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201-205)作者:Black Desert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14 3:08 已读49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201-205)

作者:Black Desert
2026/07/14 发布于 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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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1章 崩塌

  听得殷芸绮那声呼唤,鞠景步履微顿,心下明了自己与戴玉婵的行迹已然败露。寻思夫人神识何等敏锐,自己这等微末修为,自然瞒不过她的探查。

  但见殷芸绮傲立于月洞门外,玉手轻轻探出,温柔地将鞠景拉至身畔。此时她面上笑意盈盈,全无大乘期魔尊的滔天凶威,指着前方那曼妙躯体,柔声问询:“夫君且看,你是想要这俏皮倔强的魔道妖女,还是更钟意那仇敌之妻呢?”

  “鞠景!你这畜生!你怎么敢——”

  猛地里,一声凄厉怒骂自那面招魂夺魄幡中传出。柳河东的残魂在黑雾中剧烈挣扎,那张鬼面上双目赤红如血,滔天恨意几欲化作实质。辱妻之恨,不共戴天,这位昔日名震太荒的剑仙,此刻唯余无能狂怒。

  鞠景面色淡然,冷哼一声,毫不退让地迎上那道怨毒目光:“我为何不敢?对待尔等生死大敌,鞠某向来不讲什么江湖道义。你若不祸及我家人,我自不会动你妻小。烟云仙子今日所受之辱,十之八九皆拜你所赐!”

  他言语毫无半分愧色。鞠景行事向来坦荡,心中那杆秤只论亲疏恩怨,底线灵活得很。心下暗暗思忖:“我本就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善人,这些规矩道义,合用时便守上一守,若激怒了我,便是天王老子定下的规矩,我也照破不误。”

  “畜生!魔头!”

  柳河东残魂猛烈摇晃,心境受创。他每每回想往昔,便生出无尽懊悔,暗恨自己当日为何非要把对殷芸绮的仇怨,尽数算在这个看似文弱的男子头上,终致今日万劫不复之局。

  “龙君,求您高抬贵手,放过东郎罢!奴婢什么都肯依,奴婢愿做主人的鼎炉,但求主人开恩,饶东郎一命,无论何等差遣,奴婢皆甘之如饴!”

  烟云仙子跪伏于地,凄婉哀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历经昔日长夜折磨,她深知柳河东已护不住自己,反倒比丈夫更懂得曲意逢迎。她心底仍深爱着柳河东,欲借这委身之举保全爱人,好教他免受那招魂夺魄幡中百鬼噬咬之苦。

  她仰起那张清丽绝俗的面庞,目光哀哀地望着鞠景。为了心爱之人,她甘愿舍弃名节,将万般屈辱尽数咽下。

  “不可!烟云,不可啊——”

  柳河东绝望嘶嚎,鬼面上竟似流下两行血泪。元神激荡之下,招魂夺魄幡的森严法度竟好似压制不住他的悲愤。

  “这番情意倒是有趣,只可惜,我没兴致。”

  鞠景探出两指,轻轻挑起烟云仙子那光洁的下颌。这曲沐霞的容貌极美,双眸灵动中透着几分妖女独有的妩媚风韵,加之仇敌之妻的身份,确能挑起几分征服欲念。按理说,他本该顺水推舟将这猎物收入房中,此刻却断然回绝。

  “夫君莫不是嫌弃她?本宫这幡中尚有诸多绝色任君挑选,个个皆能调教得服服帖帖。又或者,夫君更偏爱那等性子刚烈、尚未驯服的野马?”

  殷芸绮素手微动,那面招魂夺魄幡迎风暴涨。黑气翻滚间,数十道姿容殊丽的女鬼虚影在幡面上接连浮现,众鬼目光贪婪地盯视着曲沐霞那具极品阴灵根的肉身,皆盼着能得主母恩典,夺舍重生。

  “罢了,还是将曲姑娘的元神还回去罢。便给她一个改过自新的机缘,有功则赏,有过则罚。她好歹在抵御天魔之时出过几分力,虽说成效甚微。”

  鞠景恩怨分明,曲沐霞昔日那点微末功劳,尚不足以换取自由之身。她太过弱小,在棋局中犹如蝼蚁。这点功劳,顶多免她死罪,保住肉身不毁,却休想逃脱作为鼎炉的宿命。

  “夫君宽仁,却也得看人家领不领情。你且听好,夫君已大发慈悲赐你生路,你这小妖又当如何决断?”

  殷芸绮冷笑连连,大乘期威压尽数施加于掌中。她玉手紧紧捏住曲沐霞的元神,那树妖元神惊骇欲绝地望着眼前这对魔道夫妻,心底生出无尽绝望。

  弱肉强食,本就是修仙界铁律。曲沐霞深知自己别无他法,若不低头认主,下场便是被抛入招魂夺魄幡,化作百鬼薪柴。元神思绪电转,曲沐霞本心已定,她宁肯魂飞魄散,也不愿任由鞠景采补,更不愿沦为摇尾乞怜的玩物。

  “你可得掂量清楚了。若是敢说半个‘不’字,柳河东夫妇便是你的前车之鉴。”

  殷芸绮洞若观火,一眼看穿曲沐霞的刚烈心思,抢先出言威吓,话语中杀机凛然。“本宫会将你封入这招魂夺魄幡内,教你那情郎,还有你树妖一族仅存的族人,亲眼目睹你受尽凌辱、失去清白。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最终还要陪你一同受百鬼噬魂之苦,永不超生!”

  这番话语重重敲击在曲沐霞元神之上。她浑身剧震,脑海中立时浮现出那等惨绝人寰的景象,眼前的烟云仙子,便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若敢抗命的凄惨下场。

  殷芸绮话音刚落,烟云仙子的哀求声再次响起,她伏在鞠景脚边,姿态卑微到了极处:“主人,您便尽情采补奴婢罢!求主人、主母大发慈悲,饶过东郎。他如今只剩一缕残魂,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奴婢服侍主人,求您别再折磨他了!”

  烟云仙子道心已然彻底粉碎。她有了软肋,便只能任人拿捏,如今所求,不过是换取柳河东免受万鬼噬咬。

  “烟云……是我对不住你……是我害了你!鞠景,殷芸绮!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不得好死——”

  柳河东残魂扭曲作一团,疯狂咒骂着,借此宣泄胸中无尽的痛苦屈辱。这对夫妇的惨状,活生生摆在曲沐霞面前,骇得她元神几欲涣散。

  曲沐霞终是明了,殷芸绮绝非虚言恫吓。若不紧紧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自己定会落得与柳河东夫妇一般生不如死。

  “奴婢愿意!能侍奉鞠少宫主,乃是奴婢三生修来的福分。唯有常伴少宫主左右,奴婢方有指望寻回族人,重振树妖一脉。”

  曲沐霞态度陡变,言辞谦卑恭顺。适才那宁死不屈的傲骨,好似一场虚幻泡影,此刻的她,面上只余万般顺从。

  “早这般识趣,又何须吃这等苦头?真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得鞭子抽在身上才晓得痛。”

  殷芸绮抚掌轻笑,满是嘲弄。心下寻思:“这树妖出身魔道,行事竟这般天真。若早早顺从,日后尚有筹谋余地。如今这般首鼠两端,真成了徒惹人笑的丑角,连原本该有的体面也丢了个干净。”

  殷芸绮这番诛心之论令曲沐霞默然垂首,元神光芒黯淡至极。她深知,阵前倒戈与战败乞降,待遇天差地别。鞠景断不会对她这等被迫屈服的鼎炉付诸真心,她此生再无望跻身鞠景的亲信之列。虽说以她先前的所作所为,本就入不得鞠景法眼,但鞠景日后也不会对她严加防范。她这条命,已然一眼望穿,除了做个供人采补的鼎炉,再无半点指望。

  “夫君,这烟云仙子,你当真不再把玩一番了?”

  见曲沐霞低头服软,殷芸绮凤目流转,视线重又落在那楚楚可怜的人妻身上。心想既然已教烟云仙子移魂换位,倒不如让夫君痛快享用一番。

  “畜生!休要碰她!你敢碰她——”

  柳河东闻言,元神再度狂乱摇荡。昔日妻子受辱的画面涌上心头,他破口大骂,形若癫狂。

  “不必了,相较之下,我倒更期待曲姑娘的初次元阴。”

  鞠景斜睨了一眼面如死灰的烟云仙子与状若疯魔的柳河东。当日行那报复之举,多半是因一时气愤,他倒也不讳言那种践踏仇敌的快意。只是眼下,他满心皆是正事,实无半点寻欢作乐的闲情。

  他急于寻殷芸绮商议,皆因先前在主殿触怒了孔素娥,须得讨个万全之策,方能劝阻师尊那诛杀林寒的念头。在孔素娥的雷霆之怒面前,烟云仙子与曲沐霞不过是无足轻重的蝼蚁。既是鼎炉,日后留着慢慢采补便是,何须在此空耗时辰。

  “那便作罢,真叫人扫兴。”

  殷芸绮见无戏可看,略感惋惜。她身为魔道巨擘,行事全凭心意,喜看鞠景这般欺男霸女的做派,好似在夫君身上看到了自己亲手刻下的魔道烙印。

  她素手一挥,收拢招魂夺魄幡,烟云仙子的残魂立时被强行抽出,重新拘入黑雾之中,继续陪着柳河东饱尝百鬼噬咬之苦。

  “夫人莫要这般说,我此番寻你,乃是有要事相商,并非为着这等风月之事。她既已认主,便留她在此反省罢。”

  鞠景反客为主,顺势握住殷芸绮那柔若无骨的玉手,目光中透出几分凝重,示意自己惹下大祸,须得避开旁人细细分说。

  殷芸绮与他心意相通,对视一眼,便猜出多半是鞠景在孔素娥跟前吃了瘪。那大乘期正道魁首的脾性,确是极难对付。

  “也罢。你且听好,今日夫君宽宏大量饶你一命,往后便安分守己,休要再存什么逃离凤栖宫的痴心妄想。此生能侍奉夫君,便是你最大的造化。”

  殷芸绮指尖轻弹,几只肉眼难辨的蛊虫悄无声息地没入曲沐霞体内。随后,她将曲沐霞的元神重重拍回肉身,言语中恩威并施。她丝毫不惧曲沐霞寻短见,有这蛊虫在身,只需心念一动,便能教这树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奴婢谨记主母教诲。主人便是奴婢的天,奴婢断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元神归位的曲沐霞伏地叩首,满面屈辱。她本就聪慧,经此一遭,方才大彻大悟,自己先前的种种谋划是何等可笑。原以为殷芸绮会顾及承诺,原以为鞠景心存善念,孰料这对夫妻行事如出一辙,皆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头。

  殷芸绮不再多言,广袖一拂,卷起鞠景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天而去,将那两名双目空洞的女子留在原地。

  偏院之外,月洞门侧。

  “少宫主……你当真……当真是这般行事乖张的魔头么?”

  戴玉婵隐在暗处,将方才庭院中的惨剧听得一清二楚。她双腿一软,顺着斑驳的院墙滑落在地,踉踉跄跄地退回客房,方一进门,便瘫软在青石砖上。

  结合殷芸绮那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双方交谈,戴玉婵已将烟云仙子与曲沐霞的遭遇拼凑得七七八八。她那坚守了二十余年的侠义三观,在这一刻轰然碎裂。她满心以为自己即将托付终身的未婚夫,是个重情重义的伟岸男子,殊不知,这人皮面具下,竟是个仗势欺人、淫辱人妻的纨绔恶徒。这等落差,直教她心神俱裂。

  适才在门外,她几度握紧剑柄,欲冲入庭院大声质问鞠景。可大乘期魔尊的威压犹如万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只能如泥塑木雕般,眼睁睁听完这一场惨剧。

  待鞠景被带走,戴玉婵心中那翻江倒海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她面色青白交错,只觉自己对鞠景的一腔真情喂了狗,那番主动求嫁的表白更是令她作呕。鞠景昔日温良恭俭的伪装尽数剥落,唯余那嚣张跋扈、强占人妻的丑陋嘴脸。

  “他本就是这般秉性。若非如此,你当他凭什么能讨得北海龙君的欢心,又凭什么能让我这般纵容?”

  忽地,房门被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一道妩媚至极的熟女话音在屋内响起。只见那化作金发兔耳美人的弱水,不知何时已立在戴玉婵身前,唇边挂着一抹嘲弄笑意,似是早料到戴玉婵会有此等反应。

  “大自在天魔……”

  戴玉婵低声呢喃,满嘴苦涩。弱水一语惊醒梦中人,是啊,能让魔道巨擘与域外天魔同时倾心的男子,怎可能会是循规蹈矩的正道君子?

  “用得着我时,便是一口一个‘弱水姐姐’唤得亲热;用不着时,便直呼‘大自在天魔’。你这翻脸无情的做派,倒是比小夫君还要绝情几分呢。”

  弱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戴玉婵,目光戏谑,言辞间却故作哀怨。

  “休要将我与那畜生相提并论!少宫主他……鞠景他怎能行此等恶事?威逼利诱,淫辱人妻,这等行径,与禽兽何异!”

  戴玉婵死死咬住下唇,即便亲耳所闻,她仍觉难以置信。若非鞠景亲口说出那番绝情之语,她万万不敢相信,那个强逼曲沐霞为奴、肆意折辱柳河东夫妇的恶徒,竟是自己立誓追随的主君。

  “他如何对别人,便如何对你。当日威逼你下嫁于他,不也是这般手段么?又有何分别?”

  弱水轻笑出声,将戴玉婵初入凤栖宫时,孔素娥那番强买强卖的行径翻了出来。

  “那不同!纳妾之事,乃是孔素娥以势压人,鞠景身不由己,别无选择。他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于我,并未有半句欺瞒,我心底清楚得很!”

  戴玉婵胸膛剧烈起伏,急急辩解。鞠景在纳妾一事上的坦诚,是她仅存的底线。

  “可在他握有生杀大权之时,你且看看他那副本来面目。他骨子里便是个喜好夺人所爱、折辱仇敌的魔头。见识了这等真面目,你还敢说你倾慕于他么?”

  弱水步步紧逼,话语中反倒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傲气。她乃域外天魔,行事最是肆无忌惮,鞠景这般心狠手辣,在她看来方是强者该有的做派。

  “我绝不可能倾慕这等禽兽!淫辱人妻,还教苦主在一旁听着,这等丧尽天良之事,我戴玉婵宁死也不齿!”

  戴玉婵霍然抬头,目光决然。侠女的幻梦彻底破灭,两行清泪自眼角滑落。相较于林寒那自私怯懦的口头求娶,鞠景曾给过她实打实的庇护与尊重,她确是动了几分真情。然此刻,这真情已化作穿肠毒药。

  “既是如此,你待如何?悔婚么?方才在庭院外,你怎不冲进去当面锣对面鼓地与他退亲?”

  弱水轻蔑冷笑。这烈云山庄的侠女若连这等心境关卡都迈不过去,便只配沦为任人摆布的傀儡,休想入主鞠景的后宅。

  “方才……方才那等情形,殷芸绮大乘威压盖压全场,我区区金丹,如何开得了口?等等——”戴玉婵猛地反应过来,“你方才一直与我同在院外?”

  “若非本座施展天魔秘法替你遮掩气机,你真当殷芸绮那大乘期神识是摆设不成?她早便察觉了你,若非本座出手,哪还有你听壁角的份儿。”

  弱水咯咯娇笑,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这皆是你在暗中谋划?”

  “不错,本座就是要你亲眼看清小夫君的真面目,免得你日后稀里糊涂地丢了性命。如今真相大白,你既厌恶他,这婚事,你退是不退?”

  “他这等恶徒,我自然要——”

  戴玉婵脱口而出,话至一半,却猛地顿住,面色涨得通红,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她立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泪水已干,脑海中天人交战。她那重情重义的侠女本性,正被修仙界的残酷法则一点点扭曲。她全然未曾察觉,弱水那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话,实则正暗中炼化着她的心神。

  良久,客房内死寂一片。

  “我……绝不悔婚!”

  戴玉婵双眸中的光彩尽数敛去,化作一片死寂。她字字顿挫,每一个字皆是从牙缝中挤出,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惨烈。

  “哦?莫不是还顾念着你那懦弱师弟与老家宗门?也罢,你眼下的处境,与那曲沐霞如出一辙。软肋尽在人手,你若敢退婚,你那些亲朋故旧,怕是皆要死无葬身之地。”

  弱水闻言,倒真生出几分讶异。这嫉恶如仇的烈性女子,在看清鞠景的魔头本性后,竟仍甘愿跳入火坑。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师傅的养育之恩,同门的情谊,我戴玉婵纵是粉身碎骨,也要护他们周全。但我也绝不会容忍自身清白受污,这是我身为剑修最后的骨气!”

  戴玉婵缓缓站直身躯,手握剑柄,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大婚之夜,我会将这转阴灵体完完整整地交予他,权当报答他庇护师门之恩。待他采补完毕,我便当场自尽,以死明志,成全我烈云山庄的忠义!”

  她目光空洞,言辞却透着一股病娇般的偏执死理:“在纳我为妾一事上,他确未曾欺我瞒我。我既已许下诺言,便绝不负他。纵然他是个十恶不赦、淫辱人妻的魔头,但他终究是我名义上的夫君。我会因有此等夫君而羞愤自裁,但……他依然是我的主君,我生是他的人,死,亦是他的鬼!”

  正是:

  痴心错付遇魔障,侠骨惊碎冷画堂。

  拼却红颜酬旧义,洞房深处引剑光。

  戴玉婵这番以死明志的决绝,究竟能否在纳妾大典上全了她的忠义?鞠景那等看透人心的精明手段,又岂会察觉不出这枕边人的决死杀机?弱水这域外天魔步步为营,又要在其中掀起何等风浪?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2章 不癫

  殊不知,这世间能做大自在天魔妹妹的女子,寥寥无几。弱水固然不计较鞠景身畔环绕着多少红颜知己,却对那些女子的忠心苛求到了极致。

  她本就是无情无义的天魔,利用完戴玉婵,心中全无半点怜惜,反倒雷厉风行地开始考验这剑修对鞠景的忠贞。在弱水暗暗思忖的铁律里,倾慕鞠景,便当爱其全部。纵然鞠景化身十恶不赦的混世魔头,屠尽天下苍生,做妻妾的也当含笑递刀。

  初时,能入她法眼的,唯有北海龙君殷芸绮与那合体期美妇慕绘仙。其后,上清宫大长老萧帘容也勘破生死,放下正道魁首的架子,凡事皆以鞠景为尊。

  至于那些被视作鼎炉的女子,譬如曲沐霞之流,弱水压根未曾放在眼里。左右不过是个供人采补的花瓶摆设,她作何作想,全无紧要。待鞠景闲暇时,兴致起了,把玩一番便罢。

  纳妾却是另一番光景。依着鞠景平日里的行事章法,妾室便算作自己人。既是自己人,弱水便断不容许后院生出半点异心。她要鞠景所有的妻妾皆是死心塌地的从属,绝无二心,即便有心思,也只能用在争风吃醋、讨好夫君之上。

  弱水实不愿瞧见,戴玉婵过门之后,方才识破鞠景那冷酷决绝的真面目,届时寻死觅活,平白惹得鞠景心烦。她索性借此契机,在纳妾大典前将话挑明。若这戴玉婵心生悔意,弱水绝不介意施展天魔秘法,将其神魂抹杀,换一个听话的傀儡灵体入驻。

  此举固然兵行险着。随着鞠景修为日渐深厚,九转金丹大圆满的境界已非同小可。今日她若暗中动了手脚,他日必会被鞠景识破。一旦东窗事发,定会惹得鞠景勃然大怒,损了自己在夫君心中的地位,甚至免不了一场激烈的争执。

  两相权衡之下,弱水仍旧做出了决断。后宫之中若潜藏着一个不受掌控的隐患,其危害远甚于一时的责难。她宁肯暂背骂名,也要为鞠景扫清内障,以此换取日后鞠景想通时的那份宠溺。

  弱水本是成竹在胸,厉声抛出那生死攸关的抉择,只等戴玉婵屈服。孰料,戴玉婵口中吐出的答案,竟让这纵横太荒的大自在天魔登时愣在当场。

  “你这般念头,岂非太过荒谬?”弱水秀眉微蹙,冷冷说道,“既是心中不喜,那便抗命不嫁。这般委曲求全地嫁了过去,事后又拔剑自刎,究竟算门子道理!”

  弱水心念电转,推演此事若成真,会对鞠景造成何等冲击,当即定下主意,必须强行阻拦这荒唐之举。若真让戴玉婵在纳妾大典上血溅当场,同床共枕的妾室因认定夫君是恶人而自尽,定会在鞠景心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裂痕。

  而她这幕后推波助澜、编排这出大戏的天魔,在鞠景眼中的分量非但不能增进半分,反倒会一落千丈。

  “恩是恩,义是义,生与义之间,原就难以两全。”戴玉婵深深吸了一口长气,体内原本逆流乱窜的真气渐渐平息。她从方才那心乱如麻的崩溃之境中挣脱出来,丹田内生出一股绵长的力道,支撑着她缓缓站直了身躯。

  “鞠公子于我有大恩,这恩情我必须得报。可我烈云山庄门下,讲究个正邪不两立,妻子对夫君从一而终的古训,我亦不愿违背。”戴玉婵语声虽轻,却透着斩钉截铁,“既然退无可退,我唯有以死明志,方能全了这侠义之道。”

  她低眉垂首,素净的面庞上再无半点血色,原本清丽的侠女容光,此刻尽被一层阴郁的死气笼罩。整个人静立原地,心境已然跌入万劫不复的死地。

  莫说弱水,便是鞠景在此,也断难料到这散修剑修竟执拗至此。往日里端方守礼的侠女形象,与今日这般病态的决死之志,反差实是太大,足见方才那一幕,已将戴玉婵苦心修持多年的道心堡垒彻底摧毁。

  昔日她为了报恩,主动屈身侍奉鞠景,已是在心中将江湖规矩打破了一回。其后亲眼目睹鞠景与殷芸绮、弱水这等魔道巨擘恩爱缠绵,她又强压下正邪之辨,再次说服了自己。直至今日,鞠景折辱仇敌那残酷无情的真面目血淋淋地剖白在眼前,她那坚守的侠义底线,终是彻底崩塌,再也寻不到半点自欺欺人的由头。

  “那是咱们旁人的盘算。”弱水暗暗叫苦,方知这凡人心思竟比天道法则还要难测,当即放缓了语声,试图补救,“小夫君真正看重的,乃是你这个人。他何曾将什么转阴灵体放在心上?他所求的,不过是你长伴身侧罢了。”

  作为太荒界位格至高的存在,弱水平素玩弄人心如探囊取物,今日却在情爱一事上遭了反噬。戴玉婵宁死不肯背叛鞠景,却也宁死不肯与魔道同流合污,更无法忍受自己将身心托付给一个行事如畜生的夫君。

  “他连名门正派的人妻都敢肆意抢夺、百般折辱,又怎会稀罕我这么个区区散修?”戴玉婵的言辞透着刺骨寒意,好似又回想起了方才鞠景对待烟云仙子与柳河东的狠辣手段,凄然道,“若他当真需要这具身子,那便拿去好了。权当是替了烟云仙子,让他少造些孽,让他将那些折磨人的手段,尽数用在我身上便罢。”

  言罢,戴玉婵猛地抬起双眸,目光直刺弱水,坦然中带着警告:“拿我师弟与师尊的性命来要挟,大可不必。我对林寒师弟,早无半分男女之情。再者,我心里清楚,鞠公子对我的情意不假。虽说我至今也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对烟云仙子和曲沐霞做出那等丧尽天良的恶行。”

  她这番话,既是摊牌,亦是宣告。她知晓鞠景本性中存着善念,不会轻易行那等下作之事,但殷芸绮、弱水乃至孔素娥这等大能却百无禁忌。她一介金丹剑修,手中全无筹码,所能倚仗的,唯有这无畏生死的脊梁。

  “丧尽天良?”弱水冷哼一声,索性顺水推舟,将鞠景的做派和盘托出,“只因他们是仇敌!小夫君对待生死大敌,向来是不留半点情面。若非顾忌天道因果,只恨不能将他们抽魂炼魄,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

  这等狠辣作风,倒甚合大自在天魔的脾胃。绝不一味迂腐行善,既确认了是死敌,非但要将其打倒,更要将其尊严踩在脚下狠狠碾碎。

  “竟是如此么……”戴玉婵眼帘微垂,眸光连闪,原本如坠冰窟的心境,竟不知不觉松动了些许,只是那苦涩依旧盘踞在心头挥之不去。江湖恩怨,一剑杀了便是,纵然打得魂飞魄散,也是技不如人。何苦要行那等折辱人妻、践踏尊严的行径?

  “那是自然!”弱水见其神色有异,赶忙添油加醋,“那曲沐霞昔日丢下小夫君,盗了萧帘容赐下的天阶飞舟独自逃命;那柳河东更是布下杀局,妄图将小夫君收入招魂夺魄幡中日夜炮制。小夫君今日留他们一条残命,已是天大的仁慈了!”

  话一出口,弱水心中又是暗暗叫苦,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本意是想挑出一个不论鞠景多坏、多狠,都能死心塌地追随的姬妾。孰料局势失控,反倒逼得她在这里绞尽脑汁,为鞠景的魔头行径找补开脱。归根结底,这烂摊子全是她一手惹出来的。

  “嗯。”戴玉婵微微颔首,未置可否。

  弱水这番话,倒是解开了她心中的一团乱麻。鞠景的形象在她心中变得愈发丰满、立体。至少,平日里鞠景对她的温存并非刻意伪装。诚如弱水所言,鞠景行事向来如此,恩怨分明,对她也从未有过刻意遮掩。全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擅自给鞠景披上了一层正道少侠的外衣,笃定他是个顶天立地的好人。

  殊不知,真实的鞠景,一直游走在正邪的混沌边缘。便如今日,鞠景在偏院中处置仇敌,也未曾布下隔音阵法防着她,大大方方地将那残酷无情的一面展露无遗。

  “现下心中可舒坦些了?”弱水按压下心头那股想要强行施展天魔秘法的躁动,“让旁人元神夺舍你这具肉身,此路根本不通。小夫君重情重义,断不会接受一具没有戴玉婵神魂的躯壳。”

  洗脑、换魂这等阴毒手段,弱水不是没想过。但为了区区一个金丹期剑修,惹得鞠景心生厌恶,实是得不偿失。

  “是舒坦多了。至少,鞠公子未曾用花言巧语诓骗于我。”戴玉婵自嘲般地苦笑,“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擅自将他想作完人,擅自倾注了满腔情意。倒是你,费尽心机筹谋这一切,究竟意欲何为?”

  戴玉婵本就聪慧过人,此刻从那毁灭性的打击中回过神来,目光如炬,来回扫视着弱水。她不难猜出,今日这场诛心之局,究竟是谁在幕后主使。

  若非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依着鞠景的性子,断不会让她卷入这等腌臜事中,更不会任由那胁迫人妻的惨剧赤裸裸地陈设在她眼前。

  “本座不过是想瞧瞧,你若见识了小夫君真正的模样,会有何等做派。”弱水心头懊恼,恨不能化作白兔去撞树,“看来,本座对你的期许实是太高了。遇事这般扭扭捏捏,与小夫君的情分也是该断不断,徒惹人笑话。”

  弱水纵横天地无数岁月,吞噬生灵何止百万,也极少遇上戴玉婵这等执拗心性。这剑修对鞠景确有情意,只是那情意尚浅,远不及她对侠义之道的执念。若是任由鞠景细火慢炖地打磨一段时日,说不得便能彻底归心。偏生她今日自作聪明,逼着戴玉婵提前做下决断,反倒将这盘棋下死了。

  “我自会与他断个分明,亦会给鞠公子一个圆满的交代。烦请让路,我要歇息了。”戴玉婵神色骤然一松,知晓此事并非鞠景授意,心中竟生出一丝宽慰。

  只是,那又如何?她堂堂烈云山庄大弟子,难道真能心安理得地接纳一个行事肆意妄为、形同魔修的夫君?

  戴玉婵抬起玉手,紧紧按压在胸口处。那根深蒂固的道德礼教,与一股翻江倒海的酸涩情愫在体内激烈交锋。幸福明明触手可及,却好似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你且自行斟酌吧。”

  弱水冷哼一声,不着痕迹地在戴玉婵经脉深处种下一道天魔印记。有此印记在,戴玉婵便是想自断经脉也是不能。做完这一切,她循着鞠景残留的气机,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黑影,径直穿梭而去。

  捅了这天大的篓子,总得去善后。眼下这死局,单凭她一人已是无力回天,除非强行施展天魔搜魂洗脑之术。然则,对一个深爱着鞠景的女子动用此等阴毒手段,弱水实不愿将路走得这般绝。

  “真是个烫手山芋!堂堂大自在天魔,竟要拉下脸面去认错,这滋味……”

  微风拂过,弱水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鞠景的客房。屋内,鞠景正与殷芸绮相对而坐,商议着如何拿捏那曲沐霞。弱水收敛气息,藏匿于横梁阴影之中,竖起长耳凝神细听。

  “夫人方才行事,实是太过刚猛了些。应当徐徐图之,用些胁迫的手段才是。那般直截了当地以百鬼噬魂相逼,好用固然好用,只是落在旁人眼中,难免显得不够讲究,失了高门大派的风范。”鞠景面露苦笑,言辞间透着几分无奈。殷芸绮那大乘期魔尊的做派太过霸道,鞠景骨子里更偏好以势压人、杀人诛心的巧劲,而非这般赤裸裸的武力镇压。

  “夫君既觉不妥,方才在偏院中为何不出言拦阻本宫?”殷芸绮唇角含笑,美眸流盼,似嗔非嗔地望向鞠景。她嘴上虽在埋怨,实则心中大为快慰。方才那一通施压,她自是畅快淋漓,只是察觉到鞠景的面色略有几分勉强。

  “夫人此言差矣。我既是你的夫君,自当在外人面前竭力维护夫人的威严。”鞠景端起茶盏,正色道,“夫人的决断,便是我的决断。若有何不妥之处,大可关起门来私下商榷。但在外人跟前,除非夫人行事当真离谱到了极点,否则我定然是与夫人同进同退。”

  鞠景顿了顿,放下茶盏,接着道:“再者,夫人并未做错。对付那等心怀叵测的仇敌,我原也没打算留甚么情面。夫人亦是依着我的心思行事,不过是手段暴烈了些。我岂能因此等微末小节,拂了夫人的颜面?”

  在他心中,他并非殷芸绮的主君,而是与她并肩而立的夫君。这修仙界中,最讲究的便是个相互扶持、彼此敬重。

  “夫君啊夫君,你这般实诚,当真是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呢!”

  殷芸绮闻言,心中大为受用。她顺势将鞠景揽入怀中,如玉的面颊亲昵地蹭着鞠景的脖颈。龙女头顶那对珊瑚般精致的龙角微微摇曳,散发着阵阵令人迷醉的馨香。

  “夫人此话怎讲?”鞠景顺势抬手,精准无比地扣住了殷芸绮头顶的龙角。这龙角虽无多少神经感应,却是北海龙君不可触碰的逆鳞七寸。被鞠景这般拿捏,原本女王做派的殷芸绮,登时顺从而娇羞地低下了头颅。

  “本宫也是方才回房后,细细思量了一番才幡然醒悟。夫君,你怕是中了弱水那贱婢的连环套了!”殷芸绮秀眉紧蹙,回想起早间被弱水暗中堵嘴的憋屈事,她有十成十的把握,定是那大自在天魔在暗中装神弄鬼。

  “弱水?她连个人影都未曾露过,能玩出什么阴谋诡计?”鞠景心下讶异。在他脑海中,那能化作金发兔女郎的天魔,虽说偶尔狡黠,却总透着几分憨态可掬。弱水这扮猪吃虎的本事,当真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正因未见其人,才更显诡异。本宫初至偏院时,也未曾察觉到夫君的气息。偏生在本宫祭出招魂夺魄幡、说出那番狠绝之语时,夫君便恰好现身了。夫君且寻思寻思,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殷芸绮冷笑连连,将其中关窍一一剖析。

  “原来如此。我还道是夫人修为通天,早已察觉了我的行迹,这才表现得那般淡定从容。我怕扫了夫人的雅兴,便一直未曾出声,孰料竟是被人在暗处安排得明明白白。”回想起昔日秘境中天魔降临时的绝望,鞠景心下释然。虽说被自家小妾算计了一道,倒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之事,只是想到暗处始终有一双眼睛窥视,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惊悚。

  “不错,定是她搞的鬼。这家伙最擅洞察人心,对你我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不知不觉间,你我皆成了她棋盘上的棋子。这等算计人心的通天手段,当真可怖。”殷芸绮忍不住长叹一声,双臂将鞠景搂得更紧了些,生怕一个不慎,这心爱的夫君便被旁人夺了去。弱水确是个极为棘手的劲敌,不但实力深不可测,这份心机更是无人能及。

  “可她这般大费周章,究竟图个什么?以她那大罗金仙般的位格,想要什么得不到?”鞠景大惑不解。这等绝顶大能,莫说是一个凤栖宫,便是整个太荒界的正道宗门齐聚,她单手便能镇压,何苦在此处玩弄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心计?

  “她图的,是夫君你的心。”殷芸绮冷声断言。她心中早有计较,或许弱水是因昔日受辱而记仇,欲效仿孔素娥那般,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只是这等猜测,她也不好妄下定论,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孰知,话音刚落,虚空中竟真传来了回应。

  “未曾想,竟被你看穿了。真不愧是从尸山血海、阴谋诡计中杀出来的北海龙君!”

  伴随着一声幽幽的叹息,弱水撤去隐匿法诀,从阴影中缓步而出。她着一袭漆黑如墨的深衣,头顶那对雪白的长耳半耷拉着,绝美的面容上写满了掩饰不住的颓败。

  出师不利,先是被戴玉婵那执拗的“侠义之道”死死克制,眼下又被殷芸绮一语道破了图谋。她心知肚明,此刻便是想要粉饰太平也是枉然,索性光棍些,和盘托出。

  “弱水姐姐,此事当真是你暗中筹谋的?你究竟布了什么局?怎地一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可是功败垂成了?”鞠景抬眼望向弱水。体内那颗混沌莲子与天魔本源息息相关,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弱水此刻糟糕透顶的心绪,语声也不由得柔和了几分。

  “谋划着如何彻底得到你的心,却一败涂地……”弱水语声低沉。当着昔日死敌殷芸绮的面自曝其短,实是奇耻大辱。若在往昔落魄时倒也罢了,如今她已恢复了部分天魔威能,竟还犯下这等低级错漏,大自在天魔的脸面算是丢尽了。

  “失败了?我的心,难道还不曾被弱水姐姐收服么?”鞠景故作讶异地反问,虽说只是收服了一小部分,却也惹得殷芸绮醋意大发,伸手在鞠景腰间狠狠掐了一把。

  “收是收了,可今日一过,怕是又要失去不少。我本意是想替小夫君把把关,断不能让那些心怀二意的女子入了后宅……”

  弱水轻叹一声,索性破罐子破摔,从自己最初的盘算讲起,详述了如何施展障眼法引戴玉婵旁听,又如何与其言语交锋,直至最后戴玉婵立下那“献身全义、以死明志”的誓言。末了,她将自己前来负荆请罪、试图弥补过失的念头也一并托出。

  “这回是我玩脱了。小夫君,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妾身绝无半句怨言!”

  那对雪白的长耳垂落在肩头。此刻叱咤风云的大自在天魔,哪还有半点威压天下的气焰?倒像是个做错了事、怯生生等待责罚的邻家少女。

  殷芸绮凤目微挑,冷冷出言评判:“你这番心思倒也合了魔道规矩。姬妾绝非供人赏玩的玉器,咱们房中,断容不下那等身怀异心之人。”

  “殊不知那丫头竟是个死脑筋,执拗至此。”弱水长长叹了口气,面露颓丧之色,“我这番试探,到底落了下乘,手段失之精巧,反倒弄巧成拙。”

  “你惹出的乱子不小。这烂摊子暂且记下,惩处之事延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商议个对策,如何破了这死局。”

  鞠景听罢前因后果,只觉脑中嗡嗡作响。真可谓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师尊孔素娥那边的雷霆之怒尚未平息,戴玉婵这头又闹出了生死攸关的大乱子。

  好在他此刻正倚靠在殷芸绮温香软玉般的怀中,心神有了寄托,面对这等消息,倒也勉强稳住了阵脚,未曾当场暴怒。

  “破不了了。那丫头认了死理,心志坚如磐石。依着本座阅人无数的经验,除非动用天魔搜魂之法强行洗去她的记忆,否则任凭你如何舌灿莲花,也断难将她劝转回头!”弱水无奈地摊开双手,若她自己能想出兵不血刃的法子,又何须巴巴地跑来“自首”?

  “那便洗了她的脑!立刻施展秘法,给玉婵洗髓搜魂!”鞠景没有半点迟疑,厉声喝道。

  “啊?”

  殷芸绮与弱水齐齐惊呼出声,两双美眸满是难以置信,直勾勾地盯着鞠景。二人心头皆是升起一个荒谬的念头:莫不是鞠景先被旁人洗了脑?往日里,鞠景行事虽有魔头风范,但在男女之事上,向来重情义,极尊女子心意。今日怎会这般轻描淡写地吐出“洗脑”二字?

  “啊什么啊!我难道是那等迂腐不化的书呆子么?我的女人,就因为这等狗屁不通的江湖道义要去寻死,我还得由着她去犯这等痴病?”

  鞠景面上再无半点平日里的温和包容,他猛地坐直身躯:

  “所谓的敬重,绝非眼睁睁看着她发癫而不加阻拦!既然脑子坏了,便用搜魂洗髓之法治好!留得命在,才谈得上其他。我的人,岂能由着她自寻短见!弱水,即刻去办,看她洗尽前尘后,还癫不癫!”

  正是:

  侠骨柔肠认死理,恩义两难寸心灰。

  谁料主君行事绝,洗尽前尘不许悲!

  看官你道,鞠景这番雷霆之语,算是彻底掀了那江湖道义的桌子,半点不留转圜的余地。弱水领了这霸道法旨,又要如何去炮制那誓死如归的戴玉婵?这烈云山庄的刚烈女剑修,当真便要被抹去神智,沦为一具言听计从的乖巧木偶?

  再者,偏院这头的火暂且用猛药压下,那客房之中,孔素娥的满腔邪火与滔天醋意尚在暗处汹涌。这后院的连环死局,鞠景又当如何凭这九转金丹的修为去一一化解?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3章 如期

  弱水闻言,双眸明亮,语声中透着欢快:“此等行事,当真合我心意。本姑娘原多虑了,总道你会顾念旧情,不忍下手成全于她。孰料小夫君行事竟这般杀伐果断!”

  话音未落,弱水身形展动,轻灵迅捷,带起一阵香风,直扑鞠景身前。她双臂舒展,非但将鞠景紧紧抱住,连同一旁的殷芸绮也尽数揽入怀中。鞠景只觉胸口一紧,两股截然不同的温香软玉紧贴身躯,左右夹击之下,连护体真气都运转不灵,内息顿生窒碍,几欲喘不过气来。

  “你作甚么?快些松手!”

  鞠景气沉丹田,双臂运劲,将这激动过头的天魔向外推拒。他面露无奈之色,实不解弱水心中究竟作何计较:“我岂是那等迂腐之徒?若真以似海深情感化于她,那得耗费多少时日?修仙界中步步惊心,千日做贼尚可,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那戴玉婵自幼受烈云山庄门规教导,满脑子皆是从一而终、死节全义的陈规陋习。欲以言语道理将其说服,直如痴人说梦。既如此,倒不如动用雷霆手段,行那搜魂洗髓之法,从根本上将其执念抹除。

  “你手头既有这等改换神智的绝妙手段,若弃之不用,反要我与她去斗智斗勇,岂非平白耗费心神?这太荒界中危机四伏,行差踏错半步便有性命之忧,莫非真当这是游山玩水,尚有从头来过的机缘?”

  鞠景心中通明。他向来不喜那等明明身怀绝世法宝、偏要挑选破铜烂铁以显威风的行径。明知前路凶险,偏要自讨苦吃,实乃愚不可及。若要慢条斯理地去攻破戴玉婵的心防,教她接纳如今这个满手血腥的自己,途中还要时刻提防她寻死觅活,单是思量一番,便觉烦乱不堪。

  他身负混沌莲子,又牵扯出凤栖宫与北海龙宫诸多因果,实无多余闲暇去行那水磨工夫。弱水此等天魔手段,无异于雪中送炭,若不善加利用,反倒显得矫情。这等抉择,无关乎正邪善恶,全为大局计。

  “小夫君所言极是,确是本姑娘着相了。反倒不如你看得通透。”弱水依言松开双臂,得鞠景赞同,她面上阴郁一扫而空,欢声道,“我这便去施展法门,洗去她脑中那些迂腐念头!”

  “姐姐且慢动手。”

  鞠景抬手虚按,制止了她的动作,沉吟道:“待纳妾大典过后,再行此法不迟。眼下我需先探明她心中所思所想,略作周旋。若是不由分说便将她洗脑,他日她若侥幸恢复清明,我反倒无言以对,落了下乘。”

  言及此处,鞠景神色转厉,正色道:“此番你弄巧成拙,险些酿成大祸。作为惩戒,你须得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地盯着她,绝不可教她出半点差池。但凡察觉她有自绝经脉之念,即刻制住她气门,不得有误。”

  鞠景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实未料到戴玉婵对名节一事执拗至此,晨间两人尚能言笑晏晏、情动于中,转眼间便要为那劳什子江湖道义赴死殉道。

  “本姑娘领命,定护得你那小娇妻周全!”

  弱水满口应承,暗自长舒一口气,只觉周身气血顺畅不少。这等进退维谷的死局,竟被鞠景三言两语轻松化解。她心中暗叹,此番寻他决断果是明智之举。若由着自己那大自在天魔的性子胡乱施为,只怕在这迷局中兜转一生,也寻不到真正的破局之法。

  “休要胡言,何来什么小娇妻?我的正房夫人不正好端端立在此处?”

  鞠景自殷芸绮身侧站直身形,目光直视弱水,语声中透着威严:“姐姐休要再行那自作聪明之事。此番你埋下的祸端,迟早有爆发之日。念在你尚有洗髓之法可以补救,且是初犯,我暂且按下不表。日后若再敢生出这些乱七八糟的图谋,休怪我不讲情面!”

  鞠景深知御下之道,恩威并施方为上策。弱水行事乖张,须得时刻敲打。

  “妾身知错了!小夫君既有不悦,不若重重责罚妾身一番,也好消消气。”

  弱水闻言,那双长耳顺势低垂。鞠景以主君之姿严辞训诫,她便以姬妾之态柔声回应。言罢,她眼波流转,悄然掠过一旁的殷芸绮,暗自思忖这北海龙君是否向鞠景透露了什么口风,譬如她暗中作弄孔素娥的诸般算计。

  “既已免了你的罪责,还要讨什么责罚?当真皮痒了不成?”

  鞠景探出手去,越过肩头,一把拿住弱水头顶的长耳。他指力吞吐,真气循着手少阳三焦经运转,毫不客气地揉捏起来。那长耳之上穴脉密布,触觉极是敏锐,鞠景这般运劲拿捏,直弄得弱水面泛红霞,双眸微合。

  “确是皮痒得紧,小夫君不妨运转内力,责打妾身一番!”

  弱水非但不避,反倒身子一软,顺势倒伏在鞠景怀中。她双臂环绕,将鞠景拥住,一双柔荑在他背部游走,极尽挑逗之能事。

  “好个不知羞的女流氓,偏不叫你如愿。待我纳妾大典礼成之前,你且老老实实待着,不得生事,这便是对你的惩罚!”

  鞠景冷哼一声,拂袖震开身前温软。他心智坚毅,岂会轻易被这等媚态乱了阵脚。

  “这等惩罚未免太过严苛,小夫君,求你换个法子罢!”

  弱水闻言,如遭雷击。她双臂猛地收紧,直欲将鞠景揉入自己骨血之中,勒得鞠景内息又是一滞。

  “你若执意要换,那便依修仙界后宅的规矩,唤我夫人一声姐姐!”

  鞠景连出重手,拍落弱水纠缠的手臂,总算从这窒息的怀抱中挣脱。他望着眼前这千娇百媚、身段惹火的天魔,心知若不祭出杀手锏,定难教她安分。他深谙这等高阶魔头的心性,这等屈居人下的称呼,直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妾身论起修为年岁,远胜龙君,唤她姐姐,怕是乱了尊卑罢!”

  弱水那半折的长耳霍然直立。要她堂堂大自在天魔开口认小,岂非断绝了竞逐正宫的念想?

  “既觉不妥,那便遵我前令。这段时日给我死死看住玉婵,将功折罪,少来我跟前纠缠。这等惩罚,姐姐可受得?”

  鞠景面露从容之色。他早料定弱水不肯低头,这一招以退为进,正拿捏了她的软肋。既是她自己讨要惩罚,如今拒了唤姐姐的提议,便只能乖乖受命。

  “小夫君,你行事好生诡诈!”

  弱水朝前踏出两步,正欲与鞠景分说理路。鞠景却从容后退,稳稳立在殷芸绮身侧。

  “我已网开一面。这惩罚本是你自行讨要,如今罚了你觉严苛,不罚你又觉难受,当真难伺候!”

  有殷芸绮这大乘期魔尊坐镇,鞠景底气十足。纵然直面天魔威压,亦是面不改色。

  “你……”

  弱水一时语塞。鞠景神态自若,有心要煞一煞她的傲气。若不教她吃些苦头,日后仗着神通广大胡作非为,收不了场时又要来寻他求救。

  “莫非你觉得此番闯下的大祸,还配不上这等轻微惩戒?”

  鞠景目光如炬,直视弱水。此番她擅作主张,将戴玉婵逼入死局,论理本该受严惩重罚。

  “小夫君教训得是。此处乃是家宅,并非任我驰骋的魔域。妾身行事鲁莽,确有大错。故而……”

  弱水避开鞠景视线,心下黯然。堂堂大自在天魔,算计人心竟至阴沟翻船,本欲在鞠景面前邀功,反倒落了笑柄。

  她忽地敛衽一礼,低眉垂目道:“姐姐,此番是妹妹莽撞,给姐姐与小夫君添了诸多麻烦,还望姐姐宽恕妹妹这一回。”

  此言一出,鞠景当场怔住。他满以为自己深陷幻梦之中,否则怎会亲眼目睹这不可一世的天魔,竟真个低头认小?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此番事端,夫君本也无意为难于你。弱水妹妹心中既有定计,往后尽心弥补便是。”

  殷芸绮端坐如仪,苍银长发无风自动。她语声平缓,尽显正室大妇的威严气度。鞠景立于一旁,分明察觉到她周身气机畅达,显然心中畅快已极。

  “妹妹谨记教诲。这便去照看那个死守规矩的蠢货,告辞!”

  弱水面飞红霞,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遁出房门,竟是落荒而逃。鞠景望着她远去的方向,心中倒生出几分异样情绪。这等高傲魔头,竟肯为他屈尊降贵,实属罕见。

  “此女城府极深。夫君,你这讨女人欢心的本事,当真教本宫刮目相看。且招惹的皆是这等绝顶大能!”

  弱水方一离去,殷芸绮的语声便在鞠景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冷峻的剖析。

  “城府深么?她此番一败涂地,连脸面都丢尽了。夫人莫要把人想得太坏。”鞠景回转过身,不自觉地替弱水辩解了半句。

  “非是本宫将人往坏处想,实是她本就狡诈如狐。她这般作态,实是以退为进,专为博你同情怜惜。本宫的傻夫君,你莫非真被她蒙蔽了去?”

  殷芸绮苍青色的眼眸澄澈如镜,早将那点伎俩看得分明。孔素娥如今那般纠结痛苦,便是拜这天魔所赐,足见其心性之狠辣。

  “同情归同情,倒也谈不上蒙蔽。她毕竟真切地唤了你一声姐姐。”鞠景迎上殷芸绮的目光,神色坦然。

  “你且细想,她适才禀报戴玉婵之事时,你是何等神态?待她唤完姐姐羞愤遁走,你又是何等心绪?你可还有半分责怪她惹祸的念头?”

  殷芸绮条分缕析,字字切中要害:“至于这姐姐妹妹的虚名,终究要看夫君你如何定夺。她这一番做作,已然成功护住了在你心中的地位,口头服个软,于她而言不过是无本买卖。”

  鞠景闻言,顿觉豁然开朗。细细想来,自己非但未生厌恶,反倒对弱水生出几分愧疚怜惜。

  “何必如此费尽心机?为我区区一介凡骨,这般委曲求全,唉……”

  “正因如此,本宫才越发不解,你这平平无奇的凡人,怎就引得这许多大能女子飞蛾扑火!”

  殷芸绮语带幽怨。孔素娥与弱水,皆是立于这太荒界顶端的绝世人物,如今却皆成了她后宅中的劲敌。

  “全因我夫人乃是威震天下的北海龙君。我既能得龙君青睐,自然也有旁人看重,否则岂非显得夫人你眼光不济?”鞠景含笑应对。

  “本宫倒宁愿你只做本宫一人的夫君,偏生你招惹的红颜知己这般多。”

  “事已至此,反悔却也迟了。当日我便请夫人严加管束,如今妹妹都已改口唤了姐姐,我自是更放不下她们了。”

  “本宫并未反悔,只是未曾料到你手段通天,竟真给本宫寻来这等棘手的对头!”

  “何来许多对头?统共不过弱水一人罢了。大自在天魔本就生性桀骜,不肯伏低做小,也是情理之中。”

  鞠景脑海中将众女过了一遍。慕绘仙千依百顺,萧帘容亦无争竞之心,唯有这弱水最是个不安分的变数。

  “且莫提她。说说你那师尊罢,今日主殿之中究竟生了何事,竟劳你来寻本宫商议对策?”

  殷芸绮敛去杂念。先前因弱水打断,她尚未来得及探问鞠景白日里的行踪。

  “我……我唤了她一声娘亲,孰料……”

  鞠景面露苦色,将白日里在主殿庭院中如何自作聪明、如何言语试探,以及孔素娥那雷霆震怒与羞愤欲绝的神态,一五一十地道将出来。

  “罢了。她眼下正值气头之上,你若再去招惹,无异于火上浇油。且先晾她几日,待她自行平复心绪。这几日你便安心筹备纳妾大典,本宫正好等着喝那杯敬茶!”

  殷芸绮听罢,心下大畅。孔素娥那等傲娇性子,若这般纠结下去,何年何月才能光明正大地跨进鞠家的大门?今日既得弱水唤了姐姐,又见孔素娥吃瘪,她这正室的地位可谓稳若泰山。

  “那便依夫人所言,暂缓几日,全凭师尊定夺。我这便去探探玉婵的口风,这对师姐弟,当真无一人教人省心。”

  鞠景本就并非此界中人,行事全凭本心,自有一套随心所欲的准则。面对戴玉婵这等死板固执的江湖儿女,他总算体会到了殷芸绮与孔素娥面对自己时的那份无奈。

  “眼下前去,莫非是要向她低头认错?”

  殷芸绮伸出纤指,轻轻捏了捏鞠景的面颊,语调转冷。她堂堂魔尊的夫君,岂有向人低头屈就之理。

  “认什么错?我行事虽显霸道,却自问无愧于心。只是她那条道,与我终究殊途。”

  鞠景心中坦荡。他若有心欺瞒戴玉婵,早在那客房之中便可取了她的元阴。那混沌莲子终究是戴玉婵相赠,承此大恩,方有他今日这番际遇,故而他始终对戴玉婵留有三分底线。

  “莫非你要放她离去?”

  “放她走?绝无可能!她既是我的人,连同她那身修为、那副皮囊,统统皆归我所有!我要将她收入房中,好生采补,还要教她为我生儿育女!”

  鞠景目露精光,言辞酷烈。既已决意纳她为妾,断无放虎归山之理。自踏入这修仙界以来,他早已被这弱肉强食的法则同化,那股子掌控一切的霸道本性,令他深觉痛快淋漓。

  “待本宫寻得大道守则残片,补全金仙之体,定为你孕育一堆子嗣。今日,便先来演练一番……”

  殷芸绮心情大悦,素手一挥,将鞠景推倒于紫檀木拔步床之上,大帐垂落,满室生香。

  ……

  同一时刻,远在中土神州的烈云山庄,思过崖上。

  罡风呼啸,宛若鬼哭神嚎。乱气纵横交错,将四周绝壁击打得千疮百孔。

  “师尊,太快了!这等修为进境,当真是一泻千里!弟子如今体内真气澎湃,已然堪比元婴后期大修士。这思过崖周遭狂暴紊乱的灵气,于我这门功法而言,实乃无上大补之物。弟子当真想在此地多闭关几日!”

  林寒立于危崖边缘,周身真气逆行倒施,激荡出层层气浪。他在识海之中与袁震残魂传音,面上浮现出一抹诡异而狂热的笑意。禁闭之期已满,他终是熬过了那最难捱的关口。

  “莫要张狂!修仙之道,犹如逆水行舟。你的仇家乃是鞠景。那小子身怀混沌莲子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异宝,其修为进境,绝不慢你半点!”

  袁震苍老冷厉的语声在林寒识海中炸响。这上古大罗金仙虽蛰伏于精铁拳套之中,对外界大势却并非一无所知。

  “弟子谨遵教诲。弟子定当摒除杂念,苦修不辍,教那鞠景这辈子都望尘莫及!”

  林寒心头一凛。听闻“混沌莲子”四字,他方才生出的骄狂之气顿被压下。

  “你如今再谈努力,已是落了下乘。既已踏上这等极端的修仙之路,你自当明了往后该行何事。听闻你那师姐,不日便要嫁入凤栖宫,做那鞠景的姬妾了。这场婚宴,你可得好生谋划把握。”

  “弟子明白!”

  林寒面上的笑意瞬间凝结。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戴玉婵昔日决绝冷酷的神色,以及她主动献吻鞠景的刺目画面。他只觉胸中气血翻涌,一股郁结难舒的怨毒之气直冲顶门。那屈辱与愤恨化作精纯无比的真气,沿着奇经八脉疯狂流转,令他周身骨骼爆出一阵连珠般的脆响。

  这场大典,他定要教所有人付出血的代价!

  罡风泣血,乱气穿空,这思过崖上的声声惨厉,终是化作了无尽的杀机。

  正是:

  凤阁深闱降傲骨,红绡帐底戏天魔。

  罡风泣血催心恨,誓踏红绸问剑波。

  看官你道,这边厢鞠景在凤栖宫内巧施手段,娇妻美妾在怀,正欲享那齐人之福,办一场风风光光的纳妾大典;那边厢林寒在思过崖上受尽心魔煎熬,将滔天屈辱化作绝世修为,誓要在昔日恩人的喜宴上掀起漫天血雨。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这修仙界中的因果报应,当真是半点不由人。不知这吉时将近的纳妾大典之上,林寒究竟要如何发难?鞠景又将如何应对这堪比元婴后期的复仇怒火?那夹在旧日恩义与新定名分之间的戴玉婵,又当如何自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4章 大典

  紫檀木雕花的圆桌旁,三位绝色女子围坐。博山炉中青烟袅袅,茶香四溢。

  孔素娥端坐主位,五彩织金锦缎宫装华贵异常,双眸覆着皎月纱。她运转大乘期深厚内力,掌心轻吐真气。那紫砂茶壶受真气牵引,凌空悬浮,壶嘴倾斜,三道碧绿茶水化作晶莹水线,连绵不绝,稳稳注入三只青玉盏中。茶水盈门,滴水不漏,尽显天仙级大能举重若轻的绝世修为。

  “景儿近日与他正妻叙旧,这纳妾的诸般事宜,便由孤来替他筹备。”孔素娥端起青玉盏,轻抿一口清茶,言辞间尽是上位者的尊贵从容,“你们心中若有什么期许,想要何等排场的仪典,尽可向孤直言。”

  慕绘仙一袭亮红绫罗裙,云鬓高挽,丰腴惹火的身段在青烟中若隐若现。她闻言轻轻摇头,暗暗思忖:这等虚妄的名分排场,争来又有何益?只求一顶小轿从后门抬入,给正室殷芸绮敬上一杯茶,此生便算安稳了。有这等争权夺利的闲工夫,倒不如静下心来,为公子亲手缝制一双软底布鞋来得实在。

  “回禀宫主,这等事历来并无定规,依妾身之见,一切从简便好,无需大张旗鼓。”慕绘仙嗓音温婉,转头看向对面的戴玉婵,“宫主不妨多问问玉婵妹妹的心意。”

  戴玉婵身披明黄长衫,眼角生有天然泪痣,本是烈云山庄极负盛名的侠女,今日却面有愁容,沉默寡言。慕绘仙先前已数次询问她有无心事,她皆以无需担忧搪塞过去。

  “我也无甚期许,只求越快越好,仪典从简。”戴玉婵低垂双目,视线停留在案几的茶具上,嗓音中多出几分急迫,“我并不看重这些繁文缛节,但求能尽早成为少宫主的人便好。”

  她心中实已存了死志。烈云山庄的玉女功讲究清心寡欲,一旦破身,数十年修为便付诸东流。她自幼受江湖侠义熏陶,将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此番委身鞠景,全为报答其救命之恩,保全师门与师弟林寒。她暗下决心,待交出这清白之躯,还清恩情,便即刻自断经脉,以死明志。陷入这等偏执死局中,她对繁华仪典自是毫无兴致,只求速速了却这桩尘缘。

  “这般急迫想要成为景儿的女人么?”孔素娥闻言,唇角勾起笑意。她对眼前这二女并无半分敌意与提防,此时便好比一位操心子嗣终身大事的慈母。在她大乘期巅峰的眼中,这二人修为低微,断无资格威胁到殷芸绮的正妻地位。

  “正是。让少宫主早日取得转阴灵根的造化,早日登临大道,长生久视,才是我辈分内之事。”戴玉婵出言附和,寻思:待他得了好处,我再自绝性命,便谁也不曾亏欠了。

  “难为你有这份心思。不过这纳妾之事,并非只有你们二人。”孔素娥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天衍宗的妙华仙子也在其列。你们这般急不可耐的心思,只怕要暂且按捺一番。孤给了她三个月的限期筹备嫁妆,如今才堪堪过去一月。”

  孔素娥高居云端,哪里明了戴玉婵此刻肝肠寸断的苦楚,只当这二人皆是满心欢喜,迫不及待想要攀附凤栖宫的高枝,面上的笑意愈发浓厚。

  戴玉婵听闻此言,心头大震。她早已听闻鞠景在天衍宗的诸般行径,忍不住出言求证:“妙华仙子……乃是绘仙姐姐之子东苍临的授业恩师。她堂堂大乘剑尊,也是被少宫主强行胁迫嫁入凤栖宫的么?”

  “算是罢,个中内情颇为曲折。不过景儿此举,确是因那东苍临出言不逊,他为了护短,这才刻意刁难妙华仙子,逼她就范。”孔素娥微微颔首,这等仗势欺人的事迹早已传遍天下,凤栖宫行事向来霸道,根本无需遮掩。

  戴玉婵表面不动声色,一颗心却直沉谷底。她原本以为鞠景行事虽有魔道作风,内里却是个有情有义的正人君子,未料他竟连堂堂大乘剑尊都能肆意折辱。少宫主行事向来光明磊落,从不屑于欺瞒于她。如今看来,全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强行给他安上了一个大侠的名头。

  “主要还是看你们的心意。你们想要何等风光的仪典,或是想要邀请何方高人前来观礼,孤自当尽量成全。”孔素娥将话题拉回正轨。

  慕绘仙暗暗思忖:我若大办仪典,必定要邀请临儿前来观礼。可临儿如今乃是天衍宗首席弟子,为了保全他的颜面与前程,母子二人必须在明面上装作水火不容。若请了他来,他定然不肯赴宴,反倒惹得各方非议。念及此处,她当即回绝:“妾身别无所求,全凭明王殿下做主。至于观礼之人,妾身也无甚故交需要知会。”

  “戴仙子,你意下如何?可需要知会烈云山庄的同门长辈?”孔素娥将视线投向戴玉婵。她知晓林寒定然会来,至于戴玉婵昔日的师尊同门,若能来此庆贺,也是一桩美事。

  “多谢明王殿下美意,大可不必。”戴玉婵抱拳行礼,“我那些同门长辈思想陈腐,食古不化。若请了他们来,指不定要在殿前闹出何等笑话。”

  她心底凄苦无比:我已决意赴死,若将他们请来,岂非要他们亲眼目睹我自尽的惨状?这等攀龙附凤的机会,我戴玉婵宁可不要,只求少宫主事后莫要迁怒烈云山庄便好。

  “能闹出什么笑话?你既不愿他们来,孤自不强求。这本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他们错过了,实是可惜。”孔素娥误以为戴玉婵是因做妾而心生羞耻,加之知晓烈云山庄内众人皆将戴玉婵与林寒视作天造地设的一对,自然不愿强人所难。

  “乡野之人,见不得这等仙家大场面,多谢明王殿下体恤。”戴玉婵再次拱手。

  “你既坚持,孤便依你。往后咱们皆是一家人,切莫这般见外。你们既是景儿的姬妾,在孤眼中,便与孤的亲传弟子无异。”孔素娥见她行事拘谨,出言宽慰。

  “规矩不可废,奴婢万不敢僭越。”戴玉婵神情微缓,似乎确被这番话语安抚。

  她心下百转千回:那日大自在天魔弱水曾现身逼问于我,我已将死志和盘托出。却不知弱水是否将此事告知了少宫主?这几日少宫主连个鬼影都不曾露面,想必是弱水并未上报。他若明了我要寻死,怎会不来劝阻一番?想到此处,她胸中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失落。她素来刚烈,此刻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些年里几番生死交锋中,她对鞠景确已生出了难以名状的男女之情。

  “果真是个安分守己的贤惠女子。”孔素娥大为赞赏,目光在戴玉婵身上流转,“近日在功法修炼或是日常用度上,可有遇到什么难处?”

  “回殿下,一切皆是极好的。奴婢此生从未享过这般宽裕的修行资源,宫中各位长老也是倾囊相授,悉心指点。”戴玉婵如实作答。

  凤栖宫对她可谓恩重如山,甚至许诺为她提供冲击九转金丹的无上机缘。她暗自反省:少宫主待我这般敬重,我却只想着一死了之,是否太过忘恩负义?我这副身躯,除却这转阴灵根,再无半分价值,唯有将红丸献上,方能报答万一。

  “那便好。”孔素娥话锋陡转,大乘期巅峰的威压在殿内弥漫开来,嗓音虽轻,却透着森然寒意,“你们须得对景儿忠心耿耿。景儿与孤自会护你们周全。若敢生出半分反叛忤逆的心思,孤必叫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番恩威并施,登时令殿内气温骤降。戴玉婵心神一凛,暗道:忠诚?我对他自然是忠诚的,心中再无旁人。可我烈云山庄的侠义清白,也是我必须拼死守护的底线。

  “奴婢明白!请明王殿下放宽心,我等纵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报答公子的天恩!”慕绘仙反应极快,一把拉住身旁发愣的戴玉婵,双双跪伏于地,立下重誓。戴玉婵顺势低头,犹如提线木偶般跟着应和。

  “都退下罢。”孔素娥见戴玉婵神色有异,也未深究,挥手示意。

  二女躬身告退。房门闭合之际,孔素娥以内力捕捉到走廊上传来慕绘仙低声训诫戴玉婵的话语,心中对慕绘仙的识大体又高看几分。

  大殿重归寂静,孔素娥卸下威严伪装,绝美的面容上浮现出几分气恼。

  “这等琐碎杂务,本该是殷芸绮那正室的本分!她倒好,成日里与那个小王八蛋逍遥快活,反倒将这等苦差事全数推给孤来操持!”孔素娥口中念念有词,纵然知晓自己凭着正道魁首的身份出面行事更为妥当,却仍按捺不住满腹牢骚。

  她并非厌烦筹备大典,实是气恼鞠景与殷芸绮出双入对,将她这尊大佛晾在一旁不闻不问。这几日她独守空闺,生了莫大的闷气,今日才堪堪平复心绪。

  回想起那日鞠景强行握住她的手,口口声声唤她“娘亲”的荒唐举动,孔素娥心跳骤然加快,脸颊泛起红晕。她努力为鞠景开脱:这逆徒虽在男女之情上犹如一块朽木,迟钝至极,看不透孤的真情实意。但他对孤的敬重却是不假,当真将孤视作生身母亲一般孝敬。

  “这不正是孤一直期盼的么?孤与他之间,只有师慈徒孝,绝无其他。孤乃是名震天下的第一大美人,堂堂大乘期巅峰修士,怎会喜欢上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荒谬,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孔素娥在心底连连冷哼,拼命构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心防。

  她将这份隐秘的凡俗情念深埋心底。在殷芸绮等人的暗中推波助澜下,鞠景早已身处信息迷障之中,笃定师尊绝无男女之情。鞠景本就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狂徒,自然不敢生出半点非分之想。

  “妙华仙子……东苍临的授业恩师。”孔素娥平复心境,脑海中浮现出妙华仙子那清冷绝俗的容貌,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意,“若是这对师徒婆媳能一同披上嫁衣,侍奉在景儿身侧,那场面定然极为有趣。”

  她对鞠景的溺爱已至病态,但凡能让鞠景快活的事物,她皆要亲手奉上。若非鞠景心智坚毅,换作寻常修士,在这等毫无底线的纵容下,早已沦为为祸一方的绝世魔头,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性命。

  ……

  太荒世界东北,天衍宗。

  天衍主峰高耸入云,宗门大殿气象森严。白玉石柱直擎穹顶,殿内灵气氤氲,隐隐有大道纶音回荡。

  天衍宗宗主韩真人负手立于大殿中央,紫绶仙衣无风自动,面庞圆润,神色凝重。

  大殿左侧,妙华仙子一袭素白道袍,纤尘不染。她身姿笔挺,宛如一柄出鞘利剑,背后斜插着那柄名震天下的玄精古剑。绝美的面庞布满寒霜,双拳紧握,周身纯金剑意隐隐勃发。

  “宗主!你当真要逼我与苍临的生母一同嫁入凤栖宫,去给那个混账小子做妾么!”妙华仙子厉声喝问,剑气激荡,震得大殿石柱嗡嗡作响。

  “你当日在卜算台上,当着天下群雄的面亲口应承下来,如今怎的又要反悔?”韩宗主长叹一声,语气中透着深深的无奈,“三月之期已过一月,你也该着手筹备嫁妆了。你若执意毁约,可曾想过如何抵挡凤栖宫雷霆万钧的报复?”

  “此事无需宗主费心,本座自会设法化解,绝不牵连天衍宗半点基业!”妙华仙子断然回绝。她心中底气十足,明了当日不过是与鞠景逢场作戏,为保全东苍临的秘境名额罢了。鞠景根本未曾看上她,她自然也对那气人精毫无好感。虽说鞠景后来几番举动,洗刷了最初那十恶不赦的魔头形象,但在她心中,依旧是个嘴毒心黑的混世魔王。

  “本宗这般苦口婆心,全是为了你的前程筹谋。”韩宗主上前两步,语重心长,“你也明了,再过几十年,本宗的飞升雷劫便要降临。如今门内各大家族的长老们,已在暗中串联,催促本宗早定下一任宗主的人选。而在众多候选人中,你的声望与票数,实是低得可怜。”

  妙华仙子闻言,心头微震,随即释然冷哼:“我得不到那些老顽固的支持,岂非意料中事?那些世家大族,不过是想推举一个八面玲珑、任他们摆布的傀儡宗主罢了。本座行事宁折不弯,眼中揉不得沙子,他们自然视我为眼中钉。”

  “你当年若是能一举冲破桎梏,证道天仙级大乘,这宗门上下,谁还敢有半句微词?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算计皆是虚妄。可叹天意弄人,你终究是功亏一篑。”韩宗主目光中满是怜惜。他深知眼前这位女剑尊为了追求极致剑道,付出了何等惨烈的代价。

  妙华仙子默然无语,握剑的手微微颤抖。这正是她最大的软肋。她虽号称天衍宗同阶战力第一,玄精剑意锐不可当,但终究只停留在地仙级大乘的境界,无法以力破局。

  “那鞠景虽说行事乖张,本性却是不坏。他不仅对你有救命之恩,更是太荒第一天骄。”韩宗主继续劝说,“你瞧瞧那慕绘仙,自从跟了他,修为突飞猛进,满身皆是天阶法宝,日子过得何等滋润……”

  “老头子,住口!本座乃是堂堂正道剑修,岂会贪图那些阿堵物!”妙华仙子怒火中烧,强行打断了韩宗主的话语。她比谁都清楚鞠景的底蕴,更清楚凤栖宫与北海龙宫的恐怖实力。

  “可你若想登临宗主大位,就必须借助凤栖宫的滔天权势!”韩宗主面色一沉,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紫绶仙衣,“只要有凤栖宫在背后为你撑腰,本宗便可力排众议,直接将宗主之位传于你。届时李明义等宵小之辈,谁敢放肆?”

  “让我去给一个乳臭未干的小辈做妾,我这张脸还要不要了!本座宁可不要这宗主之位,也绝不受此等奇耻大辱!”妙华仙子猛然偏过头去,“况且咱们天衍宗雄踞太荒东北,凤栖宫远在西南边陲,隔着千山万水,他们手伸得再长,又能如何支持于我?”

  “凤栖宫鞭长莫及,那上清宫呢?你若嫁入凤栖宫,便与上清宫的月娥仙子成了自家姐妹。有上清宫鼎力相助,这宗主之位还不是手到擒来?”韩宗主步步紧逼,“人家月娥仙子贵为天仙大能,都能放下身段低眉做小,你区区一个地仙,为何就拉不下这张脸?”

  “她月娥仙子自甘堕落,那是她的事。本座身为剑修,宁折不弯,绝不曲意逢迎!”妙华仙子仰起头,犹如一株傲雪寒梅,毫不退让。她心中明镜一般,知晓这全是一场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码,鞠景日后自会找个由头退婚,她自是万事不慌。

  韩宗主见她这般油盐不进,长长呼出一口浊气,面容重归古井无波,显然已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你的脾性,本宗最是了解。只是本宗身为一宗之主,行事需得一碗水端平。你此番既拿不出足以服众的功绩,又断了强援之路,本宗实在找不到由头强行指定你为继任者。”

  “宗主的一番苦心,妙华铭记于心。”妙华仙子神色稍霁,敛衽一礼,言辞间满是感激,“当年若非宗主一力抗下边家施加的重重压力,妙华也断无可能安心闭关冲击天仙境。至于这宗主之位,妙华自会凭手中这柄玄精古剑,堂堂正正地取来!”

  “你既是天衍宗的栋梁,又是本宗看着长大的晚辈,护你本是理所应当。只恨宗门内那些个尸位素餐的长老,鼠目寸光,成日里只知勾心斗角,根本看不清这天下大势的走向!”韩宗主痛心疾首,若非顾及大乘期高人的涵养,只怕早已破口大骂。

  “如今连凤栖宫这等底蕴深厚的古老宗门,都开始广开门庭,有教无类。咱们天衍宗那些老顽固,却还死抱着千年前的陈规陋习不放,这是要将天衍宗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宗主放心,妙华定会用实力证明一切,亲手斩碎这些腐朽规矩!”妙华仙子眼中精光爆射,剑意冲霄。

  “你有这份志气固然是好。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想好如何应付孔素娥那女魔头的发难。”韩宗主挥了挥手,转过身去,“只盼苍临此番进入天衍秘境试炼,莫要被你们这乱七八糟的恩怨分了心神。”

  “宗主多虑了,苍临道心坚毅,绝不会受此影响。”妙华仙子表面大义凛然,心中却是暗暗嗤笑。

  受影响?那臭小子如今死心塌地跟着鞠景,连“小爹”二字都叫得那般顺口,简直乐在其中,哪还有半分剑修该有的傲骨。想到此处,妙华仙子不禁一阵头疼,大步迈出殿外,化作一道纯金剑光,破空而去。

  看官你道,这妙华仙子本是宁折不弯的纯金剑修,如今虽自以为看破了凤栖宫的筹谋,仗着一场假戏便想置身事外。却不知那情网如丝,权局如渊,一旦半只脚踏了进去,哪里还能由得她轻易脱身?韩宗主一番苦心筹谋落空,天衍宗内李明义等宵小之辈又岂会眼睁睁看着她坐大?更兼那东苍临,天衍秘境试炼在即,诸多恩怨纠葛,眼看便要在这秘境之中做个了断。

  正是:

  傲骨冰心辞凤阁,玄精剑气荡群魔。

  假戏哪知真情种,风起天衍乱星河。

  不知这妙华仙子此去,如何应对宗门内射来的重重暗箭;那鞠景与孔素娥,又将在天衍秘境中布下何等翻天覆地的惊天大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5章 低头

  中土神州,方土秘境。

  石林参天,奇岩如剑,直插云霄。繁茂枝叶交织成盖,将天光遮得严严实实。两道人影借着幽暗林影,纵跃如飞,身法轻灵犹如林间飞鸟,于错落石柱间穿梭避让。

  “东师兄,旁人欺人太甚,一路死咬不放,真当咱们是泥捏的?为何不回头杀个痛快!”

  边惠萍足尖轻点树干,借力腾空,俏脸含煞,妙目中杀气凛然,大有回身拼命之势。

  “那是天衍宗同门,一旦走漏风声,你我皆要大祸临头!”

  前方剑光开路,东苍临脚踏长剑,星目剑眉间透着森寒。历经诸多磨难敲打,他早已褪去当年那份莽撞,遇事必先定心凝神,剖析利害。

  “首尾处理干净,谁能知晓?这帮小人死不足惜。更何况,你真当他们此番大费周章,是为了取咱们性命?”

  东苍临放缓剑速,出言宽慰师妹。他面容从容,语调平稳,早将局势看得通透。

  “若非图谋性命,又何必苦苦相逼?方才交手,他们招招狠辣,未留半点情面!”

  边惠萍频频回首,后方林海中隐有破空呼啸之音传来,追兵紧咬不放。她承袭妙华仙子一脉的火爆脾气,斗志极盛,遇敌向来宁折不弯。

  “师妹且细想,大家同为金丹六转修为,他们当真有十足把握将你我击杀?”

  东苍临不答反问,循循善诱。

  “绝无可能!咱们不回头取他们首级已是万幸,莫非他们自认有李济正那等通天手段?”

  边惠萍冷哼一声,神色颇为不屑。正因自忖战力稳操胜券,师兄却一味领着她遁逃,才叫她心头郁结,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如此,咱们若正面迎敌,又有几成把握将他们尽数斩杀?”

  东苍临再问。

  边惠萍秀眉微蹙,顺着话头思索片刻,答道:“难如登天。我观他们阵中,有人暗藏天阶法宝。退敌易,杀敌难,若是逼急了,保不齐对方祭出什么玉石俱焚的底牌!”

  她虽在气头上,却也知晓此时容不得意气用事,一番推演确是据实而论。

  “你既看破此节,当知他们为何频频出手。他们图谋的绝非杀人,实乃拖延之计,意在将咱们困死于此,叫咱们在秘境中空手而归!”

  东苍临面罩寒霜。自失去家族庇佑,他在红尘泥沼中摸爬滚打,见惯了尔虞我诈,早已看穿这等借刀杀人、暗度陈仓的诡计。是以他绝不肯与这群同门多做纠缠。

  “原来如此!这帮奸贼是要绊住咱们,好让李济正那伙人安安稳稳去夺那九转金丹的大机缘,当真卑鄙!”

  边惠萍怒火顿消,恍然大悟之余,背脊生出阵阵凉意。若非师兄机警,方才定要中计。幸得东苍临虚晃一招,抽身退避,否则此刻两人已被拖入苦战泥潭,进退维谷。

  “一旦交上手,对方祭出困阵或是拖延类法宝,咱们探索秘境的宝贵光阴便要白白耗尽,殊为不智。”

  东苍临见师妹明理,微微点头,算是压住了她的冲动。

  “那咱们速速提气,施展十成轻功,甩脱这帮狗皮膏药,先去寻宝。待到宗门大比之时,再叫他们知晓厉害!”

  边惠萍分清主次,再无战意,丹田真气运转,便欲提速远遁。

  “无妨,他们既敢寻衅,我自不会容他们活着离开秘境,甚至无需咱们亲自动手。”

  东苍临双目寒芒大盛,剑诀一引,带着边惠萍折向疾行,直奔前方一处隐秘洞窟。不多时,后方追兵赶至,在洞外徘徊片刻,终是贪功冒进,随之入内。

  光阴流转,一日景况匆匆而过。

  东苍临与边惠萍自洞窟深处悠然踱步而出,全无入洞前的局促。边惠萍俏脸泛着红晕,神情振奋,却又带着几分惋惜。

  “当真可惜,那天阶兵刃,咱们便这般弃之不理?”

  散修日子清苦,边惠萍见宝心切,眼见天阶法宝长埋幽暗秘境,心痛不已。

  “待你结成元婴,师尊自会赐下天阶神兵,眼下这些破铜烂铁,不看也罢。”

  东苍临眼界早已今非昔比。背靠凤栖宫那等通天势力,这些同门遗落的杂鱼法宝,实难入他法眼,唯有那等后天灵宝,才配叫他费心执掌。

  念及此处,他心底对鞠景的抵触竟也淡去大半。慕绘仙所言极是,如今承蒙鞠景恩惠,权当是那位“小爹”的提前筹谋,来日修为有成,再行报答便是。

  “天阶兵刃随便赐?师尊怎会突然这般阔绰,莫不是寻得了哪位飞升大能的遗泽?”

  边惠萍对鞠景与妙华仙子的纠葛知之甚少。听闻师尊许诺元婴期便赐天阶法宝,她仍如坠云里雾里。自家师尊虽是新晋大乘地仙,可素来两袖清风,骤然暴富,反叫人心中惴惴。

  “兴许如此。往后修炼所需,自有宗门与师尊做主,你只管静心闭关便是。”

  东苍临心知肚明,师徒几人早已受了鞠景的庇护。他嘴角牵起笑意,这位小爹对待自家人,确是无可挑剔。

  “若真是掘了飞升大乘的宝库,那鞠景少宫主,莫非就是师尊的‘宝库’?怪道凤栖宫非要逼师尊下嫁!”

  边惠萍心思跳脱,竟误打误撞猜中了几分。只是一想到师尊那般刚烈火爆的性子,又觉荒谬。这等煞星,谁人敢娶?

  转念一想,鞠景连北海龙君那等绝世凶妖都能降服,想必此人偏爱这等烈马般的奇女子。

  “师妹慎言。凤栖宫少宫主,更是北海龙君的正夫,什么样的宝库能入他的眼?”

  东苍临连连摇头,出言打断。鞠景手握的底蕴,远非他们这等底层修士所能揣度,区区大乘宝库,于那人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师兄,我……”

  边惠萍自知失言,恐触及东苍临生母改嫁的痛处,登时语塞。她偷偷打量东苍临,只见这位在洞窟中杀伐果断的师兄,此刻眉头深锁,神色间透着无可奈何的愁绪,欲言又止。

  “无碍。只是不知师尊打算如何应对,究竟会不会应下这门亲事。”

  东苍临暗自长叹。若师尊当真嫁入凤栖宫,于他而言反是天大的好事,只可惜师尊与鞠景皆无此意。

  “以师尊那宁折不弯的性子,断然不肯。可凤栖宫若是雷霆震怒……”

  边惠萍思及凤栖宫、上清宫,乃至北海龙君的滔天威压,顿觉呼吸困难。

  “皆是我惹下的祸端。其实师尊若能下嫁,也算一桩美事,至少天衍宗的道统传承便有了着落。”

  东苍临脱口而出。边惠萍听得满头雾水,师兄这番言辞,全无对夺母仇人的愤恨,反倒透着几分期盼。

  “师兄莫不是糊涂了?师尊若无情意,莫说宗主之位,便是将这太荒天下拱手相送,她也绝不低头。”

  边惠萍轻笑反驳,她太了解妙华仙子的傲骨。

  “确是我糊涂了。休要多言,咱们且去寻那灵蕴。若你我皆能踏足天仙大道,又何惧这等凡俗纷扰。”

  东苍临收摄心神。他心知这不过是一厢情愿,唯愿师妹也能寻得一处安稳所在,便如自己那资质平平的母亲,如今也能在凤栖宫得享大道。

  “正是此理!分明是那鞠景仗势欺人,强逼师尊,怎能全怪到师兄头上。”

  边惠萍急忙宽慰。东苍临见她这般小心翼翼,险些将真相和盘托出。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

  知晓真相,只会平添凶险,倒不如让她做个清白局外人。

  “走吧,去寻灵蕴。师尊赐下祖传秘境阵图,标了几处隐秘之所,极可能有九转灵蕴现世,咱们逐一探查。”

  “难怪师兄知晓那洞窟中布满杀阵,原来早有阵图在手!”

  两人计议已定,化作两道流光,隐入秘境深处。

  ……

  中土神州,凤栖宫偏殿静室。

  紫铜兽炉内燃着上等苏合香,青烟袅袅,将室内映衬得静谧雅致。案几上摆着几盘灵果,灵气氤氲,满室生香。

  鞠景端坐黄花梨大椅上,正与孔素娥、殷芸绮商议那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纳妾仪典。

  “算算时日,两月之期将近。该寻个由头,将与妙华仙子的婚约做个了断。师尊既然提起,不妨替我斟酌一二。总不好明言她性子刁钻,我降服不住吧?”

  鞠景看向主位上的孔素娥。

  孔素娥身着五彩织金锦缎宫装,仪态端庄。月余未见,她面上早无怒容,反倒透着大权在握的从容淡定。此番她主动召见,实则是寻了个台阶,暗自服软。

  堂堂凤栖宫之主,大乘天仙,竟在徒弟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如此说辞,反倒显得真切。你行事向来无所顾忌,天下人皆知你嫌恶她那火爆脾气。”

  孔素娥眼波流转,扫过鞠景,目光落在他与殷芸绮交叠的双掌上,虽觉刺眼,却强压下心头酸楚,不好发作。

  “这等恶名,由我一力承担便是。反正吃软饭、仗势欺人的名头早已名扬太荒,多一条少一条也无妨,莫要平白污了人家的清誉。”

  鞠景向来恩怨分明。仇敌面前,他是冷血魔头;待友待客,却留着三分底线。当日与妙华仙子交锋,不过是口舌之争,断不能当真毁人道基。

  “妙华仙子的清誉,只怕也剩不下多少。江湖人称‘拼命剑仙’、‘杀戮仙子’,这名头有时比她本名还要骇人。你这般说,不过是坐实了天下人的猜想。”

  孔素娥端起青玉茶盏,将天衍宗的底细娓娓道来。妙华仙子手提玄精古剑,杀伐果决,名声本就带着血腥气。

  鞠景若以“性情不合”退婚,世人只会道他无福消受这等母老虎。当然,若真有那等驯服烈马的癖好,也未尝不可,毕竟连北海龙君这等绝世大妖,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即便她声名狼藉,我也不能落井下石。此番设局是我思虑不周,过错全在我身。最好寻个法子,将恶名尽数揽下,显出她高风亮节才好。”

  鞠景初衷本是借机打压天衍宗气焰,顺道为东苍临解围。谁料妙华师徒皆不愿他插手天衍宗内务,这盘棋倒成了一厢情愿。

  “夫君对待旁人,当真怜香惜玉,便是逢场作戏,也要护人周全。”

  殷芸绮素手反握住鞠景,苍青眼眸中闪过几分戏谑,佯作拈酸吃醋之态。

  “那是自然。越是亲近之人,我越要护在心尖上。比如师尊,比如夫人,你们难道未曾察觉?”

  鞠景面不改色,反倒伸手去挠殷芸绮掌心,坦荡回应。他与妙华仙子清清白白,这番话自然说得理直气壮。

  “孤倒是不曾察觉。将孤冷落了一个多月,连个问候也无,这便是你的关爱?”

  孔素娥语调幽幽,话音虽轻,却清晰无比地落入两人耳中。

  鞠景神色一僵,正欲开口认错。

  “还不是某位殿下雷霆大发,吓得夫君不敢踏足主殿半步?夫君已然伏低做小,不计前嫌,尊其如母,结果如何?还不是被人扫地出门!”

  殷芸绮果断截断鞠景的话头。鞠景对这位大能师尊多有忍让,她殷芸绮可不惯着。堂堂北海龙君,护夫心切,字字句句直戳孔素娥痛处。

  她的夫君,她自己都舍不得说句重话,岂容鞠景在此低三下四,更何况还是当着她这正室的面!

  鞠景夹在中间,暗自叫苦。孔素娥待他恩重如山,除了偶尔责骂几句,实则倾注了无数心血,他打心底里敬重。

  眼下这婆媳交锋的修罗场,他这吃软饭的,须得拿出硬气来平息战火。

  “是孤的不是。景儿,师尊年岁长了,一时气迷心窍,不分青红皂白。叫你受了委屈,师尊日后定当补偿,你且莫要记恨。”

  出人意料,孔素娥竟顺势服软。

  晾了一个半月,这位大乘天仙早已冷静。她心智若妖,深知鞠景一片纯孝,并无半点逾矩,自己那番无名业火,皆因不伦之念作祟,根本站不住脚。

  她非他后宅之人,有何资格拈酸吃醋?她只能是他的师尊,他的长辈。

  “师尊言重了,何须补偿?只要师尊息怒,弟子便心满意足,那日之事,我早抛诸脑后了。”

  鞠景连声宽慰。当日虽受了些折辱,可思及往日师徒情分,他早便释怀。

  “夫人也莫要与师尊置气。千错万错,皆是我惹师尊不快。师尊待我如亲子,我心知肚明。如今咱们一家人坐在一处,和和睦睦,这便是最大的福分。”

  鞠景长袖善舞,两头安抚。

  两位天仙级大乘修士目光交汇,见鞠景这般极力周旋,终是双双展颜。

  “夫君既不计较,明王殿下又亲自开了尊口,本宫若再揪住不放,倒显得不识大体了。”

  殷芸绮见好就收。此番交锋,她这正室大妇稳占上风。自孔素娥召见戴玉婵等人筹备大典,她便知孔素娥已然退让,这傲娇脾性,终究敌不过对鞠景的溺爱。

  “孤绝无与龙君交恶之意。你既是景儿的结发正妻,便也是孤的徒媳。”

  孔素娥端起茶盏,掩去眼底那一点晦涩。

  只能是徒弟,只能是徒弟……她在心底默念,强行将那份悸动锁死。

  静室内气氛转暖,鞠景暗自松了口气,久违的安宁叫他颇为受用。

  便在此时,一道灵光穿透窗棂,化作一只栩栩如生的千纸鹤,轻巧落入孔素娥掌心。

  孔素娥神识一扫,纸鹤化作飞灰,她神色微变。

  “退婚之事,暂且搁置吧。妙华仙子半月前孤身前往方土山,去寻那上古凶兽的晦气,至今未归,杳无音信。”

  此言一出,静室之内落针可闻。众人皆知方土山凶险异常,妙华仙子此番孤身涉险,定有隐情。

  有诗为证:

  凤阁争锋暗敛芒,方土云深隐剑霜。

  本欲抽身斩旧怨,谁知孤影入大荒。

  看官你道,这妙华仙子堂堂大乘剑修,放着天衍宗的安稳日子不过,为何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孤身去触那上古凶兽的霉头?那方土山中究竟藏着何等诡秘凶险,竟教一位大乘天仙音信全无、生死未卜?鞠景这刚打好腹稿的退婚算盘,经此一遭,又该如何落子?

  正是:情丝未断杀劫起,前路茫茫未可知。

  欲知妙华仙子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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