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27-428)作者:龙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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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衍雷烬】(427-428)

作者:龙扶
2026/07/14 发布于 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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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百二十七章 酉时迎亲

  江风渐渐歇了。

  常江的水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近乎凝固的平缓,灰蓝色的江水倒映着天空中缓缓西移的云层,像一匹铺开的大缎子,连褶皱都懒得抖一下。

  浅滩上的那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被刻意摆成的弧线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只是石面的颜色比方才深了许多。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潋滟”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那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江岸上格外清晰。

  凌逸依旧蹲在石头旁,脸色因过度使用真气显得有些苍白。

  罗若转过身,走到凌逸身侧,蹲下来。

  “凌师姐,你方才说……阵法饱和了,自行沉寂了?”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片颜色暗沉的石面上,“这是什么意思?”

  凌逸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地松开又握紧,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纤纤玉指。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石头上,沉默了片刻。

  “此阵聚集阴气。”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我们注入真气之后,阵法自行运转,将这四方阴气尽数聚来,而且方才从江中被阴气引出,又被你击败的那些溺死鬼,连同它们身上的鬼气,都被这阵法吸了进去。阴气越聚越多,阵法自行运转,直到……吸纳饱和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像一个容器,水装满了,便装不下了。阵法便自行沉寂,待日后阴气消散,或是有人以真气催动,它才会再次醒来。”

  阿蘅从树后跑了回来,抱着两个木偶,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努力在理解的神情。

  “凌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不是就像……人吃饱了饭,就吃不下了一样?阵法吃饱了阴气,就……就‘嗝’的一下,睡着了?”

  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饱了”的动作,“阿蘅是鬼,不需要吃饱饭,虽然阿蘅有点道行,可以尝到食物的味道。”说着,她将两个木偶贴在肚子上,做出一个圆滚滚的形状。

  凌逸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为自己猜对了而感到高兴,但随即那亮光又暗了下去。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暗沉的石面上,落在那片已经沉寂的阵法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那阿蘅帮上姐姐们的忙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紧张,“这个阵,它能聚阴气,也能吸鬼族……它是不是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阿蘅有没有……有没有帮到你们?”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却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光。

  “阿蘅当然帮到姐姐们了。”罗若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个阵法。虽然……”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罗若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蘅,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虽然凌师姐说,这个阵法能聚集阴气,也能吸鬼族,但它似乎……没有聚集魂魄的能力。它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阿蘅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阿蘅还以为……还以为这次一定能帮上姐姐们的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失望,“阿蘅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还以为它就是姐姐们要找的……”

  罗若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阿蘅,你听姐姐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认真,“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个阵法虽然不是聚魂阵,但它能聚集阴气,能吸鬼族,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说不定以后哪天就用得上呢?”

  她顿了顿,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而且,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也不会知道这常江底下还有那么多溺死鬼。今日将它们除了,也算是替这酆获城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失落,但已经比方才亮了一些。她看着罗若,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阿蘅知道了。谢谢罗姐姐。”

  罗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站起身。

  阿蘅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沙土,她抬起头,望了望天空——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偏西的位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她眯起眼睛,那张白皙的脸上,方才还勉强撑着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质般的苍白。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阿蘅该回去了。”

  罗若微微一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让她安心的笑。“没有不舒服,就是……快到午时了,阳气重了。阿蘅虽然在水边比在城里精神,可阿蘅还没有彻底恢复,到底还是鬼,日头太大了也扛不住。阿蘅回平服山吸一吸亮晶晶,休息一下,明日再出来陪姐姐们。”

  她说着,让手中的两个木偶朝罗若鞠了一躬,又朝凌逸鞠了一躬。

  “罗姐姐,凌姐姐,明日见!”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向城外的方向飘去。青绿色的褙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褪色,她的身影在日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虚,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绿色的轮廓,最后连那道轮廓也融入了江岸那片灰蒙蒙的滩涂中,再也看不见了。

  罗若站在原地,望着阿蘅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

  “走吧。”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若回过神,转过身,看见凌逸已经走到了前面,银绣剑袍在江风中轻轻翻卷,步伐从容,不急不慢。她快步跟上去,走在凌逸身侧,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两道身影投在前方的黄土路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两柄被随意搁置在路边的剑。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闷闷的失落。

  “凌师姐,我们又白跑了一趟。”

  凌逸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

  “那个阵法能聚阴气,能吸鬼族消散后的鬼力,可就是不像能聚魂魄。”罗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在这酆获城已经好些时日了,除了阿蘅带我们去的那个青青山上的石头和这个江边的阵法,什么线索都没有。聚魂阵到底在哪里?到底存不存在?我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焦躁压了下去。

  “甄姐姐还等着我们。啸哥哥也还躺在那里,等着我们带消息回去。可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手指紧紧握着。

  凌逸依旧没有接话,只是走着,步伐不紧不慢。

  罗若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凌师姐,你说……会不会是我们用错了方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那个阵法,我们用真气催动它,只能引来阴气和鬼族,却不能聚魂。会不会是因为……需要把啸哥哥放进那个阵里面,才能帮他重聚魂魄?”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荒谬。

  但凌逸停下了脚步。

  罗若没有防备,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收住步子。她站在凌逸身后,看着师姐那道笔直的背影,等着她开口。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罗若。

  “罗师妹。”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慢了几分,“你的想法,并非全无道理。”

  罗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凌逸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风险太大。”

  “且不说龙师弟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承受远行——他的身体还在寒冰床上,魂魄只剩一缕困在狱龙斩中,稍有差池,那最后一缕魂魄也可能散了。”她顿了顿,“就说这阵法,我们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它的来历、用途、运转方式。贸然将龙师弟置于其中,万一阵法有变,万一我们应对不及,后果……”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都知道。可她就是……

  来到川州酆获城后,她一日一日地找,一处一处地探,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希望,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而甄姐姐还在玄晶洞府里,日日夜夜坐在寒冰床边,将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狱龙斩,不敢离开片刻,不敢合眼,不敢松手。

  罗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凌师姐。”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个阵法,真的不是聚魂阵?”

  凌逸沉默了片刻。

  “我判断。”她一字一句道,“此阵应是某种与地脉有关的、聚集阴气的阵法。它的根基不在石面,而在石下,在那片被石头标记的地脉之中。它能吸引游魂野鬼前来,能将它们身上的鬼气吞噬殆尽,但它应该无法将散落的魂魄聚拢、归位。”

  她看着罗若,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此阵法最终只是将阴气鬼气吸收进地脉,若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能将龙师弟剩余的魂魄聚拢的方法,不应是这样,尽归地脉。”

  罗若抬起头,看着凌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我知道了,凌师姐。”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逸转过身,继续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

  “先回城,用午饭。下午再打听打听。”

  罗若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黄土路向酆获城走去。身后的常江已经只剩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轮廓。

  …………

  酆获城的城门口依旧有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稀薄,几乎要散尽了。罗若穿过那道雾帘时,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比前几日轻了许多,只是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便懒洋洋地收回了目光。

  城中依旧安静。街上有几个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从她们身侧绕过时,依旧避开了几尺的距离。

  罗若已经习惯了。

  两人在一家面摊前停下。面摊开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热气腾腾。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布短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在案板上擀面,动作利落,一擀一推,面皮便在案板上摊开,薄得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他看见凌逸和罗若走过来,手中的擀面杖微微一顿,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二位……吃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两碗阳春面。”凌逸在矮桌前坐下,将“寒霜”靠在桌边。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他的手很稳,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但罗若注意到,他端面上来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靠近这修道之人,然后还是咬了咬牙,将两碗面稳稳地放在桌上。

  “二位慢用。”他说完,便退回了炉子后面,拿起擀面杖继续擀面,不再看她们。

  罗若看着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地道的川州口味。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们在这座城池里,在这群戒备着她们、躲避着她们、窃窃私语着“又是修士”的百姓中。百姓怕她们、躲她们、不愿与她们多说一句话。

  罗若放下筷子,端起碗,将面汤也喝尽了。汤有些咸,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特有的焦香,她咽下去,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也跟着咽下去了一些。

  凌逸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像是在数。她碗里的葱花剩了一半,汤也只喝了几口。她放下碗,从袖中取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

  “走吧。”

  罗若连忙将碗中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

  凌逸与罗若再次来到市集,有几个妇人提着竹篮在街边买菜,篮子里装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和几块豆腐;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格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从巷子里转出来,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子便扔下树枝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街上,从那些买菜妇人身边走过时,那几个妇人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仔细挑选篮子里的菜;从那些孩子身边走过时,孩子们倒是不怕二人,围将上来,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好奇的眼睛望着她们的衣着与腰间的剑,直到被大人唤回去。

  罗若又试着问了几个人。

  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她蹲下来问他知不知道“聚魂阵”,老汉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不再理她。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她上前帮忙提了水桶,妇人接过水桶,道了声谢,转身就走,她追上去问,妇人只是摇头,脚步更快了。

  没有人知道。

  罗若站在巷口,轻轻一叹,“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午后的阳光从那座庙的屋顶后面斜斜地照过来,将那座庙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光。庙前的青石广场上,有几个老妇人正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她们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虔诚,又格外孤独。

  “走吧。”凌逸收回目光,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去其他地方再试试。”

  罗若快步跟上去。

  两人在街巷间穿行,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东,又从城东绕回了城西。她们走过那些白灯笼高挂的巷子,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褪色的幌子。她们问过城中的妇人、老汉、匠人、小贩、城门口的更夫。

  没有人知道聚魂阵。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慢,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前拉长、缩短、又拉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它,它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掉。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从城西绕回城中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天空从灰白转为橘红,又从橘红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蓝。白灯笼里的蜡烛不知被谁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纸面上透出来,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整座城池正在被暮色和雾气一点一点地吞没。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方向继续寻找。城北常江沿岸已经走遍了,城南的花海稻田菜地也走遍了,城东的平服山和青青山也都去过了,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还只粗略地看过一半,明日可以去那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鼓声,从街巷深处传来。

  那鼓声不是寻常节庆时那种欢快的、热烈的节奏,而是一种更加沉稳的、缓慢的、如同心跳般的节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唢呐声也响了起来。

  那唢呐声高亢而嘹亮,在暮色中撕裂开一道金色的口子,将那些正在合拢的雾气都震得微微发颤。但它的旋律是迎亲时该有的欢快旋律,但不知怎的,听起来却像是一种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然后是锣,是钹,是笙,是笛。

  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在酆获城的暮色中奏出一支热闹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曲子。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心紧紧蹙起。

  “凌师姐,你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是……迎亲的曲子?”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神听了片刻。

  “旋律确是迎亲的曲子。”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审慎的意味,“但听起来,演奏者却没有那么高兴,且此刻时辰不对。”

  罗若的目光从那条街巷深处收回,落在暮色中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白灯笼上,又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墨蓝色吞没,几颗疏星已经挂在了天幕上,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在以天色推断此刻的时辰,但随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现在已是酉时了。”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迎亲?”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凌师姐,咱们中原那里,百姓迎亲都是在上午辰时。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吹吹打打,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回家。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虽说咱们修士嫁娶不讲究这些时辰,可百姓人家最是看重这些的。”

  她看着凌逸,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川州虽与中原相隔千里,可这娶亲的规矩,难道就差了这么多?酉时迎亲……这太阳都落山了,哪有这个时候娶亲的?”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罗若,落在那条正在被红色灯笼光点亮的街巷深处。吹鼓手的唢呐声越来越近了,那高亢的、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在暮色中飘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什么。

  “去看看。”她说了三个字,便率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街巷尽头,一片红。

  那红色在惨白的灯笼光和灰蒙蒙的暮色中格外刺目,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团火,又像是谁在那里泼了一桶浓稠的、尚未干涸的血。

  迎亲的队伍,正从街巷深处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吹鼓手,身着大红色的短褂,腰间系着黄色绸带,鼓着腮帮子吹唢呐、敲锣打鼓。他们的脸在红色短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中亮晶晶的。他们的表情不是迎亲时该有的喜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僵硬的笑,嘴角咧着,眼睛却没有什么笑意,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

  吹鼓手后面,是四个提着灯笼的童子。灯笼是大红色的,纸面上用金漆写着“囍”字,在暮色中散发着暖暖的红光。童子们穿着红色的小褂,头上戴着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红色的绒球。他们的脸也是苍白的,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是涂了什么胭脂。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灯笼在手中轻轻摇晃,红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童子后面,是一匹高头大马。

  马是枣红色的,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系着红色的绸带。马背上坐着一个青年,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袍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和鸳鸯戏水的图案,头戴新郎冠,冠上插着两枝金花。

  那本应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他的表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微微泛红,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合眼。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般的麻木。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涣散,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坐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让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这是新郎官。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新郎官该有的喜悦。他的表情,更像是——出殡。

  罗若看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压低声音,对凌逸道:“凌师姐,你看那个新郎。”

  凌逸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人身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寒霜”的剑柄。

  “看见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审慎的凝重。

  罗若又看了那新郎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般人家迎亲,新郎官都是喜气洋洋的,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可他这表情,怎么像是……像是死了亲娘一样,一脸不情愿。”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新郎身上移开,落在那顶紧随其后的喜轿上。

  “罗师妹。”她的声音很轻,“你看那喜轿。”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顶喜轿,比寻常的喜轿大了许多。轿身通体朱红,以金漆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红色的小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轿帘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和并蒂莲,绣工精细,针脚密实,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可这顶喜轿的形状——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不是寻常喜轿那种方方正正、上宽下窄的形制,而是一种更加狭长的、两端微微收拢的、如同——

  棺材。

  那顶喜轿,长得像一口棺材。

  轿身狭长,轿顶微微隆起,轿底收窄,四角的红色小灯笼像是棺材四角挂着的长明灯。就连那朱红的颜色,在暮色和白灯笼的惨白光晕中,也不像喜色,更像是一层厚厚的、干涸的血。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潋滟”的剑柄。

  她的目光从那顶棺材般的喜轿上移开,扫向街道两侧。

  那些原本紧闭的门扉,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微弱的烛光,也透出一双双眼睛——老人的、妇人的、孩子的——那些眼睛从门缝中望着这支迎亲的队伍,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一个站在巷口的妇人,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望着那顶喜轿从面前经过,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罗若将清涟真气凝聚于耳朵之上,微微一动,那些被压得极低的声音,便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

  “这张生真是好福气啊……”那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艳羡又怜悯的腔调,“能迎娶殿女,这可是荫庇家户的好事。他家里那几亩薄田,以后怕是不用愁了,连带着亲戚都能沾光。”

  旁边一个老汉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低声道:“福气?我听说张生他不太愿意呢。之前和家里闹了好一阵,摔了碗,砸了桌,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不出来。他爹娘跪在门口求他,他才肯应下这桩亲事。”

  妇人“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年轻人懂什么?这可是大福分!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他倒好,还不愿意。”

  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可不是嘛……最后不还是乖乖答应了?我听说他今年要再进考场,前几年都没过,今年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今年的乡试肯定能过。他家里供他读书这些年,花了不少银子,再考不中,怕是连锅都揭不开了。”

  妇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对啊,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他再不愿意,不也是为了乡试才应下的这门亲事么?说白了最后还是为了自己,装什么清高……”

  老汉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将门轻轻掩上。那妇人也将围裙收起来,退回了门内,门缝里的烛光晃了两下,便灭了。

  罗若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那些正在缓缓合拢的门扉上收回,落在那顶已经走远了的、棺材般的喜轿上。

  “殿女?”她压低声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拗口,“阴王?那是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迎亲队伍上,落在那八个吹鼓手僵硬的脸上,落在那四个提灯笼童子惨白的脸上,落在那新郎官死寂般的、麻木的脸上,落在那顶棺材般狭长的、朱红的喜轿上。

  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吹鼓手们吹着那支热闹又悲凉的曲子,唢呐声高亢如泣,锣鼓声沉闷如心跳,红色的灯笼光在惨白的雾气中晕开,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诡异的、血一般的暗红。

  凌逸看着那支队伍,看着它在暮色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只有那唢呐声,还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什么东西,将这座城池的夜,一点一点地从暮色中拽了出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分头行动

  客栈大堂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柜台后面的那片阴影中撑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正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拭着桌面。

  凌逸推开门的瞬间,孟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扫过跟在后面的罗若,在那两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低下头继续擦拭柜台。

  “二位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吃过了没?后厨还留了些粥,热一热就能喝。”

  “吃过了,多谢老板娘。”罗若应了一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

  凌逸没有坐。

  她站在柜台前,右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嗒、嗒”。

  孟嫂擦柜台的手又顿了一下。

  “老板娘。”凌逸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随意几分,像是在话家常,“方才我们在街上,看见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孟嫂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柜台。

  “酉时迎亲,倒是头一回见。”凌逸继续说,指尖又叩了两下,“在我们中原,迎亲都是在辰时,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川州这边的习俗,莫非与中原不同?”

  孟嫂的抹布在台面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将那块抹布搭在柜台边缘,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有些不同。”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倒不是川州,只是我们酆获城这边,讲究的是‘黄昏交酉,阴阳和合’。酉时迎亲,取的是‘阳往而阴来’的意思。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身也说不太清,反正就是……习俗不同。”

  她说完,低下头,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原来如此。”她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她转过身,向窗边的座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

  “老板娘,方才在街上,还听见几个百姓说什么‘殿女’、‘阴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好奇,“那是什么?本地供奉的神祇么?”

  孟嫂的手猛地一抖。

  那块被她捏了不知多少年的抹布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将台面上那滩水渍溅开一小片。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柜台边缘。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罗若坐在窗边,她看着孟嫂的背影,看着那双撑在柜台上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老板娘?”凌逸唤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关切的意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嫂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凌逸。

  那张脸上的苍白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眼窝处的阴影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浓重。

  “老身……”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老身不知道姑娘说的什么‘殿女’、‘阴王’。许是……许是哪个百姓随口胡诌的,做不得真。”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反悔。

  “老身后厨还有些事,二位姑娘早点歇息。”

  她说完,转身掀开后厨的帘子,匆匆走了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布帛摩擦的沙沙声。

  柜台后面空了。只有那盏油灯还亮着。

  罗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凌师姐,她肯定知道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回屋再说。”

  罗若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里很暗,罗若找到自己房间的门,推门进去,凌逸跟在她身后,反手将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罗若点亮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靠在桌边,在桌旁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对面缓缓落座的凌逸。

  “凌师姐,你觉得孟嫂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将“寒霜”解下,靠在椅边。

  “不肯说。”她抿了一口凉茶,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想起方才孟嫂那猛地一抖的手,那张瞬间惨白的脸,那忽然加快的语速,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疼得跳起来,却还要强装镇定,说“没事,我只是站起来走走”。

  “她怕什么?”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我们又不是坏人,这些日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帮他们赶走了客栈周边的野鬼,她就算不感激,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凌逸沉默了片刻。

  “她怕的不是我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她怕的是我们问的那些问题。”

  罗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是说……‘殿女’和‘阴王’?”

  凌逸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雾气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那条窄巷照得像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站起身,走到凌逸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黑暗。

  “凌师姐,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沉甸甸的困惑,“我们来之前,只听说这里是‘鬼城’,阴气重,有游魂野鬼出没。可这些日子,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城里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青青山上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常江边那个能吸阴气的阵法,还有今晚这支酉时迎亲的队伍,那个一脸死了亲娘的新郎,那顶长得像棺材的喜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不安压了下去。

  “还有孟嫂听到‘殿女’、‘阴王’时的反应……凌师姐,我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有点奇怪’的不对劲,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脚底下,一直在动,我们却看不见。”

  凌逸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望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惨白的光晕,右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

  一道光,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光不亮,甚至可以说是黯淡的,在满城白灯笼的惨白光芒中几乎看不分明。它飘飘悠悠地从夜空中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又像一只迷了路的萤火虫,在窗棂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落在凌逸的掌心里。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凌逸的掌心,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

  “凌师姐!是师门的回信!”

  她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那只玉鸽上,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急切的光。她等了六七日,从寄出信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得心焦,等得忐忑,等得几乎要以为那只玉鸽在路上被什么妖兽叼走了。

  凌逸将玉鸽托到桌上,旋开竹筒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是苍衍派特制的青檀纸,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特有的清香。

  她展开信笺,罗若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是水脉李真人的字。

  “逸儿、若儿:师门已致信暑山派,询问酆获城之事。暑山派回函称,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百姓之所以对修士有戒心,皆因多年前暑山派曾在酆获城剿灭一头为祸的妖兽,交战之际不慎损毁北门城墙,百姓多有怨言。此后城中百姓便对修士心生隔阂,非他故也。至于无匾之庙,仅乃当地习俗,无需奇怪。”

  罗若将信从头到尾读了整整三遍。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沉重,像是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绵绵地摊在椅子上。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她将信笺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声来:"'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你看,师门问了暑山派,暑山派是川州正派,他们总不会骗人吧?"

  她又指着另一行,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关于那个像是城隍庙的地方,我就说嘛,川州与中原相隔千里,习俗不同也是常事。"

  她放下信笺,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她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郁结一并冲散了。

  "还有百姓对修士的戒心——"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原来是因为暑山派剿灭妖兽时损毁了城墙。这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又把他们城墙弄坏了。咱们这些日子在城里走来走去,他们看见我们就躲,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完,看向凌逸,以为会在师姐脸上看见一丝释然。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信笺上,落在那几行师尊的字迹上,却没有在"看"——她的视线穿过了信笺,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客栈的墙壁,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罗若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凌逸额前的碎发,在油灯的光晕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将那双眼眸衬得更加深邃,更加幽暗。

  罗若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凌师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怎么了?"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信笺折好,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到小笼之中。

  "没什么。"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时候不早了,先歇下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罗若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可最终,还是连同那口未吐出的气一同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凌师姐的性子了——这位冷静的师姐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万重揣测,也从来不会轻易宣之于口。这是她深知,那些尚未证实的东西,一旦从口中吐出来,便成了风,成了谣,成了在人心头生根的刺,只会扰了自己,也乱了旁人。所以凌逸宁可把所有猜测都沉在眼底,独自斟酌。罗若明白这一点,因此纵然满腹不安,也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些话默默收了回来,压在舌根底下。

  "好。"她应了一声,将"潋滟"靠在桌边,起身走向床铺。

  凌逸也熄了灯,在床铺上坐下,将"寒霜"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影子。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

  罗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白灯笼、那座无匾的庙、那支酉时的迎亲队伍、那顶棺材般的喜轿、孟嫂听到"殿女"和"阴王"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但师父的信中言语,又说的如此笃定——酆获城为寻常城池,仅是阴气稍重,习俗不同……

  她侧过头,看向窗边的方向。凌逸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笔直地坐在床铺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入定了。

  罗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常江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酆获城在灰蒙蒙的光线中缓缓醒来。

  罗若坐在客栈一楼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她端着碗,却没有动筷子,目光望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眉心微微蹙着。

  凌逸从楼上下来,银绣剑袍已经穿戴整齐,"寒霜"挂在腰间,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筷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罗若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凌师姐。"

  凌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罗若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凌师姐,我想了一夜。"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笃定,"咱们这样一起行动,效率太低了。这酆获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个人走同一条路,看同一个方向,探问同一个人,等于把工夫花在了同一处。咱们若想尽快找到聚魂阵的线索,不如……分头行动。"

  凌逸夹咸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分头?"

  罗若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像是在画一张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你看,城西那片荒坡野岭,咱们只粗略看过一半,我今日可以往那边去,仔细查探。你在城中继续走访,或者去常江上游看看,那边我们还没去过。这样两个人各走一路,今日一天,能探的地方比我们并肩走要多得多。"

  她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光。

  "而且现在是白天,阳气重,就算有什么游魂野鬼,也不敢在日头下作祟。我一个人去城西,不会有事的。"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夹着咸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来。

  罗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又补了一句:"凌师姐,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你看,我昨天一个人打败了十二只溺水鬼呢,我现在已经……已经没有那么怕鬼了!"

  凌逸看着罗若眼中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筷咸菜送入口中,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若若,你成长了。也好,那就分头行动。"

  罗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若连忙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我知道了,凌师姐。你放心,怎么说我也是通玄境,也算是高手了。"

  她说完,端起碗,几口就将那碗白粥喝了个干净,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将"潋滟"挂在腰间。

  "那我先走了,凌师姐。城西那片坡地,今日我定将它翻个底朝天。"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实实在在去做的方向。

  "罗师妹。"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若停下脚步,回过头。

  凌逸坐在那里,晨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着罗若,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看不出的温度。

  "万事小心。"

  罗若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你也是,凌师姐。"

  她转身掀开帘子,走进了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中。水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凌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面前还摆着那半碗粥和两碟没怎么动的小菜。她望着罗若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将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她站起身,将几文钱放在桌上,提起"寒霜",向门外走去。

  这一天,过得既慢又快。

  日头从东爬到西,影子从长到短再到长,街巷间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罗若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穿行了整整一日,拨开齐腰的野草,翻过几处乱石堆,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底部发现了几块被刻意摆放过的石头,形状与常江边那个阵法有些相似,却没有那么明显。

  她用炭笔在帕子上描下了石头的排列方式,又将那块地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发现,才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转身往城中赶去。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走在回城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看了看西方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了,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还挂在天边,像是谁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将熄未熄的炭火痕。

  她加快了脚步。

  到客栈时,天已经暗了大半。大堂里亮起了两盏油灯,孟嫂正在擦拭柜台,看见罗若推门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罗若走到柜台前问,"老板娘。今日可曾见到与我师姐回来?"

  孟嫂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老身一直在柜台这里,没见那位仙子回来过。"

  "多谢老板娘。"她说完,转身快步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油灯亮起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窗台上动了一下。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窗台上,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油灯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正是凌逸的玉鸽。

  罗若快步走到窗前,将玉鸽托入掌心,旋开竹筒的盖子。里面有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她展开信笺,一眼便认出那是凌逸的字迹——清瘦、冷峻,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折。

  "罗师妹:见字如面。我今日沿常江向上游行了约二十里,在一处河湾发现有妖族出没,数量不少。虽不知妖族是否与酆获城之事有所牵连,但诸事种种件件,头绪难清。感觉背后有我们忽略之隐情,需要深入调查。你不必来寻我,此去路途崎岖,恐有未知凶险。你留在酆获城,继续走访,照看好阿蘅。我在上游查探清楚后,自会回来与你汇合。若有发现,以玉鸽传信。万千小心。凌逸亲笔。"

  罗若将信看了两遍。

  她站在窗边,握着那封信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桌上油灯的烛火摇摇晃晃。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轻轻呼吸。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常江上游的方向。夜色浓重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城的白灯笼在雾气中亮着,惨白而沉默,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她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窗台上,轻轻抚了抚它莹白的翅羽。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回到师姐身边吧。"

  玉鸽歪了歪头,随即展翅离开。

  罗若关上窗户,在桌边坐下。她将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从怀中取出白日里描下的石阵图样,铺在桌上,开始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窗外,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模糊的、摇曳的影。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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