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灭我全家,觉醒被内射系统复仇。重写版】第七卷 作者:Yulu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7-14 16:53 已读11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北境苔原·归途】时间:丑时末

  月光把苔原染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冻土在脚下碎成细末,每一步都踩出细碎的咔嚓声。萨拉走在她左边,重剑扛在肩上,皮袋里的金币随着步伐哗啦哗啦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苔原上传不远,被风撕碎了散进黑暗里。

  两个人走了大约两个时辰,谁也没说话。不是尴尬的沉默,是战斗后的那种沉默。身体还在代谢残余的肾上腺素,肌肉里堆积的乳酸让每一步都有种舒适的酸胀感。萨拉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又粗又长,像一头在雪地里踱步的母狮。

  “你的腿还在抖。”萨拉没看她,语气陈述事实。

  “你的也是。”

  萨拉的嘴角裂了一下。缺了小块的那颗犬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狮鬃部族的战士誓约,做完之后腿抖是正常的。抖得越厉害说明誓约越牢。”

  “你们的规矩真多。”

  “你们的规矩也不少。签契约、杀仇人、把死人收进身体里、欠精灵族承诺。”萨拉把重剑换到另一边肩膀,侧过头看她。竖瞳在月光下缩小成一道竖线,金色纹身在颧骨上皱起来。“你身上那个东西,收死人的。我刚才在你高潮的时候感觉到它了。”

  艾琳娜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半拍,然后继续走。

  “感觉到了什么。”

  “空间魔法。很古老的那种,不是人类的。有点像矮人的收纳魔法,但更精细。”萨拉把皮袋往上掂了一下,金币的哗啦声变了个调。“你每次杀一个仇人,就把尸体放进去。那个空间在你的子宫附近。我能感觉到。和你阴道收缩的频率共振。”

  “所以你刚才在我高潮的时候不是在摸我。”

  “一半是摸。一半是探查。”萨拉说得很坦然,兽人族不觉得这种事需要道歉。“狮鬃部族的萨满教过我感知空间魔法。你那个东西很强大,但它不完整。好像还有别的功能没解锁。”

  系统在心底沉默着。艾琳娜没有接话。系统的事情她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展开来说,萨拉能感知到是一回事,她承认是另一回事。

  “你不用告诉我是什么。”萨拉像是读懂了她的沉默。“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那个东西还有功能没解锁,可能需要某种条件。矮人的收纳魔法要配套的钥匙才能解锁全部功能,人类的魔法也差不多。你的条件是什么,你自己清楚。”

  条件。系统的条件是精液,是复仇,是升级。没有钥匙,只有积累。F到E,E到D,D到C,C到B,B到A,每一级都是她骑在男人身上榨出来的。从灰石镇那个暴雨夜开始,到孤山监狱的石板地上结束,多少个男人在她阴道里射过精,她已经不太数得清了。每一个都对应着几行系统提示,几点升级点数。

  但萨拉说得对。系统在A级之后变了。平级内射才有效,复仇对象直接掉落点数。这不只是升级规则的调整,更像是系统在引导她走向更危险的目标。不是随便一个男人就能让她变强了,她必须追着那些真正参与过灭门的人,一个个骑上去,一个个杀掉。

  “你的眼神变了。”萨拉说。

  “在想事情。”

  “想皇帝。”

  “对。”

  萨拉停下脚步。她站在一处被风蚀出的浅沟边缘,把重剑插进冻土里,皮袋放下,抬头看着月亮。苔原上空的月亮比帝都的更冷更白,像一块被磨薄了的冰片。

  “帝都我去过。三年前,狮鬃部族派我去护送一个使节团。在帝都待了两个月。”她的竖瞳在月光下微微颤动,是在回忆。“帝都的城墙有四层,皇宫在正中心,外面是贵族区,再外面是商业区和军营,最外面是平民区。每一层都有独立的城门和守军。皇帝住在皇宫最深处的黄金殿,周围有十二个A级皇家侍卫轮班守护,还有至少两个S级的老怪物藏在暗处。”

  “S级的老怪物。”

  “帝国皇家法师团的团长,还有皇帝的个人护卫长。都是活了一百多年的老东西,平时不出来,只有皇宫受到直接威胁时才会出手。”萨拉转过头看着她。“你现在打不过S级。就算加上我也不行。两个A级对一个S级,最好的结果是同归于尽。”

  “我不需要同时对付两个S级。我需要一个一个来。”

  “怎么一个一个来。”

  “他们在皇宫里守了一百多年,不可能同时出宫。皇帝的日常活动范围不只在黄金殿。他每年秋天会去皇家猎场,春天会去南境巡视。出宫的时候不可能带全部S级护卫。”她从怀里取出卡塔莉娜的布片地图,蹲下来摊在冻土上。月光不够亮,萨拉从腰间摸出一颗荧光石,兽人族在地下矿道里用的照明工具,淡绿色的冷光洒在地图上。“皇家猎场在帝都西北,外围是皇家森林,守军比皇宫少三分之二。南境巡视路线经过七座城市,每次停留两到三天。无论哪个场景,都比直接冲击皇宫更可行。”

  萨拉蹲下来看着地图。她的粗手指在皇家猎场的位置点了点。“猎场我去过。护送使节团的时候被邀请参加过一次秋猎。猎场里有个行宫,皇帝住行宫的时候外围守军大约五百人,A级侍卫最多带四个。S级老怪物不一定跟着。”

  “秋猎在几月。”

  “九月。现在是三月。还有半年。”

  半年。从北境到帝都走快马加鞭也要一个月。她还有五个月时间在帝都潜伏、收集情报、安插防线、暗杀落单的复仇目标。五个月时间从A级升到S级,需要6510点。如果每一个A级复仇目标掉八百到一千点,她需要杀六到八个A级。加上沿途可能遇到的零散目标,时间够。但需要在帝都找到足够的A级复仇对象。

  “你的人头赏金是多少。”萨拉忽然问。

  “两万克朗。活捉翻倍。”

  萨拉吹了一声口哨。“狮鬃部族最贵的赏金战士才值八千克朗。你的人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类都值钱。”她把荧光石收回腰间,站起来,把重剑从冻土里拔出来。“在帝都潜伏,你这个赏金等级的脸会被每一个赏金猎人记住。系统的伪装能骗过普通士兵,但帝都里有专门的反伪装魔法阵,在城门口和贵族区入口都有。你的伪装在魔法阵扫描下可能失效。”

  艾琳娜站起来,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萨拉说得对。系统的伪装是斗气层面的,不是魔法层面的。面对反伪装魔法阵,她需要额外的掩护。

  “你有什么办法。”

  “狮鬃部族有一种草药,叫暗苔。长在矿山深处,晒干磨成粉之后涂在脸上可以改变肤色和毛孔纹理。不是魔法,是物理遮盖。反伪装魔法阵扫描的是魔法伪装和斗气伪装,不扫描物理遮盖。”萨拉从腰间鹿皮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巴掌大,袋口用皮绳扎着。“我带了一些。本来是用在矿山里躲魔兽的。够你用半年。”

  艾琳娜接过布袋,掂了一下。很轻,里面有细粉状的干草药在晃动。“为什么帮我这么多。”

  “战士誓约。”萨拉的竖瞳在月光下完全打开了,金色纹身在眼底缓慢旋转。“狮鬃部族的战士誓约不是签着玩的。我睡了你,就等于把两年命押给了你。两年之内你死我也得死。不是魔法约束,是荣誉约束。兽人的荣誉比人类的契约更重。”

  “你不怕死。”

  “怕。但怕的不是死,是死在无聊的事情上。”萨拉把重剑重新扛回肩上,皮袋甩上背。金币哗啦一声。“杀皇帝,颠覆一个百年帝国,和人类最强的战士交手。这种事就算死在半路上,狮鬃部族也会把我的名字刻在战争石上,每一代战士都会念我的名字。”

  她开始往前走。艾琳娜跟上去。月光在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身影之间拉出一条模糊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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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苔原·冰碛丘营地】时间:卯时初

  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的时候,苔原上的气温降到了最低点。呼出的白雾在唇边凝成霜粒,睫毛上结了薄冰,每眨一次眼都能感觉到冰晶在睫毛之间摩擦。

  萨拉找到了一处冰碛丘下的天然凹洞。几块马车大的花岗岩被远古冰川推挤到一起,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面没有积雪,地上铺着细碎的苔藓和干地衣。她把皮袋扔在洞口,重剑插进地衣里,从腰间解下两块压缩军粮。一块扔给艾琳娜,一块自己咬在嘴里。

  “休息两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再走。”

  艾琳娜靠在花岗岩上。军粮硬得硌牙,咸肉干和燕麦压缩在一起,咬下去需要用力撕扯。她慢慢嚼着,把短剑解下来放在手边。洞口外苔原上的晨光正在从灰白变成淡金,远处龙脊山脉的轮廓在朝霞里泛出铁青色。

  萨拉吃完军粮,从皮袋里掏出一个铜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递给她。她接过来灌了一口,烈酒,辣得嗓子发紧,但入胃后一团暖意从丹田扩散到四肢。比精灵的松针酒霸道十倍。

  “你在帝都使节团待的那两个月,有没有见过追捕总局的人。”她把酒壶还给萨拉。

  “见过。克莱德的手下天天在使节团驻地外面晃。兽人使节团在他们眼里是潜在的敌对势力,每天换三拨人监视。”萨拉又灌了一口,把酒壶放在两人之间的地衣上。“追捕总局在帝都有七个分部,总部在皇宫外第一层贵族区。克莱德死了之后,皇帝应该会任命新的局长。最可能的人选是追捕总局几个分部长之一,或者是皇家侍卫团里调人。”

  “分部长里有几个A级。”

  “三个。北境分部、帝都分部、南境分部。北境分部的分部长是个老头子,B级巅峰,升不上A,快要退役了。南境分部的分部长是A级,叫奥托·冯·克莱因,是克莱德的远房表弟。帝都分部的分部长也是A级,叫沃尔夫冈·冯·哈根,你的仇人名单上应该有他。”

  艾琳娜的咀嚼停了一下。“哈根。他是灭门参与者。”

  “你怎么知道。”

  “名单上的人我记得每一个的职务。哈根是追捕总局帝都分部部长,灭门那天负责在帝都南门拦截任何试图逃出城的奥德里克家族成员。我大哥的副官想从南门混出去报信,被哈根亲手扣住了。副官叫弗里茨·施密特,三十一岁,被押回府门外一起斩首。”她把军粮咽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军需清单。“哈根亲手扣押了弗里茨,还有三个从后门逃出来的仆役。四个人的命算在他头上。”

  萨拉沉默了。酒壶在两人之间冒着若有若无的酒气。

  “你想先杀哈根。”

  “进帝都之后第一个就是他。”

  “A级对A级,在帝都城里杀一个追捕分部长。”萨拉的竖瞳眯了一下,然后嘴角裂开了。“你在孤山杀阿尔布雷希特是偷袭加我帮忙。在帝都杀哈根没有兽人帮你,没有刑讯室的地形优势,你要怎么做。”

  “他的习惯。”她把短剑拿起来,手指沿着缠布剑柄上的纹理慢慢摩挲。“克莱德的黑皮名册上记录过哈根的习惯。他每个月固定去一次帝都东城的私人浴场,叫翡翠池。只带一个护卫,喜欢在热水池里泡到半夜。浴场是会员制,外人进不去,但浴场的锅炉工每周五换班。锅炉工不知道他是追捕分部长,只知道他是个出手大方的贵族老爷。”

  萨拉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黑皮名册上记了所有人的习惯?”

  “克莱德是个很细心的人。三百二十七个参与者,每一个的性格、习惯、弱点、作息、社交关系,他全记下来了。他以为这东西永远不会落到别人手上。”她把短剑横在膝头,剑刃反射着洞口的晨光。“他错了。”

  萨拉把酒壶拿起来,最后灌了一口,拧紧盖子塞回皮袋。“皇帝如果知道有这么一个女人在北境一边杀人一边记名字,大概会睡不着觉。”

  “他很快就会睡不着了。”

  萨拉站起来,走到洞口对着晨光伸了个懒腰。兽人伸懒腰时全身的关节都在响,脊椎从上往下一节节弹开,像弓弦被慢慢拉紧然后松开。金色纹身在晨光里几乎熔成了皮肤的一部分。

  “休息够了。继续走。你的大姐应该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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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哨站-7·地面废墟】时间:午时

  老哨站的废墟在正午阳光下看起来和北境苔原上任何一处废弃军事设施没什么区别。碎石垒的矮墙,半塌的屋顶,被风刮倒的旗杆横在地上生了锈。但如果知道怎么看,废墟东侧那块半埋在地下的花岗岩台阶尽头有一道暗门。暗门后面是地下指挥室的入口。

  萨拉踏上台阶时停了一下。她的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金色纹身在鼻梁上皱起来。“精灵的味道。还有人类,很多人类。酒味。烤肉味。你的残党在这里过得不错。”

  “他们熬了快两年了。好东西都攒着等这一天。”

  艾琳娜推开暗门。地下指挥室的热气和喧哗声从阶梯底下涌上来,混着一股烤肉油脂的焦香和橡木桶里新开封的酒香。她走下阶梯的每一步都有人抬头看过来。先是守在阶梯口的伤兵,然后是靠在墙边的骑兵团军官,然后是坐在桌边的伤兵,一个接一个,停下咀嚼,停下说话,停下倒酒的动作。

  七号哨站的地下指挥室今天变了样。不是那个冷清的只有油灯和地图的废弃地下室了。拼接的军用桌上堆满了食物,干酪、腌肉、黑面包,还有一盆不知道从哪个废弃补给站找到的烤土豆。角落里那桶父亲留下的橡木桶酒被撬开了,封泥碎片还散在桶边。十三个从孤山救出来的骑兵团军官换了干净衣服,围坐在桌边,虽然一个个瘦得皮包骨,但眼睛里已经有了活气。加上之前从军牢救出的十七个伤兵,地下指挥室里挤了近三十个人。加上原有的人手,总共有四十多个残党挤在这个地下空间里。康拉德少校和那三个从尘泥渡救出的老兵也来了。

  薇若妮卡坐在主位,双剑挂在椅背上。卡塔莉娜坐在她旁边,左腿伸直搁在另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她看见艾琳娜走进来时第一个站起来。

  “你活着。”卡塔莉娜的声音干涩,但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你也活着。”

  罗德尼·布莱恩从桌边站起来,举起手里缺了口的锡杯。“骑兵团第七营的前锋队和参谋部的老家伙们,敬艾琳娜·冯·奥德里克。”

  四十多个杯子举起来。锡杯、木杯、陶碗、一个缺了把的锡壶,什么样的容器都有。酒洒出来溅在桌面上,有人哈哈大笑,有人眼眶红了,有人把杯子举得比头顶还高。加雷特敲着桌子喊“酒不够”,独眼军官用他唯一的那只眼睛瞪着杯里的酒,好像在确认这不是梦。

  薇若妮卡坐在椅子上没动。她看着艾琳娜穿过人群走过来,目光里没有泪光,没有哽咽,是那种奥德里克家长女特有的冷静。但当她们的目光对上时,她右手拇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左手食指上那个磨出了痕迹的家族戒指。三妹见过她这个动作只有两次,一次是母亲下葬那天,一次是父亲打赢北境最后一仗回来那天。

  “你一个人去,带回来十六个。”薇若妮卡的声音不大,但室内安静了片刻。

  “是十七个。还有一个在门口。”艾琳娜侧身让开,露出身后的萨拉。兽人女性站在石阶上,重剑插进石板缝里,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的人。金色纹身在地下室的昏暗光线里真的在发光。

  室内再次安静,这次是另一种安静。四十多个骑兵团老兵的视线锁在一个兽人身上,本能的敌意在空气中蔓延了片刻。萨拉对此的回应是露出一个笑容,缺了块的犬齿和完整的犬齿同时在油灯光里闪着象牙般的光泽。

  “她叫萨拉。狮鬃部族。帮我杀了阿尔布雷希特,帮我放人。现在是我的契约战士。”艾琳娜走到桌边,拿起一杯没人喝过的酒,仰头灌了一口。酒烈得烧嗓子,但她没咳。

  加雷特用他缺了门牙的嘴大笑起来,笑声在地窖里反复震荡。“骑兵团跟兽人并肩作战,这话老头子活着的时候你敢信吗!”

  老头子的称谓一出来,所有人的笑都卡了半拍。

  然后他们继续笑。笑得比刚才更响,笑到桌子底下都有人在踢腿。骑兵团的老兵们开始向萨拉敬酒,萨拉接过一只锡杯,低头看了看里面晃荡的液体,一口灌进去,把空杯往桌上一摔,吼道:“比狮鬃部族的麦酒淡!再来!”

  有人往她杯里重新倒满。有人开始吹嘘自己在战场上杀过多少个敌人。有人和她争论谁更厉害,吼着比试扳手腕。萨拉把手肘往桌上一放,第一个挑战的骑兵团军官是三息内被她放倒的。第二个坚持了五息。第三个是罗德尼·布莱恩本人,老参谋长用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握住了萨拉的手,撑了整整十息才被压下去。

  全室都在拍桌子。薇若妮卡终于对妹妹露出了那个许久不见的、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艾琳娜端着酒杯靠墙站着,看这个地下室里的人在大白天喝得脸红脖子粗。大姐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肩膀挨着肩膀。良久,她才轻声开口:“南下了吗。”

  “明天。”

  “带多少人。”

  “萨拉。还有我自己。”

  薇若妮卡的眼睛在油灯光里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大姐特有的那种“你以为我猜不到吗”的表情。

  “我在南境有些旧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低下头从腰间剑鞘的暗格里抽出一封用油纸包好的信,“南境最大佣兵团,铁棘佣兵团的团长夫人。父亲年轻时救过她全家。把这封信给她,她至少可以给你一个安全屋。”

  艾琳娜接过信,塞进胸口内侧,和精灵叶子、路线图放在一起。薇若妮卡伸出手,把她衣领上的一根松针摘下来。精灵禁区的黑松针,细长,墨绿色,断口还散发着极淡的松脂味。她把松针放到桌上,没问妹妹怎么穿过禁区的。

  加雷特醉醺醺地晃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酒,洒得只剩半杯。“前锋队长欠你的那杯。喝。”

  “你先把门牙补上。”

  “没钱补。等我们杀回帝都再补。”加雷特把酒硬塞进她手里,碰了一下杯,力道大得她虎口发麻。

  她喝了一口,看着他被另一个伤兵拉去比试摔跤。然后罗德尼举起杯,四十多个嘶哑的声音吼了一嗓子,地窖顶都在簌簌掉灰。烤肉又端了一盆上来,酒桶见了底。萨拉已经扳手腕赢了第七个挑战者,正把兽人的脚踩在桌子上仰头痛饮。

  薇若妮卡和她站在原地,一个残党指挥官和一个正在成为残党灵魂的复仇者,并肩看着眼前这片热闹。

  “我那时候以为你死在灰石镇了。”大姐的声音听起来忽然有些哑。

  “差一点。”

  “谁救的你。”

  “我自己。”她把酒杯里的最后一口灌进去,喉咙滚了一下。然后她伸手从桌上拿了一片干酪咬在嘴里,背上刺剑和短剑,走向石阶。萨拉看见她往外走,把第八个挑战者的手腕压扁在桌面,拔起重剑跟上去,辫子上的铜环叮叮当当。

  帝都。三十天路程。

  【北境苔原南缘·霜脊古道】时间:黄昏

  离开老哨站第五天,苔原开始变薄。

  冻土从脚下退却,取而代之的是碎石和硬草混生的荒滩。地平线上出现了稀疏的矮松,一棵棵歪歪扭扭地长在风蚀岩之间,枝干被北境常年的西北风吹得全往东南方向倾斜。空气里的干燥冷意也变了,掺进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烟煤味。帝国中部工业区的气味,顺着南风飘过了霜脊山脉。

  萨拉走在前面,重剑扛在右肩,皮袋换了左肩。五天路程把她的靴底磨薄了一层,但兽人的脚底板比人类厚三倍,走在碎石上和走在草地上没什么区别。她在唱一首狮鬃部族的行军歌,歌词艾琳娜听不懂,旋律粗粝豪迈,偶尔夹杂几句吼叫般的副歌。铜环在粗辫子上打着拍子。

  “你唱歌会把追捕队引来。”艾琳娜落后她两步,短剑挂在腰间,边走边用手背抹掉眉毛上凝结的霜粒。

  “让他们来。”萨拉回头咧嘴,缺了块的犬齿在黄昏光里泛黄。“五天没打架,我的手在痒。”

  “你的手昨晚还在痒。”

  “那是另一种痒。不算。”萨拉把重剑换到另一边肩膀,竖瞳扫过前方古道两侧的风蚀岩群。太阳正在山脊线后面下沉,岩石投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在碎石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条纹。她的鼻翼突然张了一下,脚步停了。

  “有人。”

  不是问句。

  艾琳娜也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斗气感知范围内出现了多个斗气源,密集分布在古道前方三里左右的隘口两侧。五个,不,六个。其中有一个压得很低但密度极高,A级的质感,和她同频。

  她蹲下来,手指按在冻土上感受震动。马蹄。至少三匹马在隘口后面徘徊,驮着重甲或者重物,马蹄陷进碎石的声音比空马更深。六个目标,一个A级,其余五个在C级到B级之间。兵力配置不像巡逻队,更像是搜捕队的精锐小组,专门派出来追查北境军牢劫囚事件的。

  “六个。一个A级。三个B级,两个C级。”她站起来,开始脱斗篷。“隘口设了卡。他们在堵我们。”

  “你怎么知道是在堵你。”萨拉的重剑已经从肩上滑下来了,剑刃轻轻点着碎石地,金色斗气沿剑脊上的刻纹开始流动。

  “克莱德死了,追捕总局局长空了,阿尔布雷希特死了,孤山监狱被洗。只要他们的情报系统还有半个能用,就知道有人从北境往南移动。霜脊隘口是北境往帝都的必经之路。他们在守株待兔。”她把斗篷叠好塞进路边的石缝,活动了一下手腕。“六个。我能对付那个A级,你能拖住剩下五个吗。”

  萨拉把重剑往碎石地里一插,剑刃没入近半。她从腰间拔出两把短斧,斧刃上金色斗气已经开始燃烧。“拖住?我把他们剁完了再来帮你。”

  “别全剁。留一个活的,我要问话。”

  “留哪个。”

  “最怕死的那个。”

  萨拉的笑声在黄昏里裂开来,像母狮的低吼。她把皮袋甩进路边石缝,重剑重新扛上肩,往西侧风蚀岩移动。这是两个人的标准战术配置:艾琳娜正面吸引注意,萨拉从侧面撕裂防线。在孤山就配合过,只是那次萨拉是临时反水的,这次从一开始就是并肩的。

  艾琳娜往东绕。身体压低,脚掌在碎石上几乎不发出声响。暗影步的冷却在她绕到隘口东侧高位时已经转好了,斗气储备还有九成。她趴在一块马车大的花岗岩顶上,俯瞰隘口。

  隘口由两排临时堆砌的沙袋墙封住,中间留了一条窄得只能过一辆马车的通道。三个追捕队员在沙袋墙后面围着一堆篝火取暖,斗篷上的北境分部徽章在火光里泛着银光。两匹军马拴在隘口后面的矮松上,第三匹,白马,比另外两匹高近半头,拴在更远处单独的一棵松树下。

  白马的主人在隘口另一侧,一个人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背着手看着北方。他没有烤火,甚至没穿厚斗篷,只是一件深蓝色追捕队军官大衣,肩章上的银丝绣纹在暮光里隐约发亮。身材瘦高,肩膀不宽但站姿极其挺拔,和阿尔布雷希特那矮壮粗蛮的身形截然不同。头发是灰金色的,和精灵不同,他的灰金色是衰老染的,不是天生的。大概五十岁上下,A级斗气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了一圈若隐若现的气场,连篝火的烟都不敢往他那边飘。

  艾琳娜没见过这张脸。但她认出了那只白马。克莱德的黑皮名册里写过,追捕总局快速反应部队指挥官,塞巴斯蒂安·冯·艾森海姆,A级。习惯骑一匹白化北境种战马,从不穿盔甲,从不戴头盔。灭门之夜他负责在帝都北门指挥快速反应部队封锁城门。他是第一个接到皇帝密令的人。克莱德的逮捕令是由他率队转交到府上的。三百二十七个人的死,他是钥匙。不是动手的钥匙,是把整个杀人机器启动的那个人。

  她把视线从塞巴斯蒂安身上移开,扫过隘口布局。沙袋墙后三个C级,隘口东侧斜坡上一个B级弓手藏在松树后面,另一个B级在篝火边磨剑,第三个B级在白马旁边和塞巴斯蒂安说话。萨拉应该已经在西侧就位了。

  她抽出短剑。她今天这A级斗气,足够让隘口的杂兵先乱起来。

  暗影步。

  她从花岗岩上消失,出现在沙袋墙正中间。三个C级还没反应过来,短剑已经横削过第一个人的弩机弦,弦断了,弩手的肩膀同时被剑尖划开一道四寸长的口子。第二个人的剑还没出鞘,被她用膝盖顶中腕关节,剑脱手飞进篝火里。第三个人终于抽出了剑,但她的下一发暗影步已经把他闪到背后,剑柄敲在他后颈上,倒下去和沙袋砸在一起。

  三息。三个C级失去战斗力。

  隘口东侧高处的B级弓手拉满了弦。箭矢破风声尖锐,但她提前闪开了。箭插进沙袋,箭羽还在颤动。弓手调整姿态准备射第二发时,萨拉从西侧风蚀岩后面跳了出来。

  一个身高近两米的兽人女性双手持斧从三丈高的岩石上砸下来,落地的冲击波把篝火都刮灭了。炭火火星飞溅中,弓手转身朝萨拉放箭。箭矢撞在萨拉旋转的重剑剑身上,弹飞出去插进一棵松树。萨拉没给他放第三箭的机会。短斧脱手飞出去,劈中他弓臂。弓断成两截,弓弦崩断的力道把他右臂弹得往后甩。萨拉冲上去,重剑横扫逼他往后翻滚,右肩撞上树干,肩胛骨发出咔嚓声。

  第二个B级从篝火边站起来,拔剑冲向萨拉。磨剑的声音刚才原来是他在往剑上抹东西。剑刃上涂了一层毒液,在暮光里泛着绿色的油光。萨拉的重剑太长,近身吃亏,但她没有退。她左手拔出另一把短斧架住毒剑,右膝顶上去砸中他小腹,然后额头撞额头。狮鬃部族的头骨比人类厚一倍,那记头槌把对方的额角砸出了血口子,整个人踉跄后退。

  第三个B级,在白马旁和塞巴斯蒂安说话的那个,拔剑朝艾琳娜冲过来。B级巅峰,斗气灌注剑身形成一层淡青色的波纹。步伐很稳,是个用剑的好手。她没跟他缠斗。暗影步穿过他的冲刺轨迹,出现在他身后,短剑反握敲在他颈椎侧面。没有刺,敲。力道重到他的膝盖直接砸进碎石地里,身体歪倒。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来。暮色中他的面容终于清晰了。高颧骨,鹰钩鼻,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眼睛是灰绿色的,眼窝深陷,瞳距比常人窄,整个面部轮廓像一只站在岩壁上的隼。他看着她,然后看着被击倒的所有下属,看着拿着重剑咧嘴笑的兽人。他没有慌张,反而把军用手套摘下来放在了岩石上。

  “北境军牢劫囚案。孤山监狱血案。克莱德、阿尔布雷希特、博伊德、马库斯,全是你。”他的声音低沉平稳,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他们要活捉你,派人来搜你。我说要堵你,在这里,隘口。你果然走这里。”

  “你是谁。”她明知故问,是在观察他的站位重心变化。他的重心没有动,两只脚平踏,膝盖微弯,没有拔出腰间佩剑的意图。他看着不像要战斗的人,要么剑快到不需要预备动作,要么他还在犹豫什么。

  “塞巴斯蒂安·冯·艾森海姆。追捕总局快速反应部队。”他的灰绿色眼睛盯着她模糊的五官。然后他歪了一下,像一只辨认猎物的鹰。“你在系统伪装下面。我看不清你的脸。但你知道我是谁,否则刚才你不会让兽人留活口。”

  “尸体不需要知道太多。”

  “对。但万一你错了呢。”他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动作,把右手从剑柄上挪开了。手指自然垂在身侧,四指并拢,拇指弯曲,标准的军姿立正。“有些事我还没对任何人说。如果你真是奥德里克家的幸存者,有资格先知道。”

  她握紧短剑,斗气保持全开。塞巴斯蒂安比她高半个头,A级气场稳定得像个铁桶,任何破绽都可能是假象。但他没有拔剑是事实。

  “灭门当晚,我封锁了帝都北门。那是我的命令。但我提前两刻钟派人从侧门放走了你们家的老管家和三个佣人。管家叫林德曼,七十八岁,左耳失聪。他活着,如果你在乎。我没拦那七名仆役,拦他们的是别人。我唯一的直接责任是亲手将帝诏的逮捕令骑送到你父亲手上。”他从军装内侧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摊开。纸是旧的,折痕已经磨出了白边。帝国司法部格式,大红蜡印盖在底端,克莱德签名在左下角。“皇帝签发的逮捕令。但我送到的时候你父亲已经知道了。他接过去看了一眼,问我:’艾森海姆先生,你有孩子吗。’我说有两个女儿。他说:’那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然后他把佩剑交给我,说:’把这个交给帝都北门外三里林场守林人小屋里的老人。’”

  她没接。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剑柄。

  “你父亲的佩剑现在在帝都。我没交给守林人,因为追捕队先到了。我把它埋在帝都北门外一座教堂的墓地,在左数第三棵紫杉下面。如果你要取回来,我告诉你具体位置。”他把纸折回军装内侧,重新把军用手套戴上,拿起岩石上放着的剑,不是拔,是连剑带鞘平托在掌心。“但我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来忏悔。是来确认一件事。你是不是奥德里克家的老三。如果是,这支剑归你。”他把剑放在地上,退开三步。“如果不是,我们打过。”

  她在战斗间隙里看了一眼地上的剑。鞘是帝国军官制式的黑皮鞘。但鞘底铜件上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是她在北境哨站拿起那柄佩剑时反复摸过的字样,奥德里克家匠人的落款。

  “你怎么知道北境军牢和孤山的事是奥德里克家的人做的。”

  “博伊德的浴室地砖上留了血字。他没写完名字就死了。只写了三个字母,奥、尔、德。法医司用血晶还原术复原了当时站在他面前的人的身高、体重。女性,二十三到二十五岁,一米七三,体型与你吻合。再加上孤山之后孤山残党一口气被救走,结论只有一个。克莱德死前也说过有关的事。他现在死了,但他的案卷提到了一个从灰石镇就开始追他的人。”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萨拉身上。“你呢?兽人,狮鬃部族。怎么卷进来的。”

  “佣金。”萨拉把短斧在指间转了一圈。“她付钱,我杀人。比帝国给的多。”

  塞巴斯蒂安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轻蔑,是某种苦涩的认同。“帝国拖欠军饷已经八个月了。快速反应部队的军粮上个月开始掺锯末。你选她,不亏。”他转向艾琳娜。“剑在脚下。取或不取。”

  她走过去之前先用暗影步闪到他背后。不是不信任,是肌肉记忆。但他没有动。她蹲下来拿起剑,拔剑出鞘时眼睛也没离开他的背影。剑身完好,开了刃,剑根铭文和父亲在北境哨站那把大同小异。鞘底铜件上刻的是同一组缩写。她把剑刃翻过来对着最后的暮光检查有没有淬毒,没有。然后望向他。

  “你是因为拖欠军饷才叛的。不是因为良心。”

  “都有。拖欠军饷是一部分。另一部分,”他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疲惫但很坦然的神色,“我十九岁入伍,被分配到你父亲的军团。打南境叛军的时候我是他麾下的传令兵。他在一场败退中亲自殿后把我从死人堆里拖出来。送逮捕令那天晚上,我看着他那样接过去、问那句话、交出佩剑,没有跪下,没有哭。他站得比谁都直。我后来每天闭上眼,就看到他的军礼。”他把那双军用手套摘下来,重新放回岩石上。这次连军帽也摘了。“你父亲救过我,我信过他。灭门之夜我按命令做了事,也按良心留了人。二十年来我做了皇帝想做的事,也做了自己能做的事。今晚能不能只做最后一件。”

  “什么。”

  “让你活着过这个隘口。”他的目光越过隘口沙袋墙,往北看着他们来时的路。“我今晚可以死在这里,但我的副官们需要时间送伤兵回去。你如果要杀我,我理解。但你给我把剑里的东西看完,看了之后你再决定。”

  艾琳娜再次拔出那柄剑。剑身内侧有个小凹槽,不是损伤,是故意留的,里面塞着一卷极细的丝绢,她扯出来展开。父亲的字。她在帝国档案里见过无数份父亲手写的军令,那笔迹她认识。丝绢用炭笔密密细细写满了字。

  “我的孩子们,

  如果你们读到这个,说明我死了,而你们活下来了。帝国不是干净的,但军团是。我用这把剑指挥了我们最后的战斗。你们手里拿着它的时候,不要哭。不管剩下的是哪一个,替我做事。

  第一,骑兵团在孤山的俘虏。罗德尼·布莱恩是值得用命去救的人。第二,北境残党里混着一个双面人,他的接头暗号是“灰烬不会复燃”,定期用驯鸦向帝都联络。如果找到他,审判他。第三,不要为难那些被命令的人。他们也恨自己。

  最后,给你们仨每人一段话。薇若妮卡,你是大姐,你总是把太多东西扛在肩上。偶尔也分给别人一些。维罗妮卡,你笑起来最好看。你二姐的笑声我从北境前线隔着百里都听得到。艾琳娜,你要是读到最后一段,帮我去照顾北境森林里一棵被石头砸弯了的老松。它以为春天不会再来,但你来了。你的名字意思是光。”

  她蹲在隘口的碎石地上把丝绢贴在胸口。暮色垂在她后背上,压不下去。萨拉从侧面走过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这个兽人不动声色地在隘口另一头将几个伤兵拖到路边,然后背对着她站定,给她一道屏障。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军帽端在手里,灰金色的短发在夜风里像一蓬干草。“你们北境残党清人的时候不用心软。现在你要决定的是我。”

  她把丝绢折好塞进胸口内侧,站起来,拔出短剑而不是他给的那把。“灭门那晚你在北门放走了林德曼管家和三个佣人。但你还拦了别人。名册上说你在北门扣了试图逃出去的六个仆人。两件事不矛盾。你先放了一批,又扣了一批。”

  塞巴斯蒂安闭上眼睛。他没有辩解,只是呼吸变得极长,长到能在胸腹间听到某道旧伤在夜风里被扯到的闷响。“放走的走了。扣下的我不拦,因为克莱德的亲信在盯着我。你说得对。这是我欠的。”

  “那六个仆人每人的名字。说。”

  “古斯塔夫·穆勒,格蕾塔·穆勒的儿子,马厩工。汉娜·科尔伯,厨娘,六十一岁。埃尔温·施耐德,花匠,四十四岁。英格丽德·鲍尔,伊尔莎的母亲,洗衣妇,四十一岁。约瑟夫·霍夫曼,门房,五十九岁。莉泽尔·弗兰克,侍女,十八岁。六个人。我背了两年。每天晚上背一遍。”他从腰带上卸下自己的佩剑、匕首和追捕队分发的魔法通讯石,蹲下来把这些东西在身前一排排好。最后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铁戒指,放在队列最前面。“我结婚十八年,有两个女儿。这戒指陪我在追捕队干了九年,染过不该染的血,也救过不该救的人。今晚如果最后一件事做对了,它不算白戴。”

  “你当年在父亲的军团里是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你说你信过他,”她站起来,短剑握在掌心分量刚好,“那你今晚也信我。回帝都去。别报告,别写卷宗,忘了你今晚见过谁。林德曼管家在哪。”

  他终于转过身来,脊背没有了那种隼的锋芒。他把军帽戴回头上,军用手套揣进口袋。“帝都北门外三里有个废弃林场,林场边上,一排棚屋。他在最左边那间。你去了就能找到。你父亲的佩剑在紫杉下,第三棵,北门外墓地。钥匙在教堂神父那里。”

  “剑我自己挖。”她收回短剑,把他留在岩石上的两把佩剑拾起。“你的剑我收了。如果你回去以后改了主意,就把我们的行踪报上去。你会有机会从我这把它拿回去。”

  塞巴斯蒂安站了很久,隘口的夜风把他灰金色的头发吹得贴着头皮。然后他转身,把昏迷和受伤的手下翻上马,自己牵着那匹白马,往南消失在暮色里。马蹄声被风撕碎。

  【帝国中部·灰桥镇】时间:黄昏

  离开霜脊隘口第三天,苔原彻底退尽了。

  灰桥镇蹲在帝国中部平原的腹地,像一块被随手丢在官道边的旧抹布。镇子不大,三四百户人家,两条十字交叉的主街,南来北往的商队和军驿把镇子中央的石板路碾得坑坑洼洼。镇东头有座石桥,桥下的灰水河从霜脊山脉流下来,夹着泥沙和矿渣,把桥墩染成了洗不掉的铁灰色。镇名就这么来的。

  艾琳娜蹲在镇外半里的一座废弃磨坊二楼,透过没有窗板的窗框用单筒望远镜扫视镇子。萨拉盘腿坐在她身后,背靠石墙,重剑横在膝头,正用一块磨刀石慢条斯理地磨着剑刃。磨刀石刮过钢铁的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反复回荡,尖锐但不刺耳,像某种金属做的蝉鸣。

  “三个人在桥头。”艾琳娜把望远镜从左往右移。“石桥北端设了检查哨,沙袋墙加拒马。两个C级守兵,一个B级坐在桥栏杆上看信。都穿着追捕队深蓝制服。”

  “信的内容你能看清?”萨拉没抬头,继续磨剑。

  “看不清。但他看得很仔细,不是公文,是私信。看了两遍,嘴角有笑。家书。”

  “有家书的人不急着死。那个指挥官你找到了吗。”

  艾琳娜把望远镜往镇中心移。灰桥镇的中心广场上有座旧钟楼,石头砌的,三层高,楼顶的钟盘已经停了,指针锈死在十二点位置。钟楼下面挂着一面追捕队中部辖区的旗帜,深蓝底银鹰徽。旗帜旁边是一栋两层的石砌建筑,门楣上挂着“帝国追捕总局中部辖区灰桥检查站”的铜牌。二楼的窗户亮着油灯,窗帘没拉。窗内一个人影正坐在桌边写字,侧影微胖,肩膀宽厚,头发稀疏。桌面堆着文件和印章。

  “钟楼旁边的检查站。二楼窗口。偏胖,秃顶,在写字。斗气等级感知不出来,距离太远。但他桌上的印章是A级指挥官的规格。B级指挥官用铜印,A级用银印。”

  “那就是他了。”萨拉把磨刀石收进皮袋,站起来走到窗口,竖瞳在暮光里缩小成两条竖线。“名字。”

  “克莱德的黑皮名册里,中部辖区灰桥检查站指挥官叫鲁伯特·法伯。A级。五十二岁。灭门之夜负责在帝都东门戒严,阻止平民靠近。他在档案里被标注为‘东门清道夫’。”

  “清道夫是什么意思。”

  “灭门之后清理现场的人。三百二十七具尸体,他负责清点编号装箱运往城郊乱葬岗。每具尸体上他都要亲手用墨水写编号。从一号到三百二十七号。大哥是十七号,二哥是十八号,二姐是一百九十三号。父亲是一号。”她把单筒望远镜折好收进腰带,声音和磨刀石刮过剑刃一样平缓。“他给每个人写编号的时候,有一整队马车在旁边等着。他写了整整一夜。”

  萨拉的竖瞳在暮色里完全打开了。兽人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重剑缠皮剑柄上收紧的力道让皮革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嘎。狮鬃部族对尸体的尊重和人类不同,但编号这种事在任何一个种族的文化里都是同一种侮辱。

  “怎么打。”萨拉的声音变低了,从母狮的吼变成了猎杀前的低吼。

  “天黑之后。你在钟楼顶上占领制高点。我从检查站后墙翻进去。二楼的油灯灭了之后你再下来。一楼可能有护卫,留给你。”她蹲下来,用碎石子在地上画出灰桥镇中心广场的简图。“如果法伯在二楼,我一个人上去。你在楼下守着后门,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为什么又是你单独上。”

  “因为他是A级。平级内射才有效。”她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继续画图。

  萨拉沉默了两息。然后她歪了一下头,粗辫子上的铜环碰撞出轻微的叮当声。“这句话翻译成狮鬃部族的语言,大概是‘我要骑完再杀’。”

  “对。”

  萨拉的嘴唇裂开了。缺了块的犬齿在磨坊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颗折断的月亮。“狮鬃部族的战歌里有这么一段:战士在上阵之前与敌人交合,夺取敌人的力量和生殖,然后再夺取敌人的性命。我们管这个叫‘双死’。原来你们人类也有类似的古老规矩。”

  “这不是古老规矩。这是系统。”她站起来,把斗篷解下叠好放在地上。“走吧。天黑透了再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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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灰桥镇·中心广场】时间:戌时三刻

  灰桥镇入夜后比白天更安静。驿站的马匹入栏,商队的货物堆在客栈院子里,镇上唯一的酒馆在广场西侧亮着灯,里面传出零星的笑声和酒杯碰撞声。钟楼的石壁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追捕队的深蓝旗帜在楼顶懒洋洋地拍着旗杆。

  萨拉从钟楼背面徒手攀上石壁。兽人的手指插进石头缝隙里,脚尖踩着凸出的砖沿,每一块肌肉都在皮甲底下无声地蠕动。攀到钟楼顶层时她翻进钟盘后面的阴影里,金色纹身在黑暗中只留下一道极淡的荧光。

  艾琳娜从广场南侧暗巷摸到检查站后墙。后墙是粗石垒的,和军牢外墙一样,石缝里灌的是黄泥。她从墙头翻进去,落在后院一堆空木箱后面。斗气压到最低,系统伪装拉到最强。月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就被弹开了,只留下一团模糊的轮廓。

  检查站一楼亮着两盏油灯。三个追捕队员围着一张矮桌在打牌,桌上堆着铜币和半瓶廉价麦酒。法伯不在其中。从一楼上二楼的木梯靠在东墙,梯脚对着牌桌,如果这样走过去六只眼睛就能看见她。但二楼后窗有一个窗檐,石砌的,突出墙面大约一掌宽。

  她退回到后墙边,原地深吸一口气,暗影步发动,从地面直接出现在二楼后窗的窗檐上。脚底踩住石条边缘,身体紧贴窗框,手指扣住木质窗框的下沿。窗户没关严,透出油灯光和细碎的书写声。翻进去之前先侧过头往里看了一眼。

  鲁伯特·法伯坐在靠窗的桌边,背对窗户,正在一张公文纸上盖章。银印压下去再抬起来,动作机械,肩膀随着每一个盖章的动作轻微耸动。和塞巴斯蒂安完全不同。塞巴斯蒂安是隼,法伯是猪。不是体型上的猪,是气质上的。中年发福,制服领口扣不上最上面那颗扣子,后颈堆着三层肉褶,耳垂厚而软。桌上堆满了过境通行证、物资清单、换防表格,一个追捕队A级指挥官坐在这间小办公室里干的是文书的活。

  她推开窗户翻进去。法伯正举起银印准备盖下一份文件。剑尖从后面抵在他后颈上时,整个人僵成了石像。

  “别出声。”她的声音极轻。

  法伯手里的银印从僵硬的手指里滑下来掉在桌面上,磕出闷响。他嘴唇翕动,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然后咽回去了。斗气在体内蠢蠢欲动,但她把剑尖往前推了半寸,刃口压进表皮层,一丝血从他的后颈沿着领口往下淌。能感觉到A级护体斗气收缩了一下,放弃了爆发式的对抗,退入到压制的形态。

  “你的护卫都在楼下打牌。三楼没人,二楼只有你。我需要几样东西,你配合,就不死。不配合,就死。”她把短剑从后颈移到脖子侧面,剑刃贴着他颈动脉,能感觉到血液在剑刃上快速流过。

  “你要,你要什么。”他的声音比长相年轻,紧张时尾音上翘。

  “先回答问题。你在东门清理现场的时候,尸体编号从一号到三百二十七号。你记不记得自己写过多少遍奥德里克。”

  法伯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的喉结在剑刃旁边滚动了一下,一滴新的血珠从脖子侧面渗出来。

  “……记得。每一遍都记得。”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年轻的尾音消失了,露出底下沙哑的苍老。“贴上去之前还要对脸,对编号,对名字。三百二十七遍。从黑夜写到天亮。写得手抽筋。”

  “那你后来睡得着吗。”

  他没有回答。但他的肩膀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某种被压了两年、突然被一个陌生人用剑架在脖子上问出来的东西在体内震动。桌上的油灯跟着他的肩膀一起微微颤抖。

  “睡不着。”他最终还是说出来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天晚上关灯以后,我会数数。从一数到三百二十七。然后从头再来一遍。有时候天亮了还在数。”

  她没接话。只是把短剑从他脖子上移开,绕到他正面。他在油灯下看清了她,或者说看清了她被系统模糊过的脸。模糊,但A级斗者的感知力能穿透那层磨砂般的错觉,他能感觉到面纱背后是个女人。年龄不大,瞳色极冷。

  “你是来杀我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呼吸急促,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先回答另一个问题。”她把短剑插进他桌子边缘,剑刃嵌入木头里。然后她从腰带内侧取出折叠的黑皮名册副本,克莱德书房里原版的摘抄,翻到法伯那一页,摊在他面前。“名册上说东门戒严时除了编号尸体,你还拦了一个想从东门逃出去的人。那个人是谁。”

  法伯低头看着名册上的字,嘴张了一下又合上。嘴唇干裂,舌苔发白。

  “……是你们家的药剂师。一个老头,叫伯恩哈德。他背了一箱药,想从东门混出去。他说箱子里是给你母亲的药。你母亲有心脏病。”他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求恳,不是求活命,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我放他走了。名册上没写这个部分。拦住他的人是我,但我放了他。药箱太重,他还摔了一跤,我扶他起来,把掉出来的药瓶装回去。然后我指给他一条小巷,巷子通北门。北门当时还没被封。”

  “药送到了吗。”

  “……不知道。希望送到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拔出桌上插着的短剑,收进剑鞘。法伯看着她的动作,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你不杀我。”

  “不。但你要付出别的东西。”

  她把剑放在桌上,和银印、文件堆在一起。然后她开始脱衣服。

  法伯瘫在椅子里看着她,眼睛不停地眨,嘴巴开开合合,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外衣,解开扣子的手指从领口往下移动。然后是里衣,麻布从肩头褪下来时锁骨窝的阴影在油灯下凹成倒月牙形。裤带双排扣金属碰撞声让他的身体在椅背上弹了一下,然后裤子退到脚踝,靴子踢到墙角,内裤褪下来,淫水在阴唇间挂了一整天,沾上粗布料时扯出几根极细的透明丝。

  她全身赤裸站在他的办公桌前,身后是堆满文件的桌子,窗外是灰桥镇的月光。赤裸的上身覆盖着几道新伤疤和更老的疤痕,大腿内侧还残留着几天前从隘口一路南下的汗迹,以及萨拉和她交换战士誓约之前残留的体液已经干成了半透明薄膜,贴在皮肤上,油灯光一照就能看见反光。

  法伯的裤裆里有什么东西顶起来了。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一个在清尸现场写了整整一夜编号的人,面对一个光着身子、眼神冷而沉的女人,身体的反应完全背叛了他的恐惧。他往后缩了缩,但椅子已经顶着墙了。

  “你……你干什么……”

  她没回答。她绕过桌子,把他从椅子里拽起来,推倒在桌子上。文件散落一地,银印滚进墙角,墨水泼出来在桌面上蔓延。她把他按在桌子上,解开他制服腰带,然后裤子往下褪,他穿了条灰色棉内裤,已经被撑得变了形。内裤扯下来的时候啪嗒弹在肚子上,一根粗短的阴茎竖起来,龟头从包皮里完全翻出,马眼张着,前液已经淌到了他肚脐。他的肚腩软塌塌盖在耻骨上方,阴囊松垂在肥胖的大腿之间。

  她跨上他的腰,膝盖夹住他两侧肋下。他没反抗,不是不想,是A级斗气被她全面压制着,身体不听使唤。她扶住他阴茎对准阴道口。龟头撑开阴唇的时候法伯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声音,腿在她身下无力地蹬了一下。然后她沉腰,往下坐。

  阴道口吞下龟头的第一下总是最紧的。环形肌箍住冠状沟时她自己的大腿肌肉也抽了一线。然后继续往下,阴茎不算长但粗,阴道前壁被压得贴住了耻骨后壁,那种被从内部撑满的感觉从盆底一路扩散到小腹。她沉到底时他的龟头卡在宫颈口外,那个敏感的环被戳了一下,酸意从子宫底窜进后腰。她的后腰开始渗汗。

  她开始动。不是慢,是快,一开始就快。骨盆前后倾,幅度不大但频率极高。她知道自己要什么,精液,经验,还有他的崩溃。盆底肌群启动,阴道内壁裹住茎身开始收缩,从宫颈口一路收到阴道口再反向松开。每次收紧时他的阴茎上每一条血管的搏动她都分得清,那条粗的静脉,那两根细的动脉,龟头冠那圈棱角分明的结构,全被她的内壁一层层扒着。

  “啊……不……停,停一下,我不行,”

  法伯的手在她膝盖上乱抓。指甲剪得短,指腹肉厚而软,抓了半天在她肌肉结实的腿侧抠出几道浅白印痕。他的脸正在扭曲,不是愤怒,是被快感冲垮之后的那种扭曲。嘴唇翻着,唾液从嘴角淌到脖子上,和他的汗混在一起。他的眼白正在翻出来,肚子上的脂肪随着她的动作一层层往外荡。

  她没有停。她加快速度,腰和臀在油灯光里猛烈起伏,汗水从锁骨滴到他胸口,阴唇在快速摩擦中充血肿胀,阴蒂从包皮翻出头来跟他的耻骨每一次撞击都来一下电流般的麻。盆底肌群开始自动采集程序,每一组肌束依次蠕动,把他的精液从附睾一路往输精管里挤往里吸,像蛇吞蛋。

  “要……要射了……啊啊……出来了,真的出来了,停、停啊,”

  精液喷涌。第一股正正打在宫颈口正中,滚烫黏稠。然后第二股、第三股、第四股,量极多,一个久未泄欲的A级中年男人,每天晚上数死人编号却没人碰过他的身体。精液糊满了阴道前壁、后穹隆、宫颈口和子宫底。她的盆底肌群仍在蠕动,边射边往子宫里推。系统采集的提示在心底角落里闪了一下,采集有效,A级进度在一截一截往上增。

  她继续骑。他的阴茎还在射精余韵里痉挛,她没让他拔出去,收紧盆底肌把他锁住。他已经叫不出声音了,嘴张着,喉咙里只有嘶哑的漏气声,眼泪和口水糊了一脸。大腿在她身下抽搐了五六下,最后一下之后整个人都瘫在桌上不动了,只有阴茎还在她体内残余跳动。

  她终于停住。保持最深体位让精液在体内停留。油灯重新稳下来,她的影子映在墙上。汗从后颈沿着脊椎沟往下淌,和屁股上蒸出来的汗水混在一起滴在桌上,和他的汗珠混作一小滩水洼。精液开始从阴茎与阴道口的缝隙里渗出来,白浊黏稠,沿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流。

  她从他身上起来。

  阴茎滑出时精液跟着涌,响声湿黏。他瘫在桌上不动,裤子堆在脚踝,阴茎软在肚皮上,龟头还挂着一粒残余精液。肚子上全是两人混合的体液,白色精液和透明汗水混在一起,在肚脐眼里积了一小洼。他的制服敞着,胸口稀疏的胸毛被汗浸透贴着皮。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滑掉了,斜挂在耳根上。

  她弯腰穿内裤,然后是裤子。腰带扣好,外衣披上。整个过程他的眼睛一直半睁着看着她,嘴唇翕动像是在问“你是谁”。她没有回答,直到她把短剑重新拿在手里,把桌上摔散的文件往地上一推,示意他看旁边。

  “东门那次,你是放走了药剂师。但你没有阻拦前七个被斩首的,也没有在装箱时给别人留下尸骨。我留你活着,不是因为你觉得愧疚就够了。是我需要你的银印。”

  法伯靠在墙上,眼镜挂在下巴上,嘴唇抖着,手指还没从刚才的痉挛中收回来。“银……印……”

  “对。你现在以中部辖区指挥官的身份签发一张出城通行证,盖你自己印章。在通行理由上写‘追捕局内部转送’。持有者姓名空白。”

  “你要拿这个……进帝都。”

  “进城有反伪装魔法阵。但追捕总局自己的通行证可以豁免扫描。”她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空白通行证放在他面前,又把银印从墙角捡回来放在通行证旁边。“写。”

  法伯的手还在抖,但他在五息之内就写完了通行证,字迹潦草但印章清晰。两年的清尸让他学到了一件事,在刀架在脖子上时先把事情做完比什么都重要。她把通行证拿起来塞进怀里。

  “今晚的事你不会上报。”

  “不……不会。”他的喉咙滚了一下,眼镜从下巴上掉到桌上。他把眼镜重新戴好,透过镜片看她,眼白还是红的。“你是奥德里克家的。”

  “对。”

  “你叫什么。”

  “艾琳娜。你给他们写编号的时候,排在前面的几个里面有我大哥,他叫康拉德的。十七号。”

  法伯的脸在油灯光里像一块被人从中间锤了一拳的旧泥坯。两年前的编号表他背得出每一个,现在十七号那个年轻人的名字从他嘴里无声地翕动了好几次,最终发不出声音来。

  她从后窗翻出去。

  钟楼的铜铃被夜风推了一下,发出唯一一声沉闷的嗡鸣。萨拉在钟楼顶把第二具被她打昏的暗哨推到墙角,见她从窗口翻出来时竖瞳在黑暗里闪了一下。然后她看到艾琳娜脖子上自己咬过的痕迹,外衣底下的皮肤还泛着汗湿和精液气味,问都没问就扛起重剑从钟楼上往下跳,落进墙角干涸的排水渠里砸出一声闷响。

  两道影子在灰桥镇月色下往南,往帝都方向掠去。通行证在她们怀里,银印的墨迹还没干透。

  【帝国中部·北驰官道】时间:黄昏

  离开灰桥镇第八天,地平线上升起了一道灰色的线。

  起初以为是云,低垂的、横贯东西的乌云。但萨拉的竖瞳先看清楚了。她把重剑往肩上一掂,停下脚步,粗辫子上的铜环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才静下来。

  “城墙。”

  艾琳娜站住脚。单筒望远镜从腰间抽出来,对准那道灰线。镜片里的画面被热气扭曲了一瞬,然后清晰了。

  帝都。不是一道城墙,是四道。最外层的平民区城墙高约十五丈,灰白色的花岗岩在正午阳光下反射出一种冷冰冰的光泽。城墙往东西两侧延伸,看不到尽头。城墙后面是第二道更高的城墙,青黑色的玄武岩,那是商业区和军营的分界线。再往后两道藏在氤氲的城市烟尘里,只能隐约看见塔楼尖顶和飘扬的帝国鹰旗。

  她在北境见过雪,见过苔原,见过龙脊山脉的断崖和孤山要塞的铁灰色岩壁。但帝都的城墙不是自然造物,是人的意志。一道城墙就是一层阶级,四道城墙把整座城市切成了四层牢笼,皇帝在最里面,平民在最外面。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这里看了半个时辰。”萨拉把皮袋放下,双手叉腰。“狮鬃部族的矿山城和这一比,就像小孩子堆的沙堡。”

  “你上次来是从哪个门进的。”

  “西边的商队专用门。使节团不需要走正门,有专门的接待通道。但你说北门外有片墓地。”

  “塞巴斯蒂安说的。北门外三里,废弃林场左数第三棵紫杉。”她把望远镜收起来,开始调整系统伪装。之前在灰桥镇拿到通行证之前,伪装只是模糊五官的薄雾。现在她把伪装推到了目前能维持的最精确状态。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性面容在系统的打磨下从模糊中浮现,头发仍是灰金色,但五官变了。颧骨更宽,鼻梁更塌,嘴唇更厚,瞳色改成了暗褐色,眼角加了细纹。这不是魔法易容,是系统对旁观者视觉的干扰。每个看到她的追捕队哨兵都会在脑海里拼出一个完全合法、毫不起眼的中年女商人形象。

  “你这张脸不好看。”萨拉看着她的新面容评价道。

  “不好看才好。好看的脸在城门口会被记住。”

  “狮鬃部族不管好不好看都会被记住。”萨拉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小陶罐,暗苔粉末。她倒出一把灰色细粉,熟练地抹在自己脸上。金色纹身被暗苔覆盖后变成了暗褐色的疤痕状纹理,竖瞳在粉末的刺激下短暂眯起。三十息之后,她在人类眼里不再是一个狮鬃部族战士,而是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高大女雇佣兵。

  “你的尾巴藏不住。”

  萨拉从腰间扯出一块厚布裹住尾巴根部,塞进皮甲下摆里。“不舒服但能忍。进城之后找个地方把尾巴放开,这东西憋久了会抽筋。”

  艾琳娜把通行证从怀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法伯的签字在折叠处磨出了细小的裂纹,但银印完好。通行理由栏里写着“追捕局内部转送”,持有者姓名栏空着。她用手指在空白处轻轻点了一下,墨水和纸面之间还有一层极薄的斗气膜,是她从灰桥镇出来之前灌注进去的。填名字只需要一个念头。

  她把通行证收回怀里,和精灵叶子、父亲遗书放在一起,然后往林场方向走去。

  帝都北门外的废弃林场在官道西侧大约两里处。二十年前是皇家林务局的伐木场,后来木材供应改由水运,林场就荒废了。塞巴斯蒂安说林德曼在最左边那间棚屋。一排棚屋从官道上远远就能看见,木结构的墙板被风雨洗得发灰,屋顶的铁皮锈成暗红色。有几间已经塌了,只剩下几根横梁斜插在废墟里。最左边那间还立着,窗口透出微弱的火光。

  走到离棚屋大约五十步时,萨拉的鼻翼张了一下。“屋里有人。一个。心跳慢,呼吸浅。老人。”

  “你在外面守着。”

  萨拉把重剑插进棚屋外的泥土里,靠在墙上。艾琳娜推开棚屋门。

  屋里很小。一张木板床,一个铁皮炉子,一张用树桩锯成的桌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和一把旧斧头。铁炉上炖着一锅不知道是什么的菜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床上坐着一个人。

  老管家林德曼比名册里描述的更瘦。七十八岁,左耳失聪,右耳上夹着一副断腿后用铁丝缠好的老花镜。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他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色的棉袄,膝盖上盖着一条军毯,军毯边缘绣着已经褪色的奥德里克家族纹章。他正在用一把小刀削木棍,刀很钝,每一刀都要来回锯几下。听见门响,他抬起那张皱纹密集的脸,浑浊的眼珠先茫然了片刻,然后慢慢聚焦,再然后嘴唇开始哆嗦。

  “你……”他的声音干涩,像两片砂纸互相摩擦,“你是……”

  艾琳娜走进屋,在老人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他颤抖的手背。她暂时解除了系统伪装,让那张真正的脸浮出来。二十五岁,北境风霜刻过的眼角,灰色瞳仁,奥德里克家标志性的高颧骨和薄嘴唇。

  林德曼没哭。他只是把钝刀放下,用另一只布满褐斑的手覆在她手背上,用拇指沿着她的指节一根一根摸过去,像在对什么暗号。

  “三丫头,”他的声音忽然变清晰了,清晰得不像一个七十八岁的老人,“你小时候摔下马背弄断了这根骨头,”拇指停在她右手食指的第二个指节上,“我背你回府,你一路哭。到了府门口你把眼泪擦干了,说不能让老爷看见。那年你九岁。”

  “十岁。是秋天。”

  “秋天。对,秋天。你骑的那匹马叫栗子。”他慢慢把老花镜从耳朵上拿下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凑近了看。眼角的泪膜在炉火光里闪了一下,但没有往下淌。然后他放开手,用手背抹了一把鼻子。“还有谁活着。”

  “大姐在北境。二姐死在逃出来的路上。”

  他慢慢点头,像是在心里把名字一个个对过。三百二十七个名字,他大概背得比法伯还熟。然后他站起来,动作比她预想的更稳。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锁扣,里面不是财物,是一叠叠发黄的纸。帝国军报的剪贴、奥德里克府邸的旧照片、一份手抄的灭门名单,每一页边缘都磨毛了。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盖了一个模糊的家族蜡印。

  “这是我逃出来之前,你母亲让我带给你的。她说如果你还活着,总有一天会找到我。我在这里等了两年零三个月。”他把信递给她,手指在信封上停顿了一下才松开。

  她拆开信。母亲的字迹比父亲的炭笔更纤细,但笔锋同样干脆,一个军人大将军的夫人,写了二十年的军报家书,字迹被练得和丈夫一样利落。

  “我最小的孩子,

  如果你读到这个,说明林德曼活着出去了。他是一个好管家,左耳听不见但心比谁都清楚。

  我没有太多话说。你父亲说得够多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父亲被押上断头台之前,他对我说,伊莎贝尔,我最后悔的是没有在北境就带着你们逃。我说你是帝国大将军,你不能逃。他笑了,说你说得对,那就不逃。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觉得,如果他逃了,孩子们就没有榜样了。我留下来陪他,不是因为我也不想逃,是因为他一个人站在那里太冷了。

  艾琳娜,你的名字是我起的。意思是光。不是照亮别人的光,是别人想灭却灭不掉的光。

  母字”

  她把信折好塞进胸口内侧。然后站起来,把钝刀从桌上拿起来看了片刻,刀刃上锈迹斑斑,刀柄上的木纹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管家顺着她的视线看到那把刀,从她手里抽了回去。“切菜用的,不是武器。我用了一辈子菜刀。人老了,拿不动剑了。”

  “你不需要拿剑。你在这里等到了我,够了。”

  “我不是在等你。”林德曼把老花镜重新架回耳朵上,走到铁炉边搅了一下菜汤。汤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清干净残汁。“我是在等你父亲那把剑。他交给你之前,我就守在这片林子里。”他说这话时抬头看了看棚屋的屋顶,房梁上挂着一把旧镰刀,锈得只剩镰刃还有一点铁色。“剑在北门外教堂墓地。第三棵紫杉。你去挖之前先去教堂找看门的神父,他叫安德烈亚斯。钥匙在他那里。”

  “安德烈亚斯认识你吗。”

  “认识。他每个月送一次菜过来。”林德曼的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狡黠。他在这个废弃林场棚屋里被追捕队遗忘了两年零三个月,靠教堂神父的接济和菜汤活了下来。

  艾琳娜把系统伪装重新拉回脸上,站起来往外走。林德曼把她送到棚屋门口,看着她走向萨拉,看着她和那个高大的兽人女性并肩站在月光下。没有多问。一个好管家,左耳听不见但心比谁都清楚。他只是在门框上靠着,把那条绣着家族纹章的军毯裹紧了些,看着两个影子慢慢融化在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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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北门外·圣玛格丽特教堂墓地】

  萨拉留在教堂外面。教堂的石墙在月光下泛白,彩窗是关着的。拱形木门虚掩,门缝里透出祭坛蜡烛的微光。艾琳娜推开木门进去时,一个老人正跪在第一排长椅前擦烛台。灰发剃得很短,身上的黑袍打了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肩胛骨从袍子底下凸出来。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五十多岁,瘦脸,棕眼,颧骨高得像两片刀刃。没有斗气反应。只是看门的神父。

  “教堂关门了。不过如果迷路,后殿还有热水和面包。”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有一种见惯了流浪者的平淡。

  “安德烈亚斯神父。我找北门墓地左数第三棵紫杉。钥匙在你这里。”

  安德烈亚斯擦烛台的手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抹布叠好放在长椅上,从黑袍内侧摸出一把铁钥匙,钥匙柄上拴着一小截红线。

  “林德曼让你来的。”

  “对。”

  他把钥匙递给她,手指在她掌心多停留了片刻。粗糙的指腹上全是烛台蜡和清洁剂留下的干纹。“白天来过一批人。追捕队,五个。在墓地找什么东西,翻了半个时辰就走了。没找到。”他的视线从她模糊的五官移到了她腰间的短剑上,没有害怕,只是看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们还会再来吗。”

  “明天一早。他们走之前说要去调搜查犬。”他把手抽回去,重新拿起抹布。“所以如果你也是来找东西的,今晚是最好的时机。”

  “谢谢。”

  她往后殿走,经过祭坛时余光扫了一眼祭坛上方的主神像。帝国正教信仰主神马尔库斯,战士之神,双手持剑交叉胸前,面容威严。在这座小教堂的角落,祭坛侧面还摆着一尊圣玛格丽特的小型神像。圣玛格丽特是战士之母,护佑战死者的遗属。香火已经很淡了。

  夜色将墓地笼罩在一片深蓝与银白交织的静默里。墓碑被年代磨去了棱角,青苔填满了刻字的沟槽。左数第三棵紫杉比其他几棵更矮更粗,主干需两人合抱,树冠遮住了大半片星空。树根隆起如筋,纵横在草丛间。她穿过其他墓碑,跪在南侧最粗的一条树根旁,先用短剑挑开表层草皮,然后拔出缴获自塞巴斯蒂安的那柄铁质佩剑挖土。

  快挖到剑柄深度时剑尖触到了硬物。石板。她把周围泥土清开,露出一块一尺见方的青石板,石板边缘凿了凹槽,可以用手指抠进去。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铁盒。铁盒不大,油布包裹,封口用皮绳扎紧。皮绳已经沤了,稍微一拽就断了。她抖开油布,盒底躺着一柄军刀。刀鞘包银,鞘尾刻字还在,父亲的匠人落款清晰,和在北境哨站发现的那柄佩剑一脉同源。她把军刀拔出一寸,刃面掠过一道冷光,在北境的风霜里封存了两年反而被油布护得极好。

  她把铁盒重新关上,连盒抱在怀里,站起来时衣摆上的泥土簌簌掉落。月光穿过紫杉枝杈照在她脸侧,把模糊五官的一侧映白。远处教堂钟楼敲了一下,深夜里只一声,像是在问谁还在。

  圣玛格丽特神像在祭坛侧旁沉默着,香火早灭,但烛台被安德烈亚斯神父擦得锃亮。

  【帝都·北门】时间:卯时初

  天还没亮透,北门外的官道上已经排起了入城的队伍。菜农的骡车、商队的货运马车、徒步的旅人,在城墙下的检查哨前排成歪歪扭扭的三列。城门洞上方的铁闸还只升了一半,守军的火把在晨风里冒着黑烟。

  艾琳娜排在靠右那列,斗篷兜帽拉低,系统伪装维持着三十岁女商人的面容。萨拉站在她身后半步,暗苔粉末把金色纹身盖成了暗褐色的伤疤,裹着厚布的尾巴藏在皮甲下摆里。重剑用麻布缠了半截,看起来像一根搬运用的铁杠。

  检查哨前面排了二十几个人。两个守兵检查货物,一个文官坐在木桌后面核对通行文书。文官身后站着第四个守兵,穿着和其他三人不同的制服,深蓝色追捕队大衣,腰间挂着魔法扫描器。扫描器是个巴掌大的银质圆盘,盘面上刻着感知魔法的符文阵,正中心嵌着一颗暗绿色的魔晶。反伪装魔法阵。它会扫描每一个通过城门的斗者和魔法师,任何斗气伪装、魔法易容都会在它面前暴露。

  前面一个商人的通行证被查出问题,文官挥了挥手,两个守兵把他从队伍里拽出来推到路边。商人的麻袋被割开,里面的走私香料洒了一地。没人去帮他捡。

  轮到艾琳娜时文官抬起头,四十出头,嘴角向下撇着,眼睛下面两道青黑色的眼袋。通宵值班的人特有的表情。

  “通行证。”

  她把法伯签发的通行证递过去。文官接过来,手指在银印上摸了一下,然后把通行证翻过来看背面。追捕局内部转送,理由栏写得清清楚楚,持有者姓名在她递过去的前一个瞬间已经被那层薄薄的斗气膜填上了:艾拉·法伯,军需采购商。他盯着那张通行证看了比平时多了两息,抬眼看了看她的脸,又低头看名字。

  “法伯。灰桥镇指挥官的亲戚?”

  “远房表亲。帮他采购军需布料。”

  文官没再问。他把通行证递给身后的追捕队扫描员。扫描员将银盘对准她,魔力注入盘面,那颗暗绿色魔晶亮了一下。银盘表面的符文阵缓缓旋转,一圈肉眼可见的魔法波纹从她头顶扫到脚底再扫回来。扫描员盯着盘面看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文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只够文官听见。

  “过了?那就走吧。”

  她把通行证接回来,走过城门洞。铁闸下方的阴暗里能听见头顶铰链生锈的摩擦声,门洞石壁上刻满了历代守军的名字和脏话,火烧过的痕迹从地面蔓延到半人高。然后她踏出门洞另一侧,帝都的阳光照在她脸上。

  平民区的街道比北境任何一座城镇都宽,石板路两侧是挤得密密麻麻的木结构建筑,每一栋都往街道方向伸出一截二楼阳台,把天空切成了不规则的梯形。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了人声。铁匠铺的风箱、面包房飘出来的黑麦酸味、巷口倒夜壶的哗啦声,追捕队的巡逻队骑着马穿过主街,马蹄把石板缝里的积水踩得四溅。一个乞丐蜷在路边举着空碗,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祷词。没有人给钱。

  萨拉从城门洞里走出来,在她身边站定。她的竖瞳被暗苔粉末刺激得微微发红,但脸上那层烧伤疤痕的伪装完美无缺。她深吸了一口气,鼻翼翕张,然后皱起了眉头。

  “这个城市臭得要命。”她小声说。

  “两百万人的臭味。”

  “狮鬃部族的矿山城比这干净十倍。”

  “矿山城有多少人。”

  “……三万。”萨拉把重剑往肩上一搁,绷带在铁杠上蹭出细碎的摩擦声。“往哪走。”

  她从怀里取出薇若妮卡给的那封油纸信。信封上写着地址:帝都平民区铁棘街十九号,铁棘佣兵团驻帝都联络处,伊莎贝尔·瓦尔特夫人收。她拦住一个路过的面包房学徒问路,学徒指了指东南方向。铁棘街在平民区边缘,靠近商业区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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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平民区·铁棘街】时间:辰时

  铁棘街比平民区主街窄一半,但铺了石砖,路面上没有积水也没有夜壶。街道两侧的建筑虽然还是木结构,但窗框刷了漆,门口种了盆栽的药草,偶尔一扇窗户还镶着玻璃。平民区里的富人区。

  十九号是一栋三层砖木楼。一楼铁匠铺,招牌上画着铁棘佣兵团的标志,两把交叉的剑穿过一丛荆棘。铁匠铺的炉火还没生起来,但铺子侧墙有道单独的木门,门楣上挂着铜铃。她推门进去,铃铛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

  楼梯间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没锁,推开后是一间不大的会客厅。墙上挂着几面佣兵团的老盾牌和一面褪色的帝国佣兵执照,角落里堆着档案柜和一盆枯死的盆栽。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沙发上翻账本,头发盘成髻,穿着一件深绿色羊毛袍子,胸针是一枚银质荆棘。她抬起头时先看到萨拉,手指本能地往腰间摸了一下,然后看到艾琳娜,手指停住了。

  “铁棘佣兵团不接私单,找佣兵去街口公告栏。”她的声音比外表年轻,尾音干脆。

  “我找瓦尔特夫人。北境来的,有信。”艾琳娜把油纸信放在桌上。

  女人盯着她模糊的五官看了很久,从她手里抽走那封信,拆开。她看着信纸时没有念出声。然后她把信放在膝上,重新抬起眼时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接近释然的东西。

  “伊莎贝尔·瓦尔特是我母亲。她两个月前去世了。心脏病。”她把账本合上放在一旁,站起来。“我叫雷娜。现在铁棘佣兵团驻帝都联络处由我负责。艾琳娜小姐,我母亲交代过,任何持这封信来的人都必须被当做家人对待。你需要什么。”

  “安全屋。”艾琳娜没有说节哀。不是不尊重,是没有时间。两个月前的事,她现在才知道,哀悼可以往后排。“两个人,至少一个月,不在追捕队搜查名单上。”

  “能做到。佣兵团在商业区有个仓库,地下一层做了夹墙,本来是存军械的,隔音防潮。入口在仓库后面的暗巷,不走正门。”她从沙发垫子下面翻出一把铜钥匙,钥匙柄上刻着编号。“仓库地址是商业区锻冶巷十二号。钥匙给你。夹墙里有床和炉子。”

  “还有一个问题。追捕总队帝都分部,分部长沃尔夫冈·冯·哈根。他的作息习惯和活动范围。”

  雷娜的手指在钥匙上停了一下。她把钥匙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翻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铁棘佣兵团在帝都有自己的情报网。哈根是追捕系统里赏金排名前十的目标,佣兵团记录过他的活动资料。他每周处理公务的时间不固定,搜捕行动也很少亲自出面。但有一项习惯很稳定。”

  “翡翠池浴场。”

  “你知道。”雷娜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帝都商业区东北角,一条叫温泉巷的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栋两层石砌建筑,门口挂着翡翠池的招牌,旁边画了一个红圈,写着浴场锅炉工换班路线。“他每旬的最后一天去,固定的,已经两年了。那天浴场不对外营业,专供追捕局高层。他只带一个贴身护卫,是C级巅峰。翡翠池的锅炉房有条运煤通道,直通后巷。”

  “锅炉工换班是周五。”艾琳娜把地图折好,这是克莱德黑皮名册里记过的细节。

  “周五晚戌时换班。老锅炉工是我母亲救过的人,叫伯恩。他会让你从运煤通道进去。进去后从锅炉房右侧楼梯上二楼,那层只有哈根和他的护卫。一楼的更衣区没别人。”

  艾琳娜把地图塞进怀里,和通行证、精灵叶子、父亲遗书压在一起。“替我谢他。”

  “不用谢。伯恩欠我母亲一条命。”雷娜从茶几下拿出两个杯子,倒了两杯茶。茶是凉的,放了不知道多久,她也没加热。“哈根是你什么人。”

  “参与灭门的人。负责南门拦截。”

  雷娜放下茶杯。她看着艾琳娜的脸,被系统伪装盖住的脸,然后看向萨拉。萨拉靠在墙上,双臂交叉,竖瞳在暗苔粉末下眯成两条暗红色的线。三个人之间的沉默持续了三到四次呼吸的时间。

  “你们是要杀他。”雷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是劝阻,是确认。

  “对。”

  雷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街道上没有人。她转回来,把档案柜里的另一个抽屉拉开,从里面取出一把匕首。刀刃黑漆,没有反光。她把匕首放在地图上。

  “这是我父亲的匕首。铁棘佣兵团创始人的佩刀。他在十五年前死在一次追捕总队突击下。杀他的人是当时还是行动队长的沃尔夫冈·冯·哈根。”她把匕首推到艾琳娜手边。“这把匕首浸过暗影毒,见血封喉。但我父亲没来得及拔刀就被哈根用斗气压得动弹不得。他跪着死了。现在你们要杀同一个人,我不收佣金,只求一样东西,把他的戒指带回来。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铁戒指,那是我父亲被他夺走的铁棘佣兵团团长信物。”

  艾琳娜把匕首拿起来拔出一寸。刃面黑如焦炭,没有任何反光。暗影毒的气味极淡,凑近才能闻到一丝苦杏仁似的味道。她把匕首还给雷娜。“戒指带回来给你。匕首你留着。杀哈根我有自己的剑。”

  雷娜把匕首收回去,站起来的时候把沙发上的账本也拿起来了。她的眼眶有点湿,但没哭。铁棘佣兵团团长夫人和团长女儿都不哭,和奥德里克家的规矩一样。

  “仓库夹墙里有暗门通往隔壁建筑的地下室。那栋楼是佣兵团的备用据点,如果追捕队搜仓库,你们可以从暗门转移。据点里长期存放一周的干粮和水。”她把账本往腋下一夹,走到铁皮门前,推开门时回头看了艾琳娜一眼。“你是奥德里克家的女儿。你父亲救过我母亲全家的命。铁棘佣兵团不欠任何人了。但今晚的事不算还债,算交情。”

  门关上。铜铃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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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商业区·锻冶巷仓库】时间:戌时

  仓库从外面看是栋普通的红砖楼,正面铁卷帘门紧闭,门面上喷着铁棘佣兵团的荆棘剑标志和一行褪色白字:“铁棘佣兵团军械仓储·擅入者依法处置”。侧面暗巷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垃圾堆里堆着发霉的木箱和空酒瓶。

  萨拉侧身挤过暗巷时尾巴从皮甲下摆里弹了出来,在垃圾堆上扫了一下,一个空酒瓶滚出去撞在墙上碎了。她骂了句狮鬃部族的脏话,艾琳娜没听懂但猜到了意思。

  仓库后门是铁皮包木,钥匙插进去转三圈,锁舌弹开的声音在空荡的仓库里回荡。里面堆满了木箱,铁棘佣兵团的军械和补给物资,箱子上贴着封条和清单标签。空气里有枪油、铁锈和旧麻绳的气味。靠西墙堆着几排标着“报废”字样的旧盾牌,艾琳娜走到盾牌堆后面,在墙上找到了雷娜说的夹墙入口。一块活砖,手指抠进去往外拉,一道暗门无声滑开。

  夹墙里面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间石砌地窖,大约十步见方,顶上是仓库地面的厚木板,角落里两张行军床,一个铁炉,一张矮木桌。桌上放着油灯、火石和一捆蜡烛。墙上挂着一面旧盾牌,盾牌上的荆棘剑标志被烟熏得发黑。雷娜说仓库里存一周干粮和水,她看到了墙根下堆着的木箱,标签上写着压缩军粮、腌肉和饮用水。

  萨拉把重剑往墙角一立,皮袋扔在行军床底下,尾巴彻底解放出来在身后甩了半圈。她在矮桌上坐下,开始拆脸上暗苔粉末的涂层。兽人的皮肤在药粉刺激下已经泛红了,但她没抱怨。

  “这个雷娜比她妈还硬。”萨拉边擦脸边说。

  “你闻出来的。”

  “狮鬃部族不光闻气味,还闻情绪。她的心跳在你提到哈根的时候快了三次,然后又慢回去了。她想亲手杀他但忍住了。”萨拉用一块湿布把脸上的暗苔彻底擦干净,金色纹身在油灯光里重新亮起来。她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作响,然后躺上行军床,把重剑横放在伸手就能抓到的位置。“明天你有什么计划。”

  “踩点。翡翠池浴场在商业区东北角,我需要亲眼确认运煤通道的位置,后巷的出入口,二楼窗户的布局。然后等哈根去浴场那天动手。”她坐在另一张行军床上,把父亲的军刀放在桌上,刀鞘上的银质包边在油灯光里泛着柔光。“今天已经第三旬倒数第三天。他旬末去,只剩两天。”

  “那个佣兵团长的遗孀说哈根只带一个护卫。C级巅峰。和我同档。”

  艾琳娜从腰间接下短剑放在军刀旁边。“你把护卫引开或拖住,我自己上二楼。”

  “又是你单独上。”萨拉躺在行军床上侧过身,支着头看她。竖瞳在油灯光里慢慢放大,金色纹身在她嘴角牵动时像活了一样轻微起伏。“他是A级。A级对A级,你之前在灰桥镇骑过的那个法伯是A级,但那个人是文书官,不是战斗人员。哈根是追捕分部长,实打实的战斗A级,在帝都这种人手里沾的血不会比阿尔布雷希特少。”

  “所以得提前踩点。他们去浴场是洗澡放松,戒备不会像在办公室那么严。澡堂子里的斗气感应被水汽干扰,反应速度也会慢。阿尔布雷希特在浴室被我偷袭成功就是一样的道理。”她顿了顿,开始解斗篷领口的绳扣,“你刚才说在灰桥镇骑的那个人。你介意吗。”

  萨拉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缺了块的犬齿在油灯光里亮得像一颗被打碎的月亮。“介意什么。战士誓约里没有‘不能睡别人’这一条。狮鬃部族的誓约是并肩战斗,不是独占身体。你爱骑谁骑谁。”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尾巴从床边垂下来在地面上轻轻扫动。“不过你要是受伤,我会把你扛回来。”

  艾琳娜把斗篷叠好放在床头,没脱衣服。父亲的军刀横放在枕头边,和短剑、刺剑、从塞巴斯蒂安那里收来的佩剑排成一排。她躺下来盯着地窖天花板上仓库地面的木板缝隙,一线极细的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眉心。帝都的月光和北境不一样,更黄更浊,被两百万人的烟尘过滤过。

  她闭眼。

  两天。两天后她会在翡翠池的蒸汽里面对面见到沃尔夫冈·冯·哈根。那个在帝都南门亲手扣住弗里茨·施密特的人,那个夺走铁棘佣兵团团长戒指的人,那个在黑皮名册第三百一十页被标注为“南门铁闸”的人。她要骑他,然后杀他。然后萨拉会把一枚铁戒指带回来交给雷娜。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帝都的夜还很长。

  【帝都商业区·温泉巷】时间:戌时三刻

  温泉巷是一条死胡同。两侧建筑的墙壁被温泉蒸汽终年熏着,石砖缝里长出一种深绿色的湿苔,手指按上去能挤出温热的水。巷口挂着一盏蒙了水雾的油灯,光晕被蒸汽扩散成模糊的暖黄色一团。

  艾琳娜蹲在巷口对面的暗巷里,背贴着垃圾箱的生锈铁皮。萨拉在她右侧,重剑用黑布裹了靠在墙上。暗苔粉末重新涂过,金色纹身变成暗褐色疤痕,竖瞳在药粉刺激下眯成两条细缝。两个人看着翡翠池后巷的运煤通道入口。

  运煤通道是条半地下斜坡,从后巷地面斜插进浴场锅炉房。坡道上方盖着铁栅栏,挂了把铜锁。栅栏旁边蹲着个佝偻的人影,正在卷烟。伯恩。铁棘佣兵团的老锅炉工。他抬头往暗巷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把卷烟塞进嘴里,划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沟壑纵横的老脸,嘴唇在火柴熄灭前无声地动了几个字。

  “栅栏锁开了。”萨拉的竖瞳在黑暗中捕捉到了那个口型。

  “走。”

  两人贴着墙根穿过巷子。伯恩已经站起来把铁栅栏掀开了,锈铁铰链发出被机油润过的闷响,不是没声音,是被他用身体挡住了回声。他蹲在栅栏旁边,把卷烟从嘴里拿下来,用烟头指了指斜坡下面。

  “锅炉房刚添完煤,下一炉是两个时辰之后。这中间没人来。”他的声音粗粝,喉咙被煤烟熏了几十年,每个字都带着痰音。“二楼走廊尽头是蒸汽房。哈根在里面。门口站着一个护卫,瘦高个,C级,左撇子。每隔两刻钟护卫会下楼到更衣室喝一次水,喝水的时候背对楼梯。你们有三十息。”

  “够了。”艾琳娜把一只小布袋塞进伯恩手里,里面是雷娜给的报酬。伯恩没看,直接揣进怀里,蹲回栅栏边继续抽烟。他不打算看接下来发生的事,一个老锅炉工在帝都活了六十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事就是不该看的不看。

  斜坡下面是锅炉房。空间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两台铸铁锅炉并排靠墙,炉膛里的煤火烧得正旺,红光透过铸铁门的缝隙在墙壁上跳跃。墙角堆着小山似的煤块和木柴,铁铲靠在煤堆上,铲刃被磨得锃亮。空气热得像一面厚重的墙,每吸一口气鼻腔黏膜都在发干。

  萨拉在锅炉房右侧找到了楼梯。木梯,被蒸汽常年熏得发黑,梯阶上铺了防滑的麻布。她往上走了三步,停住,回头看了艾琳娜一眼。竖瞳在锅炉火光里变成了两道金红色的细线。

  “护卫是我的。你在蒸汽房门口等我信号。三十息。”艾琳娜说。

  “三十息之后如果没信号,我就上去。”萨拉把重剑上的黑布扯下来,剑刃在炉火里闪过一道冷光。然后她无声地走上楼梯。

  艾琳娜跟在后面。两人在二楼楼梯口分开,萨拉闪进走廊左侧更衣室的门框阴影里,她往右,贴着走廊墙壁往尽头蒸汽房移动。走廊铺着青石砖,蒸汽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在地砖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膜。她的靴底踩上去发出极细微的水渍声。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上镶着磨砂玻璃,玻璃后面蒸汽翻涌,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个模糊的人影。

  门口站着那个护卫。瘦高,左腰佩剑,正如伯恩说的。他的站姿很放松,右手端着个锡杯在喝水,左肩靠在门框上。水杯放下时他打了个哈欠。萨拉从更衣室阴影里无声地滑出来,经过护卫身旁时他还没打完那个哈欠。等他的左手碰到剑柄的时候,萨拉的短斧已经劈进他的右肩胛骨了。不是致命位置,但足够让他握不住剑。他张嘴要喊,萨拉的膝盖顶进了他小腹,把喊声压成了一声闷在胸腔里的呜咽。

  艾琳娜没回头。她推开橡木门,走了进去。

  蒸汽房里热得像另一个世界的缝隙。

  雾气浓得能用手抓住。室内正中是一方下沉式热水池,八尺见方,池水呈淡绿色,硫磺和矿物的气味混在蒸汽里直冲鼻腔。池边铺着磨光的青石板,石板上扔着一条湿透的浴巾和一双木屐。墙角铜质熏香炉里烧着某种辛辣的草药,气味和硫磺搅在一起,闻久了头晕。

  然后她看见了哈根。

  他背对着门泡在热水池里,双臂搭在池沿石板上,脑袋后仰靠着池壁。蒸汽在他赤裸的肩膀上凝成水珠,沿着斜方肌的轮廓往下淌。他比克莱德名册里画的更精壮。肩膀宽,斜方肌厚实,背阔肌从腋下往腰部收束出清晰的V形,是长年挥剑的人才会有的背部轮廓。头发灰白,剃得极短,贴着头皮。后颈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耳根斜拉到颈椎第三节,愈合得不整齐,像一条被钉在皮肤里的蜈蚣。热水泡得那道疤微微泛红。

  她站在蒸汽里,离他不过五步。他没有回头。水流从他胳膊上淌下来的声音在密闭的蒸汽房里被放大了,每一滴都清晰可闻。他在等她先开口,或者他在享受最后几秒不知道自己死期已到的安静。

  “门外的护卫换班了。”哈根的声音从蒸汽里传过来,低沉,带着泡热水后的慵懒。他仍然没回头。“新来的那个叫什么。”

  “艾拉。”

  “没听过。”他终于直起身,池水从他胸口滑下去,露出胸肌上几道交错的旧伤。“不过我也不需要听。你不是追捕队的人。你的脚步声太重了。追捕队的人在有蒸汽的地方走路不会出声。”

  他站起来。

  热水从他腰间往下淌,蒸汽在他身体周围翻滚。哈根的脸终于暴露在油灯光里。五十出头,长脸,颧骨削窄,下颌方正,嘴唇薄而紧,所有五官都被某种长年紧绷的自律拉成利落的线条。眼睛是极淡的冰蓝色,瞳孔周围的虹膜上有一圈灰白色的老年环。那双眼睛在蒸汽里缓缓眨了一下,从她脸上扫到腰间短剑,再扫到她胸口的起伏节奏。

  “A级。女性。身高五尺七寸左右。”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水汽般的慵懒,但身体正在从泡澡的松弛转成战斗的紧绷,每一块肌肉都在水面下无声地重新排列。“北境来的。杀克莱德的人。杀阿尔布雷希特的人。你的伪装不错,但挡不住A级的感知。系统魔法?”

  她没回答。右手按在短剑柄上,左脚往前挪了半寸,重心微调。

  “不说话也行。我问你一件事。”哈根从热水池里走上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地砖上拖出一条深色的湿痕。他走到池边石台上拿起一条干浴巾,不紧不慢地围在腰间。动作从容得像是正在自家客厅里接待一个迟到的客人。“克莱德死前说了什么。”

  “他没来得及。”

  “可惜。他是个好局长。”哈根把浴巾掖好,转过身面对她。冰蓝色的眼睛在蒸汽里看起来几乎透明。“那我换个问题。你来杀我之前,想不想知道我当年在南门扣人的时候,你大哥的副官说了什么。”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了。哈根看见了这个动作,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职业性的淡漠。

  “他说,‘请让我过去,我要去北境报信。’我说不行。他说,‘那我求你,至少让我把信交给城门外的人。’我问他信在哪。他从怀里掏出来。我接过来,在他面前撕了。”哈根从池边拿起一只木杯,喝了一口水。“然后他哭了。不是怕死。是怕信送不到。一个合格的副官才会哭这种事。”

  她拔出短剑。蒸汽被剑刃划开一道短暂的裂隙。

  “你撕的那封信。收信人是谁。”

  “你大姐。薇若妮卡。”

  暗影步发动。

  她穿过蒸汽的瞬间哈根已经动了。他不退反进,右手从浴巾内侧抽出一把极薄的短匕,反握,刃口刚好架住她刺过来的剑尖。A级对A级,剑尖和匕刃撞在一起的瞬间蒸汽被冲击波炸开了一圈短暂的空洞。油灯剧烈摇晃。他的力量比阿尔布雷希特更集中,发力点不在肩膀而在手腕,短匕的角度转了半寸就把她的剑尖卸到侧面。

  她顺势旋身,剑锋横削他的喉咙。哈根仰头让过,热气蒸腾中他的身体像一条泡在温泉里的蛇,所有的关节都比正常人的活动范围多出几度。匕刃从下往上撩,挑向她手腕上的桡动脉。她缩腕、踢膝、拉开距离,三个动作在半息内完成。他匕首上的寒光是贴着腕侧皮肤过去的。

  但他的反应并不完整。热水泡了两刻钟的肌肉比平时松弛,斗气提起来的速度慢了半拍。他的左腿蹬地时脚底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一寸滑。这一寸足够让她的刺剑从腰间拔出来同时刺向他腹侧。他回匕格挡,挡是挡住了,但剑尖的冲击力把他的匕首震脱了手指。短匕飞出去撞在熏香炉上,铜炉翻倒,燃烧的草药洒了一地。辛辣的烟气和蒸汽搅在一起,视野变成了奶白色的混沌。

  她没给他捡匕首的时间。暗影步第二次发动,穿过烟气直接出现在他身后。短剑敲向他后颈。他侧肩躲开剑脊,但没躲开她左膝顶进他腰椎的力道。他往前踉跄两步,赤脚踩翻了木屐,身体撞在水池边缘上。

  但她没有追击。因为他的斗气在那一瞬间全开了。

  哈根的A级气场终于展露出来,不是阿尔布雷希特那种猩红发黑的钝重,也不是法伯那种软绵绵的文书官气场,而是冰蓝色的、带着一种冰冷切割感的寒光。多年追捕队行动队长的斗气,每一丝都被磨得极利。蒸汽碰到他的气场自动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在空气中飘浮了片刻才落地。

  他从水池边沿借力弹回来,右拳包裹着冰蓝色斗气砸向她胸口。她横剑格挡时剑身传导过来的力道让她手心骨头发酸。然后他的斗气压过来,光着脚踩在青石板上也能把整个人变成一柄剑。她退了两步。不是被压制,是重新评估距离。哈根的强项在中近程,他在这个距离里的攻击频率和精准度都极高。但她有暗影步,十步之内可以位移三次。她需要他犯错。

  错误在两息之后就来了。他在一次前冲时右脚踩进皂角霜滑腻的残留里,身体重心偏了一寸。这一寸对A级来说只需要不到半息就能修正,但她的暗影步已经发动,冷却刚好转完,第三次穿过他侧面的视野盲区,右膝从侧面撞进他膝弯外侧的韧带,那是人类站立时最脆弱的角度之一。他的右腿被迫弯曲,身体歪向一侧。她抓住他湿漉漉的头发把脸按在水池边的青石板上,然后整个人骑上他的后背,短剑横在他后颈,剑刃压住那道旧刀疤的尾端。

  “别动。”

  哈根的斗气在体内翻滚了三次试图把她掀开,但她用膝盖锁住了他腰椎两侧的肌肉,那是所有斗气爆发时最先发力的肌群。他的腰动不了,斗气就无法从丹田传导到四肢。他的左肩在青石板上挣扎了一下,右肩压得死死的。温泉水从他头发上滴进她膝盖弯里,热得发烫。

  他侧过脸,右眼从湿漉漉的发丝间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在蒸汽里仍然冷得像寒冬。“……你和你父亲一样。打架不按规矩来。”

  “我父亲怎么打架的。”

  “用一个破绽换一个致命一击。刚才我踩滑不是偶然。你以为我失误了。”他咳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不是被她打的,是刚才撞在水池沿上咬破了腮肉。“你在找机会骑上来,我给你机会。我想看看你要干什么。结果你只是想这样。”

  “这样是什么。”

  “杀我之前先羞辱我。”

  “不是羞辱。”她把他翻过来,仰面朝天压在青石板上。膝盖分别压住他上臂内侧,身体的重量加上A级斗气压得他手臂动不了。然后把他的浴巾扯开,湿布从他腰间滑下去,露出他已经半硬的阴茎。龟头从包皮里翻出一截,马眼在蒸汽里微微张开,前液已经渗了一点出来。一个在温泉水里泡了两刻钟的男人被一个女人压在身下用剑架着脖子,身体会做出和意志无关的反应。“是采集。”

  “采集什么。”

  “精液。”

  他盯着她。冰蓝色眼睛里的瞳孔缩了缩,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某种复杂的、混着痛意的笑声。“所以克莱德死前也被你这样。”

  她没回答。她解开自己腰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蒸汽和高热的浴室里被放大成一种尖锐的宣告。裤子从腰胯褪到膝盖,内裤扯下来时带出几根透明的黏液丝,在热气中断开。她从自己嘴唇上蘸了唾液抹在阴道口,不是不够湿,是热蒸汽把身体的水分全逼成了汗,滑液分泌速度跟不上室内的干燥节奏。然后身体下沉,龟头撑开阴唇,再撑开阴道口,她坐下去。

  哈根的牙关咬紧了。她压住他胸口的右掌感觉到他心率在瞬间加速,从沉稳的六十跳飙到了失控的一百四。一个在追捕队浸了多年、抓过无数犯人的老行动队长,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一个奥德里克家的幸存者骑在胯下按在浴室地砖上。他的阴茎在她体内搏动,血管的膨胀和收缩比心跳更快,她的阴道内壁能分辨出来每一处细节:龟头冠状沟那圈棱角分明的凸起、龟头腹侧微微凸出的尿道海绵体、包皮系带在每次上提时短暂紧绷又松开。

  她开始动。幅度不大,频率快。盆底肌群从宫颈口一路收绞到阴道口,采集模式启动时她自己的后腰也分泌出了一层薄汗,和蒸汽凝成的水珠混在一起沿着脊椎往下流。水汽中阴道的滑液和他阴茎上残存的龟头前液搅成滑腻的水声,每次坐下去都压出一声短促的啪嗒响。

  哈根的呼吸从鼻子里转到了喉咙。他在忍住不叫,但盆底肌群在他阴茎上反复收绞的触感正在拆掉他多年训练出来的所有自律。他咬破了嘴唇,血和温泉水混在一起沿着下颌往下淌。

  “你……你大姐……在北境……”

  “对。”

  “她……还活着……”

  “活着。”

  “那就……好……”

  她俯下身,手掌压住他胸膛,加快了抽送节奏。盆底肌群已经进入采集高潮前最后一段节律,她自己的阴蒂在每次坐底时都完全压进他耻骨毛里,那层卷曲粗硬的毛发被两个人混合的体液浸湿之后刮过阴蒂包皮边缘,每一次都像一道低压电流从盆底扩散到脊椎再灌回小腹。她的闷哼从喉咙里被顶出来,哑的、破碎的,和水汽一起浮在昏暗的油灯光里。

  哈根的精液涌出来了。第一股打在宫颈口正中,烫得像刚从热泉里喷出来的硫磺水。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量极多,射在阴道后穹窿和子宫底上,黏稠得几乎让阴道内壁感觉发涩。盆底肌群持续蠕动,把他的精液从尿道球部一路往子宫里吸。他在她身下剧烈抽搐,双腿蹬直又弯曲,光着的脚跟在湿滑的青石板上打了四次滑,发出吱吱的摩擦声。嘴唇张着,喉咙里的声音被蒸汽闷成了一种低沉的呜咽。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

  这几个字是被高潮碾碎之后从他喉咙里漏出来的。她没回应。保持最深体位让精液在体内停留。

  蒸汽在室内翻涌不去,熏香炉倒在地上把最后一把干草药烧成了灰。她从他身上起来。

  阴茎滑出时精液涌出来,和他泡过热水的体温一样高,从阴道口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膝盖窝积了一小洼又顺着小腿往下流。她没擦。弯腰捡起短剑。

  哈根瘫在青石板上,浴巾团在脚边,阴茎软在肚皮上。冰蓝色的眼睛在油灯下看着她,嘴唇因为失血和泡过温泉后脱水而发白,呼吸很急但眼神清醒得不像一个刚被骑到高潮的男人。他在等她动手。她穿上内裤,然后是裤子。腰带扣好。低头看着他。

  “你在南门扣人的时候,撕的是我大哥副官弗里茨·施密特的信。收信人是我大姐薇若妮卡。但你还扣了三个仆人。古斯塔夫·穆勒,马厩工,二十一岁。汉娜·科尔伯,厨娘,六十一岁。埃尔温·施耐德,花匠,四十四岁。他们不是战斗人员,不是军人,不是贵族。他们只是想跑。”

  “我知道。”

  他的回答是陈述句,不是辩解。她把手伸过去从他手指上脱下了那枚铁戒指。戒指内侧刻着铁棘佣兵团的荆棘剑标志,被热水泡得发烫。

  “这戒指是铁棘佣兵团创始人佩刀上的铆钉打的。你杀了团长本人。”

  “那一次不是奉命。是我想要他从孤山盗出的军备走私路线图。他不给,我砍了他的右手。他还是不给,就杀了。”哈根盯着蒸汽房里雾气翻滚的天花板。他的声音越来越慢,失血让他正在下沉。“不找借口。”

  她把铁戒指放进胸前口袋。短剑对准他喉咙。“最后一件事。弗里茨的信里写了什么。”

  “……只写了一行字。薇若妮卡小姐,府上已陷,勿归。”哈根闭上眼睛。眼皮上青色的血管在蒸汽里微微跳动。“我没撕。我让手下假装撕了一张白纸。信被塞在帝都分部档案室的东南角,第七排第三层,塞在我私下另存的一个暗格里。你如果真的逃出去了,可以自己去拿。”

  她停了片刻。然后将剑尖插进他喉结上方,横拉。动脉血喷出来的声音被蒸汽闷成了柔软的一阵嘶嘶声,溅在她赤裸的大腿上,和还没干涸的精液混在一起。热度在冷下来之前短暂地烫了一下她皮肤。

  系统提示在心底响起:复仇目标确认,沃尔夫冈·冯·哈根,A级,追捕总局帝都分部部长,灭门之夜负责南门拦截,扣押四人,致四人死亡。击杀掉落:九百点。进度更新:4690/10000。

  她把哈根的尸体收纳进系统空间时全属性再次提升零点五个百分点。二十六具尸体。

  然后她走到哈根浴巾边,从他外套腰带暗层里翻出他的帝都分部身份令牌。银质,嵌魔晶,注入特定魔力可以打开追捕队档案室东南角的全部暗格。和克莱德办公室那个暗格类似,只是更隐蔽。

  ---

  蒸汽房的门被推开。萨拉站在门口,短斧上还在往下滴血,竖瞳在蒸汽里快速扫了一圈,从地上混着血和精液的青石板扫到艾琳娜大腿上正在往下淌的混合液体,然后落在她手里那枚银质令牌上。

  “搞定了?”

  “搞定了。”她把令牌塞进怀里,和通行证、精灵叶子、父亲遗书、母亲的信、铁戒指放在一起。胸口内侧的暗袋已经鼓得像个档案袋了。“护卫呢。”

  “活着。锁在更衣室的衣柜里,嘴堵了。明天早上伯恩会发现他。”萨拉走进来,把短斧在腰间挂好,弯腰捡起哈根掉在地上的短匕看了一样,收到自己的战利品袋里。“铁棘佣兵团的戒指你拿到了。”

  “拿到了。”

  萨拉没有再问。从地上提起哈根的制服外套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的情报,然后走到水池边掬了把热水洗手上的血。“热的。”

  她站在满室蒸汽和血的腥甜味里感受了一下系统收纳的残余震动慢慢地从胸骨扩散到指尖。然后走到水池边,蹲下来,用哈根泡过的热泉水洗掉了大腿上的血和精液。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系统伪装在蒸汽里变得不稳定,模糊的五官在水面倒映中忽明忽暗,像一张正在被慢慢撕掉的假面。她把水撩起来拍在脸上,站起来,把湿发拢到耳后。

  “走了。”

  “档案室在追捕总队帝都分部的楼里。你得先回仓库做点准备。”萨拉把重剑扛上肩。

  “今晚就去。”她从地上捡起哈根的干浴巾擦干净手上的水,扔回尸体刚才躺过的位置。“档案室里不止弗里茨那封信。哈根私下留的暗格一定有不能被总部合规检查发现的东西。所有被他私藏的文件、信札、可能涉及其他人的灭门证据。趁总部换新局长前的混乱期把它清干净。”

  萨拉看着她擦手的动作,竖瞳眯了一下。“你刚杀了一个追捕分部长,今晚还要去他们楼里搜档案室。”

  “对。”

  “狮鬃部族有句话。饿着肚子追猎物的猎人,要么死在猎物前面,要么吃掉最大的那只。”萨拉把重剑往地上一顿,剑尾石屑溅进蒸汽里。“走吧。我陪你饿肚子。”

  艾琳娜穿过蒸汽和白烟推开蒸汽房的门。走廊里更衣室的灯光还亮着,伯恩的锅炉已经在楼下重新添了煤,铁铲刮过炉膛的声音从脚底传上来的震动闷实得像远方的雷。

  【帝都商业区·锻冶巷仓库】时间:子时初

  月光从仓库屋顶的木板缝隙里漏下来,在地窖夹墙的泥地上画出一条条细白的线。油灯只剩豆大的火苗,灯油快烧干了,火光在矮木桌上来回摇晃。

  萨拉坐在行军床边上,把左臂搁在桌上。小臂外侧被哈根的短匕划了一道三寸长的口子,不算深,但刀刃上涂过防止伤口愈合的化学药物,血一直没止住。她用牙齿咬开一卷绷带的一头,右手扯着另一头在伤口上缠了三圈,绷带立刻被渗出来的血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匕首上有药。”萨拉扯紧绷带打了个死结,用牙咬断多余的布头,“不是毒,是抗凝血剂。猎魔兽用的那种。追捕队的人随身带这种东西,说明他连兽人都打算杀。”

  “哈根不只是打算。他做过。”艾琳娜坐在另一张行军床上,把哈根的银质身份令牌摊在掌心翻看。令牌正面的追捕队鹰徽在油灯光里反着冷光,背面的魔力刻纹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感。“他在南境分部的时候带队剿过一整个兽人聚落。名册里记过,二十二个兽人叛军,他杀的第十一个用的是涂了抗凝血剂的匕首。伤口流血不止,活活流死的。他管这个叫‘放血术’。”

  萨拉的竖瞳缩成两道细线,手里撕扯绷带的动作停了片刻,然后又继续。“所以今晚你杀他,算为民除害。”

  “不算。算复仇。”她把令牌翻过来,拇指按住背面的魔力刻纹,“他的命是奥德里克家三百二十七条命里的四分之一条。不值一提。”顿了顿,把令牌塞回怀里,“但今晚他死前说的最后一件事,证实了追捕队档案室里藏了不止一封信。他私下设了暗格,藏了弗里茨的信,可能还有其他与灭门相关的东西。在追捕局新局长接手之前,这些东西必须清洗干净。我现在就去。”

  “现在。你今晚已经骑了一个杀了一个,澡都没洗。”萨拉把缠好绷带的左臂举到眼前看了看,确认死结不会松,然后从床上抓起暗苔粉末罐递给她。“补点暗苔。你脸上的伪装在蒸汽房里差点化了。”

  艾琳娜接过陶罐,用指尖蘸了灰色粉末对着小铜镜重新涂抹。鼻梁两侧、颧骨、下颌线,手指抹过的地方系统伪装重新贴合上去。铜镜里又出现了那个三十岁女商人的脸。她把铜镜放下,开始检查武器。短剑,别在惯用的角度,鞘口不松不紧。刺剑,剑尖没有倒钩。父亲的军刀,从紫杉下挖出来之后第一次试了试鞘口,极畅顺地滑出。最后从胸口暗袋里取出哈根的银质令牌放进腰带内侧最容易拿到的夹层。

  “档案室在帝都分部主楼地下一层。哈根说他的暗格在东南角第七排第三层。从温泉巷出来后看帝都分部主楼离翡翠池不算远,三条街,一个钟楼的距离。楼里守备轮班我不清楚,但哈根刚死,尸体被收走之后他的下属不会那么快发现。只要在他明天早上办公室空着之前清走暗格里所有东西,就没留下痕迹。”她站起来。

  萨拉也站起来,把重剑上的黑布重新裹好,掂了掂左手的绷带看有没有影响握剑。确认无误之后扛上重剑走向门口。“你进去,我在档案室外面守着。如果有追捕队员在你之前发现了哈根的暗格,我就拦住。如果要全身而退,商业区夜里的巡逻队路线我已经记熟了。从侧窗出,走水道。”

  “走。”她灭掉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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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都商业区·追捕总局帝都分部】时间:子时三刻

  帝都分部的楼比北境分部大三倍。四层石砌建筑,正面挂着深蓝底银鹰徽的大旗,两侧翼楼延伸出去围成一个内院。正门有两个哨兵站岗,院子里停着三辆囚车,铁笼栏上还挂着被雨水淋得半干的血迹。主楼背后是条窄巷,堆满了木箱和空酒桶。

  艾琳娜从窄巷里靠近主楼后墙。后墙有扇侧门,铁皮包木,门楣上方挂着一盏摇摇欲坠的油灯。门没锁,锁是有的,但锁芯被撬过了,旧的撬痕,可能是某个值夜班的人为了溜出去喝酒留的。她推门进去,门轴没响,上了油。

  里面是条走廊。石砖墙,煤气灯烧得只剩一半亮度,走廊两侧是档案室和证物室的门。每扇门上都有编号和铜锁。地下一层的楼梯在走廊尽头,铁质旋转梯,踏板上铺了防滑铁网。她往下走时靴底的铁掌在铁网上踩出极轻微的回声,每一级都在同一个位置响一下,节奏稳得像心跳。

  地下档案室的门比楼上任何一扇都厚重。钢质防火门,门框上嵌着魔法封印阵。封印阵还在运行,阵纹里的魔力波动在黑暗中泛着淡蓝色的微光。但门没锁。封印阵的触发需要哈根的银质令牌,她举起来靠近封印阵,阵纹自动从中间裂开,铁门吱嘎一声弹开了一条缝。

  她闪进去。

  档案室里没有窗。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铁质档案架,一排一排往深处延伸,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酸味和防虫樟脑的刺鼻气味。靠门的位置有张值班桌,桌上放着半杯冷咖啡和一本摊开的访客登记簿。值班的人不在。可能去上厕所,可能去楼上偷懒。

  她没管。沿着档案架往东南角走,铁架上的标签从司法文书、税务档案、地产契约一路变到追捕行动报告和囚犯个人信息。东南角的档案架编号从第一排到第九排。她找到第七排,铁架锈迹斑斑,架面上的标签贴着“机密行动卷宗·北境辖区·已归档”。哈根的暗格就在这一排。

  档案架第三层。她蹲下来,把哈根的银质令牌按在铁架侧面,令牌背面的魔晶闪了一下,铁架内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机械咔嗒。第三层底板滑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铁质暗格。不深,但够放几封信和其他小东西。

  暗格里有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蜡封,封口被撕开过。她抽出里面的信纸,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急促,是用炭条在膝盖上写的那种潦草:“薇若妮卡小姐,府上已陷,勿归。”弗里茨·施密特的字。大哥的副官。她把这封信折好放进胸口内侧,压在父亲遗书和母亲的信之间。

  第二样是一本巴掌大的皮面笔记本。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名单。不是参与者的名单,是被救者。哈根在灭门之夜私下放走的奥德里克家仆役、门客和外围亲属。每一条记录都包括姓名、年龄、逃生路线和后来定居的城市。十七个人。他在南门扣了四个、撕了一封信,但在同一晚放了十七个。这本笔记本不是留给自己看的,是留着给某个将来可能来找他的人看的。她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然后合上,也放进胸口内侧。

  第三样东西。她从暗格里摸出来时以为是块石头。不是。是枚戒指,确切说是一枚带家族纹章的旧银戒,纹样是一柄断剑。爷爷在北境私生女时佩的那一枚。卡塔莉娜从未见过父亲,从未收过父亲给的任何遗物。这把戒指会送到她手上。

  她把银戒用信纸包好塞进腰带夹层,暗格清空了。站起来转身要走。

  值班桌旁边站了个人。

  不是刚才出去的值班员。是另一个人。瘦小的男人,戴着圆框眼镜,穿着追捕队文职的灰衬衫,袖口磨得发毛。D级左右,斗气弱得几乎感知不到,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他看着她的脸,模糊的、被系统伪装覆盖的中年女商人脸,又低头看着桌上被触发的封印阵指示灯,嘴唇抖了大概二十下才发出声音。

  “哈……哈根大人的令牌。你是……你是总部派来的内部审计?他们说这几天会来……但没说是这个时辰……对不起,我刚刚去泡咖啡了没在值班,我真的只是去泡咖啡,我什么都不会说,我把杯子放下就录登记簿,”

  “坐下。”她说这两个字时把剑形露给他看了看,但没抽出来。

  他坐下了。咖啡杯放在桌上时磕出紧张的一声响。登记簿上他的名字已经写在今晚的值班栏里:格里特·迈尔,档案室守夜员。

  她拔出短剑,剑尖搁在他肩头,隔着薄薄一层灰衬衫压进锁骨上方皮肤里。“今晚的事你没看见。”

  “没、没看见。”

  “明天早上哈根大人没来上班,别人问起来,你说他来过档案室借了几份北境辖区的旧卷宗,没多待。”

  “好,好的。”

  她把剑收回去,又停了一下。这个人腿抖得让桌子都在轻微摇晃,但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除了恐惧以外还有另一种东西。一个档案守夜员半夜一个人坐在地底,泡咖啡、翻登记簿,也许很多天都没人跟他说话。他盯着她腰际剑柄缠布上经年累月已洗不净的血迹印,呼吸频率正在从恐慌往另一个方向偏移。D级的身体不会骗人。

  她把值班桌上的登记簿拨到地上,然后把他往前拖了一把,让他跪在登记簿散开的硬纸壳上。之后他灰衬衫的扣子一颗接一颗被解开,指尖每次擦过他胸口时他的喉结都在剧烈滚动。腰带,裤链,内裤扯到膝盖。半硬,包皮还半包着龟头,尺寸不匹配他的瘦小骨架。

  她没脱裤子,只褪到刚好够,把他按在地上,膝盖分开他的腰,往下一沉到底。他鸡巴不算粗但够硬,在骑乘位里龟头冠刮过她前壁隆起的那处时她的膝盖内侧跳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动,不快,只是把那根硬到极点的东西从宫颈口一路磨到阴道口再压回去。档案架在他头顶吱嘎摇晃,有一份封装在牛皮袋里的过期案卷从第五层掉下来砸在他脸侧。咖啡泼了,沿着地砖纹理渗进登记簿纸页,跑出褐色的支流。

  他射的时候很快,可能不到三十下。D级,长久孤独,经不住这种程度的收缩。她让盆底肌群完成采集,把他的精液锁在体内,站起来,把裤子穿好。地上的档案守夜员瘫在咖啡渍和散落的登记表之间,眼镜歪在眉毛上方,嘴里含糊地嘟囔着几个几乎不成词的字。她把他瘫软在地的样子扫进记忆,然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重新塞回值班椅里,弯腰在登记簿今晚那一栏补了一行字:哈根部长借北境三份卷宗,子时到访。

  走出去之后走廊还是空荡荡的。侧门外的窄巷里月光正亮,萨拉蹲在一个木箱上磨短斧,听见门响时她没抬头,只问了一句。

  “东西拿到了?”

  “比想的多。”

  她从怀里出那枚断剑旧银戒举在月光下端详了片刻,然后收回去。“走吧。天亮之后都城会知道哈根失踪了。在那之前,仓库里还有几件事要做。”

  【帝都商业区·锻冶巷仓库夹墙】时间:丑时

  油灯换了新油,火苗稳下来,在地窖夹墙的泥墙上投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萨拉把左臂搁在矮木桌上,把之前在翡翠池蒸汽房门口仓促缠的绷带全拆了。旧的染血布条一圈圈散开堆在桌角,露出小臂上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珠的口子。兽人的愈合速度比人类快一倍,但哈根匕首上涂的抗凝血剂是针对魔兽的,药性比她预想的更顽固。

  “你的手再不止血,明天拿不动重剑。”艾琳娜坐到她对面,从行军床底下拖出雷娜留下的急救箱。铁盒打开,里面是佣兵团标配的战场急救物资,缝合针、羊肠线、止血粉、绷带,还有一小瓶烈酒。

  “拿得动。”萨拉的竖瞳在油灯下眯了一下,但没拒绝她抓过她的手臂。艾琳娜把烈酒瓶盖咬开,对着伤口边缘倒下去。萨拉闷哼一声,尾巴甩出去抽在行军床腿上发出闷响。她没有骂人,只是把犬齿咬进了下唇。

  “你的抗凝血剂比北境的还烈。”她用纱布蘸干净伤口周围的血,把止血粉倒在伤口上,然后用小剪刀剪掉坏死的表皮边缘。手很稳,不是第一次处理刀伤。

  “追捕队用的东西都烈。”艾琳娜把缝合针穿上羊肠线,针尖戳进萨拉皮肤时她感觉到兽人的手臂肌肉在她手指下绷紧了一瞬,然后刻意放松。第一针穿过伤口左侧,第二针对称穿过右侧,线拉紧时发出细微的咝咝声。收紧,打结,剪断,每个动作都和在战场上处理自己的伤口一样冷静。“好了。三天拆线,拆线之前别在水里泡。”

  萨拉把手臂翻过来看整齐的针脚,竖瞳眨了眨。“你在北境给人缝过?”

  “给自己缝过。灰石镇之后。”她把急救箱合上推回床底下,走到自己的行军床边坐下。把刺剑横放在膝盖上开始拆剑柄上磨得起毛的旧布条。布条是尘泥渡旅馆后厨抹布上撕的,缠了这么久吸饱了汗和血,拆下来时碎成好几截。她从急救箱里扯了新的纱布条重新缠,边缠边往桌上那堆从哈根暗格里取回来的东西扫了一眼。

  牛皮纸信。皮面笔记本。断剑银戒。铁戒指。哈根的银质身份令牌。法伯签发的通行证。精灵叶子。父亲遗书。母亲的信。她把每件东西排好,拿起弗里茨那封信重新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急促,炭条写的,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度在纸背上留下了凸痕,“薇若妮卡小姐,府上已陷,勿归。”

  弗里茨在最后那点时间里,想的不是跑,是报信。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从医疗包里找出针线缝死封口。然后从物资箱里翻出一块包军粮用的油纸,把哈根的皮面笔记本、断剑银戒和弗里茨的信一起包好,外面用细麻绳扎紧,在纸包正面写上:大姐收。

  萨拉靠在床头看着她打包,裹好绷带的左臂搁在膝盖上。“你要送回北境?”

  “明天找商队。铁棘佣兵团应该有往北境运物资的路线。”她把纸包放在桌上,然后弯腰从靴子里摸出一个细长的皮夹,抽出一张空白信纸。从铁炉边找了块烧剩的木炭在桌上磨尖,然后开始写信。

  用炭条在信纸上写字不是件容易的事。炭条软,用力太重会断,太轻字迹看不清。她写了撕,撕了写,最后用剑尖把信纸钉在矮木桌上才稳住笔尖。她写了哈根的死,写了弗里茨的信被他保留了这么久,写了他在灭门之夜私下放了十七个人,也写了南门扣下那些人的那笔账互相扯平,但她还是杀了他。写到最后她犹豫了一下,然后添上一笔:哈根的笔记本里有十七个逃生者的下落,卡塔莉娜要找的爷爷信物也拿到了。把断剑银戒,随信一起寄回。写完这些她把信折好塞进油纸包里,重新麻绳扎紧。

  然后从物资箱里翻出兽皮水袋往嘴里灌了一口,又从床底拿出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这次不是给大姐的。

  “萨拉。你的雇佣契约还剩不到一个半月。”

  萨拉竖瞳一转。“你去哪我去哪。”

  “你回北境一趟。”她把信纸铺在桌上,开始写第二封信。这封是给薇若妮卡的另一封信,内容却不一样。她写:持此信者萨拉,狮鬃部族契约战士,已履行孤山救援与帝都战斗任务,佣金按约定的两个月全额支付。她来北境路上遇到任何残党哨卡,放行。写完签了花体缩写,和父亲在军令上的签名同一种笔锋。然后把信折好递给萨拉。“今晚包的那个油纸包很重要,需要一个人亲手交给大姐。别人我不放心。”

  萨拉接过信,低头看着信纸上潦草但清晰的炭笔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缺了块的犬齿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我去送。送到之后怎么回来。”

  “送到之后你自己决定。一个多月后如果你还想继续干,来帝都。铁棘佣兵团的联络处你知道在哪,铁棘街十九号,雷娜会帮我收信。”

  萨拉把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左臂上的绷带被缝好的伤口撑得没有渗血。她走到艾琳娜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竖瞳在油灯光里缓慢旋转着,金色纹身在暗苔涂层的间隙里若隐若现。“我不在的时候,你一个人杀A级。”

  “不是现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只探查下一步目标的情报,不轻易动手。”

  “对手是S级。”

  “我知道。”她把炭条放下,拍了拍手上沾的炭灰,“皇帝身边至少两个S级。皇家法师团团长,个人护卫长。我现在是四千多点,进度还差将近五千三百点。至少要再杀、再骑六个A级。帝都里没有那么多可以连续暗杀的孤立的A级仇人。”

  萨拉想说什么,但艾琳娜抬手做了一个制止手势。接着她把腿上的木炭碎屑拍干净,看着萨拉。“北境有A级。基斯·布雷恩,北境追捕分部行动副指挥官,A级。灭门之夜负责在帝都西侧水道巡逻,拦截从府邸后河道逃出的人。他的羽翼下管着北境大半军牢系统,杀了他对残党的后续行动有直接帮助。”她从黑皮名册里抽出一页手抄副本放在桌上,“这个人我不急。两个月之内他还在北境,你去北境和大姐碰头之后,如果时间凑得上就先替我外围监视他。不碰。”

  萨拉捻着那页纸上的笔迹。“你留在帝都对付谁。”

  “皇帝身边那两个S级老怪物的情报,我都需要。皇家法师团团长叫什么名字,个人护卫长叫什么名字,谁是参与者,谁不是,他们的习惯、作息、性格、弱点。皇帝还藏着什么。以及,还有哈根那本笔记本上记录的十七个逃生者,我需要一个个确认他们还活着。”她吹灭油灯,夹墙陷入黑暗,只剩下两人之间那块荧光石还在桌上发出淡绿色的冷光。

  萨拉在墨绿色光晕里站起来,没有再多说什么。兽人把手边的东西收拾利落,然后解开皮甲,露出左肩肩窝处被重剑系带磨出的老茧。她的手指在茧上按了一下,然后把皮甲重新系好,躺在床上尾巴垂下来扫着地面。

  片刻之后她低声说了一句狮鬃部族的战歌歌词,太轻了听不太清,但调子是送行的调子。

  ---

  天刚亮,商业区的街道还没开始吵。

  艾琳娜站在雷娜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铁匠铺的学徒正在生火。炉膛里冒出的黑烟被晨风吹散,飘进楼上窗口带来一股焦炭味。她把昨晚包好的油纸包放在办公桌上推过去。“这个包裹,加这封信。走佣兵团往北境的物资线。最快的路线。收件人是北境苔原老哨站七号,薇若妮卡·冯·奥德里克。”

  雷娜把油纸包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没拆,直接锁进自己的铁柜里。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昨晚她说要给的报酬清单,一把佣兵团制式短弩,配套的弩箭囊,和一袋止血粉。然后她从脖子上解下一条皮绳,皮绳末端坠着一颗狼牙吊坠。

  “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铁棘佣兵团在帝都的眼线都认识这颗狼牙。拿着它去商业区运河街的地下集市找一个叫尼根的武器贩子。他不认银币认牙,是我们在追捕队内部安插最深的线人,追捕总队人事调动的第一手消息只有他能拿到。”她把狼牙吊坠放在武器清单上面,“你需要知道皇帝身边那批人的任何变动,他都能查。新局长上任是谁,S级老怪物的底细,问他。”

  艾琳娜把狼牙吊坠挂在脖子上塞进衣领。皮绳贴着锁骨还残留着雷娜的体温。她把短弩挂在腰后,弩箭囊扣在大腿外侧,又从地上提起装着止血粉和其他补给的帆布袋重新打包。“我欠铁棘佣兵团更多了。”

  “铁棘佣兵团欠你父亲在先。而且,”雷娜从桌角拿起那枚铁戒指套在右手拇指上,荆棘剑标志朝内。她举起来对着窗外晨光转了转手指,戒指在她指节上方微微有点松,但拇指关节卡住了它。“我父亲的戒指回来了。这是我十五年来第一次戴上它。我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我。”

  艾琳娜转身时萨拉从门外走进来,重剑裹了新黑布,皮袋重新装满了金币和干粮。左臂上的绷带在晨光下白得刺眼。两个女人目光交汇,艾琳娜把昨晚写给残党指挥官的委托信递给她,然后从腰间解下塞巴斯蒂安那柄佩剑,放到萨拉手里。

  “这剑你拿着。路上遇到盘查,佩帝国军官剑的兽人佣兵比扛重剑的更不像残党。”

  萨拉掂了掂剑柄。铜件刻字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把剑挂在重剑旁边,然后把那柄从哈根手里缴的短匕摸出来,倒转匕柄递过去。“交换。你的剑我拿着。这把匕首是你的。暗影毒还在刃上。”

  她把短匕插进靴侧。匕鞘刚好卡在小腿肌肉弧度上。

  帝都商业区的街道在晨光里开始涌现早市的喧嚷。铁匠铺学徒拉起了风箱,卖面包的小贩在街角支起木摊,空气里弥漫着黑麦的酸味和内河飘来的水腥气。萨拉从铁棘街十九号的门里走出来,分辨了一下方向,然后转身面对她。

  “两个月之内。”萨拉说。

  “两个月之内。”

  萨拉咧嘴,然后用左手捶了一下自己胸口刻有狮鬃纹身的位置,转身往北。重剑和佩剑在背上交叉成一个铁灰色的十字,粗尾巴从皮甲下摆里翘出来甩了一下就不见了。她没有回头,只是在街角右转前扬起缠绷带的左臂挥了挥。

  艾琳娜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把短弩往背后推了推,往反方向走。运河街地下集市在商业区东侧,从铁棘街过去横穿四条主街。她走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隔着衣领按了按狼牙吊坠。萨拉不在了。帝都现在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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