【什么?!我的青梅竹马竟然是别人的女友】(1)作者:xiaoxiao0822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13 19:50 已读189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什么?!我的青梅竹马竟然是别人的女友】(1)

作者:xiaoxiao0822
2026/07/14 发布于 ******
字数:23389

  第1章 让人又爱又气的青梅竹马

  蝉鸣从梧桐树的枝桠间漏下来,铺了满地细碎的光斑。

  七月的尾巴,连风都是黏的,贴在皮肤上热烘烘的,不动弹也出一身薄汗。

  肖牧站在邮局门口的遮阳棚底下,捏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指尖用力到泛白。

  信封上“录取通知书”五个烫金大字被太阳一照,晃得他眼睛发花。

  省城大学。

  省内最好的大学。

  他高考全校第一,全省前五十,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可真正拿到手里的时候,心跳还是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

  他掏出手机,拨号的手有点抖。

  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声音清亮亮的,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鼻音:“喂?”

  “雪儿,我拿到通知书了。”

  对面静了一秒,然后“哇”了一声,瞬间清醒了:“真的假的?省大?”

  “嗯。”肖牧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呢?你的到了没?”

  “到了到了!昨天就到了!”雪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叽叽喳喳的像只刚出窝的麻雀,“肖牧你知不知道我们学校今年艺术类分数线降了三分!三分!我当时看到分数线的时候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我妈说我跟疯了似的在家里跳。”

  肖牧听见她在那头笑起来,笑声清脆得像冰镇过的梅子汤,咕噜咕噜冒着甜滋滋的泡。

  他说:“恭喜你啊。”

  “同喜同喜!”雪儿顿了一下,忽然放低了声音,“诶,你说巧不巧,咱俩又上一个学校了。你哪个校区?”

  “主校区,计算机。”

  “我也是主校区!艺术学院!”雪儿的声音又欢快起来了,“离得近不近啊?”

  肖牧的心跳忽然就快了半拍。

  他抬头看着头顶被风吹得哗啦啦响的梧桐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白花花的,晃得人眼睛酸。

  他说:“近。挺近的。”

  “那就好!”雪儿完全没察觉出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说,“对了对了,你下午有空没?陪我去趟琴行,我想买把新吉他,之前那把音不准了,调了半天还是不对劲。”

  “有空。”

  “那行,两点钟老地方见!”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在换衣服,“我先挂了,我妈喊我吃午饭。”

  “好。”

  电话挂断,肖牧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通知书被他攥得边缘起了毛边,他赶紧松开,小心翼翼地抚平,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从拿到通知书那一刻起,他脑子里就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雪儿也去省大。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埋在那儿,如今浇了水、施了肥,扑棱棱地长成了一棵遮天蔽日的树。

  下午两点,肖牧准时到了街角的奶茶店。

  雪儿还没到,他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靠窗的位置等她。

  玻璃窗外的马路被晒得发白,偶尔有电动车“嗖”地窜过去,带起一阵热风。

  他低头看手机,锁屏壁纸是一张合影,高考前全班去爬山的照片,雪儿站在他旁边,歪着头比了个耶,马尾辫被山风吹得飘起来,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右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只有笑起来才看得见。

  那是他偷偷存下来的照片,雪儿不知道。

  “肖牧!”

  玻璃门被“哗啦”一声推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蹦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的短袖,外面套了件浅蓝色的牛仔背带裤,裤脚卷了两圈,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腿。

  脚下踩着一双白色帆布鞋,鞋带系得松松垮垮的,鞋面上印着两只歪歪扭扭的小熊。

  “等好久了吧?”雪儿一屁股坐在他对面,把挎包甩在旁边的椅子上,伸手拿起他面前的柠檬水就喝了一口,“渴死我了,我妈非要我吃完午饭才能出门,我说不吃她还不高兴,结果我吃了三碗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在脸前扇着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因为热泛起一层薄薄的红。

  她说话永远是这样,又快又密,像往水里丢了颗跳跳糖,噼里啪啦炸开一片。

  肖牧把纸巾推过去:“擦擦汗。”

  雪儿抽了两张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动作行云流水,毫不拖泥带水。

  “走走走,琴行去,我跟你说我昨天刷到一个吉他教程,那个老师弹得太好听了,就是那个……”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往外走,回头冲他招手,“你快点啊,磨磨唧唧的。”

  肖牧起身跟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琴行在步行街尽头,店面不大,招牌掉了漆,但推开玻璃门就闻到一股木头的清香。

  墙上挂满了吉他,从几百块的合板琴到几万块的全单琴,颜色各异,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留着长发,扎了个马尾,看起来很有艺术气质。

  他认识雪儿,或者说,雪儿这种自来熟的性子,来过一次就能跟人混成熟人。

  她笑嘻嘻地跟老板打了招呼,然后一头扎进吉他堆里,手指拨弄着琴弦,听音色。

  肖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微微偏头,侧耳倾听的样子。

  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形很好看,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她伸手拨弦的时候,腕骨凸出来一小块,线条干净利落。

  “这把怎么样?”雪儿回头问他,手里抱着一把原木色的面单琴。

  肖牧回过神来:“嗯,挺好听的。”

  雪儿翻了个白眼:“你每次都这么说,‘挺好听的’‘挺好的’‘还行’,你会不会别的形容词?”

  “……音色明亮,共鸣好。”

  雪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行行行,有进步。来,你试试。”

  她把吉他递过来,肖牧接过去挂在脖子上,手指摁在琴颈上。

  他学吉他学了两周了,进度慢得令人发指,手指不灵活,和弦转换卡得要命,F和弦到现在还按不响。

  他笨拙地拨了两下,手指一滑,弦发出了“滋啦”一声刺耳的杂音。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耳朵尖微微发烫。

  雪儿凑过来,歪着头看了看他的手指:“你手指太僵了,别那么用力,放松一点。”

  她伸出手,轻轻掰了掰他的手腕,“你看,这样,手腕要往前送,大拇指靠在琴颈后面,不是攥着。”

  她的指尖凉凉的,碰到他皮肤的时候,肖牧感觉那一小块地方像被电了一下,麻麻的,从那一点扩散到整条手臂。

  “……哦。”

  “哦什么哦,你弹一下试试嘛。”

  雪儿轻轻拍了拍肖牧的脑袋。

  肖牧又弹了一次,这次稍微好一点,虽然还是磕磕绊绊的,但至少没发出那种丢人的噪音。

  雪儿在旁边跟着哼了两句,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不错,有进步!比起上周那个连音阶都弹不顺的样子,你现在勉强能看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夸你啊!”雪儿眨眨眼,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这个人从不打击别人积极性的好吧。”

  她转过身继续挑琴。

  肖牧看着她的背影,把吉他轻轻放回架子上。

  手指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碰过的触感,凉凉的,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久久不能平复。

  最后雪儿挑了一把云杉面板的面单琴,音色清亮通透,她爱不释手地抱着拨了好一会儿,然后跟老板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以一个双方都觉得“亏了”的价格成交。

  出了琴行,她抱着琴盒走在前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嘴里哼着一首肖牧叫不出名字的民谣。

  “雪儿。”

  “嗯?”她回过头来,阳光从侧面照在她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右脸颊那个酒窝若隐若现。

  肖牧张了张嘴,那句“我喜欢你”在喉咙口转了三圈,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甜得发腻,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说:“……你这把琴回头教我弹呗,我买的那把还在家里落灰呢。”

  雪儿“噗”地笑了:“你还知道落灰啊?我以为你早忘了呢。行啊,我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半途而废,上次你说学吉他坚持了三天就不练了,这次至少坚持一个星期吧?”

  “……我那次是感冒了。”

  “感冒三天就好了,你感冒了两个星期啊?”雪儿脚步轻快地往前面蹦了两下,转身倒着走,冲他做了个鬼脸,“借口,都是借口!”

  肖牧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跟上去。

  她倒着走的时候,帆布鞋的后跟在水泥地上磕出哒哒的响声,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发梢扫过她自己的肩头。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夏天的阳光和热风,钻进他的鼻腔里,怎么闻都不够。

  接下来的半个月,肖牧几乎每天都能见到雪儿。

  有时候是她拉着他去琴行练琴,严格来说是她练琴,他在旁边听着。

  有时候是她发现了一家好吃的店,兴冲冲打电话叫他出来尝。

  有时候只是傍晚她在小区楼下发消息说“今天晚霞超好看你快来看”,他跑下楼,两个人并肩站在楼前的空地上仰着头看天,看那一片橙红紫蓝的云从西边铺过来,一层一层地晕开,像打翻了的颜料盘。

  这种日子,肖牧觉得给他一辈子都不会腻。

  他甚至想过,如果大学四年都能这样过,那该多好。

  每天都能看到她,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看她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睛和右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看她生气的时候鼓起来的腮帮子,虽然她很少真的生气,顶多是“哎哟你怎么回事啊”这样半真半假的抱怨。

  但日子终究不会永远这么平静。

  那是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肖牧刚从琴行出来,拐过街角的便利店门口,就看见一个男生拦住了雪儿。

  那个男生他认识。

  王超,跟他们是同一届的,但不在同一个班,这人据说从高二就开始追雪儿,隔三差五往她们班门口晃,送水送零食递纸条,花样层出不穷。

  雪儿这个人,性子活泼开朗,对谁都笑眯眯的,没心没肺的样子,偏偏又不擅长说“不”,每次王超送东西,她不好意思当场退回去,就只能事后偷偷塞回他课桌里。

  可王超这人脸皮厚,被退回来了也不恼,第二天照样送新的。

  高考完这俩月消停了一阵,没想到这会儿又冒出来了。

  王超挡在雪儿面前,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笑嘻嘻地说:“雪儿,好久不见了,你考哪了?”

  “省……省大。”雪儿往后退了半步,笑容有点僵,“王超,那个,我还有事……”

  “急什么,我请你喝奶茶,坐坐呗。”王超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我记得你也报了省大是不是?巧了,我报了南工技校,离得可近,以后我常来找你玩啊。”

  肖牧快步走过去,在雪儿身边站定。

  他比王超矮了半个头,体型也瘦一些,往那一站没什么威慑力,但他还是侧了半个身位,把雪儿挡在身后。

  “王超,”他说,声音不大,但挺稳的,“雪儿下午有事,改天吧。”

  王超看了他一眼,眉毛挑了一下,脸上挂着那种漫不经心的笑:“哟,肖牧,你俩一块儿?行啊,那我就改天再约。”

  他把奶茶往雪儿手里一塞,“拿着,热的,加了两份珍珠,我记得你爱喝这个。”

  说完也不等回应,插着兜晃晃悠悠走了。

  雪儿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嘴唇抿了一下。

  肖牧能看出来她有点烦躁,她烦躁的时候就会咬下嘴唇,这习惯他自己都不一定知道。

  “……你喝不喝?”雪儿把奶茶往前递了递。

  “你喝吧,我不爱喝甜的。”

  “哦。”雪儿把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然后叹了口气,“王超这人怎么这样啊,我都跟他说了好几次了我不喜欢他,他就是不听。”

  “你下次别收了。”

  “……他硬塞给我的,我总不能当着他面扔掉吧,那也太伤人了。”

  肖牧看着她说:“你这样他永远都不会死心的。”

  雪儿沉默了一下,小口小口地吸着奶茶,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肖牧,你说我是不是挺烦人的?明明不想欠人情,偏偏又不会拒绝人,搞得好像我给了人家希望似的。”

  “你不是烦人。”肖牧说,“你只是心太软了。”

  “那还不是一个意思。”雪儿嘟囔了一句,把奶茶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走吧走吧,心烦。”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肖牧。”

  “嗯?”

  “刚才谢谢你了。”

  “谢什么。”

  “就……”她比划了一下,“拦在我前面那下呗。挺帅的,虽然你个子也没比他高多少。”

  肖牧耳朵尖又红了:“你非要加最后那句是吧。”

  雪儿笑起来,刚才那点子烦闷一扫而光,她又恢复了叽叽喳喳的样子:“走吧走吧,晚上请你吃好的,算是报答你英勇救美。”

  她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马尾辫欢快地甩来甩去。

  肖牧跟在她身后,心里那句话又冒出来了。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咽下去又翻上来,翻上来又咽下去,像一颗滚烫的石头,卡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想,刚才那个动作她会不会觉得有点不一样?

  挡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的手甚至碰到了一下他的肩膀,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但那个触感他大概能记很久。

  她会不会由此猜出一点什么?

  但看她现在的样子,活蹦乱跳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完全没有半点“揣测”的迹象。

  肖牧自嘲地笑了一下。

  也是,雪儿这个人,对谁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大方方,坦坦荡荡。

  她把对朋友的好和对他对王超对所有人的好,统统混在一起,搅成一碗清澈见底的糖水,甜是甜,可你永远分不清那一勺甜是单给你的,还是人人都有份。

  三天后的下午,雪儿约他去琴行上吉他课。

  这次不是她教他,是琴行的老板给他们介绍了个老师,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高高瘦瘦的,手指又细又长,往琴弦上一搭就能弹出流畅的旋律。

  老师姓林,笑起来挺温和的,说话也耐心。

  第一节课教的是右手基础指法,雪儿坐在他旁边,认认真真地跟着老师的动作拨弦。

  肖牧坐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怀里抱着他那把落了灰的吉他,眼睛盯着琴谱,余光却一直落在雪儿身上。

  她今天穿了件薄荷绿的短袖,领口开得有点低,露出一小截锁骨。

  她低头看琴弦的时候,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颊边,她抬手别到耳后,手腕内侧有一根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

  “不对,你的手腕太僵了,”林老师从旁边走过来,俯身靠近雪儿,“你看我的动作。”

  他伸出手,手掌覆在雪儿的手背上,轻轻带动她的手腕往下压。

  他的指尖搭在她的指节上,一根一根调整位置,拇指按在她的虎口处,往外掰了掰。

  “这样,感觉到吗?发力点在这里,不是靠手指硬掐。”

  林老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教学时特有的耐心。

  肖牧手里的拨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板上。

  他弯腰去捡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只交叠的手。

  林老师的食指压在雪儿的食指上,两人的指腹贴在一起,琴弦被拨出一声清亮的音。

  雪儿“嗯”了一声,仰头冲林老师笑了一下:“这样好像顺手多了,怪不得我之前弹一会儿手腕就酸。”

  “对,就是这个感觉,”林老师收回手,却没有退开,又往前凑了凑看她按弦的位置,“你再试一次,从低音弦往下走,一弦一弦地拨,不要着急。”

  他的肩膀挨着雪儿的肩膀,两个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块儿。

  肖牧把拨片从地上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他想起雪儿帮他调手腕的时候,指尖只碰了他一小下,就那么一下他就记了好几天。

  可现在这个林老师,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好几秒,指腹贴着她的指腹,还带着她的手腕一起活动。

  他凭什么?

  他教课就教课,非要靠那么近吗?

  肖牧坐在后面,胸口一阵一阵发堵,像吞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青蛙,在胃里扑腾扑腾地撞。

  他想站起来,走过去,把林老师的手从雪儿手边拨开。

  但他有什么立场?

  他是她的什么人?

  同学,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仅此而已。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气压下去,低下头假装在调音。

  指尖拧着弦钮,拧得太用力了,“砰”一声,一弦断了。

  清脆的断裂声在安静的琴行里格外刺耳。

  雪儿回过头来:“怎么了?”

  “……弦断了。”

  “你拧那么使劲干嘛?”雪儿走过来,弯下腰看了看他的琴,“你这手法也太粗暴了,林老师这儿有备用的,让老师帮你换一根吧。”

  林老师也走过来,笑了笑:“没事,我帮你换上。”

  他蹲下来,接过肖牧的琴,手指利落地拆掉断弦、绕上新弦,动作又快又稳。

  肖牧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指,又长又白,骨节分明,拨弦的时候有一种天然的流畅感。

  这种人,天生就是弹琴的料。

  而他呢?

  练了两个星期才勉强弹完一首《送别》,中间还断了两次。

  他有什么资格站在雪儿旁边?

  肖牧把视线移开,落在雪儿的后脑勺上。

  她的马尾辫今天扎得有点歪,几根碎发在颈后翘着,毛茸茸的。

  她歪着头看林老师换弦,鼻尖上又挂了汗珠,嘴唇微微张开,看起来完全沉浸在“看老师操作”这件事里。

  她压根没注意到旁边有个人已经酸得快把牙咬碎了。

  “好了。”林老师把琴递回来,“你试试,音准应该没问题。”

  肖牧接过琴,拨了一下空弦,音是准的。

  他闷声说了句“谢谢”。

  林老师摆摆手,又转向雪儿:“来,我们继续刚才的练习,你手型保持得不错,但右臂还是有点紧张……”

  他又站到了雪儿身侧。

  这一次他没有碰到她的手,只是用手指点了点她的小臂外侧:“这里,放松一点,别端肩膀。”

  肖牧看着他那只手指,在雪儿的胳膊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又收回去。

  就那么一下。

  可肖牧盯着那个被点过的位置,觉得那块布料底下的皮肤好像烫了一下似的。

  他闷头拨自己的弦,弹了两下,又断了。

  这次是二弦。

  雪儿听见动静又回过头来,表情从疑惑变成无语:“肖牧,你今天怎么回事?”

  “……没,这弦可能老化了。”

  “你上个月才买的琴。”

  “……”

  林老师又走过来帮他换弦,这次肖牧连“谢谢”都说得很闷,尾音全吞进了肚子里。

  那天从琴行出来的时候,雪儿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得跟踩了弹簧似的。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他说话:“林老师弹得真好啊,你看他那首《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轮指干净得跟流水一样,我什么时候能练成那样……”

  肖牧走在她后面,手插在兜里,没说话。

  “你怎么啦?”雪儿终于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一整节课都闷闷不乐的,弦断了也不至于吧?”

  “没事。”

  “你肯定有事。”

  “真没有。”

  “肖牧,”雪儿停下来,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个人吧,撒谎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挑一下,你知道吗?”

  肖牧下意识抬手去按左边眉毛,手举到一半又放下来。

  雪儿“噗”地笑出声:“看吧,被我说中了。”

  “……我就是有点累。”

  “行吧,累了就回去歇着。”雪儿拍了拍他的背,“今天课效果还挺好的,我那个轮指好像找到点感觉了,诶对了,明天还去吗?林老师说可以再教我一个新曲子。”

  肖牧听见“林老师”三个字,胃里那只青蛙又开始扑腾了。

  他说:“明天我有事。”

  “哦,那我自己去。”雪儿完全没在意,低头在手机上打字,“我跟林老师说一声。”

  肖牧看着她发消息的侧脸,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的睫毛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能这样。

  他不能像个怨妇一样,看到她跟别的男人说句话就酸得冒泡。

  他跟她什么关系都不是,他没资格管这些。

  可他就是难受。

  那种难受说不清楚,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硌在那儿,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

  从那天起,肖牧不再去琴行了。

  他跟雪儿说最近在预习大学课程,没空练琴,雪儿“哦”了一声,说“那等你忙完再说吧”,然后就自己去了。

  肖牧待在家里,对着电脑屏幕上一行一行的代码,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想起林老师的手覆在雪儿手背上的样子,想起林老师俯身靠近她肩膀的时候,两个人的发梢几乎要碰到一起。

  他想起雪儿仰头对林老师笑,那个笑容他见过一千遍一万遍,可每一次看见还是觉得好看得要命。

  而现在那个笑容对着别人,对着一个手指又长又好看、弹琴又流畅、还能名正言顺“调整手型”碰她手的人。

  他“啪”地合上电脑,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想,如果他也会弹琴就好了。

  弹得特别好,好到能让雪儿歪着头看他,眼里全是赞叹和佩服。

  好到她主动把手伸过来,说“你教教我”,然后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握住她的手指,告诉她“应该这样按”。

  但那只是如果。

  现实是他连F和弦都按不响,而那个姓林的可以每天光明正大地坐在她旁边,手指覆在她的手背上。

  肖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枕头上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想要的是雪儿头发上那种洗衣液的香味,混着夏天的阳光和热风。

  可他得不到。

  他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终于在凌晨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下午,天气闷得像蒸笼,知了叫得声嘶力竭。

  肖牧从超市买完东西出来,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看见了一个人。

  雨霏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个粉色的信封,指甲掐进纸面里,掐出了几道深深的印痕。

  她穿了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比高考前长长了不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鬓边。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肖牧愣了一下。

  雨霏是他高一高二的同班同学,高三分班之后就不在一个班了,但偶尔还能在走廊上碰见。

  她是个很安静的女孩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在班里存在感不高,但成绩一直很好,安安静静地坐在教室角落,像一株不需要太多阳光也能活的绿萝。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儿。

  他们高考之后几乎没有联系过。

  雨霏抬起头,看见他的瞬间,脸颊一下子就红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把那个信封往身后藏了一下,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只好又拿出来,手指绞着信封的边角,把那块纸都绞皱了。

  “肖……肖牧。”

  “雨霏?”肖牧走近了两步,“你怎么在这?”

  “我……”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然后把信封递到他面前,“这个,给你的。”

  肖牧接过来,信封上没写名字,但封口处贴了一颗小小的贴纸,是那种十几岁小女孩喜欢用的星星图案。

  他有点懵,还没来得及拆开,雨霏又开口了。

  “我喜欢你,三年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稳,没有打磕绊。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瞳仁黑得像墨,里面映着他有些错愕的脸。

  “我知道你可能没注意过我,”她继续说,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反悔,“高一下学期有一次你帮我捡过掉在地上的书,从那之后我就……就……”她抿了抿嘴唇,“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你不用给我回应,真的。我马上就要去外地念书了,可能以后也见不到了,我只想让你知道,有人认认真真地喜欢过你。”

  肖牧张了张嘴,愣住了。

  他是真的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往那方面想过。

  雨霏在他印象里就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同学,偶尔在走廊碰见会点一下头,仅此而已。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人惦记了三年,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份重量。

  “……雨霏,”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但是……”

  “我知道,”雨霏打断了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弧度,“你有喜欢的人了是不是?”

  肖牧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说话。

  雨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白色帆布鞋的鞋头沾了一点泥印子,大概是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她说:“我猜到了。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她顿了顿,“没事的,我就是想把话说出来,说出来就舒服了。信封里的东西你回去看也好,不看也好,都行。”

  她往后退了两步,冲他摆了摆手:“我走了,肖牧。大学好好过。”

  然后她转身走了,浅绿色的裙摆在膝盖处晃了晃,很快拐过前面的弯,看不见了。

  肖牧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个粉色信封,蝉鸣在头顶炸开,吵得他脑子嗡嗡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上的星星贴纸,又抬头看了看雨霏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把柏油路晒出了沥青的味道,才慢慢往回走。

  他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看见雪儿正坐在花坛边上刷手机。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短袖,下面搭了条白色短裤,两条细长的小腿晃来晃去,脚踝处系了一条细细的红绳。

  “你怎么在这?”肖牧走过去。

  “等你啊。”雪儿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新生群的聊天界面,“我刚才看见雨霏了,她是不是找你了?”

  肖牧顿了一下:“……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雪儿站起来,凑近了一点,眼睛亮晶晶的,写满了好奇。

  肖牧不知道该不该说。

  他攥着那个信封,后背有点发麻。

  雪儿眼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粉色信封,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好奇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有点复杂的笑。

  她指了指信封:“她给你这个了?”

  “……嗯。”

  “表白信?”雪儿歪着头问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肖牧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已经是一种回答。

  雪儿的表情又变了,这次变成了一种认真,她说:“肖牧,雨霏喜欢你你知道吗?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高一下学期那次你帮她捡书之后,她每次路过咱们班门口都会往里面看一眼,看的是你的位置。她以为别人不知道,但我坐窗边,看得一清二楚。”

  肖牧愣住了。

  他完全没注意过这些。

  雪儿继续说:“你知道吗,高考前最后一次模拟考,她考砸了,哭了一整个晚自习。她一个朋友跟我说,是因为她听说你报了省大,她觉得自己考不上,追不上你了,急得不行。后来她拼命补了两个月,还是没够上省大的线,去了南边一个学校。”

  雪儿叹了口气,“你别觉得我多管闲事啊,我就是觉得,她真的挺喜欢你的,三年呢,一个人能有几个三年。”

  肖牧低头看着脚底的石砖缝,里面的青苔被太阳晒得蔫蔫的,干巴巴地蜷缩着。

  他说:“你是在帮她说话?”

  “也不是帮她说话,”雪儿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他,“我就是觉得……被人这么认真地喜欢,挺难得的。你要是也有一点点喜欢她,就别错过。你们男生不都说什么‘错过了就没了’吗?”

  肖牧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马尾辫垂在一侧肩头,眼睛被光线照成了琥珀色。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在帮另一个女孩说话。

  她不知道的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从头到尾都是她。

  他忽然觉得有点闷,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来。

  他说:“那如果我有喜欢的人呢?”

  雪儿愣了一下,眨眨眼:“有啊?谁啊?”

  “你猜。”

  雪儿歪着头想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才不猜,你这个人藏得比谁都深。”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反正我的意思说完了,你自己想清楚。雨霏挺好的,人安静,学习也好,长得也不差,你别太挑了。”

  她又看了他一眼,“行了,我走了,晚上再找你。”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肖牧。”

  “嗯?”

  “你刚才说你有喜欢的人,是真的假的?”

  肖牧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带着那种没心没肺的笑意,仿佛只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说:“真的。”

  “哦。”雪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过身走了,“那你自己加油呗。”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马尾辫在她背后晃来晃去,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肖牧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粉色的信封,信封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一小块,捏在手里潮乎乎的。

  他低头看了很久,最终没有拆开,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他想起雨霏临走时说的那句“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又想起雪儿蹲在他面前认真地说“你别太挑了”,两个女孩的脸在他脑子里交替出现,让他脑子更乱了。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别人喜欢三年,更没想到雪儿会帮着那个女孩说话。

  这算什么?

  他站在楼下,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心里却凉飕飕的。

  他在想,雪儿帮雨霏说话的时候,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纯粹出于热心肠,还是压根就没把他当成一个“可能的人”?

  如果是后者,那她站在那儿,帮另一个女孩争取他,是不是说明她对他真的一点那种意思都没有?

  他越想越闷,把口袋里的信封往里塞了塞,抬脚上了楼。

  那天晚上雪儿在微信上问他:“信拆了吗?”

  肖牧回:“没有。”

  雪儿:“为什么不拆?”

  肖牧:“不知道。感觉拆了就得回应,我现在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雪儿过了一会儿才回:“也是。不过你别拖太久,拖着比拒绝更伤人。”

  肖牧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他想问她,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你想让我接受她吗?如果我说不接受,你会不会觉得很失望?如果我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你猜不猜得到是谁?

  但他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雪儿发了一个“加油”的表情包,然后又把这个话题抛到脑后了,开始跟他吐槽新生群里又有什么奇葩发言:“你看你看,又有人在群里发自拍,九宫格,全是同一角度同一表情,你说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每张都不一样?”

  肖牧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配了一张群聊的截图,截图里一个男生发了三张自拍,配文“提前认识一下未来的同学们”。

  群里的消息滚得飞快,有人在问他的专业,有人起哄让发全身照,一片热闹。

  肖牧回了一句:“他可能确实觉得自己每张都不一样。”

  雪儿:“哈哈哈哈你也会损人了!!”

  肖牧看着那一串“哈”,嘴角动了动,但还是没笑出来。

  肖牧终于还是没忍住,陪着雪儿把吉他课上完,毕竟这也是他能继续和雪儿在一起的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吉他班结课那天,他终于能磕磕绊绊弹完一首《送别》了,虽然中间断了两次,和弦转换还是慢半拍,但至少没弹错音。

  雪儿坐在旁边给他鼓掌,鼓得特别卖力,手都拍红了。

  “恭喜恭喜!你终于出师了!”雪儿站起来转了个圈,“走吧,我请你吃饭,庆祝你克服了F和弦这个千古难题。”

  他们去了一家烤鱼店,雪儿辣得直灌冰水,嘴巴红了一圈,还在那儿一边吸凉气一边往嘴里塞鱼肉。

  肖牧看着她被辣得眼泪汪汪的样子,忍不住笑。

  “你笑什么?”雪儿瞪他。

  “没什么。”

  “你肯定在笑我!”雪儿伸出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你这个人,表面上一声不吭的,肚子里全是坏水。”

  “我真没笑你。”

  “那你笑什么?”

  肖牧看着她,窗外是沉下去的暮色,橙红色的天光从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融融的边。

  他说:“我就是觉得……挺好的。就今天,挺好的。”

  雪儿歪了歪头,似乎在品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窗外的晚霞,瞳孔里像有两簇小火苗在跳。

  她说:“那当然好了,跟你认识这么久,第一次听你弹完一整首曲子,多有纪念意义。”

  肖牧低头夹了一块鱼肉,那块鱼肉在他筷尖上颤了颤,又滑回盘子里。

  他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雪儿。”

  “嗯?”

  “我……”

  “诶对了!”雪儿突然一拍桌子,把手机推到他面前,“你看你看,我昨天加了个新生群,里面好多咱们这届的同学,你进来不?以后有啥消息也方便。”

  肖牧那句“我喜欢你”被她这么一打岔,又咕咚一声沉回了肚子里。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群聊界面,“22级省大新生交流群”,人数显示已经有三百多人了。

  “……哦,好。”

  雪儿噼里啪啦按了一通,把他拉进群,然后把手机收回去,继续往嘴里塞鱼肉,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我跟你说,这群里好多人可逗了,昨天有个男生在群里发了一篇自我介绍,八百字,把他从小学到高中的辉煌历史都写了一遍,就差把自己生辰八字写上去了,笑死我了……”

  肖牧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群里的事儿,把那块滑掉的鱼肉重新夹起来,送进嘴里。

  鱼肉已经凉了,他嚼了两下,味同嚼蜡。

  吃完饭他们沿着河边散步。

  晚风终于凉下来了,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湿润,把一天的暑热吹散了大半。

  河边的柳树垂下来,枝条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路灯的光从树叶间筛下来,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银子。

  雪儿走在他身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时不时笑一声。

  “你看这个人,”她把手机凑到他眼前,“才进群第一天就加了八个女生的好友,被群主警告了还在那儿辩解,说自己是‘真诚交友’,你信吗?”

  肖牧低头看了一眼,群里的消息滚得飞快,有人发了个表情包,一群人跟在后面刷屏。

  他没太看清,注意力全在雪儿凑过来的侧脸上。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她发梢上的洗发水香味,不是他熟悉的那个味儿,她今天换了一种。

  “……嗯。”

  “不过说真的,”雪儿把手机收回去,叹了口气,“这群里好多男生都挺幼稚的,聊个天能把自己聊成孔雀开屏。你还没看昨天的,有个男生说他会弹钢琴会写诗会做饭,然后发了一长串菜名,你知道底下怎么评论的吗?有人问‘你报一下西红柿炒鸡蛋的步骤’,他回了三个字‘查菜谱’,然后就被嘲了整整三十条。”

  肖牧笑了一下:“你观察得真仔细。”

  “废话,我闲着没事干,天天刷这个群。”雪儿把手机揣回兜里,伸了个懒腰,“不过说实话,我有点慌。”

  “慌什么?”

  “大学啊。”她抬头看天,今晚没有星星,只有一层薄薄的云,月亮从云缝里漏出一点白蒙蒙的光,“你说万一我到了大学交不到朋友怎么办?我这个人吧,看着挺能唠,但其实……哎呀我说不上来,就是有时候会觉得,热闹是他们的,我啥也没有。”

  肖牧看了她一眼。

  她很少说这种话,她永远是那个热热闹闹、叽叽喳喳的雪儿,像一株永远向着太阳转的向日葵,谁都以为她没有影子。

  但这一刻,月光浅浅地涂在她的侧脸上,她微微垂着眼睫,嘴角那点天生往上翘的弧度也平了下来,看起来竟然有些寂寥。

  “你不会交不到朋友的,”肖牧说,“你性格这么好。”

  “那是对你。”雪儿撇了撇嘴,“到了新地方谁知道呢。”

  肖牧心跳又快了起来。

  她说“那是对你”,这个“你”是单指他,还是随便一个熟人她都会这么说?

  他分辨不出来。

  他这个人从小到大,学习成绩永远全校前列,脑子不笨,可一到关于雪儿的事情上,就像掉进了一团浓雾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雪儿。”

  “嗯?”

  “我……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

  手机响了。

  雪儿看了一眼屏幕,皱了皱眉,但还是接了起来:“喂?妈?”

  电话那头传来她妈妈的声音,隔着一米远肖牧都能听出那股子急切:“雪儿你怎么还不回来?明天要去驾校考试了,你的身份证到底在哪扔着呢?我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了你一个都没接!”

  “……啊?我手机静音了没听见……”雪儿冲肖牧吐了吐舌头,“我马上回,马上回。”

  挂了电话,她叹了口气:“得,我妈催命了。明天我一套去考科三,你去不?”

  肖牧把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喉咙里像卡了一块没嚼碎的馒头,噎得发堵。

  他说:“……去。”

  “那行,明天早上八点驾校门口见。”雪儿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呀,到底什么时候能把科二考过呀,我真是服了你说你学习那么好,怎么开起车来那么笨,真是!”

  雪儿故作一脸嫌弃的瞥了肖牧一眼,说完就跑走了,马尾辫在夜色里甩出一道欢快的弧线。

  肖牧站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融进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风从河面吹过来,凉飕飕的,灌进他的领口里。

  他低头看脚下的石砖缝里长出一小簇青苔,绿茸茸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又一次没能说出口。

  那句话在喉咙里搁久了,都快磨出包浆了,包着一层又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厚实得已经不像一句表白,倒像一块石头,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他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那簇青苔。

  凉凉的,湿湿的,一按就塌下去一小块。

  他站起身往回走,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口袋里的粉色信封硌着他的腿,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拆,又塞了回去。

  他想,雨霏那句“你看她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像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拔不出来,不疼,但总让人惦记着。

  而雪儿蹲在花坛边抬头看他的那个下午,阳光把她眼睛照成了琥珀色,她认认真真地说“你别太挑了”。

  那一刻他多想说,我挑不了,我心里已经有人了,就是你。

  可他说不出口,他已经错过了太多开口的时机,每一次“我想说”都被“下次吧”接住,下次又下次,最后攒成了一大堆没说出口的话,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前面水泥地上,孤零零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雪儿家的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影影绰绰的,大概是她在跟她妈妈聊天,又或者趴在床上刷手机,两只脚翘起来晃来晃去。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慢慢走回自己家。

  那个夏天的夜晚,他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次机会。

  他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到了大学还有四年,总能找到合适的时机把那句话说出口。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话搁久了就会变味,就像一朵花等不到合适的时间开放,最后只能蔫在枝头。

  但此刻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早上八点,在驾校门口,还能见到她。

  这就够了。

  九月的新校园,到处都是人。

  梧桐树叶子还绿着,阳光从密密的叶缝间漏下来,在水泥路上铺了一层晃动的光斑。

  新生们拖着箱子背着包,跟蚂蚁搬家似的,从校门口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肖牧到得早。

  他本来想等雪儿一块儿来的,可雪儿说她妈非要送她,他就在校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T恤后背洇出了一小块汗渍。

  手机震了一下,雪儿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蹦出来:“肖牧我先去宿舍放东西啊!我们宿舍楼好像跟你不是一个方向,你到了先忙你的,安顿好了我找你!”

  后面跟了一串颜文字,蹦蹦跳跳的。

  肖牧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拉了拉行李箱的拉杆,往计算机学院的迎新点走。

  计算机学院在操场东边,支了几顶蓝色帐篷,桌前排了长队。

  他站到队尾,前面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低头刷手机,屏幕上亮着新生群的聊天界面,消息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又有人在群里发自拍。”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自来熟地搭话,“你哪个专业的?”

  “计算机。”

  “巧了,我也是。”男生咧嘴笑了笑,“我叫周海,你呢?”

  “肖牧。”

  “肖牧……你是不是那个高考全省前五十的?”周海眼睛亮了,“卧槽我在群里看过你的名字!你是南通的对吧?我们江苏考生考省大,你那个分都够上南大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肖牧耳朵尖有点发烫。

  他不大习惯被这么当面夸,含糊地应了一声:“省大计算机也挺好的。”

  周海还想说什么,队伍往前挪了两步,他只好转回去。

  肖牧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雪儿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说“我到宿舍啦”,后面跟了一张照片,宿舍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

  他没来得及回,前面又有人喊他往前走了几步。

  等办完所有手续,拿到校园卡和钥匙,肖牧拖着箱子往宿舍楼走。

  穿过操场的时候,远远看见女生宿舍那边围了一堆人,好像有人在搬行李。

  他本来没在意,往前走了几步,视线扫过去,步子猛地顿住了。

  是雪儿。

  她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身边堆了三个大箱子、一个编织袋,还有一把吉他,跟座小山似的。

  今天的雪儿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下面搭了条牛仔短裤,露着两条细长笔直的腿,白色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鞋带还是系得松松垮垮的。

  她面前围了三个男生,高矮胖瘦都有,全都争先恐后地伸手要帮她拎箱子。

  个子最高的那个说:“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我帮你搬上去吧,这箱子看着挺沉的。”

  另一个皮肤黑一点的挤到前面:“我来我来,我力气大,你那箱子里是不是装了书?我刚才摸了一下,沉得很。”

  第三个男生已经动手去够那把吉他琴盒了。

  雪儿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在身前摆来摆去,笑得跟朵向日葵似的:“不用不用!真的不用!我等人,我朋友一会儿就来帮我搬,真不用麻烦你们了。”

  “你朋友?男的女的?”高个子男生又问。

  雪儿说:“男……哎呀反正不用你们帮忙啦,真谢谢你们了,我朋友马上就到了。”

  肖牧站在十几米外,看着她被三个男生围在中间,像一株被蜜蜂团团围住的向日葵,又笑又摆手,头发散落在肩膀上。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酸溜溜的,像吃了颗还没熟的青梅。

  他正想抬脚过去,忽然胳膊被人拽住了。

  “同学同学!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一个女生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肖牧转过头,一个短发女生抱着一个半人高的纸箱,纸箱上面还摞了两个袋子,堆得摇摇欲坠的,最顶上那个袋子眼看就要滑下来了。

  女生气喘吁吁地说:“我搬不动了……你能不能帮我搬一下?就一下下,搬到前面那栋楼就行,我室友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我实在没力气了。”

  肖牧下意识地往雪儿那边看了一眼,她还在跟那三个男生周旋,马尾辫甩来甩去的。

  他犹豫了一秒,就一秒,那个短发女生把纸箱往他怀里一塞,纸箱沉甸甸的,他差点没接住,往后踉跄了一步。

  “谢谢你啊同学!你真是好人!”短发女生已经走在前面了,冲他招手,“这边这边,就前面那栋!”

  肖牧抱着箱子,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男生还在,一个已经拎起了他的编织袋,另一个扛起了吉他琴盒。

  雪儿站在中间,侧着脸跟那个高个子男生说话,好像在笑。

  然后她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穿过十几米的人群,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四目相对。

  肖牧看见她的表情变了,从笑变成愣住,从愣住变成嘴巴一抿,她烦的时候就是这个动作,然后她转过头去,对那个高个子男生说了什么。

  肖牧听不见,但他看见高个子男生咧嘴笑了,扛起她的吉他,另一个男生拎着她的编织袋,第三个男生拖着两个箱子,三个人跟在她后面,浩浩荡荡地往楼道里走了。

  肖牧站在原地,抱着一箱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纸箱棱角硌着他的胸口,他半天没动。

  短发女生在前面回头喊他:“同学!这边!”

  他这才回过神,迈步跟了上去。

  等他把纸箱送到女生宿舍楼下,又帮她把袋子搬到三楼,再跑回雪儿宿舍楼下的时候,她的行李已经全部搬上去了,人也不见了。

  地上干干净净的,连一张纸片都没留下,只有水泥地上几道浅浅的拖痕,证明刚才确实有人在这儿搬过东西。

  肖牧掏出手机,给雪儿发了一条消息:“你搬好了?”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他等了五分钟,没动静。

  又发了一条:“刚有个女生让我帮忙搬东西,我回来你就走了。”

  还是没回。

  又等了十分钟,肖牧站在女生宿舍楼下,太阳照得他脑门直冒汗,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上只有他发出去的两条消息孤零零地趴在那儿,像两只找不到窝的鸟。

  他蹲下来,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

  太阳从梧桐树叶子间漏下来,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她刚才转头看他的那个表情,先是愣住,然后抿嘴,然后转头对那个男生说话。

  那个动作太快了,他只捕捉到了几个零碎的片段,但那个抿嘴的动作他太熟悉了,她每次不高兴的时候都会这样,嘴角往下压,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蹲在那儿,像一个做错了事但还不知道错在哪儿的小孩,手足无措。

  那条消息后来一直显示未读。

  他发了第三句:“你到宿舍了跟我说一声。”也没有显示已读。

  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又蹲了一会儿,旁边的地上有一只蚂蚁在搬一粒面包屑,走两步退三步,走两步退三步,绕着一片落叶转了好几圈才终于找到方向。

  肖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自己宿舍楼走了。

  整个下午他都在看手机。

  宿舍里其他三个室友已经到了,各自在整理东西,乒乒乓乓地响成一片。

  一个叫李远的室友问他中午吃了没,他说吃了,其实他根本没吃,完全想不起来饿。

  他每隔五分钟就看一眼手机,亮屏,解锁,点开微信,置顶聊天还是那两条未读消息,没有任何变化。

  到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肖牧几乎是弹起来的,手指头有点抖地点开消息。

  不是微信,是一条短信。

  他看了一眼号码,不认识的号。

  短信上写着:“你朋友让我们跟你说一声,她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别等她,你朋友的朋友。”

  肖牧愣了一下,拨那个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按掉了。

  他又打了一遍,这次直接被挂了。

  他盯着屏幕,把那条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认得,拼在一起却读不明白。

  什么叫“她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什么叫“别等她”?

  她跟谁去吃饭?

  在哪吃?

  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

  他点开微信,又发了一条:“你晚上去哪吃?”

  依然未读。

  肖牧把手机扔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又捡起来,又扔下去。

  李远在旁边歪着头看他,问了一句:“你咋了?跟女朋友吵架了?”

  “不是。”肖牧说,“不是女朋友。”

  “哦……那就是快了。”李远很懂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女生都这样,生起气来不理人,过几个小时就好了。”

  肖牧没说话。

  过了几个小时?

  他低头看手机,又亮屏看了一眼。

  下午五点三十七分。

  到了晚上九点多,肖牧已经没心思干别的了。

  室友叫去打游戏他说不去,叫去食堂吃夜宵他也说没胃口。

  他窝在自己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微信界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新消息。

  九点五十三分的时候,手机终于震了。

  肖牧猛地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雪儿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圆桌,桌面上摆满了烤串和啤酒,几双筷子横七竖八地搁在盘沿上,旁边几只杯子倒了没倒的都有。

  桌边坐了四个男生,对着镜头比耶的比耶,笑的笑,还有一个低着头在喝啤酒,只露出一个后脑勺。

  雪儿坐在中间,一只手举着手机自拍,另一只手比了个“耶”,马尾辫歪在一边肩膀上,脸颊红扑扑的,大概是喝了点酒,眼睛亮得惊人。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学校后街新开的烧烤摊,超好吃!!”

  肖牧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咯噔一下。

  四个男生,她一个人,天都黑了还在外面吃烧烤,还喝了酒。

  他打字的手有点快:“你在哪?具体位置发我。”

  对面隔了一分钟才回:“干嘛?”

  “我去找你。”

  “不用不用,我吃完了就回去,你别来了。”

  肖牧盯着屏幕上那行字,又看了一眼照片里那四个男生。

  其中一个看起来挺壮的,正在旁边男的耳边说什么,两人都笑。

  他心跳怦怦的,手在屏幕上方悬了好几秒才落下去:“你们几个人?”

  “五个啊,你看照片了没?”

  “我不放心。”

  对面又隔了一会儿,回了一段语音。

  肖牧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里面传来雪儿的声音,周围很吵,隐约能听见烧烤摊的嘈杂人声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响,她的声音夹在中间,清亮亮的,尾音微微上翘:“你有啥不放心的?我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丢了吗?再说了,人家四个都是新同学,上午帮我搬东西,所以我请他们吃顿饭认识认识,这没什么问题吧?你别过来啊,你一过来大家都不自在了。我一会儿自己回去,你放心吧。”

  语音播完了,肖牧又听了一遍。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但她喝了酒,还跟四个不认识的新同学在外面待到九点多,他没法放心。

  他打了几个字:“你们几点结束?”

  “不知道呢,看情况吧。”

  “你发个定位给我。”

  这一次对面好几分钟没回。

  肖牧等得手心冒汗,正要再发一条催,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两个字:“不用。”

  然后又跟了一条:“你早点睡吧,别等我。”

  后面加了一个月亮的表情。

  肖牧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半天,把手机按灭了,又点亮,又按灭。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管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眼睛花了,以为它在动。

  十一点出头,手机又震了。

  雪儿发了一条消息:“我到宿舍啦!洗洗睡了。”

  肖牧回了一句:“安全到了就行。”

  对面秒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一只小兔子窝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眼睛弯弯的,看起来没心没肺的。

  肖牧看着那只兔子,想问的话在嘴边转了好几圈,那四个人是谁?你们吃了多久?喝了多少?你一个女孩子跟四个不认识的男人在外面待到这么晚,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但他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肖牧心想,雪儿已经回宿舍了,安全了,现在问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她明天大概又会觉得他啰嗦,像之前那样翻个白眼说“你怎么跟个老妈妈似的”。

  他最后只回了一个“晚安”。

  肖牧有点赌气,他倒不是对雪儿生气,只是觉得自己有点窝囊,他想在和雪儿聊点什么,但翻来覆去也没想到什么话题。

  他一遍又一遍地看着手机,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在“晚安”两个字上再也没了动静。

  窗外的嬉闹声越来越少,一阵困意袭来,肖牧也终于慢慢睡着了。

  许久过后,睡着的肖牧被一阵酸胀的尿意憋醒。

  他在硬板床上翻了个身,上铺的舍友在打鼾,他叫什么来着?肖牧想了想还是没想起来,他总是把上铺和门口的那个舍友记成是一个人。

  肖牧摸黑踩到拖鞋,趿拉着往厕所走,凉拖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沙沙的轻响。

  他推开厕所门,按亮灯,白炽灯管噼啪闪了两下才稳住,惨白的光铺满了狭小的隔间。

  肖牧站在小便池前,一手脱下内裤,尿液砸在瓷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锁屏上有一条微信未读消息的提示,来自雪儿,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愣了一下。

  半夜一点多,她还没睡?

  肖牧把尿抖干净,提上内裤,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那条消息。

  是一个视频。

  时长四分多钟,缩略图是模糊的暗色调,隐约能辨认出暖黄色的床头灯光。

  肖牧没多想,点开了。

  视频缓冲了半秒,画面跳出来的一瞬间,厕所里的白炽灯管又噼啪闪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晃了晃。

  画面的第一帧是一张酒店的大床,白色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斜地堆在床头,暖黄色的壁灯从床头柜上方照下来,把整个画面笼在一层油腻的、暧昧的光晕里。

  肖牧的手指僵住了,他想关掉,但手指像被冻住了一样不听使唤,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怎么也按不下去,他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屏幕,这画面让他彻底醒了过来,再也没了一点困意。

  因为雪儿此时正赤裸着身体躺在酒店的大床上,被四个男人围在中间。

  雪儿的脸出现在画面中央,仰面朝天,头发散了满枕,马尾辫早就被扯散了,几缕黑发黏在她的嘴角和脖颈上。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晶亮的液体,看不清是汗还是泪,双颊酡红,那种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在暖黄灯光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热。

  雪儿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有一道可疑的白渍,顺着下巴的弧度往下淌,挂在下颌线上凝成一小滴。

  肖牧看见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头上的汗水滴在雪儿的腰上,在灯光下反着油亮的光。他的手掐在雪儿腰侧,五根手指陷进皮肤里,白嫩的腰肉从指缝间溢出来,被捏得发红。

  那双手往下滑,箍住她的胯骨,把她整个人往下拽。

  镜头正对着他们的交合处,肖牧看到一个粗壮的、青筋虬结的阴茎从一片黑乎乎的毛发中刺出来,在雪儿敞开的双腿间进进出出。

  那个东西太粗了,把她阴道口撑得薄薄一圈发白,随着每一次抽插,两片阴唇被翻进翻出,黏腻的淫水从缝隙里被带出来,沿着会阴淌下去,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深色。

  每一次插入都能听见“咕叽”一声水响,粘稠的、湿漉漉的,像脚踩进烂泥地里拔出来的声音。

  她的小腹随着撞击一颤一颤,薄薄的肚皮底下隐约能看见肌肉的痉挛。

  与此同时,雪儿的嘴里还塞着另一根男人的鸡巴。

  那个男人跪在她头侧,一手攥着她的头发把她的脑袋固定住,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粗壮肉棒的根部,把龟头往她喉咙深处顶。

  雪儿的嘴角被撑得几乎裂开,唾液从合不拢的唇缝间涌出来,顺着下巴一路淌到脖子上,流进锁骨窝里积成一小洼。她的喉咙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呛咳被堵在喉咙口,只能从鼻腔里挤出一丝细弱的鼻音。

  那个男人往前送腰的时候,她的喉结处能看见明显的凸起。

  那是龟头碾过食道口的形状。

  他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大股黏涎从她唇间拉出银亮的丝线,挂在嘴角晃晃悠悠的。

  雪儿的左手同时被一个男人拿在手里,握着他的鸡巴,紫红色的龟头从她虎口露出来,上面裹着一层亮晶晶的前列腺液。

  女孩握着它上下撸动,动作时快时慢,显然不是主动在动,而是被一只从画面外伸过来的手摁着手背在被迫活动。

  而雪儿的右手里握着一个更粗的鸡巴,那鸡巴粗到她五指合拢都圈不住,她只能虚虚地握着,大拇指和食指勉强扣成一个环,指缝间挤出黏稠的湿液。

  四根阴茎。

  还有一个女孩...

  他的女孩...

  肖牧听见视频里有男人的声音,带着笑的、粗粝的、像是压低了嗓子的那种:“这婊子,看着多清纯啊,白天跟着咱们一起搬宿舍的时候走在路上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我当时就在想,这要是脱光了能什么样?——操,比我想的还骚。”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带着酒气似的含混:“真他妈紧,这逼真紧,果然刚开苞的就是不一样。诶你是不是真喝多了?我操你别咬啊,用舌头裹着!”

  第三个声音笑了:“她刚才对着镜头说啥来着?肖牧?那是她男朋友吧?来来来,再让她说一遍,录清楚了。”

  画面晃了一下,镜头被谁拿过去,拉近了,对准了雪儿的脸。

  一只手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了对着摄像头。

  她的眼睛此刻才完全睁开,瞳仁散着,焦距涣散,像蒙了一层灰翳。

  嘴角挂着的白浊被拇指粗鲁地抹掉,又有一道新的涎液从嘴角淌出来。

  那个捏着她下巴的声音说:“来,再说一遍,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雪儿张了张嘴,舌尖在齿间蹭了一下,发出含混的气音。

  过了两秒,她的声音才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湿漉漉地飘出来:“……肖牧……对不起……”

  声音哑得不像她,尾音碎成了几片,像纸被撕开的声音。

  “对不起什么?”那个声音逼问。

  “……我就喝了一瓶啤酒……”雪儿眨了眨眼,眼眶里聚集起水光,睫毛一扇就滚下来两行泪,“……再醒过来……就在这了……我不知道怎么来的……我是……被迫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刚落下,操着她小穴的那个男人猛地加快了速度,腰胯撞击她臀肉的声音骤然密集起来,“啪啪啪”连成一片脆响,又快又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钉进她身体里去。

  雪儿的喉管里挤出一声尖细的呻吟,然后被嘴里那根阴茎堵了回去,变成呜呜的闷哼。

  她攥着两根阴茎的手同时收紧,指节发白,嘴里含着的那根突然在她喉咙深处跳动了两下,一股白浊的液体从她合不拢的唇角溢出来,混着唾液淌了满脸。

  操作她下身的男人又冲刺了十几下,每一下都顶到最深处,小腹撞在她胯骨上发出沉闷的“砰”声。

  他猛地拔出来,精液喷射在她小腹上,白花花的一滩,从肚脐眼往下淌进她稀疏的阴毛里。

  她整个下身泥泞不堪,阴唇被操得外翻红肿,阴道口张开一个小圆洞,里面还在往外淌乳白色的混合物。

  视频进行到这里,画面定格了半秒,然后被掐断了。

  播放结束,屏幕自动退回聊天界面,只留下一条2分钟的视频消息静静地趴在那里。

  肖牧站在小便池前,手机还举在脸前,屏幕已经暗了,自动锁屏,他的脸映在黑色的玻璃面上,惨白一片。

  厕所里的白炽灯管又噼啪闪了一下,这一束白光彻底刺穿了肖牧浑浊的眼睛。

  “雪儿!“

  肖牧突然惊醒,看到自己原来依然还在床上,一个室友嘟囔了两句,翻了翻身。

  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肖牧轻呼一口气。

  但是……这梦也太真实了吧!

  肖牧赶忙拿起手机,他看到自己和雪儿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最后自己的那两个不疼不痒的字上。

  “晚安”

  “哎,我应该跟她多说几句话才对。怎么一跟雪儿说话,就好像智商为负数一样...”

  肖牧有些懊恼,心情烦躁的他想要下床去楼道转转,可刚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床单上竟然摊着几片黏黏的东西。

  这是...

  精液?!

  肖牧看着自己的床单发着呆,一向洁身自好的他平日里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学习上,就算偶尔有点冲动也会刻意地控制自己不再多想。

  怎么今天,在梦里看着雪儿被四个男生轮奸,自己竟然射到了床上?!

  肖牧赶忙撕了几张卫生纸,将床单来回擦拭,直到再也擦去不了一点污渍,擦着最后,肖牧突然停下了身,呆坐在了床上。

  “雪儿...”

  肖牧默念着雪儿的名字,纸巾上的精液被他不小心粘在了手指上。

  “看来...这大学生活,并没有开一个好头啊...”

  肖牧叹了口气,抬头看向了窗外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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