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清冷校花和暗恋她的女闺蜜】(1-8)作者:小猫之神
字数:46029 标签:纯爱、双洁、高h 简介: 富二代楚昀遇上清冷校花沈凌舟,两人暧昧之时,竟得知她身边的好闺蜜顾钰是自己的情敌,三个人的电影由此开始。 第1章 楚昀身高一米八一,出身于一个富裕的家庭。说是富裕,其实具体是多少他自己也没概念,只是从父亲和姐姐偶尔的谈话里拼凑出那么一个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家里资产以亿为单位计,具体几个亿他没问过,父亲也从不跟他聊这些。 倒不是刻意隐瞒,只是楚昀自己也没兴趣。他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从小到大,吃穿用度从来没缺过,零花钱充裕,想买什么基本不用看价签。但也就这样了。既没有动不动就包场餐厅的排场,也没有挥金如土的阔绰习惯。他的消费观比较简单:该花的花,不该花的也犯不着乱撒。 继承了模特母亲的基因,楚昀偶尔站在镜子前会觉得自己跟母亲有几分神似。母亲年轻时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平面模特。 楚昀一米八一的个头,肩宽腿长,皮肤干净,五官端正,虽不能说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帅哥,但放在人群里绝对称得上舒服耐看。按一般人的标准,高富帅三字贴在他身上倒也不算过分。 不过楚昀对这标签多少有点抗拒。高富帅这词听着总带点戏谑,像是某种被架在架子上供人观赏的稀有动物。每次有不太熟的人半开玩笑地叫他“楚少”的时候,他都会不好意思地摆摆手,说别别别,叫我名字就行。但对方往往只是笑,觉得他谦虚。久而久之楚昀也懒得纠正了,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随他们去。 照常理推测,这样的富二代本该一路就读私立贵族学校,从小学到高中都跟一群同样家世显赫的孩子一起长大,接受精英教育,然后高考后直接出国镀金,读一个硕士学位,再回国继承家业,一辈子顺风顺水,像是剧本写好的。 父亲楚天明确实也曾这么规划过,早在楚昀刚上小学那会儿,他就去过几所国际学校考察,甚至已经跟招生办的人吃过饭,连入学手续的流程都摸清了。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是他的姐姐楚月太出色了。 说起来也挺有意思。楚月和楚昀相差两岁,从小一起长大,个性却天差地别。楚昀小时候喜欢乐高和动画片,放学回家就往沙发上一倒,慢悠悠地拼积木,能拼一个下午不挪窝。楚月呢?从幼儿园开始就表现出了远超同龄人的领导欲。她当班长,当大队委,组织活动,安排值日,井井有条。 楚月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已经能帮父亲整理一些简单的文件了,虽然那会儿她连合同上的一些字都认不全,但那股认真的劲头让楚天明印象深刻。他发现这个女儿身上有一种天生的管理才能,不是被逼着学出来的,是她真的乐在其中,像是骨子里带来的本事。 所以这个“人生剧本”自然而然地就落到了楚月头上。父亲不再执着于让儿子继承家业,是把更多精力放在培养姐姐上。楚月高中毕业后直接去了国外念商科,本科读完又读了硕士,回国后顺理成章进入集团,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展现出她雷厉风行的手段。 如今二十五岁的楚月已经基本接管集团的日常运营,父亲楚天明反倒退居幕后,每周去公司开个会签个字,其余时间打打高尔夫、跟老朋友喝喝茶,偶尔还会亲自下厨做顿饭,乐得清闲自在。 楚昀呢,成了那个“自由发展”的孩子。 说是自由发展,但楚昀骨子里有种奇怪的倔强。家里不给他施压,他反倒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彻底废掉的纨绔子弟。他没有选择父亲本来安排好的私立贵族学校,是自己考进了一所公立重点高中。 初中那会儿他成绩中上,不算拔尖但也不差,到了高中发力冲刺了一把,高考成绩出来,够上了一所不错的重点本科。算不上顶级名校,但在全国排名也是前几十的,说出去不丢人。 从小到大,熟悉楚昀的人对他的评价大致可以归为三类。第一类是看脸的,这没什么好说的。第二类是相处过后觉得这人性格挺好,温和,好说话,不摆架子,没什么富二代的臭脾气。第三类则是偶然得知他家的真实资产状况后,震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那时候他们才意识到,之前以为楚昀只是“家境不错”“家里有点小钱”,错得有多离谱。 有个高中同学跟他关系不错,某天无意间看到校门口停了一辆来接楚昀的商务车,回去一查车牌号和品牌,第二天上课时看楚昀的眼神都变了。楚昀对此也挺无奈,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能让对方觉得这事其实没那么夸张。 高考填报志愿那会儿,楚昀确实犹豫过。他拿着志愿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然后回家跟父亲谈了一次。 场面没什么戏剧性,就是自家书房里,父亲坐在书桌后面喝茶,他坐在对面。红木的书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看起来是姐姐那边转交给他签字的。楚昀把手里的志愿表搁在桌面,说我有点拿不定主意。 父亲抬眼看他:“拿不定什么?” “我在想,要不要报经管类的专业,”楚昀说,“以后出来了,好歹能给姐姐搭把手,也不至于完全帮不上忙。” 楚天明放下茶杯,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很随意地说:“集团交给你姐姐我很放心。你若有意协助她,自然更好;但如果你想依兴趣选专业,家里也一样支持。” 楚昀当时愣了一秒,然后心里轻轻松了口气。他说不清自己是想听这句话,还是怕听这句话。反正听完了之后,他发现自己内心其实早就有了答案,与其去学自己不感兴趣的管理,不如选个实用的技术方向。 于是他填了计算机。倒也不是那种“我从小就梦想当程序员”的热血剧情,更多是觉得这专业前景好,未来无论做什么都有用,况且自己也确实对电脑和游戏有点兴趣。学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总不会错。 于是大一就这么开始了。 开学报到那天,楚昀拖着行李箱走进宿舍楼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点忐忑的。他之前在外面租房住惯了,一个人住确实自在,想几点睡几点睡,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用迁就任何人。要跟三个陌生人挤进一间十几平米的屋子,共用卫生间和阳台,他担心自己可能适应不了。 不过学校规定大一新生必须住校一年,退宿手续又麻烦得要命,得家长签字、辅导员审批、学生处盖章,一套流程走下来比做一套高数题还烦。楚昀索性照常交了住宿费,在宿舍留了个床位,平时大部分时间回学校附近租的那套小公寓住,偶尔课太满或者懒得来回跑的时候,就在宿舍凑合一夜。 本来他以为宿舍的那张床一年下来都未必用得上几次,但事情的发展却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室友们都是好人。 说起来也巧,分寝室的时候完全是学校随机分配的,没有任何人为干预。楚昀被分到一间四人间,住着三个跟他同专业的男生。东北来的老张,个高嗓门大,性格豪爽得像是从电视剧里走出来的标准东北汉子。开学第一天就拎着一袋苹果挨个儿发了一遍,说这是他家自己种的,他爸专门用快递寄过来的。四川来的小刘,瘦瘦小小的,说话语速贼快,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噼里啪啦说了一堆,楚昀只听懂了大概一半。还有一个是本地的阿泽,戴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但其实是个闷骚,平时话不多,可一开口总能让人笑半天,属于那种冷不丁来一句能把全场带歪的人才。 四个人凑在一起,意外地合拍。开学没几天就熟络起来了,那种感觉不像是一群陌生人被迫住在一起,倒更像是本来就应该认识的朋友。 老张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楚昀你小子长这么帅,以后找女朋友肯定没压力。”楚昀每次听到都摆摆手说别瞎说,然后小刘就会插嘴:“长得帅有什么用,游戏还不是菜得抠脚。”阿泽在一旁接一句:“所以才更需要我们带啊,这叫互补。” 楚昀倒也不生气,反而觉得挺有趣。 有一回是他们认识没多久,老张拉着楚昀打排位,结果楚昀操作太菜,连续送了好几个人头,老张在语音里吼了一句“楚昀你可别送了”,楚昀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他渐渐体会到了游戏本身的乐趣。那种跟朋友一起开黑、一起团战、赢了欢呼输了互相甩锅的快乐,以前他从来没体验过。周末家里安排的高尔夫和网球固然也是一种消遣,但总带着点社交和礼仪的性质,少了那种发自内心的放松和肆意。他开始主动练技术,偶尔自己偷偷看教学视频,虽然进步缓慢,但至少不再是彻底拖后腿的那个了。 为了感谢室友们的“不嫌弃”,楚昀做了一件在他看来很自然的事情。周末的时候他去了趟香港,挑了一台最新款的主机搬回宿舍,说放公区大家一起用。然后又买了几套高档外设,机械键盘、游戏鼠标、降噪耳机,一人一份,整整齐齐地码在每个人的桌上。 室友们当时就愣住了。老张第一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卧槽兄弟你也太够意思了,这得花多少钱啊。小刘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拆包装,嘴上连声道谢,激动得语速更快了。阿泽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又恢复了他一贯的闷骚表情。 从那以后楚昀在宿舍的地位直线上升。“义父”这个称呼从玩笑变成了某种默认的共识。室友们在各种事情上都乐意帮他,带饭、拿快递、代答到,只要在群里喊一声,基本都会有人响应。尤其是偶尔楚昀在外面出租屋睡过头了,小刘立刻回“没问题,我帮你答到,老师点名我学你声音。”虽然楚昀总觉得他的模仿不太像,但老师居然真的从来没发现过。 整个大一学年就这么轻松愉快地过完了。 想到这里,楚昀翻了个身,宿舍里已经熄灯了。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黄色的影子。耳机还挂在脖子上,游戏结算的画面早就退了,电脑屏幕也进入了待机状态。室友们都已上床,老张的鼾声从斜上方传来,小刘偶尔在梦里咕哝一句什么,阿泽那边安静得如同不存在。 刷了会手机,困意渐渐涌上来。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发梢,沉沉地睡了过去。 第2章 某个周末,楚昀照例回家吃晚饭。 “诶,小昀,上大学也一年了,还没有找个对象吗?” 餐桌上,母亲刘倩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楚昀碗里,语气随意。虽说是随口一问,但筷子放下后,目光却一直落在儿子脸上。 楚昀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还没遇到合眼缘的,大一基本没怎么认识学校的女生。” 这话倒是不假。这一年下来他认识的女同学两只手数得过来,大部分还是小组作业分的组员,做完项目就没了下文。要说刻意去接触谁,他确实没这个主动劲儿。朋友圈子就那么点大,室友们就是最主要的社交圈了,而那几个家伙在撮合他跟女生这事儿上也帮不上什么忙。 刘倩听了儿子的回答,没再追问,只是轻声道:“嗯,眼光高点也好,毕竟终身大事。” 坐在主座上的楚天明端着碗,筷子悬在半空,似是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但楚昀总觉得父亲那个“嗯”字里藏着点别的什么意思,只是自己没读出来。 楚天明确实在想事情。 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状似不经意地从儿子脸上扫过。这孩子打小就不让人操心,学习不用管,生活习惯也好,不打架不闹事不惹祸,从来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照理说这是好事,可问题是,这孩子从小到大,怎么就没谈过恋爱呢? 楚天明回忆了一下。初中那会儿,班上有没有女生喜欢他?肯定有。高中呢?那更不用说。一米八一的个头,模样随了他妈,家世摆在那里,怎么想都不应该是无人问津的类型。可楚昀就是一次都没带回过“朋友”来家里,手机也从没见他躲着谁偷偷发消息,周末在家不是在书房对着电脑就是窝在沙发上看视频,安安静静的。 楚天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心里冒出一个让他有些不太舒服的念头,楚昀该不会是那什么吧?就是那个……想到这里,楚天明赶紧喝了口茶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不能瞎想,不能瞎想。但他又忍不住想,万一呢?都十九岁了,连个早恋都没早恋过,这正常吗?他十九岁的时候可是已经偷偷跟同班同学约会了,虽然那时家里管得严,但他该干的一样没落下。 楚天明放下茶杯,暗自决定以后得多留个心眼,平时多旁敲侧击一下。集团那边有楚月撑着,他没什么好操心的,可传宗接代这事儿总归是落在楚昀身上的。虽说现在社会开放了,但要让他在几个老朋友面前说自己儿子不喜欢姑娘,他可实在说不出口。 楚昀对父亲这番心思毫不知情,他正低头扒饭,脑子里倒也在想着同一件事。 其实高中那会儿不是没人追他。隔壁班的班花托人递过纸条,社团里的学妹加过他微信,甚至还有高三的学姐在操场堵过他。那些女生有的长得确实不错,可楚昀对她们就是提不起劲来。也不是说她们不好,只是每次跟她们聊几句,他就觉得没什么好说的了。对方问他喜欢什么电影,他说随便看看;问他周末去哪玩,他说在家待着;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生,他说暂时没有。话题进行到这一步基本就聊不下去了。 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但他清楚自己不喜欢什么样的,那些为了学习把自己弄得脸色苍白、精神萎靡的女生,他实在没什么兴趣。高中时期的恋爱他见得多了,今天在一起明天分手后天复合,整天情绪起起伏伏的,比坐过山车还刺激。他看着都觉得累。 那大学了是不是也该和同龄人一样谈个恋爱呢? 楚昀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想。也不是特别迫切,就是觉得好像到了这个年纪,周围的人都开始陆陆续续地脱单了,老张前几天还在群里说他跟一个学妹聊得挺来,小刘也整天嚷嚷着要脱单。自己要是整个大学下来都单着,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 不过这种事急也急不来。楚昀把碗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心想随缘吧。 “我吃饱了。”他说着站起身,帮佣人把空碗收拾到厨房水槽里。 回到宿舍,就听到室友们在谈论些什么。 “诶,这个新晋校园佳人是哪个墙发的推文啊,这第二个长得确实很好看啊。” 宿舍里,老张盘腿坐在椅子上,手机举到眼前,眉头微皱,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屏幕上是一个学校表白墙的帖子,标题叫“新晋校园佳人盘点”,下面列了七八张女生的照片,配着简短的文字介绍。 他这一嗓子直接把另外两个室友的注意力都勾了过来。小刘从床上探出半个身子,阿泽也摘下耳机转过头来。 “什么什么?让我看看。”小刘翻身下床,拖鞋都没穿好就跑过来凑到老张手机屏幕前,眼睛一亮,“沈凌舟?好像是隔壁专业的学习委员,我之前去交思政作业的时候见过她!那天还想说加个微信来着,但是那时候她和老师在聊,我就没好意思去。” “哦?是那个沈凌舟?”阿泽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点“原来如此”的味道,“我好像也听过这名字,据说挺难接近的,平时在学校里不怎么跟人说话。” “难接近才有挑战性嘛。”老张嘿嘿一笑,随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到楚昀身上,“话说老楚,要不要我们也给你投一个?第二天保你微信被妹子加爆啊!” 楚昀正坐在自己桌前喝水,听到这话差点呛着:“啊?我吗?我还是算了吧。” “什么算了?”老张一拍大腿,“这榜单没你不是纯野榜吗?谁要说海大有人比你帅我跟他急!” “就是就是,昀哥颜值这块确实没的说嗷。”小刘在一旁附和,挤眉弄眼的。 “诶你们别说了,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楚昀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确实有点无奈,耳根微微泛红。 “哈哈哈哈哈哈,我这就去投。”老张说着真在评论区里打了一行字,至于写的是什么楚昀也没看清。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闹了一阵,话题很快又转到别的地方去了。楚昀趁着他们聊别的,自己悄悄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帖子。 帖子往下滑了几页,他看到了室友们刚才说的那个沈凌舟。 屏幕里是一张普通的生活照,像是手机抓拍的。照片里的女孩站在教学楼走廊的窗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带着清冷的疏离感。照片像素不高,甚至看起来没有经过后期处理,光线也不算特别好,但依旧能看出主人精致的五官。眉骨轮廓分明,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干净利落。 说一句清冷美人的确不过分。 楚昀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心想确实挺好看的。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没有多想。 他原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最多也就是跟室友们闲聊时偶尔提一嘴的程度。可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就爱跟人开玩笑。 几天后的中午,楚昀破天荒地去了学校食堂吃饭。 他平时很少在食堂吃,要么去校外的小馆子,要么直接回公寓那边自己弄点东西。今天是因为下午第一节有课,而且教室就在食堂旁边,回公寓来回一趟要半个多小时,他懒得跑,索性就去了食堂。 结果他到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人不多,空位倒是不少。但仔细一看就会发现,大部分空位都是那种“明面上有空但实际不能坐”的情况,对面有人,中间隔一个空位,桌上放了书包或者衣服。 楚昀端着餐盘扫了一圈,正考虑要不要打包回宿舍吃,余光瞥见了角落里一个熟悉的身影。 沈凌舟。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份没怎么动的饭菜,正慢悠悠地用筷子扒拉着米饭。她的对面空着,没有放任何东西,显然没人。 楚昀注意到,周围其实已经挤满了,但偏偏没有一个人坐到她对面去。食堂里稀稀拉拉坐着的男生们,目光偶尔飘过去,但都默契地避开了那个座位。也不难理解,在这种场合,异性之间为了避免尴尬,起码也会隔一个座位坐。就算再拥挤,最多也只敢坐对角。更别说是这种级别的美女了。 楚昀想了想,端着餐盘走了过去。 他在沈凌舟对面落座,动作自然得像是随便找了张空桌子吃饭。餐盘放下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的人注意到。 沈凌舟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坐到自己对面。她吃饭的动作微不可见地僵了一下,筷子悬在嘴边停顿了半秒,然后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地碰了一下。 沈凌舟看清对面人的脸后,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大概比正常的打量多了零点几秒,然后迅速垂下眼帘,继续低头扒饭。 楚昀倒显得云淡风轻,好像对面坐着的不是一个美女,而是一团空气。他慢条斯理地夹菜,吃饭,喝汤,动作不紧不慢的,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但实际上他的内心也是天人交战。 靠,坐下来了,然后呢? 楚昀一边嚼着饭一边飞快地思索着。他现在才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多少有点冲动,坐都坐了总不能再端着盘子站起来走人吧,那是想做什么。可要搭话吧,他实在没什么搭讪经验,不知道该用什么开场白才显得不那么刻意。直接说“你好我叫楚昀”好像太正式了,问“你一个人吃饭啊”又显得废话,夸她好看又容易显得油腻。 他想了好几种方案,又在心里一一否决了。 算了,先吃饭吧,吃完再说。 于是这顿午饭在一种近乎尴尬的氛围中走到了末尾。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围的空位陆续被填满,唯独他们这张桌子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楚昀偶尔能感觉到对面投来的目光,很轻,像是试探,但他每次抬头,沈凌舟的视线就会迅速移开,落在窗外的某棵树上,或是自己餐盘里的某根青菜上。 直到楚昀吃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准备收盘子走人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决定开这个口。 “同学,内个——” 几乎是同一时间,对面的沈凌舟也抬起头来,嘴唇微张: “噢噢,你先说。”两人异口同声,又同时停住,愣了一秒。 楚昀忍不住笑了一下,沈凌舟也抿了抿嘴,没忍住,又赶紧压了下去。 “你是不是叫沈凌舟?”楚昀问,“我之前在校园墙刷到过你。” “诶,真的吗?”沈凌舟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什么校园墙?” “就是有个帖子叫什么新晋校园佳人,我好像在上面见过你。” “噢噢,那应该是我了。”沈凌舟点了点头,“好像是我舍友挂的,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后来刷到了还有点懵。” “百闻不如一见。”楚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微信二维码,递了过去,“沈同学,可以加个微信认识一下吗?” 他的语气挺自然的,不算紧张也不算轻浮,就像是在课堂上问旁边的人借一支笔那样平常。 沈凌舟低头看了一眼递过来的手机屏幕,停顿了大概不到一秒,然后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可以的可以的,你扫我吧。” 两人快速加上了微信。楚昀注意到她的ID是单字一个“舟”,头像是一只简笔线条画的兔子,圆圆的,线条很简洁,看起来像是自己画的。 “同学,给个备注?”楚昀问。 “我叫楚昀,好友申请里写了。” “好的。”沈凌舟低头在手机上按了几下,抬起头来,“那……我先走了?” “嗯,拜拜。” 沈凌舟端起餐盘起身离开,楚昀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然后才慢慢站起身来,也把餐盘收了回去。 走出食堂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点开微信,看到通讯录里多了一个新的联系人。头像那只简笔画兔子睁着圆眼睛,歪着脑袋,看起来有点呆又有点可爱,跟她本人的气质有种说不出的反差感。 楚昀点了进去。 加上好友后,第一件事当然是问好然后翻朋友圈。可惜他的朋友圈非常干净,开的是三天可见,本人也很少发,只有置顶一条,是去年拍的照片,侧脸被拍得还挺好看的。这条置顶纯粹是为了表明朋友圈并没有对谁关闭, 而沈凌舟那边也大差不差,除了置顶的几张人生照片之外基本空白一片。那些人生照片看上去是出去旅行时拍的,有山有海,构图很好,色调很舒服,就是没有人像。 楚昀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斟酌着措辞。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同学,你的建模确实权威(抱拳)” 发完他就有点后悔了,但撤回又显得更奇怪,他就硬着头皮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已读”两个字。 过了大概十几秒,对面回了一条消息: “谢谢,其实你也挺权威的(抱拳)。” 楚昀看着这条消息,愣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是在客套,还是发自真心的赞美?他不知道。不过管它是哪一个,这句话看着都挺让人开心的。 加上好友之后的流程和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流程一样。无非是分享日常,聊点时事,聊聊兴趣爱好。楚昀发现沈凌舟喜欢看悬疑类的电影和小说,于是在某个周末晚上推荐了一部自己最近看过的片子给她,她看完之后回了一大段感想,说自己最喜欢里面某个反转的设计。一来二去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最有效的还是一起吐槽讨厌的人和事。有次沈凌舟抱怨她们专业的一个老师布置的作业太多,楚昀回了一句“我们专业课老师也是,上周留的作业我写到凌晨两点”,沈凌舟立刻回了一串哈哈哈哈,然后开始吐槽她自己的奇葩老师。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地聊了大半个晚上,关系也在这种日常的分享里迅速拉近了。 其实这些套路也不全是楚昀自己想出来的,很大一部分功劳要归给他那几个室友。尤其是小刘,这家伙虽然自己没谈过几段正经恋爱,但理论知识极其丰富,号称“纸上谈兵八年的恋爱军师”。他给楚昀出了一堆主意,什么时候该主动找话题,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怎么接话能显得既有趣又不舔,头头是道的。 楚昀觉得这外设送得值。 经过一段时间的了解,楚昀发现沈凌舟的性格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冰冷。至少在网络上聊天的时候,她还是挺放得开的。虽然她很少主动找楚昀聊天,但楚昀抛过来的话题她基本都有回应,而且回得挺快,有时候还附带表情包。那只简笔画兔子头像用久了,楚昀都快觉得她就是那只兔子成精了,表面上一副高冷的样子,实际上内里挺软乎的。 他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壳边缘摩挲着。那只简笔画兔子头像在聊天列表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右上角没有红点。然后他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好像大学谈个恋爱,也挺不错的。 第3章 第二次线下遇到沈凌舟是在学校的健身房。 说实话,楚昀平时压根不会来这儿。家里就有个不小的私人健身房,想怎么练都行,还没人跟你抢器械。住校的时候他也习惯去校外那家商业健身房,虽然远了点,但器械新,人少,练着舒服。 来学校健身房纯粹是被逼无奈,那家商业健身房跑路了,上周还挂着“周年庆大酬宾”的横幅,这周直接大门紧锁,器械早已搬空。 想起自己还充了快五千的余额,楚昀就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就当喂狗了吧。 不过肌酸都冲好喝下去了,不练也不行,他只好拎着运动包走进学校健身房,心里还盘算着要不要去学校附近再找一家新的办卡。 学校健身房不大,器械也旧,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汗味和消毒水味。楚昀扫了一圈,正想找个空位做热身,目光却顿住了。 角落里的深蹲架上,沈凌舟正站在那儿热身。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运动背心和深灰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干净修长的脖颈。她正用小重量的杠铃做深蹲,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在找感觉。杠铃片不大,应该是空杆加了两片五公斤的,对她来说确实不算大重量。 楚昀站在几米外的饮水机旁,拧开水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飘过去。 他承认自己有点好奇。第一次见到她是在食堂里,穿着常服安安静静的,话不多,给人的感觉偏清冷。现在看到她做力量训练,倒是有点新鲜。她动作还算标准,核心收得紧,下蹲的深度也到位,看得出来不是第一次练。 楚昀端着水杯多看了两眼,心想她这个身材比例确实不错,比例好的人做深蹲就是好看,动作线条流畅又干净。 然后沈凌舟就在组间休息的时候转过头来,正好逮到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 楚昀第一反应是移开目光,但转念一想这时候再躲反而显得心虚,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地笑了笑,把水杯放下,直接朝她走了过去。 “同学,你也来健身吗?”他在深蹲架旁边站定,语气很随意。 沈凌舟正拿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看到是他,脸上掠过意外,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表情:“楚昀?又见到你了。我随便练练的,原来你健身的吗?” “哦,我也瞎练。”楚昀拍了拍自己的肩胛骨,“经常去的健身房关门了,我还是第一次来学校的。你需要辅助吗?” 他指了指杠铃杆,意思是如果需要有人帮忙看动作或者辅助冲大重量,他可以帮忙。 但沈凌舟摇了摇头:“我今天不冲大重量,不用了,谢谢。” 语气客气但底线清晰,摆明了是想自己练。 楚昀也不勉强,识趣地退了一步:“那行,我先去热热身。” 他转身走到另一边的哑铃区,开始做肩部热身。学校健身房虽然破,但该有的东西倒也不缺。他找了个位置开始练,一组接一组,注意力尽量集中在自己的训练上。 但组间休息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那边飘。 倒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就是觉得挺神奇的。在学校里加微信聊天的时候,感觉她是一个样子,在健身房看到她专注训练的样子,又完全不一样。这里没有那种淡淡的疏离感,她做的都很认真,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 楚昀一边喝水一边想着要怎么自然地拉近关系。这次偶遇本来是个不错的契机,但她明确表示不想被打扰,他也不好硬凑上去。总不能像个牛皮糖一样黏在旁边,那只会让人厌烦。 正想着,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备注名是“舟”。 头像那只简笔画兔子一如既往地歪着脑袋。 “不好意思啊,我不太习惯练的时候被认识的人看着,练完之后要不要去喝杯咖啡?我请你?” 楚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这算是主动邀约了吧? 他没有多想,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好啊,那我练完等你。”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重新揣进兜里,心情莫名好了不少。接下来的训练也变得更有干劲了,深蹲做组的时候甚至多加了五公斤。 两人各自练各自的,隔着一排器械,偶尔目光交汇的时候,沈凌舟会快速移开视线,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了。楚昀也识趣地没有再走过去搭话,专心把今天的训练计划做完。 大约又过了四十分钟,楚昀完成了最后一组器械推胸,把杠铃片归位,拿毛巾擦了把脸。他转头看向深蹲架那边,沈凌舟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她脱下运动外套披上,朝他这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练完了。 楚昀会意,拎起运动包朝门口走去。 两人在健身房门口碰头,一起走下台阶。外面的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亮起来,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校园里人不多,正是吃完晚饭回宿舍或者赶去上晚课的空档期。 沈凌舟走在前面一步,一边走一边顺了顺气,深呼吸了几口。运动过后她的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潮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清冷的距离感,倒是显得有些可爱。 “不好意思啊,”她偏过头来,语气比刚才在健身房里面软了一点,“锻炼的时候被认识的人看到我会有些尴尬,所以刚才……” “没事没事,”楚昀摆了摆手,语气轻松,“我也感觉被人看着有点尴尬,习惯了就还好。” 沈凌舟轻轻笑了一下,没接话。 两人并肩往前走,穿过操场边的小路。晚风把操场边榕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个跑步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 “话说,你那个商健关门了啊,”沈凌舟像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来问,“那你充了多少钱?” 楚昀一提起这事就肉疼,但面上还是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没多少吧,就当喂狗了,健身房跑路也是常态了。” “噗。”沈凌舟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用手背挡住嘴,“好吧。” “你呢?”楚昀问,“我看你练得还挺勤的,也是在学校办卡了?”。 “嗯,我大一就办了,一学期才一百二十,便宜是便宜,就是器械旧了点。” “确实,不过胜在方便嘛。”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走到学校门口的那家某鹿咖啡店。 推门进去,一股咖啡豆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照着木质的桌椅,角落里的音响放着轻柔的音乐。两人点了当季的新品,端着杯子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楚昀靠在椅背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味道还行,偏甜,奶味盖过了咖啡的苦。沈凌舟也用勺子搅了搅那杯抹茶拿铁的奶泡,喝了一小口,在杯沿留下浅浅的唇印。 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到健身上面。 “你练多久了?”沈凌舟问。 “高中偶尔做做自重训练,上了大学才开始系统去健身房。也没什么大目标,就练着玩,主要是保持运动能力。”楚昀说。 “我也是,”沈凌舟点点头,“主要是不想老是坐着,心情不好的时候出出汗也挺解压的。” “确实。”楚昀应了一声,杯中的咖啡已经见底了。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斟酌了几秒,还是开了口:“一个人练有时候挺无聊的,我能不能做你的健身搭子?” 沈凌舟低头喝咖啡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想经常见到我?” 这句话来得太急,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楚昀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差点被嘴里那口咖啡呛到。他迅速在“随便说说别当真”和“别太自恋”这两个选项之间权衡了一下,然后选了一个答案: “可以这么理解。”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算稳,但耳朵尖已经开始发烫。 沈凌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没忍住的笑,眼角弯弯的,跟她平时那副清冷的样子判若两人:“诶,我逗你的,你是认真的吗?” “嗯。”楚昀点了点头。 这回轮到沈凌舟愣住了。 她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承认,手指在咖啡杯上无意识地捏了两下,目光落在桌面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应。 “没骗你,”楚昀又说,“但是你只对了一半。” “另一半呢?” “下面一半是,我想经常见到你,然后和你一起锻炼。” 区别很大吗?其实并没有很大。但他说出来的时候,给了对方一个可以轻松退一步的台阶。就算她不想接这个话茬,也可以把它当成一句玩笑带过去。 沈凌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但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 “哦~那我考虑一下吧。” 她没有给一个确切的答案,但也没有直接拒绝。 楚昀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再追着问,于是也很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最近开的几家新店。 两人在咖啡店坐了大半个小时,聊得还算愉快。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沈凌舟看了看手机,说该回宿舍了,还有作业没写。楚昀说好,我正好也回去。 两人在咖啡店门口道了别,各自往宿舍的方向走。 沈凌舟走到女宿楼下的时候,正好撞见舍友顾钰拎着外卖袋子从便利店那边回来。 顾钰眼尖得很,远远就看到沈凌舟从校门口那个方向走过来,脸上还带着运动过后残留的一点点绯红。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一把挽住沈凌舟的胳膊,脑袋凑到她面前,像一只警觉的猫。 “宝宝,你刚才不是去健身了吗?我怎么好像在某鹿看到你了,旁边还坐个男的。” 沈凌舟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练的时候遇到认识的人了,就顺便喝了杯咖啡。” “我去,宝子,”顾钰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和男的单独出去喝咖啡啊?你不会是要谈恋爱了吧!” “没有啊宝,才认识几个星期而已,就在网上聊过几句。”沈凌舟赶紧否认,但她自己都能听出自己语气里有点底气不足。 “没有就是有!”顾钰拉着她的胳膊大步往前走,“如实招待!班级姓名身高体重外貌,全部信息!” 沈凌舟被她拽着进了宿舍楼,一路上实在拗不过她那张嘴,只好简单地把认识楚昀的过程交代了一遍。从食堂偶遇加微信,到网上偶尔聊聊天,再到今天在健身房碰到,然后一起去喝了杯咖啡。 “就这些?没别的了?”顾钰显然不太满意,追问道。 “真的就这些,你还想有什么啊。” 回到宿舍,顾钰把外卖袋子往桌上一扔,自己也顾不上吃了,搬了张凳子坐到了沈凌舟对面,双手撑在膝盖上,摆出一副审问的架势。 “那你对他有感觉吗?” 沈凌舟正蹲在自己柜子前翻睡衣,听到这话腰差点闪了一下。她站起身来,转过头看着顾钰,表情有点哭笑不得:“什么感觉?认识几个星期就有感觉了,我的感觉这么廉价吗?” “诶,美女,在这个学校里,帅哥可是稀缺资源,”顾钰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喜欢就钓一下咯。” “什么钓,说的那么难听,”沈凌舟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悦,“我不是那种人好吗。” “好吧好吧,你好看你说什么都对。”顾钰举起双手投降,但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还没说完”。 沈凌舟没再接话,拿着睡衣进了浴室。关上门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脸还有点红,不知道是刚才运动的余温未散,还是顾钰那些话扰乱了她。 最终她还是没答应楚昀做健身搭子。 但也没明确拒绝。 楚昀那边倒也没有追问,就像那天的对话根本没发生过一样,依旧该聊天聊天,该分享日常分享日常。他偶尔拍张今天吃的菜发过去,说“这家的饭好吃”,她就回个“哈哈”再加张自己点的外卖。两人的聊天记录不咸不淡地拉长着,既没有进一步升温,也没有就此冷下去。 直到有天晚上,某部动画电影火爆全网,朋友圈被刷屏了,微博热搜上也挂了好几条相关话题。老张他们几个室友早就嚷嚷着要去首映,当天下午就跑没了影,宿舍里只剩下楚昀一个人。 他其实对这部动画本身兴趣不算太大,但如果能约个人一起看,好像也不错。 他拿起手机,点开沈凌舟的聊天框,打了几行字又删掉,最后还是发了一句: “最近那个电影挺火的,有人约你看了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到桌上,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发呆。大概等了十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那边也是秒回: “还没有诶,你要和我去看吗?” 楚昀盯着屏幕,忍不住露出了一个得逞的微笑。 他手指飞快地打字:“明天六点校门口等你,顺便请你吃顿饭?” “行。”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楚昀看着那个“行”字,心情大好,从椅子上站起身来,马不停蹄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叔,最近店里有什么新车不?借我用用呗?”楚昀靠着窗台,语气随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哟,小昀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你开口的话那肯定有!什么用途啊?带女孩子?还是出去玩啊?” “明天约了一个女生,”楚昀说,“你给我搞个低调点的就行了。” “害,叔这里就没有那低调的。明天就要的话我也来不及找别人弄了,这样,你直接上店里来说吧,哈哈哈。” 楚昀挂了电话,想了想,还是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他二叔的店在城西的一条街上。早些年拿了家里一笔钱开了个修车行,稀里糊涂遇上几个好技师,很快就做成了名堂。后来业务越做越大,从二手水车到名车,如今更是弄了一个上千平的展示库房,专门做高端豪车生意。 楚昀到的时候,二叔正翘着二郎腿在休息区喝功夫茶。看到他进门,立刻站起身来,一只大手搂住他的肩膀,用力拍了两下。 “小昀啊,好久不见啊!上次给你弄那台M5咋样了?里程差不多记得拉过来保养,知道不。”二叔说着,又指了指展厅角落里那排锃亮的车头,“还有我这刚弄了几台劳,你问问你爸公司要不要配车,我这给个亲人价,绝对优惠啊。” “谢谢二叔,”楚昀笑着点了点头,“车我很少开,平时上下学很够用了。我回头问问我爸,看他要不要。” “诶好好好。”二叔连连点头,然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脑门,“哦对了,你要借车是吧?别的车呢,要不拿不出手,要不就已经被人订走了。我这有一台今天新进的法拉利296你要不要试试?回头率绝对高!” 二叔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着光,就像小孩子拿到了新玩具要显摆一样。 楚昀愣了一下:“啊?这会不会太高调了啊?” “追女孩子嘛,那肯定是越高调越好啊,”二叔冲他挤了挤眼睛,“跟叔说说,看上哪家的千金了?要不要叔给你支两招?” “就是大学一同学,有点好感吧,约出去看个电影。”楚昀赶紧解释,生怕二叔想歪了。 “同学好啊!有共同话题,能聊到一块去。”二叔说着,朝旁边喊了一嗓子,“那个,那个小刘啊,车子整备好没有?我这侄子着急用呢,你等会把钥匙送过来啊。” 仓库那头传来一声“好嘞”,紧接着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 楚昀还想再挣扎一下:“叔,这个阵仗太大了吧,这车全国都没几台吧。” “哎,要车就这一台,”二叔摊了摊手,“要不你拿我车开去耍?” 楚昀沉默了两秒,彻底投降了:“行吧叔,撞坏了我可不赔啊。” “少臭屁了你,”二叔哈哈大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楚昀摸了摸后脑勺,没接话,嘴角却挂着笑。 不多时,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拎着一把钥匙走了过来。二叔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楚昀,郑重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明天好好表现。” 楚昀接过钥匙,冰凉的金属在掌心里硌出清晰的触感,钥匙上跃马标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把钥匙攥紧,塞进外套口袋里,朝二叔点了点头。 “谢了,叔。” 他转身走出店门,身后还传来二叔那中气十足的喊声:“记得还车的时候加满油!” 楚昀头也没回,摆了摆手,笑意在夜风里散了开去。 第4章 第二天,楚昀准时把车停在校门口,熄火,拉起手刹。 白色的法拉利296就这么静静趴在路边,纯电模式下几乎听不到引擎声,但那低趴的车身线条和标志性的跃马徽标已经足够扎眼了。周末下午的校门口人流量不小,没过几分钟,已经开始有人频频回头,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甚至有个穿着热裤的女生拉着同伴在几步之外自拍,背景就是那辆白色的车身。 楚昀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看到外面的动静,心里已经开始有些发毛。他平时不是没开过好车,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这样希望自己开的是辆普通的大众或者丰田。 几个人围了过来,有人对着车头拍特写,有人举着手机自拍,还有两个穿着打扮挺精致的女生站在车旁边,交头接耳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其中一个撩了撩头发,迈步朝驾驶座这边走过来。 楚昀看到她在车窗上轻轻敲了两下,隔着玻璃冲他笑了一下,妆容精致,眼线画得很干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窗降下一条缝,礼貌但冷淡地说:“不好意思,我在等人。” “帅哥,加个微信呗?”那女生倒也不怯场,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真的不好意思。” 楚昀说完就把车窗重新升了上去。那女生在车旁站了几秒,见他确实没有要降车窗的意思,撇了撇嘴,转身拉着同伴走了。 楚昀刚松了口气,又看到一个穿白T恤的男生朝他这边走过来,手里也举着手机,不过目标不是他,是他身后的车。那男生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凑过来敲了敲车窗:“哥们,这车你的?能看看内饰不?” “朋友的,我等下要走了。”楚昀尴尬地笑了笑。 那男生倒也识趣,拍了两张就走了。 在接连拒绝了三拨人的搭讪之后,楚昀靠在座椅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心里忍不住后悔。借什么车啊装什么杯啊,这下好了,彻底社死。他现在就盼着沈凌舟能快点出来,赶紧接了人赶紧走。 就在这时候,手机响了。 是微信电话的来电界面,头像那只简笔画兔子跳了出来,备注名是“舟”。 楚昀赶紧接起来。 “我出来了,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传来沈凌舟的声音,背景音有点嘈杂,应该是站在宿舍楼下或者校道上的声音。 “门口有辆白色的车,你过来吧。” “白色的车?”沈凌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声音拔高了一点,“诶,你说的不会是那个跑车吧?” “对,就是那个。”楚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不是你逗我呢?”沈凌舟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吃惊,“你开这个车?” “你过来,没逗你。”楚昀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伸手拉开车门,等在那里。白色的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站在车门旁边,一手扶着车门上沿,目光朝校门口的方向看去。 沈凌舟站在校门内侧的花坛边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款上衣配高腰牛仔裤,头发披散着,背着一个小号的斜挎包。 她此时已经完全呆住了。 楚昀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看出来她脸上的表情,那种“你在逗我吧”的错愕和“这什么情况”的震惊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门口路过的学生已经有不少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人认出了沈凌舟,又看了看她目光投向的方向和那辆白色的跑车,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有几个人的手机已经举了起来,摄像头对准了这个方向。 沈凌舟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然后快步朝那辆车走过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与其说是走过来,不如说是逃过来。 楚昀保持着笑容,在她走近的时候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凌舟在他面前站定,近距离看着这辆车的白色漆面和那个跃马标志,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飞快地弯腰坐进了副驾驶。楚昀帮她关上车门,然后绕回驾驶座。 坐下之后,他发现沈凌舟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蜷缩在座椅上,两只手紧紧抱着手提包,双腿并拢,姿势拘谨。 楚昀看了一眼,车是桶椅,包裹性很强,但确实不太好上下车,而且安全带的位置也比较靠后。他很自然地侧过身去,拉起安全带:“这个车是桶椅,我帮你系安全带吧。” 沈凌舟还处在震惊的余韵中,生理反应般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配合了一下。 楚昀把安全带拉过来,扣进卡扣里,动作间手指不经意地擦过她腰侧的衣料。很轻的一下,隔着那件白色上衣薄薄的布料。沈凌舟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两只手依然紧紧抱着包,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 楚昀收回手,发动了车。 电动模式起步,几乎没有声音,白色的车身缓缓滑出停车位。他能感觉到窗外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追着车尾,但现在已经顾不上了。他踩下油门,沿着校门口的路驶入主车道,汇入车流之中。 等红灯的时候,他偷偷瞥了一眼副驾驶。 沈凌舟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整个人蜷在座椅里,两只手抱着手提包,身体微微侧向车门那边,像是一只被装进陌生笼子里的兔子,有种被拐卖的不安感。 楚昀忍不住开口问:“咋了?空调开太冷还是我开太快了?”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车速显示,又补充了一句:“也不快啊,这车流量大的我感觉比走路还慢。腿伸直会舒服一点,旁边那个按钮能调座椅加热。” 沈凌舟听到他的话,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腿往前伸了伸,但双手依然抱着包。她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说话了,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没缓过神来的感觉: “不是,楚昀你先告诉我,这车是啥情况啊。你家原来这么有实力的吗?” 楚昀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哦,借我一个亲戚的,我也是第一次开图个新鲜。我平时也不乐意在城里开这玩意,堵车堵死了,又不方便。” 沈凌舟听完这个解释,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心里有一堆槽想吐,比如别人乐意开也开不起啊,比如这车全国都没几台你说借就借啊,比如“亲戚”到底是什么亲戚能随手借这个级别的车啊,但她还是识趣地没有说出来,只是“噢”了一声,重新把目光转向窗外。 车内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楚昀握着方向盘,心里开始疯狂打鼓。他想起网上那些段子,只要开个迈凯伦或者法拉利出去,副驾驶的妹子比你还热情,他觉得自己被那些段子给骗了。此时此刻坐在他副驾驶上的这位,非但没有比平时更热情,反而更疏远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到底该聊什么话题才好啊? 他想了想,试了几个话头。 “你平时周末一般都干嘛?” “就在宿舍待着,看看剧什么的。”沈凌舟回答,语气淡淡的。 “没出去逛逛?” “一个人不想动。” “……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 楚昀感觉自己在打一场逆风局。他想到那部电影,于是换了个话题:“你之前看过那个导演的前作吗?” 这个问题像是启动了某个开关。沈凌舟的眼睛亮了一点:“看过,他上一部那部我也是在电影院看的。那个导演很擅长用长镜头,前作有一段一镜到底的动作戏特别厉害。” “是吗?我做了点功课,就看到有人说前作票房一般但口碑很好,所以才会投这么多预算拍这部新的。” “对,上一部在国内排片很少,我是偶然看到影评才去看的,看完觉得赚到了。” 两人就这么聊了起来。从导演的风格到前作的剧情设计,再到新作预告片里透露的一些细节。沈凌舟显然对这个话题比对健身和咖啡感兴趣得多,话匣子渐渐打开了。楚昀虽然对这个导演了解得不算特别深,但出发前确实做了功课,把几篇影评和解析翻了一遍,至少在聊到关键点的时候能接上话。 一顿饭的功夫,气氛总算是回暖了。 楚昀选的那家日料店开在金碧辉煌的CBD楼上,电梯门一开就是宽敞的玄关,穿着和服的店员把两人领到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下,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落座之后,沈凌舟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菜单上的定价,表情稍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放下菜单,看向楚昀,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 “诶,你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楚昀倒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爸爸做点小买卖吧,妈妈全职主妇。” 沈凌舟投来一个狐疑的目光。 这话换成谁来听都不可能信。一个家里“做点小买卖”的人,能开着法拉利出来?能带她来这种人均消费四位数的日料店?但她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开口。 楚昀暗自松了口气。他把菜单合上,对她说:“那我们就点这些吧,你看看菜单有什么想吃的?” “不用了,我也不懂,你决定就行了。”沈凌舟摆了摆手。 于是楚昀就跟店员报了提前订好的套餐。等菜的时间里,他又把话题引回了电影,沈凌舟在聊起自己喜欢的主题时明显放松了很多,说话也更自然了。她讲起那个导演的镜头语言时,眼睛里有光,这跟她平时那种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楚昀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自己的理解,更多时候是在享受听她讲话的感觉。 日料一道一道地上。食材新鲜,摆盘精致,味道也确实对得起那个价格。沈凌舟夹起一片刺身,仔细看了眼上面的纹理,然后放入口中,咀嚼了几下,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 “好吃。”她说。 “那就好。”楚昀笑了笑。 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眼看时间差不多了,楚昀看了看手表:“电影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嗯。”沈凌舟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伸手去拿包,“去前台结一下,我看多少钱,我转你。” “已经结过了,”楚昀说,“这顿我请你。” “啊,不好吧?”沈凌舟愣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有啥不好的,你赏脸出来我已经很开心了。”楚昀站起身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笑着说。 沈凌舟也跟着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那进去之前买个奶茶喝吧,我请你,我有优惠券,你不准拒绝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点执拗。 楚昀看着她的表情,觉得有点可爱,于是笑着点了点头:“行。” 两人一起下了楼,在商场一楼找到了那家奶茶店。沈凌舟抢着扫码下了单,拿着两张小票等了一会儿,然后从店员手里接过两杯饮料,转过身来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楚昀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 他低头看了一眼,发现饮料杯的底部带着一点温度,应该是被她的手焐了几秒才递过来的,上面还残留着她指尖离开前的那余温。 两人捧着饮料走进影厅,找好座位。 放映厅里灯光渐暗,大银幕开始播放片头广告。楚昀坐得很规矩,身体微微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前方,一桶爆米花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他没有刻意往旁边靠,也没有找什么“拿爆米花手碰到一起”的机会。他从小被母亲刘倩灌输的教养就是:跟女生出去要尊重对方,别搞那些小动作。 于是整场电影过程中,他真的就像老僧入定一样,全神贯注地盯着大银幕。偶尔伸手拿几颗爆米花,都是等沈凌舟拿完之后才去拿,手从来不会越过中间那条无形的界线。 沈凌舟的注意力却没办法完全放在电影上。 她坐在黑暗里,余光不止一次地瞟向身边的人。影厅的灯光偶尔亮起来照到他的侧脸,她看到他专注地盯着银幕,下颌线条干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她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既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真的来看电影就是来看电影,一点也不搞那些有的没的,又隐隐有一点点说不出的失落。 她偶尔也会想,如果那些老套的桥段真的发生了怎么办。比如拿爆米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手,然后顺势握住。自己到时候该怎么反应?大方地抽开,还是假装没注意到? 可问题是,他的手从来不会越线。 沈凌舟在黑暗里抿了一口奶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 电影结束的时候,放映厅的灯亮了起来。 两人等到彩蛋全部播完才慢悠悠地起身离场。走出影厅的时候,外面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你觉得怎么样?”楚昀问。 “挺好看的,那个反转我是真没想到。”沈凌舟说着,眼里还带着看完了好电影之后的那种余韵,“而且配乐也很好,有几段我差点哭了。” “确实,我也觉得最后那段处理得很好,没有强行煽情,收得很克制。” “对!我也想说这个,就是那种点到为止的感觉,反而比大哭大喊更打动人。” 两人聊着聊着,已经走出了影院大堂。楚昀看了一眼时间,还早,不到八点。他今天出来之前其实准备了一些安排,吃饭看电影是固定的流程,但在这之后呢?直接送她回去好像有点太仓促了,总感觉还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想,觉得应该送个什么礼物给她。 但直接送礼物又显得太刻意。他灵机一动,转过头对沈凌舟说:“沈同学,走之前能不能陪我逛逛,我顺手买点东西。” “行啊楚同学,我不急着回去。”沈凌舟点了点头。 楚昀指了指洗手间的方向:“我先去个洗手间,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沈凌舟比了个“OK”的手势。 楚昀快步走到洗手间,进了隔间,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妈,xx CBD这边的柜姐你有认识的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刘倩的声音带着惊喜传来:“儿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给女朋友买东西吗?我这边买得不多,不过如果是给女朋友买我马上给你联系。” “不是,八字没一撇呢,”楚昀赶紧解释,“我给你买不行吗?” “给我买花的还不是我的钱。”刘倩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喜悦,“儿子啊,追女孩子就得大方点。我给你联系了,你去吧。啥时候带回家里给我认识一下啊?” “行,谢了啊妈,我先挂了。” “嘿这小子,着什么急啊。”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刘倩看着被挂断的手机界面,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然后手指在通讯录里飞快地翻找起来。 第5章 通完电话,楚昀把手揣进裤兜,转身往回走。 沈凌舟还站在指路牌前,仰着头研究上面的地图。那块电子屏上的商场导览图被她用手指划拉了几下,似乎正在找从当前楼层到百货商场的最短路线。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嘴里无声地念叨着那些品牌名字,像是在确认方位。 楚昀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指着屏幕上的一条路线说:“百货在那边,要从这个连廊穿过去,大概走五——” “这边。”楚昀微微偏了偏头,示意她跟自己走。 沈凌舟愣了一下,但还是跟上了他的脚步。 她以为他会领着她往百货商场的那个方向走,可走了一段之后她发现方向不太对。周围店铺的灯光变得越来越冷,装修风格也越来越高级,落地橱窗里陈列着设计简约但一看就价格不菲的商品,连空气里的香薰味道都变了,是那种偏中性的木质调,跟外面那些平价商场完全不一样。 沈凌舟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她环顾了一圈,认出了旁边那家店的招牌,一个她只在小某书上看别人晒过的奢侈品品牌。门口站着穿黑西装的店员,正微笑着为一对中年夫妇拉开门。 然后她看到楚昀径直走向了那家店。 “诶——” 沈凌舟赶紧快走两步,伸手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你刚才可没说陪你逛这些啊,我没去过这些店,进去怪丢人的。我在外面等你吧。” 她说话的语气还算镇定,但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有点用力。 楚昀被她拽住,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有啥,我也没去过,你就当陪我涨涨见识呗。” “喂,你别——” 楚昀已经抬脚迈上了店门口的台阶,信步走了进去。 沈凌舟站在门外定格了那么一两秒,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赶鸭子上架的老实人,做着最后的心理挣扎。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认命般跟上,也跨进了那扇玻璃门。 店面内部的灯光是暖色调的,打在米色的墙面上,显得整个空间柔和而高级。货架上的商品陈列得疏朗有致,每一件单品都隔着恰到好处的间距,像是博物馆里的展品。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皮革香气,混合着某种花香调的香薰。 两个柜姐站在柜台侧面,正低头凑在一起小声聊着什么,像是在讨论某款包的具体库存,又或是在分享周末的安排。她们注意到有人进来,抬头扫了一眼,看清是两个年轻学生模样的人之后,又收回了目光,继续聊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这两个人是不是走错门了。 倒也难怪。楚昀今天穿的是件黑色的休闲夹克,沈凌舟则是白T恤配高腰牛仔裤,两人看起来都不像是这店的常客。 过了一小会儿,才有一个柜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涂着红唇,头发盘得不苟,标准的职业假笑挂在嘴角,多一分显得谄媚,少一分显得冷淡。 “先生,女士,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需要吗?”她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圈,语气客气但算不上热络。 楚昀没有马上回答。 他没有急着表明身份,也没有说出那句“我要买什么什么”,是站在原地,目光从货架上缓缓扫过,像是在打量这间店的东西。但他的视线真正落的地方,是身边的人。 他看到沈凌舟的目光在某几件单品上停留得格外久一些。刚一进门的时候,她的视线先是被左手边那排货架上的一只白色的手提包勾住了,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又移到旁边一只棕色的小号斜挎包上,同样停顿了片刻。 楚昀默默记下了。 他收回视线,转头看向等在旁边的柜姐,开口了。柜姐见他终于看向自己,立刻开始她的标准推销流程:“先生,这一款是秋季秀场的新款小牛皮——” “等一下。”楚昀直接打断了她。 柜姐愣了一下,以为他要问价格或者想试背,正准备接话,却见他微微侧身,朝着沈凌舟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先带我朋友去那边坐一会儿。” 柜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站在几步之外的沈凌舟,表情有些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边请,女士。您先在休息区坐一下,喝点水。”柜姐换上了一副更柔和的语气,把沈凌舟引到了一旁的沙发上,还顺手倒了一杯矿泉水放在她面前。 沈凌舟有些局促地坐下,双手接过那杯水,小声说了句谢谢。 柜姐走回楚昀身边,正准备继续推销刚才那款秋款新包,却看到楚昀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点开一个微信页面,然后把屏幕转向她。 屏幕上显示着他和母亲刘倩的聊天记录,最上面一条是刘倩发过来的消息,写着“联系好了,到了直接找Lucy”,下面附了一张名片截图。 柜姐的表情在一瞬间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不愧是受过专业训练的,变脸比翻书还快。她嘴角的笑容从职业假笑切换成了真实灿烂的笑容,眼睛也亮了起来,微微欠了欠身:“明白了,先生,这边请。” 楚昀跟着她走到柜台旁边,两人的声音压低到只有彼此能听到的程度。柜姐一边在平板上迅速调出库存信息,一边竖着耳朵听他说话。 楚昀隔着几米的距离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沈凌舟。她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矿泉水,有点紧张地盯着面前茶几上的杂志封面,像是不知道该不该翻开。 “你叫你同事上点零食,”楚昀低声说,“然后先把那个白色的包一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推荐一款适合成熟女士的,也包起来,不要基础款。” 柜姐的眼睛亮得更明显了。她飞快地点了点头,手指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抬起头来,语气热络地说:“好的先生,那这边推荐——” “你定吧。”楚昀摆了摆手,“加个微信方便我售后,然后给我开个发票。等会刷这个卡。”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信用卡,放在柜台上。 柜姐双手接过那张卡,像是在托着一件易碎品,然后利落地开始操作。旁边的另一名店员已经很有眼色地走向沈凌舟,轻声对她说:“女士,要不要到旁边沙发坐?那边更舒服一些,我可以帮您倒杯热茶。” 沈凌舟有些茫然地站了起来,被引到另一边的休息区,那里有一张更宽大的真皮沙发,面前的小桌上摆着一小碟精致的马卡龙和一杯冒着热气的伯爵红茶。 她坐在那张价值不菲的沙发上,整个人还是有点懵。 楚昀处理好那边的事情,走了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姿态放松,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厅。 沈凌舟看到他走过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好端起那杯红茶抿了一口,目光还是有些茫然地扫过周围那些陈列架上的商品。那些包的标价牌她刚进门的时候偷瞄了一眼,最便宜的一个小卡包都要小两千,更别说那些摆在C位的手提包和斜挎包了,价格牌上的数字看得她头皮发麻。 一个皮带扣子就要几千块钱。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 她摇了摇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等楚昀坐定之后,她才小声开口问:“怎么样?有看上眼的吗?” “啊?没,没有。”沈凌舟连忙摆手,然后又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点太大了,压低声音说,“这些也太贵了吧,一个皮带扣子就要几千块钱诶。” 话刚说出口,她意识到自己这是在人家店里,立刻用手捂住了嘴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不小心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楚昀看到她这副样子,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他手动了动,真想掏出手机对着她那张捂嘴的脸拍一张大头照,但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时候,硬生生把手放回了膝盖上。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说:“确实有点。我已经买好了,等会打包好就走吧。” “什么?”沈凌舟愣住了,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买了什么啊?我都没看见你挑你就买好了?” 她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根本没见他正儿八经地看过什么商品,怎么就买好了?但转念一想,楼下停车场还停着那辆白色跃马呢,在奢侈品店消费对他来说可能也就是眨眨眼的事。她就不再多问了,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刚才那位柜姐提着两个精致的白色手提袋走了过来,满面笑容:“楚先生,这边给您打包好了。欢迎您再次光临~” 她把两个袋子和一张小票双手递过来,又微微欠了欠身。 楚昀接过袋子和票据,站起身来,朝沈凌舟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沈凌舟连忙放下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茶,站起身跟在楚昀身后走出了那家店门。 出了店门之后,走廊上人不多,灯光比店里稍微亮一些。 楚昀走在前头,脚步在一处比较空旷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把手里的其中一个袋子递向沈凌舟,动作自然而随意,像是在递一瓶水。 “给我妈买了个包,这个是买包的配货,”他说,“你要是不嫌弃的话,这个送你当见面礼,行不?” 沈凌舟低头看着他递过来的那个袋子,白色的硬质纸袋,上面印着烫金的logo,光这个袋子看起来就值不少钱。她呆了两秒,然后猛地后退了一步,双手连连摆手。 “这怎么行啊!我们才刚认识多久你给我送这个,不行,我不能要。” 她语气很坚决,但声音不算大,只是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些着急。 “但是这个不送给你我都不知道给谁,我又用不上这个。”楚昀说,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 “那你一并给阿姨不就好了,”沈凌舟说,“总之我不能要。” “这样吧,你先拿回宿舍替我拆开了再决定?”楚昀换了个策略,语气放软了一些,“我觉得这个真的很适合你的。” “不行!我不能要!” 沈凌舟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马上又压了回去。 楚昀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涌上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他从来没给人送过礼物,更别说是给女生送礼物了。今天出来之前他不是没想过送礼这个环节,只是他以为送就送了,对方收下皆大欢喜,结果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盘问自己,到底是送礼的方式出了问题,还是对方太有原则了?又或者,是不是自己选的这个礼物不合适? 他握着那个袋子,胳膊慢慢放了下来,没有再强塞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往电梯的方向走去,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楚昀走在前面,背影显得有些闷闷不乐。他平时走路步幅很大,步伐轻快,现在却慢吞吞的,像是在拖着步子走。 沈凌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略微垂下去的肩膀,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但她咬了咬嘴唇,还是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从小到大她接受的教育就是,不要随便收别人贵重的东西,尤其是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男生。吃一顿饭、看一场电影,那是朋友之间正常的社交往来,她还能大大方方地接受,也可以找机会回请。但一个几万块的包,怎么能收? 她不知道那个袋子里的包具体值多少钱,但她知道一定不便宜。她收不起,更还不起。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电梯,各站一边,中间隔了至少两个人的距离。 电梯下降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轿厢里一格格地响着。 到了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已经安静下来了。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楚昀在一棵树下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沈凌舟。他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开口了,声音里带着歉意:“抱歉啊,我也是第一次给女孩子送礼物,事先也没了解你喜欢什么,是我唐突了。” 沈凌舟愣了一下,连忙摇头:“不是的!不是这个问题。” 她咬了一下嘴唇,认真地看着他:“这礼物很好,但是实在是太昂贵了,我不知道怎么回礼。而且,我不想你觉得我是个势利眼的人。” “怎么会呢?”楚昀说,“我只是觉得你很好,想送你个小礼物,这样我也会很开心。” “就算这么说……”沈凌舟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 “先回去试试行不?”楚昀看着她,语气里带了一点请求的味道,“不合适就拿去退了。” 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让人很难拒绝的东西,像是一只被拒绝过后的金毛,垂着耳朵,眼神巴巴地望着你。 沈凌舟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道防线松动了。她张了张嘴,最后终于松了口: “好,那我回去试试。谢谢你的礼物,今天玩得很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楚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两人在宿舍楼下道了别,楚昀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进楼内,这才转身离开。 沈凌舟一直走到寝室门口,心脏还在以一个不太正常的频率跳动着。 她推开寝室的门,顾钰正盘腿坐在床上,敷着面膜刷手机。看到她进门,顾钰先是随意地扫了一眼,然后目光在她手里那个白色的纸袋上停住了。 “这什么?” 顾钰一把扯掉脸上的面膜,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踩过来凑到袋子跟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他怎么送你这个?” 沈凌舟把包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个白色的手提包在寝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五金件的切割面闪亮得晃眼。 顾钰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一把抢过那个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掏出手机打开识图功能扫描了一下,几秒钟之后,她盯着屏幕上的结果,整个人呆住了。 “你是说他第一次和你出去玩,开的是电影里都没见过的法拉利,就请你吃了大几百的日料,最后还送了你一个这个包?” 她停顿了一下,再次确认识图结果无误,然后一字一顿地说:“这个包专柜价要四万啊。这咋可能是配货?” “啊?”沈凌舟的声音都变了,“我知道很贵,但原来这么贵……”她伸手去拿那个包,“不行,我还是得还给他。” “姐妹,你值得很好的男人,但是没说过有这~么好的啊。”顾钰做了个夸张的手势,“算了,这么好的你也值得。不对?!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了。你跟我说,你有没有那么一点喜欢他吧?” 沈凌舟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住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声说:“那可能有一点吧。” “抛开有钱,他也长得挺帅挺干净的,身高也不错,”她说,“关键是他真的很体贴,感觉很礼貌很有分寸。” “他给你送了这个之后真的没有动手动脚?也没要求你这那的?”顾钰追问道。 “没有。” “那你可能真的碰上绝世好男人了,”顾钰说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如果是那种小说里的反派神豪,估计你今晚回不来了。” 沈凌舟坐到自己床上,回忆着今天的种种:“其实我在今天之前从来没发现他很有钱,平时他的谈吐也没有那种趾高气昂或者炫耀的感觉。” “那可不可以理解为他今天是在为了你孔雀开屏呢?”顾钰眯着眼,一脸促狭。 沈凌舟想了想,用了一个夸张的形容词:“那这个孔雀未免有点太‘金碧辉煌’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沈凌舟把包小心翼翼地放回袋子里,放在床头柜上。她把今天穿的那件白T恤叠好的时候,身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辆新车混合香薰的气味,淡淡的,很好闻。 她坐在床沿上,回想今天的经历,嘴角不自觉地慢慢翘了起来。 “诶,包明天下午借我在学校里拍张照呗,”顾钰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让我也虚荣一下?” “嗯,那你明天晚上还我吧。”沈凌舟应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她在枕头里蹭了蹭,闭上了眼睛。 今天玩得很开心。 她在心里悄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带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傻笑,沉沉地睡了过去。 而隔壁床的顾钰却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她的目光看向沈凌舟的床位,心情有些复杂 第6章 顾钰的家庭并不好。 准确地说,是很不好。 这件事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提起,从大一开学第一天起就把那份沉重的家世像一件穿旧的内衣一样严严实实地藏在了光鲜的外表之下。同学们只知道她来自一个很远的省份,坐火车要二十几个小时,跨越大半个龙国才能到海市。她很少回家,寒假暑假都留在学校,要么做兼职要么在图书馆看书,总之就是不走。 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家,她笑着说还好吧,习惯了。 没人知道那个家她根本就不想回去。 好赌的爸。 这个词从顾钰很小的时候就刻进了她的骨头里。那时候家里的条件其实还不错,父亲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装修材料店,母亲在厂里上班,日子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过得去。可父亲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染上了赌博,一开始是小打小闹,周末跟朋友打打牌,输赢几百块,母亲也没太当回事。后来赌瘾越来越大,从牌桌到地下赌场,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输红了眼就像疯了一样,四处借钱,借不到就回家砸东西。 装修材料店被他输掉了,家里的存款也输光了,连顾钰上学的学费都差点被他拿去翻本。 母亲发现钱不见了的时候跟他大吵了一架,父亲摔碎了一只暖水瓶,玻璃碴子溅了一地,顾钰缩在墙角看着地上那些碎玻璃,心里想的是那双鞋是新买的,可千万别被扎坏了。 从那以后父亲的脾气就变得越来越暴躁。输了钱回家,看什么都不顺眼,一点小事就能点燃他。有时候是嫌饭菜做得不可口,有时候是嫌家里太吵,有时候纯粹就是输了钱回来找人撒气。他打人的时候不分地方,巴掌扇过来,拳头砸过来,有时候用脚踹,有时候随手抄起什么东西就往人身上招呼。 母亲挨过不少打,顾钰也挨过。 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初二那年期中考试,她考了年级第三,拿着成绩单回家想给母亲看。父亲那天输了五千多块,醉醺醺地坐在客厅里,看到她进门就问她要钱。顾钰说没有,他抬手就是一耳光,把她的眼镜都打飞了,镜片碎了一地。成绩单也被他撕了,碎纸片洒在她面前像是下了一场小雪。 她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纸片的时候,没有哭。 病弱的妈。 母亲是个传统的女人,一辈子都在讲究“过下去”这三个字。她总是劝顾钰忍一忍,说等爸爸输够了自然就不赌了,说他只是一时糊涂,说他心里还是爱这个家的。顾钰小的时候真的信了,后来她长大了,发现母亲的话不过是一种自我安慰,是用来自欺欺人的止痛药。 母亲的身体本来就不太好,长年累月的操劳和压抑让她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她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站久了就疼得直不起腰来,还有慢性的胃炎,胃口一直不好,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可她还是咬牙去厂里上班,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晚上天黑才回来,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做饭洗衣。 顾钰看着母亲那个佝偻的背影,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她什么都做不了。 待哺的弟弟。 弟弟比她小了将近十岁,是母亲在四十岁那年生下的。说好听点是意外之喜,说难听点就是一个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的生命。父母年纪都大了,身体也不好,根本没有精力再养一个孩子。可弟弟还是来了,带着一张嗷嗷待哺的嘴,来到了这个摇摇欲坠的家。 顾钰对弟弟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她觉得这个孩子是无辜的,他不该为父母的选择承担任何后果。另一方面她又忍不住怨恨,因为弟弟的出生让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窘迫,母亲的身体也因为高龄生产变得更差,父亲的赌瘾也在那段时间达到了顶峰。 她觉得这个家就像一艘破船,到处都是洞,水不断地往里面灌。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外舀水,可是没有任何用,船迟早要沉的。 破碎的她。 这就是顾钰的全部家当:一个赌鬼父亲,一个病弱的母亲,一个年幼的弟弟,和一个不知道还有没有未来的自己。 她只能拼命学习。 她是天才型的选手,脑子比同龄人转的快,而且她比任何人都能熬。她总能挤时间去拼命学习,别人周末出去玩了,她利用课余时间做家教补贴家用,没有学生的时候,就抱着二手习题册坐在自习室里一整天。别人放假回家过春节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宿舍里开着台灯看书,窗外是此起彼伏的鞭炮声,耳机里放着白噪音。 她就这样跨越大半个龙国,考到了海市的这所重点本科。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哭了很久,是如释重负。她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了,终于不用再听到父亲的咆哮和母亲的哭泣了,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 海市离她的家乡有两千多公里,坐火车要一整天。这个距离让她感到安全,像是终于把那个噩梦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可是现实并没有因为地理距离的拉远就变得温柔。 她的学费是助学贷款交的,生活费要靠自己挣。每个月月初她都会算一笔账,算这个月要花多少钱吃饭,要花多少钱买必需品,还剩多少钱可以存下来寄给母亲。她的账本记得密密麻麻,精确到每一块钱的去向。 她做过很多份兼职。周末去奶茶店打工,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下班的时候腿都是肿的。寒暑假去做电商模特,穿着那些廉价的衣服站在摄影棚里,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出各种姿势,一上午换十几套衣服,累得肩膀都抬不起来。 做得最多的还是颜值直播。 她长得好看这件事是她从小就知道的。母亲年轻的时候也是个美人,虽然岁月和苦难在母亲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但顾钰继承了母亲的好底子。五官精致立体,皮肤白皙,身材也很好,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看着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楚楚可怜。 她在一个不算太大的直播平台上开了个号,取了个简单好记的ID。直播间里的人不算多,但有一批固定的粉丝,每次开播都会来刷点小礼物。顾钰会在镜头前唱歌、聊天、偶尔跳几个在网上现学的舞蹈,微笑着对镜头说谢谢哥哥的礼物。 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恶心,可是她需要钱。 所幸大学如果不求上进的话,耽误课业倒也无所谓。她不需要拿奖学金,不需要保研,不需要争取什么优秀毕业生的头衔。她的目标很简单也很卑微,混到毕业,拿到那张毕业证,然后找一份工作,彻底摆脱那个家。 期末周恶补一下,平时逃几节课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至于毕业之后的事,那就再说吧。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沈凌舟是照进她黑暗生活里的第一束光。 这句话听起来很俗,像是那些廉价言情小说里的台词,可顾钰找不到更好的形容方式。她们被分到同一间寝室,报到那天沈凌舟是最后一个来的。她推着行李箱走进门的时候顾钰正在铺床单,抬头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个女孩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衬衫,长发披肩,眉目清冷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沈凌舟的宿舍床位就在顾钰的旁边,两个人自然而然地熟络了起来。顾钰原本以为这种长得好看的人多半不太好相处,但沈凌舟很快就打破了她的刻板印象。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偶尔也会说冷笑话,自己讲完之后还会先愣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笑点低得令人发指。 沈凌舟看到顾钰在吃泡面当晚饭,什么也没说,第二天去食堂的时候顺手给她带了一份热腾腾的炒饭。顾钰说不用了,她说买都买了,不吃就浪费了,语气淡淡的。 沈凌舟会在顾钰忙到很晚回宿舍的时候给她留一盏小台灯,会在她因为兼职累得不想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不打扰她,会在她生理期疼得蜷在床上的时候默默把暖水袋放到她床边,还会在偶尔回家的时候带一些特产回来,放在桌上让她随便吃。 那些细碎的、微小的、不声不响的善意,一点点渗透进顾钰常年冰冷的生活里。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感受到这种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温柔。 她开始不自觉地想多看她几眼,想听她说话,想让她笑。 每一次沈凌舟因为她说的话而弯起嘴角的时候,顾钰都会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满足感,那种感觉比直播间里的礼物特效更让人上瘾。 她从来没有认真审视过自己的取向。她以为自己只是太缺爱了,以为那份感情只是对母性的依恋,以为那不过是因为沈凌舟对她太好了。 可当楚昀出现在她们的生活中之后,当她看到沈凌舟提起那个名字时眼角眉梢不自觉露出的柔和时,当她看到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多了某种她从未见过的色彩时,她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意识到了一件事。 她可能已经爱上沈凌舟了。 是那种让她在深夜辗转反侧、让她在看到她跟别人说话时胸口发闷、让她在自己心里翻来覆去默念了无数遍却始终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可现在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她生活里的神秘存在。 那个叫楚昀的男生,那个开着法拉利来接她、带她去高档日料店、随手送出四万块的富家少爷,那个让沈凌舟在宿舍里傻笑着睡着的始作俑者。 我凭什么? 顾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问题。 她只是从泥潭里跃进大河的鱼,而沈凌舟是纯洁而美丽的花。她拼命地游啊游,好不容易从那个烂泥一样的家里逃了出来,来到了这座城市,进了这所大学,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身上的那股市井气息、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卑微,都像一层洗不掉的泥垢一样黏在她身上。 她刻意不在沈凌舟面前展现自己的那一面。虽然逃不过沈凌舟锐利的眼睛,但是她从来不把自己的苦难向她倾诉,在沈凌舟面前永远保持着那个光鲜亮丽、没心没肺的闺蜜形象,用笑容和八卦来掩盖内心深处那些不堪重负的碎片。 可楚昀的到来让她所有的伪装都变得苍白无力。 那个男生可以轻松地给沈凌舟她这辈子都给不了的东西。高档餐厅、奢侈品、跑车接送、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钱吃饭的底气。他可以给沈凌舟一个安稳的未来,让她不需要为柴米油盐发愁,让她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自己又凭什么去和那个男人争呢? 就凭这份藏在心底说不出口的感情吗?就凭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的幻想吗?就凭那句她永远不敢说出口的“我喜欢你”吗? 顾钰咬着嘴唇,翻了个身。 然后她又诞生出了一个荒诞的念头。 如果去勾引楚昀呢?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但她没有办法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走。她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行性,像是思考一个期末考试题一样认真。 如果他上当了,那就说明他不是什么好人。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怎么可能会被女朋友的闺蜜勾引到手?如果他真的对沈凌舟一心一意,那她这点小伎俩根本不可能奏效。如果他上钩了,那她就可以在沈凌舟面前撕下他那张伪善的面具,让她看清楚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而且……也许还能从他身上弄点钱。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恶心,但她没有办法否认它的诱惑力。据说富二代都是三心二意的人,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像楚昀这种有钱人家的少爷,身边从来不缺莺莺燕燕,他能对沈凌舟保持多久的兴趣,谁也说不准。 邪恶的想法占据了大脑。 “就当替她把关吧。如果真成功了,就让她认清这个人。” 她对自己这么说。 楚昀的生活似乎因为那次约会而按下了快进键。 他与沈凌舟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微妙的升温期。线上聊天依旧频繁,但沈凌舟偶尔也会主动分享日常了,这在以前是很少见的。比如在图书馆看到了一本有趣的书,会拍个封面发给他,配一句“这本还不错,推荐给你”。或是食堂新出的、味道奇怪的菜品,也会拍下来发给他吐槽。 楚昀觉得这种感觉很好。也不是那种为了聊天而聊天的敷衍。就是很自然的,生活中遇到了一点有意思的小事,随手分享给了一个愿意听的人。 线下他们也又一起去过几次学校的健身房。沈凌舟虽然依旧坚持自己训练,保持着那种“组间休息你别来打扰我”的姿态,但在楚昀的坚持下,偶尔也会让他帮忙辅助一下大重量的深蹲或卧推。 那种短暂的肢体接触,会在两人之间制造出一种微妙的氛围。 每次她力竭的时候,脸颊绯红、呼吸急促地靠在器械上,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落,发丝黏在额头上。楚昀伸手去拉她或者接过杠铃的时候,手臂会不经意地碰到她的肩膀或者小臂。触感微凉,细腻,带着运动过后温热的潮气。 两个人都会在那一瞬间微微顿一下。 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泛起了涟漪。 那个昂贵的包,沈凌舟最终还是没有收下。 她找了一个周末,郑重地把楚昀约了出来。地点选在了学校图书馆后面那条安静的小路上,两边种满了梧桐树,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把那个完好无损的白色手提袋递给楚昀,眼神清澈而坚定。 “楚昀,谢谢你的礼物,它很漂亮。但我不能收。” 楚昀接过袋子,没有说什么,安静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我希望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建立在彼此欣赏的基础上,而不是这些……物质的东西上。”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补充道,“那天我玩得很开心,真的。” 楚昀看着她,没有强求。 说心里没有一点失落是假的,但他反而对她的好感又添了几分。是她拒绝的方式。那种坦荡、坚定、不卑不亢的态度,让他觉得眼前这个女孩确实值得他花更多的心思去了解。 他接过袋子,笑了笑:“好吧,尊重你的决定。那下次约会,我请你吃学校后街的麻辣烫,不准拒绝了。” “一言为定。”沈凌舟弯起嘴角。 那抹清冷的笑意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这一切,都被暗中密切关注着两人动向的顾钰看在眼里。 她看到沈凌舟提起楚昀时眼角眉梢不自觉流露出的柔和,那种柔和是她以前从未在沈凌舟脸上看到过的。她看到楚昀对沈凌舟那种带着尊重和耐心的追求,不急不躁,不逼迫也不放弃,恰到好处地保持着距离。 那些原本可以让她放心的细节,反而让她的心情更加复杂。 嫉妒和焦虑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她知道,如果再不出手,等沈凌舟彻底对楚昀打开心扉,她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邪恶的念头再次占据上风,并且迅速转化为行动。 顾钰开始利用自己是沈凌舟闺蜜的身份,频繁地在楚昀那里刷存在感。 她先是借口感谢楚昀对沈凌舟的照顾,顺理成章地加上了他的微信。沈凌舟对她的这个行为没有任何怀疑,甚至主动把楚昀的名片推给了她,还笑着说“他说我有个很可爱的闺蜜,想认识一下”。 顾钰在电脑屏幕前看着那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谢谢你上次请舟舟看电影呀,她回来可开心了。” 她发了一条消息过去,语气是那种标准的“闺蜜感谢局外人”的调调。 对方回得很快:“客气了,她喜欢就好。” 顾钰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开始翻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也没有。她又去翻了翻沈凌舟的朋友圈,看到了一条新的动态,是一张图书馆窗外的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秋天”。评论区里楚昀点了个赞。 她把手机锁屏,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周五下午,机会终于来了。 沈凌舟作为学习委员要去院里开会,中午的时候就在宿舍群里说了一声,晚上不能一起吃饭了。顾钰回了个“好的宝”,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她记得沈凌舟在某次闲聊中提过,楚昀通常会在周五下午去学校商业街的那家咖啡馆,点一杯美式,坐一两个小时,处理一些邮件或者看书。那条信息当时她只是随便一听,却不知怎么就被记在了心里,像是某种本能在替她搜集情报。 她对着镜子化了一个很细致的妆,眉眼勾勒得比平时更深邃一些,唇色选了一支偏水红的,既不显得太刻意也不会太寡淡。然后换了一条修身的黑色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会太暴露,但足够勾勒出身材的曲线。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确认自己看起来既漂亮又不会显得太做作,然后深吸一口气,出门了。 商业街的那家咖啡馆不算大,下午的时候人也不多,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木质的桌面上,空气里飘着咖啡豆的香气。 顾钰推门进去的时候目光快速地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了靠窗的位置。 楚昀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杯美式,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看起来很休闲,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专注地看什么东西。 顾钰端着一杯刚点的拿铁,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然后朝他走过去。 “楚昀?好巧呀!”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楚昀抬起头来,看到是她,有些意外。 “舟舟去开会了,我一个人无聊就过来坐坐,没想到碰到你啦。”顾钰笑了笑,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侧了一下,露出修长的手指和涂了裸色指甲油的指甲,“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楚昀合上电脑,点了点头:“没事,坐吧。” 顾钰在他对面坐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动作优雅,不急不缓。她坐下之后没有马上开口,是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目光若有若无地从他的脸上扫过,又移开。 “舟舟她呀,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可软了,就是不太会表达。” 她先起了个头。 楚昀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知道,她确实话不多,但聊熟了还好。” “她上次还说,觉得你打球的样子挺帅的哦!” 这句话是杜撰的。沈凌舟从来没有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但顾钰说得很自然,像是真的在转述一句闺蜜间的悄悄话,甚至还在说完之后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这可是她偷偷跟我说的你可别说出去”的表情。 楚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看起来有些意外,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顾钰把这些细节全部收进眼里。 “我们舟舟有点小迷糊,以后还要麻烦你多照顾她啦~” 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当闺蜜的为姐妹操碎了心”的调侃。 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演得很好。 楚昀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她是挺需要人照顾的。” “可不是嘛。”顾钰顺势接过话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桌上的糖盒里抽出一条黄糖包,递给他,“要不要加糖?” 楚昀摆了摆手:“不用,美式不加糖。” “哦,好习惯。”顾钰把那条糖包收回来放在自己杯子旁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嘴上聊着沈凌舟的话题,聊得滴水不漏。 她只是在等他放松,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7章 楚昀起初并未多想,只觉得沈凌舟这个闺蜜确实热情健谈,性格也挺好的,跟沈凌舟那种清冷的性子正好互补。有这么一个开朗的人在身边,沈凌舟也不至于太闷,挺好的。 但顾钰的举动越来越刻意了。 最开始只是一些小动作。微信上发消息的频率越来越高,问他最近在干嘛,有没有空一起出来玩,说舟舟最近忙没时间陪她。楚昀看着那些消息,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往深处想,只回了几个“嗯”和“哦”。 然后就是那次送书的事情。 那天下午沈凌舟临时被老师叫走了,走得急,把自己的课本落在教室里了。她给楚昀发了条消息,问他能不能帮忙把书带到女宿楼下给顾钰,说她会让顾钰下来拿。楚昀反正也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他拿着那本书走到女宿楼下,在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才看到顾钰从楼里走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浅粉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像是精心打理过的。她走到楚昀面前,伸手接过书,指尖在触碰到书本边缘的时候,下意识地想缩手,但顾钰的动作更快。她接过了书,顺势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力气不大,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礼貌触碰要长得多。 “谢谢你呀楚昀,专门跑一趟,太麻烦你啦~” 她的语气甜腻,尾音上扬,带着一种撒娇般的娇嗔。 然后她飞快地眨了眨眼睛,压低声音,用一种“我们之间有小秘密”的语气说:“这是我们的小秘密,别告诉舟舟我让你等这么久哦。” 说完,她转身就跑开了。跑出几步之后还回过头来,冲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楚昀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玻璃门后面。 他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个小动作已经超出了“闺蜜”该有的界限。那种刻意的手指触碰,那句压低声音的“小秘密”,那个回头意味深长的笑容,每一处都透着一种刻意的、精心设计过的暧昧。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把这件事暂时压在了心底。 更露骨的事情发生在一次三人一起吃宵夜之后。 那天沈凌舟说想去后街新开的那家烧烤店尝尝,楚昀说行,顾钰自然也跟着来了。三个人坐在室外的小桌子上,点了一堆烤串和两瓶饮料,气氛看起来还算融洽。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凌舟说我先去结个账,省得等会儿人多。她起身走进了店里,桌上就只剩下了楚昀和顾钰两个人。 沈凌舟的身影刚消失在店门口,顾钰就动了起来。 她飞快地掏出手机,往楚昀那边凑了过去。她的肩膀几乎贴到了他的手臂上,带着一股甜腻的花果香香水味。她举起手机,用自拍的角度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个人的脑袋靠得很近,看起来就像是关系亲密的情侣。 “拍张照留念一下~” 顾钰笑嘻嘻地说,然后转过头来,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楚昀你看,我们这样看起来也挺配的嘛?” 她说完这句话,还没等楚昀做出任何反应,就迅速把手机收回了口袋里,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看向别处,好像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一个玩笑。 但那里藏着的意思,楚昀看得一清二楚。 这种低级的、带着明显目的性的挑逗,让楚昀感到一阵厌烦。 他不是那种迟钝的人。前几次的小动作他还可以当作是巧合,但这次已经不能再用“巧合”来解释了。那些刻意的肢体接触,那些故作亲密的语气,那些藏着暗语的玩笑,每一次都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线,看看他会不会上钩。 他对这种行为感到一种本能的排斥。 因为这个女孩的心思并不单纯。那些看似甜美的笑容背后,藏着的不是单纯的好感或者少女心,是赤裸裸的算计。她不是真的对他有感觉,她只是对他的钱有兴趣。 更重要的是,随着和沈凌舟的接触加深,他确实对那个外表清冷、内心却有自己的原则和坚持的女孩,产生了一种越来越清晰的喜欢。 所以顾钰的行为不仅是对他的冒犯,更是对沈凌舟的一种背叛。 他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如果他什么都不说,顾钰只会越来越放肆。而且,万一哪天她编出什么离谱的谣言来挑拨他和沈凌舟的关系,那就太被动了。 他决定不再容忍。 一方面,他开始彻底冷淡顾钰。 她发来的消息,他全部已读不回。偶尔回一条,也只有一个“嗯”或者“哦”,连标点符号都透着敷衍。她在朋友圈给他点赞,他也假装没看到。还有一次,他在图书馆门口远远地看到顾钰朝他这边走过来,明显是冲着他来的,他直接转身拐进了旁边的侧门,绕了一大圈从另一条路走了。 另一方面,他找了个机会,约沈凌舟在学校湖边散步。 那天傍晚天色正好,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浅橙色和粉紫色的渐变,倒映在湖面上像是一幅水彩画。沿着湖边的小路走,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湿润气息,偶尔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路边的路灯还没亮,但天色还勉强看得清路。 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沈凌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T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她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傍晚的宁静。 楚昀走在她的左边,双手插在口袋里,脑子里一直在组织语言。 他犹豫了很久。 这种事情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像是在挑拨她们之间的关系?万一沈凌舟不相信他,反倒觉得他是个喜欢搬弄是非的人,那就太得不偿失了。可是不说的话,他又不能容忍顾钰继续在那背后搞这些小动作。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说。 “凌舟,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沈凌舟脚步一顿,偏过头来看他。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侧,她抬手别到耳后。 “是关于顾钰的。” 沈凌舟的表情微微变了,她的脚步停了下来,转过身正对着他,眼睛里带着疑惑和一点警觉。 “顾钰?她怎么了?” 楚昀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微信聊天记录。他翻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递到沈凌舟面前。 屏幕上显示着顾钰发给他的那些消息。最近几天的对话记录,除了最开始那句“谢谢你请舟舟看电影呀”还算正常之外,后面的内容一条比一条离谱。有的是深夜发来的消息,问他“这么晚还没睡呀”,附上一个可爱的表情包。有的是一张自拍,配文“今天新买的裙子好不好看”,语气里带着一股撒娇的意味。还有几条是问他周末有没有空,说自己想去看电影但是没有伴。 最致命的那张合照,也被他翻出来了。 “她最近……经常给我发这些。”楚昀的语气平静,但带着无奈,“我觉得不太合适,所以跟你说一声。我怕你误会,也怕影响你们之间的感情。” 沈凌舟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她的目光一条一条地往下扫,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惊讶,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彻底沉了下来。 她死死地盯着那张合照。 照片里顾钰靠得很近,笑得灿烂,而她旁边的楚昀则是一副没有反应过来的表情。从拍摄角度来看,顾钰明显是特意凑近去拍的,拍照的角度也选得很好。 一股被背叛的怒火混合着恶心的感觉,瞬间冲上了她的头顶。 她一直把顾钰当成自己最好的朋友。她知道自己这个闺蜜家境不太好,平时总是一个人扛着很多事,所以她也尽可能地在生活上多照顾她一些。给她带饭,给她留灯,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陪她说说话。她从来不觉得这些付出有什么了不起,只是觉得朋友之间就该这样。 可她没有想过,她视为姐妹的这个人,竟然在背后用如此不堪的方式,试图勾引她正在接触、甚至已经有些心动的男人。 “这些……是什么时候的事?” 沈凌舟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就最近几天。”楚昀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心里有些不忍。他轻声补充了一句:“你别太生气,也许……也许她只是一时糊涂。” 他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太信。那些消息明显不是“一时糊涂”能解释的,更像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行动。但他不想火上浇油,也不想让沈凌舟太难堪。 沈凌舟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塞回了楚昀手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翻涌的情绪。她的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握紧。 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了楚昀一眼。 里面有感激,感谢他愿意把这件事告诉她,而不是在背地里跟顾钰眉来眼去。也有难堪,因为做出这种事的人,是她亲自挑选的闺蜜,是她一直当成自己人的人。 “谢谢你告诉我。”她说,“这件事……我会处理好的。”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藏着一种让人害怕的冰冷。 说完,她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决绝而没有回头。 楚昀站在原地,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里五味杂陈。 但他隐隐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沈凌舟回到宿舍的时候,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裂开来。 她推开门。 宿舍里只有顾钰一个人,正坐在桌前对着镜子描眉画眼。她的嘴轻轻地哼着一首轻快的歌,心情看起来很好。 看到沈凌舟回来,顾钰立刻扬起了一个甜美的笑容,转过身来说:“宝宝回来啦?和楚昀散步开心吗?” 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无辜。甜美的、无害的、带着一点八卦闺蜜特有的俏皮。 此刻在沈凌舟的眼里,却显得无比虚伪和刺眼。 她没有回答。 她反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力气大得让门框和墙壁发出震动。然后她伸手按下了锁扣,咔嗒一声,门被锁上了。 巨大的声响让顾钰手一抖,那根眉笔在眉毛上划出了一道多余的痕迹。 她惊讶地转过身来,看到沈凌舟正面无表情地朝她走来。 那双平时清冷的眸子此刻像是淬了冰一样,锐利得让顾钰心慌。 “舟舟……你怎么了?” 顾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椅子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她从那眼神里读出了某种让她极度不安的东西,声音有些发虚。 沈凌舟没有停下脚步。她一直走到顾钰面前,几乎要贴到她身上才停下来。她比顾钰高一些,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压迫感十足。 她没有怒吼,也没有质问。 她只是用极低、极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顾钰,你把我当傻子吗?” 顾钰的心里“咯噔”一下。 那一瞬间,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绝望攫住了她。 楚昀告诉沈凌舟了。他真的告诉他了。是直接把那些消息给她看了。完蛋了。全完蛋了。她不仅没能钓到楚昀,连唯一真心对待她的沈凌舟也要失去了。 她的脑海中快速闪现着无数个念头。 否认?装傻?还是坦白? 她选择了第一条路,像所有被逼到墙角的人一样,本能地想做最后的挣扎。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敢与沈凌舟对视。她的目光在房间里四处乱飘,像是在寻找某一个可以让她脱困的出口。 “不知道?” 沈凌舟冷笑了一声。 然后她猛地伸出手,一把揪住了顾钰的衣领。 力道大得惊人。顾钰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被迫仰起头来看她。 “你给他发那些东西你什么意思!” 沈凌舟的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在顾钰的脸上。她的眼眶已经泛红了,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顾钰,我真是瞎了眼,把你当成我最好的朋友!”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她狠狠地盯着顾钰那双慌乱的眼睛,嘴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第8章 积压的怒火终于爆发。 沈凌舟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哽咽。她揪着顾钰衣领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那件浅粉色的碎花连衣裙的领口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个急促而滚烫,另一个慌乱而短促。 顾钰看着沈凌舟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深切的受伤和失望。那种眼神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她自己最丑陋的样子。所有狡辩和谎言都卡在了喉咙里,她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来辩解,可发出的只有一个气音。 她知道,再否认已经没有意义了。 证据已经被沈凌舟看过了,那些消息、那张照片,每一句聊天记录都在无声地控诉着她的卑劣。再怎么装傻,再怎么喊冤,也都只是自取其辱。 巨大的悔恨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情绪涌了上来。 她失去了楚昀,那个她本来就没得到过的男人。现在连沈凌舟也要失去了,那个唯一真心对待她的人,也要走了。她还有什么好怕的?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 眼泪瞬间涌出了顾钰的眼眶。 是真正的绝望和痛苦,是从心脏深处挤压出来的、滚烫的、带着咸味的液体。泪水沿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落在沈凌舟揪着她衣领的手背上。 她放弃了挣扎。原本紧绷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了下来。她没有试图推开沈凌舟的手,反而迎着沈凌舟愤怒的目光,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语气喊道: 沈凌舟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一直当成姐妹的人,居然能这样理直气壮地承认这种事。那种被背叛的感觉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愤怒冲上头顶,她扬手就想给顾钰一耳光。 那只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 可就在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顾钰下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沈凌舟耳边: “可是……你以为我真的只是为了钱吗?!” 她的声音拔高到近乎嘶哑的地步,泪水模糊了她的妆容,黑色的眼线晕染开来,在脸颊上留下两道灰色的痕迹。她的表情扭曲着,带着一种像是被逼到绝路的野兽才会有的绝望。 “我嫉妒得快发疯了!我嫉妒他能那么靠近你!我嫉妒你看他的眼神!我受不了你身边有别人!因为我他妈喜欢你啊!沈凌舟!我爱上你了!你满意了吗?!” 喊出这句话的瞬间,顾钰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她整个人软了下去,如果不是沈凌舟还揪着她的衣领,她大概会直接瘫坐到地上。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孩子。 这不是她计划中的说辞。这从来就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套路,也不是她原本准备好用来脱身的借口。这是在这绝境之下,脱口而出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认知的、血淋淋的真心。 她的内心深处有一种扭曲的、想要抢夺沈凌舟注意力的心理。她看着沈凌舟跟楚昀越走越近,看着她的笑容越来越多地分给另一个人,看着自己在她生活中的位置一点点被替代。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她心口挖了一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她浑身发抖。 她依赖沈凌舟。像溺水的人依赖一块浮木一样依赖她。沈凌舟带给她温暖,带给她安全感,带给她那种“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对我好”的错觉。那种情感早已超越了友谊的界限,混杂着崇拜、占有欲,和一种在沈凌舟面前总是忍不住示弱、甚至渴望被惩罚的微妙心理。 她想引起她的注意。想让她生气,想让她在意。哪怕是挨打也好,也比被她无视要强。 沈凌舟彻底愣住了。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悬在那里,像一座断电的机械臂。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却用一种近乎偏执的目光盯着自己的顾钰。 喜欢?爱? 这两个词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像两块巨大的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她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从来没有想过顾钰对她,竟然藏着这样的心思。那些曾经让她感到温暖的体贴,那些无微不至的照顾,那些看向她时带着某种特别意味的眼神,她一直以为那是闺蜜之间的感情。 可现在,一切都被重新定义了。 就在沈凌舟大脑一片空白之际,顾钰做出了一个更加疯狂的举动。 她猛地踮起脚尖。 动作快得像一只扑向火焰的飞蛾。她双手抓住沈凌舟的肩膀,指尖用力到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带着一种决绝的、自暴自弃的勇气,她将自己的唇狠狠地印在了沈凌舟因惊愕而微张的唇上。 那是一个带着咸涩泪水味道的吻。 粗暴的、短暂的、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吻。嘴唇碰撞在一起,牙齿甚至磕到了下唇,生疼。一触即分,短到像是根本没有发生过,但那柔软的触感和滚烫的温度,却如同烙印一般刻在了两个人的嘴唇上。 吻完之后,顾钰像是用尽了最后力气。 她整个人瘫软下来,脚步踉跄了一下,如果不是还抓着沈凌舟的肩膀,她大概已经跌坐在地上了。但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倔强地仰起脸,闭上眼睛,那副模样像是准备接受某种即将到来的惩罚。 她的睫毛还在颤抖,上面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带着哭腔喃喃道:“你打我吧……舟舟……打我……是我错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破碎的布片:“我是个坏女人……你打死我好了……” 她期待着疼痛的降临。 那种期待几乎是生理性的。仿佛只有肉体的痛苦才能减轻内心的罪恶感和即将失去一切的恐慌。她甚至潜意识里渴望着沈凌舟的惩罚,那种被她责骂、被她掌掴、被她惩罚的感觉,虽然痛苦,但至少说明她还在意自己。那种被她在意、被她掌控的感觉,扭曲地满足着她内心深处不为人知的隐秘渴望。 来吧,打我。骂我。让我知道你在乎我。 沈凌舟看着顾钰这副卑微到尘埃里、却又透着一股病态执拗的模样。 她的巴掌还悬在半空中,却迟迟没有落下。 心中的滔天怒火,在这一刻,奇异地开始消散了。是被什么东西冲淡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荒谬,有被同性亲吻的异样感,那种柔软的、陌生的触感还残留在嘴唇上,让她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 顾钰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瑟瑟发抖的小猫。她平时那些刀子嘴、那些没心没肺的笑容、那些流利的社交辞令,在这一刻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最真实的、最脆弱的、最不堪一击的自己。她哭得那么惨,妆花得一塌糊涂,整个人狼狈得像从水坑里捞出来的。 沈凌舟发现,自己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排斥那个吻。 这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当她仔细回想刚才那个短暂的触碰时,心中涌起的并非厌恶,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顾钰的眼泪和绝望,让她想起了这个女孩一直以来承受的苦难和不安。那种扭曲的、近乎自毁的依恋,虽然畸形,却也是真实的情感,比她所能想象的任何感情都要真实。 她看着顾钰那张闭眼等打的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和嘴唇上残留的泪痕 她当然应该生气。她当然应该觉得恶心。她当然应该狠狠扇她一耳光,然后告诉她“我们从此以后不再是朋友”。这是所有人都会做的事,这是正常人的反应。 可是,为什么她下不了手? 为什么她看着这个哭泣的女孩。 她没有落下那个巴掌。 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在顾钰因为久久未等到惩罚而疑惑地睁开泪眼时,沈凌舟俯下身。 她主动地、轻轻地吻住了顾钰的唇。 这个吻,与刚才那个粗暴的吻截然不同。 没有撞击,没有疼痛,没有慌乱。只是一个轻柔的触碰,嘴唇轻轻地贴在一起,带着温度的、柔软的、带着安抚意味的亲吻。像是春风拂过花瓣,像是羽毛落向水面。短暂得只有几秒钟,但那几秒钟里,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了。 顾钰的嘴唇比她想象中要软。还带着泪水的咸味和唇膏的甜味。 一吻过后,沈凌舟直起身。 她看着顾钰那张彻底呆滞的脸。 顾钰的表情已经完全凝固了,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雕塑。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微张,嘴巴微微张开着,甚至忘了呼吸。那种表情,是一种世界观被彻底颠覆的空白,就像一个人走在平坦的大路上,脚下的地面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渊。 她用了几秒钟才重新连接大脑和嘴巴的神经。 “你……”顾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为什么要……” 沈凌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平静而掷地有声的语气说道:“顾钰,我听到了。你说你喜欢我。” 顾钰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沈凌舟顿了顿,像是在欣赏着顾钰脸上那副世界观被颠覆的震惊表情。她看着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眼睛,看着那张还残留着震惊和迷茫的脸,然后缓缓继续说道: “也许……我并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排斥这种感情。甚至,可能对你,我也并非全无感觉。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狂喜的萌芽。那是一种从地狱直升天堂的感觉,她以为自己要失去一切,却在最后一刻被告知,她想要的东西,可能一直都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开始疯狂地擂动。 但沈凌舟接下来的话,又将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浇了一盆冷水。 “但是,这并不能成为你背叛我,勾引楚昀的理由。”沈凌舟的声音重新变得严肃起来,眼底的温和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审视,“你的行为,很恶心,也很愚蠢。我无法原谅。” 顾钰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 刚刚萌芽的狂喜瞬间枯萎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绝望。是啊,她做了什么?她试图勾引沈凌舟正在接触的男人。她用小动作、偷偷的暧昧、刻意的挑逗,去破坏一个本可以美好发展的关系。她怎么能这样做?她有什么资格说喜欢沈凌舟? 更大的绝望笼罩下来。她的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这一次,她没有让它流下来。 看着顾钰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微微发抖的身体,沈凌舟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冲动的念头在她心里变得越来越清晰。她想说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说太多。她需要时间,需要冷静,需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她看着顾钰,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怜悯,还有刚刚觉醒的、带着不确定性的决绝。 “你先把眼泪擦干净,好好冷静一下。” 她的语气放缓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锋利,但依然带着一种坚定:“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再来找我吧。” 说完,沈凌舟没有再停留。 她不再看顾钰,转过身,伸手打开了宿舍门锁。咔嗒一声清脆的响声,像是在提醒两个人,刚才发生的那一切,并不是一场梦。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沈凌舟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 墙壁的温度透过针织开衫的布料传递到她的背部,凉得让她打了个激灵。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虚脱,双腿有些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在抗议她刚才做出的那一切疯狂举动。 她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刚才,那到底是—— 强烈的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的脸颊瞬间烫得惊人,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她刚才做了什么?她亲了顾钰?她对着一个刚刚承认喜欢她的女生说“可能对你并非全无感觉”? 她到底在说什么?她到底在想什么?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像是有人在她脑海里打翻了一盒五味杂陈的调料瓶。愤怒、震惊、困惑、怜悯、羞耻……还有她不愿意承认的、异样的悸动,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只能先逃离那个让她心跳失控的现场。不能再待在那个空间里,不能再看到顾钰那张哭花的脸,不能再思考那些让她头脑发昏的问题。 她需要时间。 沈凌舟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墙壁,慢慢沿着走廊往外走。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步,又一步,像是在丈量着什么不可知的距离。 而她身后的那扇门里,一片死寂。沈凌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脸颊烫得惊人。 她抬起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温度高得像是发烧了一样。心脏还在胸腔里用力跳着,那个节奏乱得不成样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刚才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顾钰揪着她衣领时那副歇斯底里的样子,她吼出那句话时几乎沙哑的声音,那个带着眼泪咸味的吻,还有自己,自己俯下身,吻回去的画面。那个画面像是卡住的录像带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播放,每播一次,她的心跳就更乱一分。 我是不是疯了? 她靠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出嗡嗡声的日光灯。刺眼的白光让她眯起了眼睛。她说不清自己刚才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是真心吗?还是被那种极端的气氛裹挟着,做出了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吻给她带来的感觉,并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恶心和排斥。 她甚至……不讨厌。 这让她感到一阵慌乱。 她闭上眼睛,用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甩出去。她裹紧外套,快步走下楼梯,推开宿舍楼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在她发烫的脸上,总算让她感觉清醒了一些。 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看着被路灯照亮的校道,一时不知道该去哪里。 回宿舍是不可能的。她不想现在就看到顾钰的脸。回教室?图书馆?都这个点了,早就关门了。她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操场的方向走去,反正现在她需要的是走一走,走到腿酸了,走到累了,走到脑子不再转那些念头为止。 宿舍里,顾钰一个人僵在原地。 沈凌舟离开之后,她保持着那个同一个姿势站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只剩下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校园广播声。她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揪着沈凌舟衣领的那个姿势,只是现在手里空了,只有空气从她的指缝间滑过。 她缓缓地转过身,看向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然后她慢慢地蹲了下去。 膝盖碰到地面的那一刻,她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额头抵在膝盖上。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肩膀在剧烈地抖动。泪水无声地滑落,打湿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哭的,也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她终于抬起头来的时候,宿舍里的灯还在亮着,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走到桌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让她吓了一跳。妆容全部花了,眼线晕成一片,在脸上留下两道灰色的泪痕。睫毛膏也晕了,眼眶周围黑了一圈,看起来像一只狼狈的熊猫。嘴唇上的唇膏也花了,蹭得到处都是。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狼狈的脸,觉得很想笑,又很想哭。 然后她想起沈凌舟最后那句话。 “想想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再来找我吧。” 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打开水龙头,用手接了一捧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她再次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任由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 她真正想要的东西,刚才已经说出来了不是吗?虽然是在那种情况下,用那种歇斯底里的方式说出口的。可那确实是真心的。她喜欢沈凌舟。是那种让她辗转反侧、让她嫉妒到发狂、让她不惜用自己的尊严去赌一把的喜欢。 她只是用错了方式。 一种深沉的疲惫感席卷了她。她拖着脚步走到床边,坐在床沿上,然后仰面倒了下去。床垫发出一声闷响,她盯着上铺的木板发呆,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进去。她抬起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冰凉的指尖触碰着发烫的皮肤。 楚昀。 她差点忘了他。这个晚上的一切都是因为他引起的。她试图勾引他,被他告诉了沈凌舟,然后一切都爆发了。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那段时间就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样,做出那些事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甚至不知道楚昀会怎么看待这一切。 他会跟别人说吗?会到处宣扬“沈凌舟的闺蜜是个同性恋而且勾引我”吗?她会成为整个学院的笑柄吗?这些问题像一群乌鸦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发出刺耳的叫声。 算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现在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该失去的都已经失去了。剩下的,就是怎么面对这个烂摊子。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思绪都沉入黑暗中。 第二天早上,沈凌舟是在操场的看台上醒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昨晚什么时候在这里睡着了。秋天的早晨气温很低,身上那件针织开衫根本不够御寒,她冻得手脚冰凉,浑身僵硬。她坐直身体,揉了揉惺忪的眼睛,看到操场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跑步了。几个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从她面前的跑道跑过,还好奇地看了她一眼。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七点了。 微信上有几条未读消息。是楚昀发来的。 “昨晚没事吧?” “需要我帮忙吗?”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愣了一下。昨晚她离开湖边之后就再也没有给他回过消息,他大概是在担心。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几个字回过去: “没事,我处理好了。”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昨天的事,其实就是因为他才引发的。可他也是无辜的,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诚实地把她闺蜜做的事告诉了她而已。换作是别人,可能根本不会告诉她,是默许顾钰继续那样做,然后乐在其中地享受两个女生的追捧。 可他没有。 他选择了告诉她。这让她感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安心。但同时,她也意识到,无论她怎么处理这件事,她和楚昀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单纯了。至少,她需要先把眼前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跳下看台,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不管怎么样,总要面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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