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商业区·运河街地下集市】时间:辰时 运河街在地面上是条普通的商业街,布店、粮铺、当铺一字排开,街面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沿街叫卖的小贩把嗓子喊得比北境的乌鸦还响。但真正的运河街在地下。艾琳娜沿着街边石阶往下走,头顶的石拱顶越来越低,光线从日光变成油灯的昏黄,空气从早市的煤烟变成地下河道的潮湿霉味。 地下集市窝在旧河道废弃闸门旁边。两排木板棚屋沿旧河道的斜坡搭下去,石壁上的裂缝用旧麻绳缠了木桩加固,头顶上的煤气管道锈迹斑斑但还勉强能用。卖走私香料的商人把摊子支在闸门凸起的凹槽上,武器贩子蹲在角落里拿砂轮机磨箭头,一个奴隶贩子用铁链牵着三个瘦骨嶙峋的兽人被一群人围观叫价,几个流浪小孩在摊子之间窜来窜去偷东西。 艾琳娜穿过人群,右手按在短弩把手上,左手拨开一个举着假冒军用斗篷向她兜售的小贩。狼牙吊坠从她领口里拽出来晃在胸前,皮绳在脖子上绷紧了,有些摊主看到会下意识挪开视线,也有几个坐在角落里不声不响的人会盯她三秒然后把路让开。她在老闸门断裂的闸口位置找到一扇铁门。门楣上没挂招牌,铁皮表面被火熏过的焦痕盖住了大半,只露出一行手写的粉笔字:尼根,武器与消息。价格:你没有的别问,有的另谈。 门没锁。推门进去时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吱嘎,头顶的铜铃串撞响了一排。铺子里面是一间细长条形的砖室,一侧墙上挂满武器,佣兵团淘汰的精铁长剑、被卸掉编号的军弩、几把北境蛮人惯用的双手重斧,全是二手货,保养得一般。柜台靠里侧,一个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擦枪管。四十出头,身形干瘦,头发油得贴在头皮上,下巴上几根稀稀拉拉的络腮胡。左手缺了无名指和小指,断口的疤痕旧得发白。他看见她的脸时先是一副不耐的表情,然后看到她脖子上晃荡的狼牙吊坠,擦枪的手停住了。 “雷娜的牙。”他把枪管放下,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她。不是看脸,是看她腰间的剑和藏在护踝里的匕首握柄。一个干武器买卖老手的眼光。“你是她什么人。” “她母亲救过的人。” 尼根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拎出一壶茶和两个粗陶杯。倒茶时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握壶柄,虎口稳得几乎没有倾斜。“你要什么。武器还是消息。” “消息。两个人。皇家法师团团长,皇帝个人护卫长。名字,等级,弱点,居住位置,日常活动范围。” 尼根放下茶壶,没急着回答。他从兜里掏出一支短烟斗咬在嘴里,划火柴时烟斗里飘出来的烟是苦的,劣质烟叶。他抽了两口,烟雾在幽暗的铺子里慢慢散开。“这两个名字不是一般的情报。整个帝都敢卖这两个人消息的贩子不超过三个。另外两个已经死了。”他用烟斗柄敲了敲柜台边缘,敲出一小撮烟灰,“法师团团长叫卢西安·瓦尔德。S级。他是帝国皇室三代老臣,从先帝的爷爷那辈就开始在皇宫里当差。主修元素魔法里的火系和空间系,尤其擅长长程精准打击。据说能从皇宫直接定位帝都城墙外的叛军营地然后空降一个火球灭了半营的人。” “弱点。” “一百五十多岁。魔力再强挡不住身体老化。他必须靠魔杖和定期服用魔法药水来维持魔力循环的稳定。药水由皇家御用药剂师配制,每周五配一次,药剂师叫菲利普,在皇宫东配殿值班。如果有人能断了卢西安的药水供应,三天之内他的魔力就会衰减至少四成。但药剂师住在皇宫里,进出受皇家侍卫监管。”尼根用手指在柜台上画了一个圈,那是帝都内城的位置。 “护卫长呢。” “阿德勒。没有姓氏,或者姓氏被皇室销毁了。也是S级。和卢西安那种老牌正统法师完全反过来,是斗气专精的极速型近战剑士。年龄不详,大概六十到七十之间,但身体状态保持在巅峰。他的斗气不是元素属性,是纯粹的力量增幅型。拔剑到收剑之间没人能数清楚他出了几剑。他在皇帝身边从来没离开过十丈以上,皇帝睡了他守在寝殿门口,皇帝吃饭他站在餐桌后,皇帝上朝他站龙椅右侧幕帘后面。出行的时候他是唯一一个有特权跟皇帝坐同一辆马车的人。” “弱点。” “没有可确认的弱点。或者说,整个帝都情报圈没人知道他有什么弱点。”尼根吞下一口烟,仰头看着她,眼神混浊又锐利,“但有一个传闻。没有任何人能证实。据说有个女人。二十年前帝都东城一个面包房老板娘,叫玛格达。阿德勒每个月固定去她的面包房买一次黑麦面包。不是巧合,因为他每次都穿便服,而且每次都单独去。持续了很多年。后来玛格达的店拆了,她就搬到城外了。” 艾琳娜把茶杯推到一边,烟雾从她脸侧滑过。阿德勒没有弱点,但有一个重复了几十年的习惯。重复就是规律。规律就是缝。她需要的是撬开那家面包房的旧址记录,商业区市政厅一定有拆迁档案。她把狼牙吊坠塞回领口,从腰后取下短弩放在柜台上。 “这把弩能换什么。” 尼根本来斜着的身子忽然直了起来,把嘴里叼的烟头塞进铁皮小盒,用另一只手端起弩掂了掂弓臂的弹力,又垂下眼对着弩机检查了一下弦槽。这是铁棘佣兵团早年配发的精工短弩,机匣上还有铁匠老锻纹,现在已经绝版了。“这把弩在黑市值三千克朗。你想要什么东西值这个价。” “追捕总局新局长是谁。还有灭门事件之后,皇帝身边除了那两个S级之外还有哪些从未公开出现过的重要谋臣或执行人,我要名字。” “新局长人选还没正式公布。但三天前皇宫内部传出消息,皇帝已经签署了任命状,只等追捕总局各分部长开完联席会就宣。接替克莱德的人叫尤利安·瓦尔特。”尼根把一把钥匙从柜台底下摸出来放在桌面上。钥匙柄镀了铜,刻着档案馆编号,“法务省资深大法官,A级巅峰,年纪六十二岁,精通帝国刑法与军法。克莱德是军人出身,瓦尔特是法学出身,完全不同。他没有参与灭门,也不是奥德里克家的敌人。但他和卢西安·瓦尔德有姻亲关系,是卢西安外甥女嫁给的那支旁系的后人。” “另一个问题。那个出宫的S级老怪物,卢西安或者阿德勒,有没有参与过直接的灭门行动。” “卢西安没有。灭门当夜他在皇宫开启的城里大范围感知结界就是他亲手维持的,不是他参与的范畴,但只要是在结界下协助了追捕队定位逃亡者的魔法师,算不算你名单上的人就要看你的规则。阿德勒,”他把烟斗叼回嘴里,声音沉下去,“我查过。我自己的调查。灭门当夜皇帝命令阿德勒留在皇宫不许外出。但他后来自己私下做过一件事。灭门之后第五天,他单枪匹马去了城外乱葬岗。在那里站了半夜。有可能是受命取走了你父亲的某种遗物交回宫存档。” “东西现在在哪。” “如果还在皇宫的皇室档案室,那你就得闯皇宫才能拿到。如果被阿德勒私自留了,那就在他个人手里。皇家法师团的档案室和皇帝御用寝殿是同一个安防级别。想闯进那里,你得先准备好应付卢西安远程定位加阿德勒近战截杀这两个条件同时夹击的准备。”尼根把短弩放在柜台上推还给她,手指在弩臂上点了点,“这个不换了。雷娜的母亲救过我的命。情报免费。但之后的提问会开始正常收费。” 艾琳娜把短弩收回腰后,起身往外走。她站在地下集市昏暗的油灯光里回望了铺子一眼,缺了手指的武器贩子把只剩残盏的茶壶重新举起,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走之前再告诉你一件事。”尼根用烟斗柄指了一下她胸口的位置,那里压着精灵叶子和两封遗书。他看不到具体是什么,但他的手指很准。“你身上带的东西太多了。有些东西能帮你,有些东西能让你在S级面前暴露。皇家法师团的感知结界不是追捕队那种玩具扫描器,它能穿透斗气伪装。包括你腰上那把剑里封着的情绪,如果遇到卢西安那种老怪物,他可能在隔半座城的距离就听出你和别人不一样。” 她没回答,但她的手指已经在剑鞘上指节泛白。然后她穿过铜铃串,回到地下集市嘈杂鼎沸的人潮里。 【帝都商业区·商业区市政厅档案馆】时间:巳时 商业区市政厅是一栋三层花岗岩建筑,夹在运河街和锻冶巷之间。正面的石柱被煤烟熏得发灰,门楣上刻着帝国双头鹰徽,鹰爪下面压着一行拉丁铭文:秩序即自由。艾琳娜推开橡木大门时门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嘎,门厅里的办事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抄表格。 系统伪装把她变成了一张疲惫的中年女商人面孔,灰金色头发,暗褐色眼珠,眼角夹着几道细纹。这张脸不会引起任何人的兴趣。她穿过门厅,沿着走廊尽头往地下室走,墙上钉着褪色的指示牌,土地档案科在一楼,建筑许可与拆迁记录在地下室。石阶往下走时光线从煤气灯变成油灯,空气从干燥的纸灰味变成地下室的霉潮味。 档案室在地下走廊尽头。铁栅栏门半敞着,门后是一间狭长的砖室,四面墙全是铁质档案架,架子上堆满了牛皮纸卷宗和发黄的建筑图纸。靠门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档案查阅登记簿。管理员不在,登记簿旁边搁着半杯冷茶和一副老花镜。大概去上厕所或者去院子里抽烟了。 她没等。从登记簿旁边拿起一支蘸水笔,在查阅事由栏里填了“商业拆迁补偿核查”,查阅人签了“艾拉·法伯”,然后直接走到东南角建筑许可与拆迁档案区。档案按年份和街区编号排列,帝都东城商业区,玛格达的面包房应该在这个辖区。二十年前拆的,尼根说的。 手指沿着档案架一层一层扫过去。帝国历1247年商业区建筑许可,1248年,1249年,1250年拆迁令。东城区。她抽出1250年东城区拆迁令合订本,牛皮纸封面被虫蛀了几个洞,翻到目录,食杂类商铺,面包房,玛格达·穆勒,地址:东城运河街支巷槐树弄三号。拆迁日期:帝国历1250年9月17日。拆迁原因:运河拓宽工程。安置地址:城外北郊石桥村西头磨坊旁,新建砖木结构平房一栋,安置补贴银币五十枚,已签收。 她把合订本翻开抄下关键信息,字迹潦草但清晰。然后合上档案塞回原位,转身要走。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硬底军靴踩在石阶上的节奏整齐划一,追捕队的训练痕迹。中间夹着另一组脚步声,更轻更慢,皮鞋跟踩在石头上的声音不紧不慢,不是军人,是官员。她闪进档案架之间的夹缝,背贴铁架,短剑无声滑出剑鞘一寸。 三个人从楼梯上下来。前面两个穿追捕队深蓝制服,C级,腰上挂着佩剑和魔法通讯石,右手按在剑柄上,步伐警觉。后面跟着一个穿灰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六十二三岁,灰发梳得一丝不苟,银边眼镜架在瘦长的鼻梁上,嘴角往下撇着,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左手提着一个牛皮公文包,右手拄着一根乌木手杖,手杖顶端嵌着一颗暗红色魔晶。帝国法务省高级官员的标配手杖,魔晶是身份的象征。斗气等级感知不出来,但他走路的姿态和两个追捕队员毕恭毕敬的跟在左右步伐里透出的信息很明确:这个人的级别至少和克莱德平级,甚至更高。 他们在档案室门口停下来。灰衣官员用手杖推了一下虚掩的铁栅栏门,往里面扫了一眼。他的视线扫过值班桌上的冷茶和老花镜时停顿了片刻,然后看档案架之间的过道。艾琳娜屏住呼吸,系统伪装拉到最饱满,剑尖距剑鞘口不到半寸。 “管理员不在。”其中一个追捕队员说。 “那就等。”灰衣官员的声音平和低沉,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法庭上念判决书。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打开,抽出几张纸翻看,然后抬起眼重新扫了一遍档案室,透过一列列黑沉沉的铁架,他的视线从她藏身的那条夹缝边缘滑过去了。 “哈根失踪后的第四天。他的职责范围里有没有涉及这些商业区拆迁相关的文件。”灰衣官员的声音。 “没有。哈根大人不碰土地档案。” “他的办公室清完了?” “暗格空的。所有私人文件全部被取走。行动报告、私人信件、几份老案卷、一些人事记录,什么都没留。” 灰衣官员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杖在值班桌上轻轻点了两下,像一个法官在庭上敲了敲法槌。“哈根在灭门那个夜晚私下放过人。十七个。这个数字我两年前就查到了,但我没声张。如果他留下的这些文件落到奥德里克家余孽手里,追捕局的处境会非常尴尬。现在有人先一步拿走了。这个人还活着,还在这座城里。” 他合上文件夹塞回公文包,对两个追捕队员挥了一下手杖。“我去楼上土地科查别的东西。你们留一个在这等管理员,另一个去门口守着。今天档案馆里任何来查拆迁记录的人,扣下来问话。” “是,大人。” 灰衣官员转身上楼。皮鞋跟在石阶上不紧不慢地敲着,和手杖点地的节奏错开半拍。一个追捕队员跟他上楼了,另外一个留在档案室门口,背靠铁栅栏门,双手抱胸,目光在走廊里来回扫。 尤利安·瓦尔特。新任命还未正式宣布,但已经在亲自翻哈根的旧账。他要查的东西不限于哈根的失踪,还延伸到了商业区土地相关的档案。她不知道他在追什么线索,但这个人在追,而她刚刚在查阅登记簿上签了名。 艾琳娜把短剑完全抽出剑鞘握在手里,侧身挤过档案架夹缝,往档案室深处退。地下档案室应该有另一条通道,或者通风口。她沿着后墙摸索,手指在冰冷的石砖上摸到一块松动的铁栅栏网格,通风管道,宽不到两尺,但够一个人侧身过。铁栅栏用锈螺丝固定,拧不开。她用短剑柄敲了一下螺丝边缘,锈壳碎裂,螺丝松了。第二颗、第三颗,铁栅栏被卸下来时和石砖碰撞发出轻微响声。 门口的追捕队员听见了。 “谁?”军靴踩在石板地上快步靠近。她从档案架缝隙里看见他在第三排架子前停下来,手按在剑柄上,侧耳听。他没有立刻叫人,因为他觉得自己对付一个小偷或者流浪汉不需要叫支援。C级对A级的错误判断会让他付出代价,但不是在档案馆。 暗影步。 穿过铁架之间的半尺空隙,出现在他身后。短剑柄敲在他后脑勺上,力道收了一半,他的膝盖砸在石板地上,身体往旁边一歪。她把他拖进两排档案架之间的死角,从这个角度外面看不到。 她蹲下来。他的制服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上面纹着追捕队的鹰徽纹身。年轻,大概二十五六岁,脸颊上还有没完全褪干净的青春痘疤。不是复仇名单上的人,和北境那些被她敲昏的低级队员一样,只是干一份活。有柄短剑抵在他脖子侧面,他醒来时只需要被审问,然后绑起来堵上嘴就行。 她搜了他全身。武器卸了,佩剑和匕首放在旁边地上。魔法通讯石从他腰间取下来碾碎了魔晶扔在墙角。然后从他口袋里找到一本执勤手册,翻了翻。今晚值守档案馆,他叫迪特,一个不太常见的名字。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换班表,上面盖着帝都分部的银印。表列着各街区的巡逻路线和轮休时间,帝都城防哨站的守备轮次也列在上面。 她需要这份换班表。她把换班表折好塞进怀里。他眼皮动了动,正在醒。 她把裤子褪下一截。不是脱,是卷下去。内裤扯到膝盖,皮肤上很快感觉到了档案馆地下室那种阴凉的、含着纸灰的冷空气。她分开他的腿,俯下身用刀刃在他唇上搁了一下让他安静。他的眼睛睁开时看见她模糊的脸和冷刃距离自己眼球只有两寸,瞳孔剧烈收缩,但他的腰带已经被她随手一扯解开了,裤扣崩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外裤内裤一起拉到大腿中段,下体完全暴露在档案架间昏暗的油灯光里。 他阴茎早就硬了。不是因为欲望,是恐惧和血压骤变导致的充血症反应。年轻男性的身体在生死边缘会不由自主地把血液泵进海绵体,这不是他能控制的。龟头从包皮里翻出来大半,马眼还干着,但包皮系带已经绷紧了。 她用两个指甲从舌下沾了唾液,糊在马眼上,然后手指转半圈让包皮滑过龟头冠。他发出一声被刀刃压在脖子上的呜咽。她没说话,手指把他的硬物对着自己阴道口,身体下沉。阴道还没完全湿润,龟头冠挤进环形肌时龟头撑开黏膜层摩擦出了轻微针刺般的痛感。她自己的呼吸也卡了半下,阴道的滑液来得慢,但肌肉记忆很清楚下一步是什么。吸住,然后沉腰,然后开始骑。 盆底肌群启动。阴道内壁裹住了年轻的粗硬度,从宫颈口到阴道口一层接一层往龟头冠上套绞。采集模式运转时他的阴茎在她体内剧烈搏动,血管膨胀、包皮系带在每次上提时短暂紧绷又松开,她能从内壁的感知里分辨出他输精管末端已经蓄满了精液。他的身体在发抖,脚跟在石板地上踢了两下,被她的膝盖压住了。 她加快频率。幅度不大但节奏密集,阴蒂被耻骨毛碾得充血肿胀。滑液终于涌出来了,抽送声从干燥的摩擦变成滑腻的水响,夹杂着他喉咙里拼命压抑的哭腔。然后他就射了。 精液打在宫颈口正中,第一股冲得她子宫底猛地一缩。然后第二波、第三波,一泡年轻的热浆全灌进了阴道深处。采集程序全速转起来,盆底肌群有节律地收绞,把精液拖入宫颈口,一层一层往身体里拽。他整个人在瘫进高潮余韵里时腿还在抖,眼睛半翻,嘴唇翕动着发不出任何完整的音节。 她拔出来时精液从阴道口拉了一条长长的白线断在他肚皮上,然后站起来提好裤腰。他把头歪向一边,已经昏过去了。 她从角落里找到一截绑档案用的麻绳,把他反剪绑紧。嘴里塞了块从备品架上摸到的旧抹布,然后在值班桌上重新翻开查阅登记簿。她把她刚才签过名的那页摊平,笔尖重新蘸墨。在查阅人栏那一行旁边补了六个扭扭歪歪的字:“已阅,无可疑。”然后把登记簿翻到昨天那一页,把上面的污渍用袖子抹了一下,好像今天来查过拆迁档案的人从来都没有存在过。最后拍了一下自己胸口那份换班表,确认它和精灵叶子压在一起,起身抓起剩下的武器往档案室深处走。通风管道的铁栅栏还在后墙上敞着口子。暗影步钻进管道时空气里只剩一缕极细的铁锈与精液混合的腥气。 【商业区·运河畔废桥墩下】时间:午时初 从档案馆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回仓库。 运河街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河面上漂着菜叶和煤渣,两岸的洗衣妇把湿床单甩在石板上拍得啪啪响。她贴着河岸往东走,在旧闸门下游一处废弃桥墩下找到了个半隐蔽的位置。桥墩的石基被百年的河水冲刷出一个凹洞,刚好够一个人蜷进去,外面挂着风干的水草和垃圾,从岸上看不见里面。 她坐下来,背靠冰冷的石壁,把短剑横在膝头。档案馆里那个年轻追捕队员的体液已经在她大腿内侧干涸了,裤子里一股淡淡的碱性气味。她从腰间解下水袋灌了一口,然后把手伸进怀里,逐件掏出胸口暗袋里的东西清点。 精灵叶子还在。父亲遗书和母亲的信还在。弗里茨的信还在。哈根的笔记本还在。铁棘佣兵团的狼牙吊坠贴着锁骨,体温把它焐得温热。法伯签发的通行证边角被汗浸得有点软了。换班表叠成小方块,墨迹清晰。 她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排在膝头,像排兵器。 然后系统的提示在心底亮起来。 不是新消息。是积压的、被她在孤山之后连续赶路、连续战斗、连续潜伏中忽略掉的那些旧消息。灰色的半透明光幕在意识深处铺开,冰冷的机械提示音一条接一条浮现,每一条都带着时间戳,追溯到灰桥镇那个月色昏黄的夜晚。 第一条:A级目标已采集。鲁伯特·法伯,追捕总局中部辖区灰桥检查站指挥官,灭门之夜负责东门戒严与尸体编号,确认采集有效。平级内射点数:350点。 第二条:A级目标已采集。沃尔夫冈·冯·哈根,追捕总局帝都分部部长,灭门之夜负责南门拦截,致四人死亡,确认采集有效。平级内射点数:450点。 第三条:A级复仇目标已击杀。沃尔夫冈·冯·哈根。击杀掉落点数:900点。 光幕闪了一下,进度数字在眼前重新排列。 3490。孤山结算。 加350。3840。 加450。4290。 加900。5190。 当前进度:5190/10000。 她在幽暗的桥墩凹洞里把背靠在石壁上,外面的洗衣妇还在拍床单,河面上一条运煤船拉响了汽笛。她把短剑从膝头拿起来,手指沿着缠布剑柄上数不清的割痕一节一节往下摸。灰石镇的铁矿工、铁砧镇的叛徒副官、硫磺泉镇的驻军队长、磨坊渡的杀姐仇人、尘泥渡军船的审讯官、北境苔原和峡谷的追捕队员。然后是克莱德。然后是博伊德。然后是马库斯。然后是阿尔布雷希特。然后是法伯。然后是哈根。 每个人都被她骑过,每个人都被她杀过。每个人都在系统空间里以不腐不坏的姿态躺着,像一具具按编号排列的标本。二十六具。 还差四千八百一十点。 她把手掌按在桥墩石壁上,帝国商业区的粗花岗岩,表面布满凿痕和苔藓。灰桥镇那个文书官,翡翠池那个分部长,加上这次在档案馆里来查哈根旧账的新局长瓦尔特手下那个年轻追捕队员,她已经连续骑了两个人又榨了一个。C级的迪特对她没有点数贡献,但他的换班表在她怀里。 她把所有东西重新塞回暗袋,站起来时头顶拱洞外的日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S级的门槛在五千点之外等着她。在那之前,帝都城外的石桥村里有一个烤黑麦面包的女人,她可能知道阿德勒的弱点。先解决阿德勒的弱点。再解决卢西安的药水。一个一个来。 【帝都北门】时间:未时三刻 正午过后的北门比清晨更拥挤。出城的骡车和入城的商队在城门洞两侧挤成两股逆向的浊流,车夫的吆喝声和骡马的嘶鸣搅在一起,守军的哨声被淹没得几乎听不见。城墙投下的阴影把门洞切成明暗两半,暗的那半里站着四个追捕队员,比平时多了两个。 艾琳娜排在出城的队伍里,斗篷兜帽压到眉骨,系统伪装维持着中年女商人的脸。她把换班表上的北门守备轮次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未时到申时的守备队长叫霍斯特,B级,在尼根的备注里被标注为“懒散、嗜酒、不查女眷”。他带队的时段里追捕队增派的搜查力量主要集中在货运马车上,对单身步行女性的盘查形同虚设。 但她不能赌。商业区档案馆里那个被她敲昏的追捕队员叫迪特,他的失踪会在换班时被发现。如果尤利安·瓦尔特已经把档案馆事件和哈根失踪联系起来,北门可能是他布控的第一站。 队伍往前挪。她前面是个推独轮车的菜贩,车上堆着蔫了的卷心菜。守军挥了挥手让他过去了。轮到她时霍斯特正坐在城门洞内侧一把旧藤椅上,脚翘在弹药箱上,手里端着杯冒热气的茶。他瞟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模糊的脸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出城干什么。” “北郊石桥村。收一笔旧账。” “旧账。”霍斯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怀疑,只是觉得无聊。他挥了挥手,连通行证都没看。出城门洞时铁闸上方的铰链发出熟悉的锈铁摩擦声,正午阳光重新照在她脸上。 北郊的官道比城内安静得多。商队过了早高峰,路上只剩下零星几个徒步旅人和一辆慢悠悠的牛车。官道两侧是收割后的麦田,麦茬枯黄,田埂上堆着干草垛。远处霜脊山脉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和她来时的方向相反。 石桥村在北门外大约五里,沿着官道往北走,过一座石拱桥之后往西拐进一条土路,再走一里。她没用暗影步赶路,步行就够了。北境苔原上的长途跋涉把她的脚底板磨得像皮革一样硬,帝都北郊的土路对她来说和石板地没什么区别。 石拱桥出现在官道拐弯处。桥下的河水是霜脊山融雪汇成的,水色浑白,冲刷着桥墩上累积多年的水藻。桥头有座废弃的磨坊,水轮已经不转了,木头辐条上挂满了干枯的藤蔓。磨坊旁边是一栋砖木结构的平房,墙根砌着新石基,和旁边老石基之间有一道清晰的衔接线。二十年前拆迁安置时补的新地基,和市政档案里写的一样。 平房的烟囱冒着炊烟。不是做饭的时辰,是在烤面包。 她走到门前。门是松木的,没刷漆,门板上钉着一块用炭条写了“黑麦面包·现烤”的旧木牌。门没锁,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嘎。 屋里是面包房的前店。柜台是用旧门板搭的,上面摆着几个藤编面包篮,篮子里还剩半条黑麦面包和几个硬邦邦的碱水圈。墙上挂着烤面包用的长木铲,铲头被炉火熏得发黑。空气里弥漫着黑麦发酵后的酸香和烤炉的焦糖味,热烘烘的,和帝都街上的煤烟味是两个世界。 柜台后面有道布帘,帘子被挑开,一个女人走出来。 她大概五十出头,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头发是铁灰色的,编成一条粗辫子搭在左肩,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眼角的纹路尤其深,像被刀尖刻上去的。眼睛是灰绿色的,瞳距略窄,让她看人时有一种不自觉的专注。身板瘦而直,肩膀不宽,但站姿很稳。围裙上沾满面粉,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有一块烫伤的旧疤痕。她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粉白。一个烤了半辈子面包的手。 她看见门口站着的陌生人,表情没有变化。不是冷漠,是那种在城外独自生活了二十年磨出来的淡定。 “面包要到申时才有新出炉的。现在只有早上剩的黑麦,硬了,便宜卖。”她的声音沙哑,喉咙被烤炉的干热熏了几十年,每个字都带着一丝粗糙的尾音。 “玛格达·穆勒。” 老妇人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不是紧张,是本能。一个独居二十年的女人听到陌生人叫出自己全名时的本能。 “你是谁。” 艾琳娜把兜帽往后放下。系统伪装在室内油灯光里轻微波动了一下,她没有解除伪装,但把脸上的“年龄”调淡了十岁。现在她看起来像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旅人,灰金色头发,暗褐色眼珠,脸上没有追捕队通缉令上的任何特征,但那双灰眼睛的底色是奥德里克家的。玛格达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插上了门闩。 “你姓奥德里克。”她转过身来,背靠着门板。不是问句。 “对。” “谁让你来的。” “一个武器贩子。他说有个人每个月固定去你店里买黑麦面包,持续了很多年。” 玛格达的表情在听到这句话时终于有了变化。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的、被压在心底很久的东西浮上来了。她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柜台上,然后走到烤炉边打开炉门看了一眼火候,关上,拿起靠在墙边的铁钳拨了拨炉灰。这套动作很慢,像是在争取整理思绪的时间。 “阿德勒。”她终于说出这个名字,尾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颤抖。“他还在买我的面包吗。” “你的店拆了之后他就没再买了。但他每个月固定出城一次,目的地不明。” “他还在找我的面包。”玛格达从炉边转过身来,眼眶没有湿,但灰绿色的眼睛在油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二十年了。这个傻瓜。” 艾琳娜没有说话。她靠在柜台上,等着。有些故事需要等对方自己说出来,催不得。 玛格达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箱盖掀开,里面不是财物,是一叠用麻绳扎好的信。信封是统一的牛皮纸,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日期。最早一封的日期是帝国历1248年,最晚一封是三年前。她解开麻绳抽出一封递给艾琳娜。 “这是他写的。每个月一封,托人送到我这里。不是情书,他写不来情书。他写的是他在宫里看到的事。皇帝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袍子,御花园里的桃树开了几朵花,新来的御厨做的烤鹅太咸。鸡毛蒜皮的事。一个S级的护卫长写这些东西,你敢信。”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是个极淡的、被岁月磨薄了的笑。“他从来不在信上署名。但我知道是他。” 艾琳娜拆开信。字迹出乎意料地工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其认真,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铆足了劲想写好每一个字母。内容确实和玛格达说的一样:御花园的早霜、龙椅上新换的绒垫、一场令他打瞌睡的内阁会议。一个S级护卫长的生活,被压缩成几百个鸡毛蒜皮的字,寄给城外一个烤面包的女人。 “你怎么认识他的。” “四十年前。那时候我还是个姑娘,在帝都东城我母亲的面包房里帮工。有一天半夜店里进了贼,他正好路过。抓贼的时候手臂被贼用碎玻璃划了一道大口子,我给他止血包扎,他没说谢谢,只是问有没有黑麦面包。他那天晚上吃了我烤的第一条黑麦面包,从那之后他每个月都来买。”玛格达把信收回去重新扎好,放回木箱里。她的手指在旧信纸上停留了片刻才抽回来。“四十年了。从他还是个年轻的护卫到现在的S级护卫长。他从来没说过喜欢我,我也从来没问过。但他每个月都来。风雨无阻。” “店拆了之后呢。” “店拆了之后他找了我半年。最后是运河上的一个船夫告诉他我搬到石桥村了。他又开始来。不过不是每个月了,两三个月一次,有时候半年。皇帝不让他出城太久,每次来都只有一盏茶的时间,买两条面包就走。”玛格达把木箱推回柜台底下,站起来看着艾琳娜。“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找阿德勒。”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怀里取出母亲的银梳子,放在柜台上。银梳子在油灯光里泛着柔和的旧光,梳齿上还残留着几根极细的灰金色发丝。 “奥德里克家的三女儿。我父亲是帝国大将军奥德里克·冯·阿尔伯特。两年前他们杀了我全家三百二十七口。我活下来是为了一个个杀回去。”她把银梳子收回去,声音平稳得像在报军需清单。“阿德勒是皇帝的个人护卫长。不是参与者,不是仇人。但我需要知道他的弱点。因为总有一天我会闯进皇宫面对他。” 玛格达听完这段话后沉默了很久。烤炉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在她侧脸上,把皱纹照成了沟壑。然后她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把被炉火熏黑的长木铲,走到烤炉前铲出一盘刚烤好的黑麦面包。面包表皮焦脆,冒着热气。她把托盘放在柜台上,掰了一块递给艾琳娜。 “他唯一的弱点,”玛格达说,声音沙哑但平稳,“是他的剑。” “他的剑。” “阿德勒用的不是帝国军配发的制式剑。是他自己找铁匠打的,剑身比普通重剑窄两指,长半尺。这种尺寸在近身格斗里有优势,但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她从柜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张发黄的牛皮纸,上面用炭条画着一把剑的草图。剑身窄长,剑柄缠着某种粗绳,剑格是不对称的,左边比右边长一寸。“他的剑格左边比右边长一寸。这个设计是为了格挡时能更快反打,但如果攻击从右边贴地切入,长出来的那一寸剑格会绊到他自己手腕。” “你怎么知道。” “四十年前他和小偷搏斗的时候,手臂受伤就是因为这个。当时我问他为什么不换一把剑,他说这把剑是他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他宁愿受伤也不换。” 艾琳娜把黑麦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面包是酸的,黑麦发酵后的天然酸味,但越嚼越香。她把那张牛皮纸草图折好塞进怀里,和精灵叶子、父亲遗书放在一起。 “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杀他。”玛格达忽然说。不是问句。 “不是。但如果我闯皇宫那天他挡在皇帝面前,我需要能制服他而不杀他。” “你能做到吗。” “不确定。S级比我高一个等级。如果他的剑真有这个弱点,我能多撑一段时间。不够多的话,”她把面包咽下去,站起来,“到时候再想办法。” 玛格达也站起来。她把烤盘上剩余的黑麦面包用油纸包好塞进艾琳娜手里。“带回去。他说的,黑麦面包要趁热吃,凉了就硬了。还有一件事。你之前提到他买面包的习惯。他买面包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来。有时候他带一个小姑娘,大概十一二岁,管他叫爷爷。我问他小姑娘是谁,他说是皇帝的女儿。但他从来不让我告诉别人。”她拿起门后的扫帚开始扫地上的面粉屑,这个动作让她不必直视艾琳娜,也不必直视自己的最后一句话。“皇帝的小女儿。今年大概十五岁。每次阿德勒带她来的时候,他身上的杀气会消失一盏茶的时间。” 艾琳娜抱着面包纸包站在门口。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油纸包上,纸包里的面包隔着纸烫着她手掌。她把斗篷兜帽重新拉起,拉开门闩快走到石桥村外时,玛格达在面包房门口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没听清。也可能是说给不在场的另一个人听的。 回城路上她在石拱桥上停了一下。桥下河水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她把面包纸包打开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然后从桥墩上踢掉一块松动的碎石,看着它落进水面砸出短暂的白花。 阿德勒。S级极速型剑士,皇帝身边最危险的那把剑,三个月会带一个小女孩出城买面包,风雨无阻。他的剑格左边比右边长一寸。 【帝都平民区·铁棘街十九号】时间:午时末 从石桥村回城已经是午后。北门的守备换了班,霍斯特不在,新来的队长查得比霍斯特严,但她的通行证是法伯签发的真货,银印在扫描器下闪了一下就过了。守兵多看了她一眼,不是怀疑,是她怀里抱着的油纸包散发出的烤面包香味在城门洞里过于醒目。 铁棘街十九号三楼的会客厅里,雷娜正坐在沙发上翻账本。她听到楼梯上的脚步声时抬起头,看见艾琳娜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斗篷上沾着北郊的黄土和麦秸碎屑。她把账本合上,摘下眼镜搁在茶几上。 “你出城了。” “去了趟石桥村。”艾琳娜把油纸包放在茶几上打开,黑麦面包已经凉了,但掰开时里面还有残余的热气,酸香味在会客厅里弥漫开来。她掰了一半递给雷娜。“一个烤了四十年面包的女人给我的。” 雷娜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艳,是某种更接近怀念的表情。“这种酸味的面包帝都城里的面包房早就不做了。揉面太费劲,发酵时间长,利润薄。只有城外还有人愿意烤。”她把剩下半块放在茶几边上,重新戴上眼镜。“你去石桥村不只是为了买面包。” “我去找一个人。她认识阿德勒。”艾琳娜把玛格达说的情报摘要了一遍。阿德勒的剑格左边比右边长一寸,他每隔几个月带皇帝的小女儿出城买面包,那时他身上的杀气会短暂消失。她没说玛格达的名字,也没提那叠藏在木箱里的信。有些秘密不属于她,属于一个烤了四十年面包的女人和一个写了三十年鸡毛蒜皮信的护卫长。 雷娜听完后沉默了片刻,把眼镜推到额头上,揉了揉鼻梁。“阿德勒是S级。就算你知道他剑的弱点,正面对上他的胜算也不会超过两成。” “两成够了。孤山杀阿尔布雷希特的时候,我的胜算也只有两成。”她从怀里掏出一把黑麦面包屑拍在茶几上,用手指在碎屑里画了两条线,一条代表阿德勒的剑,一条代表她从右侧贴地切入的角度。“他不是我的复仇目标。但如果他在皇帝面前挡着,我需要能把他拖到足够久。” “拖到你能杀皇帝。” “对。” 雷娜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看着茶几上面包屑画成的战斗草图,嘴角动了一下。一个用黑麦面包屑画S级护卫长破绽的人,在北境苔原上大概已经习惯了用更不讲究的方式策划更不可能的事。“你接下来要对付谁。阿德勒的事不是今晚就能动手的。” “卢西安·瓦尔德。S级皇家法师团团长。尼根说他的弱点在药水上。他必须定期服用御用药剂师配制的魔法药水才能维持魔力循环。药水每周五配制一次,由药剂师在皇宫东配殿完成。如果断了药水供应,三天之内魔力衰减至少四成。”她弹掉手上的面包屑。“我需要拿到配药的处方、药剂的成分、以及东配殿的守备排班。” “你想给一个S级法师下毒。” “不是毒。是替换药材。一个活了一百五十岁的老法师,他的魔力循环早就不靠自身器官维持了。魔法药水是他的命根子。如果把其中一味关键药材换成性状相似但药性相反的替代品,三天之内他连感知结界都维持不了。” 雷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铁棘街上行人稀疏,对面铁匠铺的炉火正旺。她把窗户关了,转回来面对她。“御用药剂师是皇家内廷的人,进出受皇家侍卫监管。铁棘佣兵团在皇宫里有条暗线,是负责采购御膳原材料的承包商,每三天往皇宫送一次货。这条线我本来不想动,但如果能搭上送御药的关卡,可能摸到药剂师制药的流程。” “你能搭上吗。” “不确定。采购商是佣兵团的老关系,但皇宫里的事他只能看到外围。内廷的药材配送由另一个部门管,那个部门的人我还没接触过。”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开始写字。“卢西安的药水在皇宫里保密等级很高,但我可以先查菲利普的背景。他在御医院之前在南境军团当过战地药剂师,认识很多佣兵团的旧识。” “你上次答应我送到北境的信,”艾琳娜打断她,“送到了吗。” “到了。上批向北的运输队前天传了回执。”她从档案柜里翻出一张回执条。“油纸包已经到老哨站七号。你大姐签收了。另外运输队队长说你大姐让他们在北返的时候多带一箱东西给你。应该是新情报,可能和孤山监狱后续有关。”她放下回执条,在纸上最后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折好推到艾琳娜面前。“菲利普的档案在御医院人事科。我派人三天之内查到。他有没有弱点,有没有债务,有没有情人,有没有把柄。人总有缝。到时候你就能拿到你需要的配料表。” “还有另一件事。追捕总局那边,新局长尤利安·瓦尔特的任命状虽然还没正式下发,但他已经开始插手人事调整了。他往帝都分部塞了一个新行动队长,叫埃里希·瓦尔特。是他的族内远亲,C级巅峰。这个人把哈根留下的所有办案文件全翻了一遍,也查到了北境监狱劫囚事件和你之间的吻合度。他正在全力追查残党在帝都的渗透网。”她从档案柜里抽出另一个文件夹打开扫了一眼。“埃里希今晚会去商业区帝国剧院看歌剧《北境围城》,二楼包厢,带一个随从。” “包厢号。” “二号包厢,靠右侧楼梯。这人喜欢热闹,不会因为追捕残党就放弃歌剧。他是尤利安在追捕系统里的第一只眼睛。如果他在今晚歌剧结束后出剧院之前失踪,尤利安的部署就被打乱了。”她把文件夹合上,站直身,“需要我派人配合吗。” “不用。”艾琳娜站起来,把短剑鞘口的灰尘抹干净重新挂在腰侧,“我一个人去。” 雷娜没有再问。她只是一个佣兵团长的遗孤,她帮一个复仇者,一个很合理的安排。她坐回沙发上重新翻开账本,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明天早上回来告诉我结果。” --- 【帝都商业区·帝国剧院】时间:戌时 帝国剧院坐落在商业区正中心,是帝都仅次于皇宫宴会厅的第二大石砌建筑。正面六根科林斯石柱撑起三角楣,楣上雕刻着帝国军神马尔库斯手持双剑践踏蛮族的场景。石柱之间挂满了煤气灯,灯光把剧院门前的石板广场照得亮如白昼。今晚是《北境围城》的演出季开幕夜,剧院门口挤满了马车和轿子,贵族们穿着毛领大衣从马车上下来,贵妇们的珠宝在煤气灯下晃得人眼花。 艾琳娜站在剧院对面的暗巷口。斗篷换了一件铁棘佣兵团仓库里找到的旧戏服披肩,深绿色绒面,翻起的领口遮住了半张脸。系统伪装把她的面容调得更精致了一些,鼻梁更高,嘴唇更薄,眼角微挑,一张不会在任何通缉令上出现但足以让守门侍卫不拦的脸。她在巷口观察了片刻。正门人太多,每个进去的人都要核对戏票和身份。但她不打算走正门。 剧院东侧有条运货巷,巷子里堆满了布景用的木板和道具箱。巷子尽头是舞台后台的运货门,门没锁,两个搬运工正在卸下一车布景树。她趁他们抬着一棵假松树进门时从侧面滑进去,暗影步无声穿过门框阴影,没人看见。 后台走廊狭窄昏暗,墙上挂满了戏服和假发,空气里弥漫着脂粉、汗味和道具颜料的味道。走廊尽头是通往观众席的楼梯,铺着褪色的红绒地毯。她上楼梯时和几个刚下场的群演擦肩而过,群演们穿着蛮族皮草道具服,脸上涂着假血,没人在意一个披绿绒披肩的女人从后台走出来。 她找到二楼包厢区的楼梯。红绒地毯在这里变厚了,墙上挂着历任剧院经理的油画肖像。楼梯顶端右侧是二号包厢,雕花木门上镶着铜牌。门关着,里面传出歌剧开场前的管弦乐调音声和模糊的交谈声。 她推门进去。 二号包厢不大,三张红绒座椅面朝舞台,栏杆上铺着丝绒垫。埃里希·瓦尔特坐在正中间那张椅子上,背对门口,正低头看节目单。他三十出头,肩膀极宽,黑发剃得极短,后颈上剃刀留下的青茬从领口往上蔓延到耳根。穿着便服,深灰色羊毛大衣,衣领翻得一丝不苟。右手边坐着他的随从,C级,更年轻,二十多岁,腰间佩剑的剑柄上刻着帝都分部的鹰徽。随从正在往杯子里倒红酒。 随从先看到她。他的手指在酒瓶上停了一下。“你是谁。这是私人包厢。” “追捕总局的人。”她从怀里取出哈根的银质身份令牌晃了一下,没给时间看清上面的具体信息就把令牌收回去了,“尤利安大人派我来送一份报告。和北境军牢劫囚案有关的新线索。”她把事先准备好的话术一字一句地推进去。 埃里希从节目单上抬起眼。他的脸和肩膀一样宽,颧骨粗大,眉骨突出,褐色眼珠间距略窄,嘴唇薄而紧。一张天生适合发号施令的脸,但眼神里的东西出卖了他。他在打量她的同时也在评估她,不是评估她是不是真的总局信使,是评估她的长相和身材。他的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半拍,然后移回她脸上。 “尤利安叔父下午才跟我通过话,他没说有信使要来。”他把节目单放下,右手自然垂到椅子扶手侧面,离腰间暗藏的短刀只有三寸。“你到底是谁。” “他没说,是因为这件事不在正式渠道里安排。”她把包厢门在身后关上,插上门闩。“哈根失踪之前在北境军牢劫囚报告中写了一些东西,他锁在自己办公室的密柜里。我们今天下午才撬开。里面有一份名单,列出帝都内所有残党同情者的身份和住址。尤利安大人不想打草惊蛇,安排地方追捕局按名单统一收取,所以要我亲自呈报给你过目。” 她说话的同时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红绒地毯上,脚步声被厚绒吸得很轻。走到他座椅旁边时她把手伸进怀里,不是拿名单,是握住了短剑柄。然后她就近看清了埃里希这个人,从近两尺的距离看他的法令纹还不太深,耳根下方有一颗黑痣,嘴角右侧有道不明显的手术缝合疤。一个很有野心的青年官员,一个刚调进帝都就想把残党渗透网连根拔起的追捕队长,正在不耐烦地盯着她的衣襟等待一份不存在的名单。 暗影步发动。 她穿过不到三步的空气直接出现在他身后。短剑柄敲在他后颈上,力道精准,收了一半力道但仍然足够让他的脑干受到震荡。埃里希的身体在红绒座椅上弹了一下,然后往前栽。手里的节目单掉在地上,红酒被随从打翻,暗红色液体在节目单上晕开。随从站起来拔剑,她没给他出声的机会。暗影步从椅背翻过,左膝压进他右腕关节,剑尖抵在他喉结正上方。他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完整的话就被压回座椅里。她压在他身上,用从雷娜仓库顺来的佣兵制式手铐把他双手反铐在椅背后面,然后站起来跨过随从倒地的腿,把埃里希瘫软的上半身翻过来按在扶手上。 她把包厢门的门闩从内侧插紧,然后转身回来面对他。 埃里希的意识正在恢复。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然后睁开。褐色眼珠在昏暗的包厢光线下花了片刻焦距才定在她脸上。他的嘴张了一下,后颈上的钝痛让他龇了一下牙。 “你……不是总局的人。” “对。” “你是谁。” “北境来的。”她绕到他正面,蹲在两张座椅之间的空隙里和他平视。舞台上管弦乐忽地静下来,然后第一幕的前奏从乐池里翻涌而上,铜管和定音鼓把整个包厢震得微微发颤。“你们叔侄俩在追查残党在帝都的渗透网,查到我面前了。今晚是我来找你,当面问清楚你们查到哪一步了。” 埃里希瞪着她。他的斗气在体内试图提起来,但她的A级气场压得他连手指都动不了。C级巅峰对A级,差距不是意志力能填平的。他的眼珠转向旁边倒地的随从,又转回来。 “你杀了我,尤利安叔父会把整个帝都翻过来。” “我不杀你。至少现在不。”她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推倒在地上。红绒地毯接住了他的后背,歌剧铜管的轰鸣盖住了他身体撞地的闷响。她跨上他的腰,膝盖夹住他肋侧,开始解他的腰带,“我需要你回答几个问题。你回答了,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你不回答,或者骗我,”她从他腰间抽出那把暗藏的短刀扔进墙角,“我有的是时间。” 他的大衣前襟被她扯开露出底下的亚麻衬衫,制服皮带铜扣弹开,然后外裤被褪到膝弯。他的阴茎在她手指握住时已经半硬了,不是欲望,是C级巅峰的血气方刚,一个在追捕队升职压力和对女人的需求之间长期紧绷的年轻男人被压在地上,身体完全不理会大脑的恐惧。龟头从包皮里完全翻出来,茎身血管鼓胀,在她掌心里跳得像被网住的鸟。她把手伸进自己裤子只褪到刚好够露出的位置,然后扶住他龟头对准阴道口,身体下沉。吸紧,然后沉腰,然后开始骑。 盆底肌群启动采集模式。阴道内壁裹住这根硬得发烫的东西,从宫颈口到阴道口一层接一层往龟头冠上套绞。他叫出一声被铜鼓声压下的低吼,背弓起来,脑袋撞在地毯上。但她的节奏不让他喘息,骨盆快速前后倾,幅度不大但极快,阴蒂碾在他耻骨上碾出细密的麻。滑液从阴道深处涌出来,抽送声在定音鼓的掩盖下变成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黏腻水声。她俯下身把嘴唇压在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压在他阴茎在她体内痉挛的瞬间。 “尤利安对北境残党的下一步部署是什么。追捕总局什么时候调兵。” “调、调兵是下个月……下月初,他要从南境再调一个行动队过来……南境分部的新队长下周到……” “菲利普的魔法药水。药剂师菲利普,他在皇宫哪里配药。安防怎么样。” “卢、卢西安大人的药水……在皇宫东配殿……御药房的人管……” “安防。” “……东配殿每晚亥时后落锁,只有内侍总管和菲利普本人有钥匙……守备是皇家侍卫轮值,亥时到卯时……每两刻巡一次……” “药剂师有没有弱点。他缺什么。” “菲利普……他、他欠赌债……”他的声音被快感碾成了碎片,大腿在她身下剧烈抽搐。他的阴茎在她体内猛跳,精液即将冲出来的前几秒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了。 “欠谁的债。多少。” “……运河街地下集市……一个叫铁牙的高利贷……两千、两千克朗……啊……啊啊,出来,出来了,我不行了,” 精液喷涌。第一股打在宫颈口正中,烫得她子宫底猛地一缩。采集程序全速运转,盆底肌群有节律地收绞,把他的精液从输精管末端一路往子宫里吸。他在她身下剧烈痉挛了数次,双腿蹬直又弯曲,没被绑的脚跟在地毯上踢出了凹痕,喉咙里的声音被歌剧的高潮合唱彻底淹没。她保持最深的体位让他射完最后一股残余,然后拔出来。精液从阴道口涌出,拉成白线断在他肚皮上。 她站起来提好裤腰,穿回斗篷上的披肩。然后蹲下来,用他大衣口袋里发现的手帕擦干净手指上黏的东西。 “你今晚喝多了红酒,在包厢里睡着了。随从也睡着了。歌剧散场后你是被清洁工叫醒的。你不记得见过我,但你会记得在梦里被女人骑了一次。尤利安问起来,就说今晚没有任何异常。” 埃里希瘫在红绒地毯上,大衣敞着,内裤堆在膝弯,肚子上和地上全是精液和红酒混在一起的湿痕。他的嘴唇翕动,眼白翻着,意识还在高潮的余波里浮沉。然后他勉强抬起下巴。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杀皇帝。但你可以先帮我一个忙。”她把他的短刀从墙角捡起来,放在他够不到但看得见的地方。然后她解开随从的手铐,把两人都绑在包厢的暖气管上,绳结从外面够不着。“下个月你们行动队的人调来之后,给我一份名单。我会再来找你。不找的话,你也不用找我。我会自己来。” 她推开二号包厢的门走到红绒走廊上。歌剧院里铜管和合唱一起炸响,舞台上的蛮族战士正从风雪中策马冲锋,全场观众都以为帝国军赢了。只有二号包厢刚被洗过一道看不见的牌。 【帝都商业区·运河街地下集市】时间:未时初 从帝国剧院出来之后她没有直接去找铁牙。先回了一趟铁棘街,把埃里希嘴里撬出来的情报在雷娜的档案柜里做了交叉比对。菲利普·施托斯,御用药剂师,四十八岁,在南境军团服役十二年,退役后转入御医院,专精魔法药水配制。婚姻状况:离异,前妻带着孩子住在南境老家。信用记录:在帝国商业银行有三笔逾期贷款,总额约一千八百克朗。和埃里希说的“欠铁牙两千”对得上,加上利息可能已经滚到两千五。 一个欠了高利贷的御用药剂师,每天经手价值万金的魔法药材。这种人不需要被威胁,只需要被买下来。 她把档案合上,从雷娜的武器柜里补了两把短飞刀插在腰带暗扣里,又往靴侧暗鞘里多塞了一把匕首。然后下楼穿过铁棘街,往运河街走。 地下集市在正午到傍晚这段时间最热闹。旧河道闸门两侧的木棚摊位全开了,卖走私香料的、卖军械的、卖假通行证的、卖春的,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在石拱顶下混成一片黏糊糊的嗡鸣。空气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闷,旧河道的污水在闸门下积成一潭死水,泛着油光和烂菜叶的臭味。 她穿过人群往集市最深处走。铁牙的地盘不在主通道两侧的木板棚屋里,在旧河道尽头一处被改建成私人俱乐部的废弃泵站。泵站的砖墙被煤烟熏得乌黑,门口站着两个打手,一个秃头满脸麻子,一个留着络腮胡,都穿着皮背心,腰间别着斧头。B级和C级之间,不值一提。他们看见她脖子上挂的狼牙吊坠时互相对视了一眼,但还是伸手拦住了门。 “铁牙老板不见散客。有预约吗。” “告诉他雷娜的人来买一笔债。菲利普·施托斯的账。” 秃头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半盏茶后出来,把门拉开让她进去。泵站内部被改造成了一间简陋但实用的办公室,砖墙上挂着旧河道的航运图,角落里堆着几箱走私酒,正中央是一张铸铁办公桌,桌上堆着账本、借据、算盘和一把镶了象牙柄的左轮手枪。铁牙坐在桌后,嘴里叼着根雪茄。五十多岁,身材粗壮,脖子和脑袋几乎一样宽,脸上有一道从左眉骨斜拉到右下颌的旧刀疤,把整张脸切成了两半不对称的拼图。光头,后脑勺堆着三层肉褶,手指粗短,每根指头上都戴着金戒指。斗气是B级巅峰,不够她打,但他面前桌上那叠借据代表着运河街一半商户的命脉,那比斗气更管用。 他看见她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椅子往后仰了仰。两个打手关了门,但没有出去,站在她身后两侧。 “雷娜的人。铁棘佣兵团什么时候开始帮人收债了。”他的声音沙哑粗糙,喉咙里卡着一口老痰。雪茄烟灰掉在借据堆上,他用手背随手一抹。 “不帮人收债。帮人买债。”她在铸铁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短剑还在腰侧,但她把手摊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菲利普·施托斯欠你多少。” 铁牙盯着她看了片刻,然后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磕了磕烟灰。“本金两千。加上三个月的利息和滞纳金,两千六。你替他买?” “对。借据给我,我给你钱。然后他欠的人变成我。” “不行。” “为什么。” “菲利普是个药剂师。药剂师欠高利贷的人不止我一个。他在南境还有一笔旧账,在帝国商业银行还有三笔逾期贷款。如果我把他的借据卖给你,你去找他要账,他破产了被赶出御医院,我这笔钱就彻底回不来了。”铁牙把雪茄塞回嘴里,烟头红光一亮,“一个御用药剂师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他手里那些药材的进货渠道。每个月他经手一批稀有药材,从南境魔兽腺体到龙脊山魔晶粉,市价上万。我借他钱,不是为了收利息。是为了让他还不起的时候用进货渠道抵债。” “所以你不卖。” “不卖。但你可以买别的。”铁牙往前倾了倾身子,铸铁桌沿压进他肚子上的肥肉。他打量了她全身,那眼神不是欲望,是评估。“你身上有四把武器,一把短剑,两把飞刀,一把匕首,全藏在斗篷底下。走路时肩膀不动胯不动,是杀过人的女人。你这样的人替菲利普买债,不是看上了他这个人,是要他做别的事。我们可以合伙。你拿到你要的东西之后,他的人归你,进货渠道归我。”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考虑。然后站起来,绕到铁牙桌前,把他桌上的左轮手枪推到一边,坐在桌沿上。“合伙可以。但我习惯先拿到借据,再谈条件。” “借据不能给你。但我可以给你看。”他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叠按手印的借据。菲利普的那张在最上面。他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借据,确认是原件,菲利普的签名和手印清晰可见。然后抬起头看着铁牙。“铁牙老板。你说我身上有四把武器。你说漏了一把。”她把靴侧暗鞘里的匕首拔出来插进他桌上的借据堆里,刀尖钉穿了菲利普那张借据的右下角。“这把匕首刃上涂了暗影毒。从孤山带下来的。见血封喉,两息之内心脏停跳。门口的两个人来不及冲进来。” 铁牙的手已经摸到了左轮手枪的象牙柄,但没拿起来。他看到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经压住了他手腕。A级斗气顺着她的指尖灌进他腕关节里,他整条右臂像被灌了铅,手指动弹不得。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老练的高利贷商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换策略。 “你要什么。” “借据。原件。现在。” “拿走之后呢。” “菲利普欠你的钱由我来还。不是用金币,是用别的东西。”她从怀里掏出埃里希·瓦尔特的口供记录放在桌上,“追捕总局下个月要从南境调一个行动队来帝都。队长下周到。这个人会清查运河街所有地下交易网络,包括放高利贷的。铁棘佣兵团在追捕系统里有人,我可以提前把行动队的搜查名单给你。你提前转移资产,不被查封。你觉得这条情报值两千六吗。” 铁牙把情报记录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南境行动队、队长到任日期、可能的搜查范围。每个细节都和他在追捕总局内部另外安插的眼线传回来的零散消息对得上。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再加一个条件。” “说。” “让门口那两个人出去。” 铁牙对门口挥了挥手。两个打手犹豫了一瞬,然后退出办公室。门关上了。铁牙看着她,眼神里的恐惧和欲望正在做最后的博弈。她跨坐在他腿上,膝盖压住他腰侧。 “第二个条件。”她开始解他衬衫的扣子,每解一颗他的呼吸就重一拍。“把菲利普的药材进货渠道也给我。你拿不到这条渠道,但你拿到南境行动队搜查名单之后,可以把运河街另外三个高利贷商人的客户全抢过来。他们被抄了家,你还站着。” 他的嘴张了一下。B级巅峰的高利贷商人,在运河街混了三十年,见过所有谈判方式。但一个A级女人骑在他腿上用追杀捕队长的口吻谈条件,这种事不在他的经验范围里。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扶住她的腰,掌心的汗把她斗篷浸湿了一小片。 然后是她解腰带的金属扣声。然后是他的裤子被褪到膝盖,阴茎半硬,粗短,龟头藏在包皮里只露出马眼一道缝。她手指沾了唾液抹在他龟头上,三根指头同时压住系带和根部两侧,他那根东西在五息之内硬到极限,龟头从包皮里完全翻出来,深红色,马眼张着渗出前液。她没脱裤子,只褪到刚好够,扶住龟头对准阴道口,身体往下沉。 龟头冠挤进环形肌时她的盆底肌群已经开始收缩了。阴道对这根不算长的粗阴茎反应极快,包皮系带刮过阴道前壁的敏感区时她喉咙里漏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铁牙的双手在她腰上攥紧又松开,金戒指硌着她的胯骨,粗短的手指在斗气压制下抓不出任何痕迹。她坐到底时他的龟头卡在宫颈口外,那个环状结构被撑开的瞬间她的后腰开始渗汗。然后她开始骑,幅度大,频率快,阴道裹着他的粗短阴茎从根部绞到龟头再绞回去,他的呻吟被雪茄烟呛成了连续的咳嗽和急促喘息。 他在她采集模式的主动挤压下很快就撑不住了。盆底肌群有节律的蠕绞每一次都压在他阴茎最敏感的冠状沟上,他把她的腰往下按试图停住她,但他的手臂在快感和斗气压制的双重夹击下根本使不上力。精液喷出来时第一股打在她阴道前壁上,黏稠滚烫。第二股打在宫颈口,然后第三股、第四股,一个中年肥胖的高利贷商人射得比年轻追捕队员还多,量又大又稠,糊满了她整个阴道内壁。她收绞了最后一下然后停住,精液从阴茎与阴道口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他的大腿根往下淌,湿透了他办公椅上的绒布垫。 她从桌上拿起菲利普的借据原件折好塞进怀里,从他腿上起来。阴茎滑出时精液跟着涌出来,拉成线断在他肚子上。然后把左轮手枪的子弹退掉,把枪留在他桌上。 “菲利普的药材渠道。明天之前送到铁棘街十九号。拿搜查名单来换。”她把腰间短剑插回原位,把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从桌上拎起来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角残酒,然后推门出去。 门口的两个打手看见她从烟雾和煤油味里出来,大腿内侧的液体在靴口反光,但他们的老板没喊人,他们也没动。运河街的规矩,老板没出声的时候,打手什么也没看见。 【运河街地下集市·废弃泵站外】时间:未时末 从铁牙的办公室出来,旧河道的污水味重新灌进鼻腔。地下集市的喧嚣在正午过后达到顶峰,卖走私香料的摊贩和买春的佣兵在闸门两侧挤成一团,一个流浪乐手蹲在墙角拉着一把走调的二胡,琴声被讨价还价的吼声撕得支离破碎。 艾琳娜没有直接回铁棘街。她在旧河道闸口附近找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凹角,背靠潮湿的石壁,把铁牙留在她大腿内侧的体液用一块从泵站门口顺来的破布擦干净。破布扔进污水里,浮了片刻就沉下去了。她把借据原件从怀里取出来对着油灯的光重新检查了一遍。菲利普·施托斯的签名,手印,借款日期,利息条款,铁牙的放贷印章,全部清晰可辨。两千六百克朗的债务现在归她了。 她把借据折好塞回怀里,压在精灵叶子和父亲遗书之间。然后往铁棘街方向走。 回到铁棘街十九号时雷娜正在办公室里翻阅一份刚从城外送来的军报。她把军报放下,看着艾琳娜从怀里掏出一张按着手印的高利贷借据放在茶几上,黑麦面包屑还没擦干净。 “铁牙的债。买下来了。菲利普现在欠我两千六百克朗。”艾琳娜在沙发上坐下,从雷娜的茶壶里倒了一杯冷茶灌下去,“铁牙还附赠了一条情报。菲利普不止欠他一个人的钱,南境还有旧债,商业银行还有三笔逾期。都加起来,他一个月御用药剂师的俸禄不吃不喝也得还三年。你之前说派人查他的弱点,查到什么了。” “人还没回来,但昨天晚上从尼根那里转了一份急报。”雷娜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里面是两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情报记录。她快速扫了一遍,把第一页摊在茶几上,“菲利普在皇宫东配殿配药,这个你已经知道了。配药时间是每周五亥时,等内廷的人走光了才开始,这是他多年的老习惯。东配殿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自己手里,另一把在内侍总管手里。内侍总管叫格雷戈尔,六十八岁,在宫里干了四十三年,管着所有药材仓库的进出货。人如其职,从不收贿赂,也从不帮人走后门。” “四十三年不贪的人只有一个弱点。他快退休了。” “对。”雷娜把第二页情报记录翻上来,手指在纸上弹了一下,“格雷戈尔还有四个月退休,想在退休前给孙子弄一张帝都军事学院的入学推荐信。军事学院的入学门槛是军官世家或者贵族血统,他一个内侍总管的孙子没资格。这封信卡了他三年了。铁棘佣兵团有个老关系,是军事学院教务处的退役教官,私下贩卖推荐信。价格是一千五百克朗。” “买。用这封信换格雷戈尔那扇后门。”艾琳娜把借据收回怀里,站起来重新系好斗篷,“菲利普配药的时候需要一种药材。龙脊山产的星霜草,南境魔兽腺体提炼的魔晶粉,还有几味只有御医院才有的管制药材。铁牙说他经手的每批药材都有进货记录,但其中有一部分他不走正规入库流程。他想省点差价自己进自己出,结果铁牙就靠这条渠道盘剥他的。这条渠道的另一头不在帝都,在城外。” “城外哪里。” 她把单筒望远镜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茶几上。“药材先送到北郊石桥村的废弃磨坊,再由菲利普自己周五傍晚去取。铁牙的人负责押送。现在这条渠道归我了。下次送货是两天之后。” 雷娜把情报记录收好,站起来走到档案柜前翻出一个文件夹。“如果要在配药环节动手脚,靠一次借据还不够压住他。你需要抓到菲利普本人的七寸。我的人明天回来。到时候会把他所有把柄整理成一份详细清单。” “明天太晚。我今天就去找他。” --- 【帝都平民区·御医院药剂师宿舍】时间:酉时末 御医院的药剂师宿舍在一片老旧的石砌建筑群里,紧挨着皇宫东墙外侧,属于内廷附属设施。宿舍楼灰扑扑的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窗户玻璃蒙着煤烟和岁月的油垢。菲利普住在三楼最里侧那间,门口堆着两摞捆好的旧木箱,箱子上贴着药材标签,有些已经发霉。 艾琳娜敲了三下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里面终于传来一阵拖鞋拖地的声音。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半张脸。菲利普·施托斯比铁牙档案里画的更憔悴。脸型瘦长,颧骨凸出,眼眶凹陷,皮肤呈现出长期接触化学物质后的那种蜡黄色。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上有几道划痕。棕色的眼珠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先看她的脸,然后看她脖子上挂的狼牙吊坠,然后瞳孔缩了一下。 “我不认识你。” “但你认识这个。”她从怀里取出借据展开。菲利普看到纸上自己的签名和手印时嘴唇翕动了数次,然后慢慢把门打开,往走廊两侧看了一眼,让她进去。 房间很小,一张窄床、一张堆满配药器材的旧书桌、一个药材柜。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剂味和某种植物根茎腐烂后的甜腻气息。桌上摊着几份正在配制的药方,墨迹未干。角落里药材柜的玻璃柜门裂了一道缝,货架上摆满瓶瓶罐罐,标签上写着各种她读不出名字的药材。 “铁牙把借据卖给你了?”他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声音比外表更年轻,尾音带着一丝被追债追出来的条件反射式的紧张。“你是谁。我欠他两千六,你要什么。” “我要的很简单。你欠铁牙变成欠我。利息不用再滚。你欠我两千六百克朗,还款期限从下周一开始算,暂不设截止日。”她把借据重新折好收回怀里,拿起他桌上一个装了一半琥珀色液体的玻璃瓶对着油灯看。瓶底沉淀着细碎的晶体,灯光下泛着淡紫色的荧光。星霜草萃取液,铁牙说的药材渠道里最贵的那一味,“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星期五亥时是你惯例去宫里给卢西安·瓦尔德配药的时间。那天你照常去东配殿。药水的所有成分都按处方配,除了一味药。”她把一张写在铁棘佣兵团便笺上的药材名推过去,“把魔晶粉的浓度降低四成。少掉的成分用碾碎的星霜草干叶末替换,颜色和质地都一样,尝不出来。卢西安服了之后魔力循环不会立刻崩溃,不会追查到你头上。三天之内他的魔力衰减程度就足以让感知结界出现盲区。等那味药出问题的时候,你已经出城了。” 菲利普接过便笺的手抖了一下,纸条在他手指间轻微晃动。他从桌上拿起另一份处方互相对照,嘴唇无声地默念着药方配比,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发白。“你能让我出城?” “你在南境的旧债,商业银行的三笔逾期,加起来接近三千克朗。还有你前妻和孩子的住处。如果你留下来,卢西安查到你只需要半个时辰。你走了,铁牙的债在我手里,你在帝都的烂账由我帮你清。”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搞卢西安。” “我是卢西安仇家的人。具体是谁你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卢西安亏欠了我家。我只找他算账,不找你。”她把玻璃瓶放回书桌上,靠墙站着,“你帮我这个小忙,我帮你清债、保你离开帝都、护送你去南境和家人团聚。你不帮,借据今天就到期。铁牙重新收你的债,每天利滚利。选吧。” 菲利普把纸条放在书桌上,摘下铜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划痕累累的镜片,手还在抖但他努力让它看起来不是那么抖。一个退役战地药剂师,在战场上给濒死士兵配过救命的止痛剂,也给被兽人毒箭射中的军官截过肢,他的手按在谁的断臂上都没晃过,但面对高利贷和皇帝最宠信的老法师之间她给的这个二选一,他擦了半天的眼镜始终没有再架回鼻梁上。 “我帮你配这瓶药。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他把眼镜搁在堆满药方的桌角,抬起眼,“我前妻叫海伦娜。住在南境首府石港城,带着我女儿莉泽。如果你说的护送是真的,我要见到她们。”他顿了顿,“还有,卢西安大人是病人。他活了一百多岁,靠我配的药续命。他可以衰弱到退出宫廷了此残生,但别杀他。” “我不杀他。我只让他退场。”她把借据从怀里抽出来放在他桌上的一摞配药笔记上,留给他做抵押凭证,“星期五亥时之后到北门。石桥村磨坊旁边有辆运干草的骡车,车夫会等你到丑时。他会带你往南走。南境的旧债我会在你到石港城之前清干净。将来有人问起来,你只是一觉醒来发现债务全没了。” 菲利普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串小铜钥匙,打开药材柜最上层一格锁着的木盒。盒里装着一只极小的琉璃药瓶,瓶身的半透明琉璃在油灯下泛出琥珀色微光。他对着药瓶看了片刻,然后塞进围裙口袋里,把借据叠好压在盒底。 “星期五。亥时。”他说这两个词时手指终于不抖了。 【皇宫·东配殿】时间:戌时末 皇宫东配殿在御医院北侧,是一栋独立的单层石砌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常春藤,远看像是墙上裂开的黑色血管。配殿四周种着几棵修剪得一丝不苟的紫杉,树冠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殿门朝西,门前一条石板路直通御医院后门,路两侧每隔二十步立着一盏煤气灯,灯光把石板路照得灰白。 菲利普抱着药箱走在石板路上,药箱里装着他刚从药材仓库领出来的星霜草萃取液和魔晶粉,还有几味辅料。领料单上盖着内侍总管格雷戈尔的私章,今天下午新鲜盖上去的。老总管在收到军事学院推荐信后,第一次用正眼看了这个欠了一屁股债的药剂师,然后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东配殿的钥匙有两把。一把在菲利普手里,一把在格雷戈尔手里。今晚格雷戈尔“恰好”忘了锁药材仓库的后门,又“恰好”把东配殿的备用钥匙留在了值班室抽屉里。一个在宫里干了四十三年的老总管,第一次给人开后门,手法笨拙但有效。 菲利普推开东配殿的橡木门,殿内漆黑一片。他摸到墙上的煤气灯旋钮,灯亮了,照亮了配殿内部。空间不大,一个正厅,两侧各一间耳房。正厅中央是一张大理石配药台,台面上刻着帝国御医院的十字徽,徽纹被几十年的药剂浸染成了洗不掉的暗绿色。配药台周围排着几个药材柜,柜门上的标签写着各种管制药材的编号。正对着配药台的墙上挂着一幅帝国军神马尔库斯的油画,画框被煤气灯熏得发黄。 他走到配药台前把药箱放下,然后从围裙口袋里取出那只琉璃小瓶放在药箱旁边。瓶里的琥珀色液体在煤气灯下泛着微光,是他自己花了三个晚上用碾碎的干叶末和稀释过的星霜草汁调配的替代液。色泽和浓度与真正的魔晶粉溶液完全一致,滴一滴在白纸上晾干后留下的结晶纹理也和魔晶粉一模一样。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年,知道怎么让假药在短期内查不出来。 卢西安的药方他背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五份星霜草萃取液,两份南境赤蟒腺体脂,三份龙脊山魔晶粉,一份月长石粉末,用蒸馏水调和后在水晶皿中加热至沸腾,过滤三次,最后在冷却前滴入三滴自己配制的魔力稳定剂。药水呈深蓝色,半透明,气味微辛带苦。他今天要做的唯一改动,是把三份魔晶粉换成两份魔晶粉加一份替代液。减掉的那一成魔力维持力,会让卢西安在服药后的第二天感觉精神不济、魔力运转迟缓,第三天开始魔力循环出现明显断层,感知结界范围缩减至正常的六成。不会致命,不会让一个S级法师变成废人,但足以在黄金殿周围撕开一个盲区。 他把药材按顺序排好,点燃烧瓶下面的酒精灯,淡蓝色的火苗在水晶皿底部舔舐着。星霜草萃取液倒进皿中,液体在加热下开始缓慢旋转。然后是赤蟒腺体脂,深红色的油脂在热液中融化扩散,把整皿液体染成了琥珀色。他拿起魔晶粉的量勺,手在煤气灯下稳定如初,一个退役战地药剂师的手,在战场上给濒死士兵配过救命的止痛剂,也给被兽人毒箭射中的军官截过肢,手从来不会抖。量勺舀起魔晶粉,银白色的细粉在灯光下闪烁着淡紫色的荧光。第一勺倒进去,液体变成了深紫。第二勺倒进去,深紫转蓝。停下来。他从琉璃瓶里倒出替代液,替代液的量刚好等于第三勺粉末溶解后的体积。倒进皿中,蓝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拿玻璃棒搅了一圈,两圈,三圈,确认完全融合,然后继续后续步骤。月长石粉末,过滤,稳定剂。 药水在水晶皿中冷却后呈深蓝色,和正常配方没有丝毫区别。 他把药水倒进专用的琉璃药瓶,塞紧瓶塞,放进药箱里上锁。然后他的手开始抖了。 不是配药的时候,是配完之后。他盯着药瓶里晃荡的深蓝色液体,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可能是战神马尔库斯的祷词,也可能是前妻和女儿的名字。他把药瓶塞进药箱,锁扣扣上,然后背靠着配药台慢慢滑坐到地上。脸上的蜡黄色皮肤在煤气灯下看起来更憔悴了,额头上全是汗珠。一个在战场上给濒死士兵截过肢的人,退役后欠了一屁股债,被人用借据压着换掉了一味药,而宫里最老的那个法师明天会把药喝下去。事情做完之后的恐惧是另一种东西,和战场上的炮弹声不一样。炮弹声响过就停了,但恐惧不会,恐惧会在寂静中越长越大。 “你的手在抖。” 艾琳娜从药材柜后面走出来。系统伪装拉到最饱满,一个三十岁出头、五官模糊的女性轮廓在煤气灯下忽明忽暗。她在菲利普配药的过程中一直站在药材柜后面的阴影里,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如果今晚东配殿里出了任何意外,她会帮他处理掉所有痕迹。但菲利普不需要处理,他把活干得很利索。只是他现在看起来需要被人用话从地板上拉起来。 菲利普猛地站起来,肩膀撞在药材柜上摇晃了两下,然后看清是她。喉咙里滚出的气音像是刚憋了很久的人终于敢喘了。“你怎么进来的。” “后门。药材仓库,格雷戈尔把备用钥匙留在了值班室抽屉。用完之后放回去。”她从怀里取出那把铜钥匙,随手插进腰包。其实她暗影步穿墙更省事,但有把钥匙在手总比留一道撬锁的痕迹给皇家侍卫强。她走到配药台前,拿起那只已经空了的水晶皿对着煤气灯的光看皿底残留的药渍。深蓝色的药渍在皿底凝成了一层极薄的结晶,灯光透过结晶折射出淡紫色的荧光。她把水晶皿放回台面上。“这瓶药卢西安喝下去,多久见效。” “两天。第一天他会感觉午后犯困,以为是春困,不会在意。第二天魔力运转开始出现迟滞,施法时间比平时多一拍。第三天魔力循环出现断层,大范围感知结界无法维持,必须缩小到殿内才能稳定运作。”他把水晶皿从她手里接过来放进清洗槽里泡上,“但他是S级,一百五十岁的S级。就算魔力衰减四成,瘦死的骆驼还是骆驼。你要是想在他魔力断层的时候正面闯入黄金殿,他一根手指就够了。” “我不会给他用那根手指的机会。药送上去了,他就得休息。”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配药台上,信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叠帝国商业银行的还款凭证和一张南境石港城的安全通行证。通行证是铁棘佣兵团今天下午用雷娜的渠道加急办出来的,上面盖着佣兵公会的认证章。还款凭证是她用铁牙被迫“捐献”的款项通过尼根洗白后存进菲利普名下账户的,债务清零,三笔贷款一笔勾销。“你的债清了,通行证也给你办好了。明天晚上戌时北门关闭之前,有人会在石桥村磨坊旁边一辆运干草的骡车等你。车夫是铁棘佣兵团的人,认识路,会把一身干草味的你送到石港城。海伦娜在上个月改住到了城南一座橡木门小院,莉泽在上个月掉了第一颗门牙。到了石港城你还可以继续配药,你自己选。” 菲利普接过信封,抽出来看了又看。然后他把信封折好塞进围裙口袋里,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一点,他推了推。“海伦娜改住址的事,上个月写信没告诉我。” “你现在知道了。” 他把药箱抱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她模糊的面容,喉结滚了滚。“你会兑现承诺吗。不杀卢西安。” “我不杀他。我只让他退场。”她把短剑柄上的缠布旋紧了一圈,推门走出东配殿。夜风从紫杉树下穿过来,把配殿里的煤气灯吹得晃了晃。 石板路上巡逻的皇家侍卫刚刚走过下一段回廊,脚步声渐渐被紫杉枝叶吸尽。菲利普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关灯锁门。空荡荡的大理石配药台上只剩那盏还温的酒精灯和几道残留在水晶皿边缘的蓝色药渍,在黑暗中像一圈正在缓慢褪色的月晕。 【皇宫·东墙外侧】时间:子时初 第三天的月亮只剩一弯极细的银钩,挂在皇宫东塔楼的尖顶上方,像一把被遗忘在屋檐上的镰刀。 艾琳娜蹲在御医院药材仓库后门的阴影里,背靠着垃圾堆里一只裂了口的陶罐。斗篷换成了从铁棘佣兵团仓库里找来的深灰色潜行罩袍,粗羊毛织的,边缘磨得起毛,和皇宫外墙的石砖颜色几乎完全融为一体。系统伪装推到了她能维持的最精确状态,一张三十岁出头的宫女面孔,五官毫无特征,扔进宫里任何一个洗衣房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她已经在东墙外等了两个时辰。 第一个时辰用来观察皇家侍卫的巡逻路线。东墙外侧的巡逻队每两刻钟经过一次,两人一组,一人持矛一人持灯,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巡逻路线覆盖东配殿、御医院和药材仓库外围,但在药材仓库后门和东墙之间的垃圾堆放区有一处盲区,盲区宽度大约十步,恰好被一棵老榆树的树冠遮住了月光。 第二个时辰用来确认感知结界的状态。 卢西安·瓦尔德的感知结界在正常状态下覆盖整座皇宫及宫墙外五十步的范围。任何人带着斗气或魔力踏入结界,他都能在黄金殿里感知到入侵者的方位、等级和移动方向。但今晚不一样。菲利普的药已经在他体内作用了三天。第一天他会觉得午后犯困,以为是春困。第二天魔力运转开始迟滞,施法时间比平时多一拍。第三天,就是今晚,魔力循环出现断层,大范围感知结界无法维持,只能缩小到黄金殿内部。 艾琳娜从腰间摸出一颗碎石,往里注入了一丝极微弱的斗气,然后扔进前方十步外的结界覆盖区。石子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她等了三息。五息。十息。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魔法波动,没有侍卫警觉,没有从黄金殿方向传来的远程定位。盲区确认。结界范围确实已经缩到了黄金殿内。 她把罩袍兜帽拉紧,暗影步穿过垃圾堆放区与东墙之间的空隙,身体贴住宫墙石壁。宫墙是粗花岗岩砌的,石缝里灌的是糯米灰浆,百年风雨把墙面打磨得光滑如铁。她沿着墙根往北摸了一小段,在一处被常春藤覆盖的墙面上找到了菲利普之前提到的那道暗门。御医院和东配殿之间的勤务通道,专供内侍和药剂师在夜间送药时使用,不在皇家侍卫的常规巡逻路线上。 暗门的锁是老式的铜芯弹子锁。她从腰间暗袋里取出两根弯针插进锁孔,手指感受着弹子的弹力反馈,三息之后锁芯转了。门轴上了油,推开时只发出一声比呼吸还轻的闷响。 门后面是一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走廊。石壁两侧挂着煤气灯,灯光被调到最低档,火苗在玻璃罩里缩成黄豆大的蓝点。走廊尽头分岔,左边通往御医院主楼,右边通往东配殿。她往右走,经过东配殿门口时透过门缝往里扫了一眼,配药台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水晶皿和酒精灯整齐排列,像是从未有人在这里动过手脚。菲利普走之前把现场清理得很彻底。 穿过东配殿继续往西,走廊尽头是一道旋转石梯。石梯往上通往外廷与内廷之间的过渡区,往下通往外廷的地下勤务通道。她往上走,楼梯间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面皇家侍卫的换班记录板,板上用粉笔写着各时段的巡逻配置。她扫了一眼今晚的记录板,外廷东区巡逻队,亥时到卯时,两人一组,四组轮换。和内侍总管格雷戈尔之前提供的换班表完全一致。一个快退休的老总管,开后门的方式就是把所有他能接触到的排班表都抄了一份放进雷娜的信箱里。 石梯顶端是一扇铁皮门。门没锁,推开后是一条宽敞的拱顶走廊,地面上铺着深红色的绒毯,墙上挂着历代皇帝的油画肖像。外廷东翼,主要用于接待进宫觐见的外臣和使节。白天这里会有内侍和官员往来穿梭,但现在是子时,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绒毯尽头一盏孤零零的油灯在燃烧。 她贴着走廊右侧的墙根往前走,在经过第五幅油画,先帝奥古斯都三世的肖像,时停下来。这幅画比别的画宽出大约两指,左侧边缘和墙壁之间有一道极窄的暗缝,塞巴斯蒂安在霜脊隘口告诉过她,皇宫外廷有一条通往内廷的非正式通道,是他当年做传令兵时发现的。通道入口就在先帝肖像后面,触发机关在油画框右下角的雕花旋钮上。她按下旋钮,油画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暗门。 暗门后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空气里有灰尘和陈年木头的气味,还有另一种更淡却更尖锐的东西,是某种魔法残留的气息。她往下走了大约二十级台阶,石阶尽头是一间极小的石室,石室另一侧又有一段向上的石阶。这条暗道是建在外廷与内廷之间的夹墙里的,专门供皇帝在紧急情况下从不引人注意的路线撤离。塞巴斯蒂安当年在父亲麾下当传令兵时,有一次被皇帝紧急召见,被内侍领着走过一次这条暗道。两年后他把这条路线告诉了她,在霜脊隘口的冷风里,连同父亲的佩剑和她没见过的丝绢遗书。 向上的石阶尽头是另一扇暗门。她推开暗门,发现自己站在内廷西侧一条偏僻的回廊里。回廊的柱子是白色大理石的,月光从柱间漏进来,在地上铺成一条条银白色的条纹。内廷比外廷安静得多,空气里没有煤烟味,只有檀香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花香。这里是皇帝和后妃们的生活区,黄金殿就在内廷正中,距她此刻所站的位置不到三百步。 她靠在柱子上重新调整了系统伪装。进入内廷后风险成倍增加,这里的皇家侍卫不再是外廷那些例行公事的巡逻兵,而是从帝国各地精选上来的精锐,每一个都在B级以上,其中至少有三个A级分队长。更重要的是阿德勒,S级个人护卫长,如果今晚他在黄金殿而不是陪小公主出城,她的潜入随时可能变成一场死局。 但玛格达说过,阿德勒每旬的第三天会带小公主出城买黑麦面包。今天是第三旬倒数第二天,不是买面包的日子。也就是说,阿德勒大概率在黄金殿。她必须绕开他。 她把从菲利普那里拿到的内廷换班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子时到丑时,黄金殿正面的皇家侍卫由A级分队长康拉德·施泰因带队,四人一组守在殿前台阶上下。殿后只有两人,因为殿后紧挨着皇家法师塔,卢西安平时会在塔顶维持感知结界,任何人从后方接近都会被瞬间发现。但今晚卢西安的感知结界只覆盖黄金殿内部,法师塔顶是空的。 殿后的两个侍卫中,有一个是A级,名字在尼根提供的人事调动清单上出现过:卡斯滕·穆勒,三十九岁,皇家侍卫第三分队副队长,A级。灭门之夜他在皇宫外围值守,没有直接参与杀戮,但他的岗位是皇宫通讯室,负责拦截所有从宫外打进来试图向奥德里克府报信的魔法通讯。那天夜里有三通从北境军团打来的紧急传讯,全部被他在通讯室截获并销毁。三通传讯的内容至今无人知晓。 他是复仇名单上的名字。 她把短剑从腰带上解下来握在掌心,剑柄缠布的粗糙触感让她的脉搏稳了下来。暗影步穿过月光与石柱之间的空隙,沿着内廷回廊无声移动。绕开正面的皇家侍卫,从西侧进入黄金殿后方,找到殿后那两个侍卫,先处理卡斯滕,再决定要不要进殿。 回廊尽头是一道拱门,拱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石铺小径,小径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黄杨灌木。小径直通黄金殿后方,殿后有一片紫杉环绕的小庭院,庭院正中是一座干涸的喷泉,喷泉两侧各站着一个持矛侍卫。左边那个是B级,年轻,二十出头,站姿笔直但眼神涣散,正处于值夜班的倦怠期。右边那个年长一些,肩膀极宽,深蓝色皇家侍卫制服外面套着一层精铁护胸,没戴头盔,灰金色的短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卡斯滕·穆勒。他的站姿和左边那个年轻人完全不同,不是笔直,是松弛。一个当了十几年兵的人才有的松弛,重心微偏,右手自然搭在矛杆上,手指若有若无地敲着拍子。他在哼歌,极轻,几乎听不见,但她从口型认出了那首歌。北境军团的夜巡小调。 她在紫杉树后面站了片刻,把短剑收回鞘里。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扔进右侧十步外的灌木丛里。灌木叶子簌簌响了一声。年轻侍卫猛地转身,矛尖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手在发抖。“什么东西?”他压低声音问同伴。卡斯滕停止了哼歌,右手从矛杆上滑到剑柄上。“可能是野猫。你在这里守着,我去看看。”他的声音低沉,尾音带着北境口音的卷舌。然后他往灌木丛方向走去,左脚先迈,重心压得极低,标准的室内近战步法。 他刚走到灌木丛前三步,暗影步已经在他身后发动了。 她从紫杉树后面穿过五步距离,出现在他背后,左臂锁住他的脖子,小臂卡进喉结上方。A级斗气全开压制,右膝顶进他腰椎。他的身体本能地提气反击,但她的斗气已经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右手刚摸到剑柄就被她掰开手指。短剑柄敲在他后颈上,力道精准。他的身体在她臂弯里沉下去。 她把他拖进紫杉树后面的阴影里,用他自己的腰带反剪绑住双手,再从靴侧暗鞘里取出备用的细麻绳捆住脚踝。然后从他腰间翻出皇家侍卫的身份令牌塞进自己腰带内侧。然后从紫杉树后面走出来。年轻侍卫仍然盯着灌木丛方向,矛尖微颤。她从背后靠近他,无声的,一只手掌压住他口鼻同时斗气压制灌下去。他在三息之内停止挣扎,昏迷过去。她把他也拖进紫杉树后面和卡斯滕绑在一起。 然后蹲下来,从卡斯滕的制服领口里扯出他的身份铭牌,银质链子上刻着名字和编号。她把铭牌翻过来对着月光看,确认是他本人。然后拍他的脸颊。他醒了。 卡斯滕的眼睛在月光下花了片刻焦距才定在她脸上。系统伪装在他眼中是一张毫无特征的宫女面孔,但他从她压住他胸口的膝盖力道和锁死他手腕的斗气里认出了她。 “……北境军牢。孤山。都是你。” “对。”她把他的身份铭牌放回他胸口上,手指在他喉咙上轻轻点了一下,“你是皇家侍卫通讯室的。灭门当晚有三通从北境军团打来的传讯,全部被你拦截销毁。三通传讯的内容告诉我。” 他的喉结在她手指下滚了一轮,然后做出了一个出乎她意料的表情。不是恐惧。是苦笑。 “……第一通是你父亲麾下的北境第三军团参谋长打来的。他说北境防线已经稳住,请求大将军指示下一步部署。第二通是骑兵团第七营副指挥打的。她说有紧急情报,追捕队在往帝都方向大规模调动。第三通。”他停了一下,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光,“是你大姐薇若妮卡。她当时已经逃出府了,想确认你父亲和母亲的状况。我接了。她以为是军线转接的内线,不知道是我。她说,请帮我转告父亲,我已经安全,不要担心。然后我挂断了,在销毁记录之后。” “你回她了吗。” “没有。按规定我不能在军线上做任何非授权的应答。”他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着头顶紫杉树冠缝隙里的月光,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哑,“但你大姐哭了。我在话筒里听到她哭。当了十九年兵,听过很多人在电话里哭,只有那次记到现在。” 她跪在他胸口上的膝盖没有放松,但手指从他喉咙上移开了。她从他身上站起来,喀一声,解开他脚腕上的麻绳。 “你走吧。” “……什么。” “你现在离开皇宫。今晚的事不要报告任何人。”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把他的手解开,“去北境找薇若妮卡,她还在北境。如果能见到她,你自己把当年没说的话补上。” 卡斯滕揉着手腕,月光照着他灰金色的短发和忽然变得极不稳定的呼吸。他张了张嘴,最后只从喉咙里压出两个极轻的字。谢谢。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紫杉树丛后面。 她转过身面对黄金殿后方的暗门。年轻侍卫还在紫杉树下昏迷,卡斯滕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她不打算进殿正面挑战一个魔力正在衰竭的S级法师。但他衰竭的代价就是无法再维持殿外的感知结界,这意味着她可以沿暗门撤退之前先探一次殿后的廊柱,那里有一扇常年只靠卢西安本人补充魔力的封印门。今晚封印可能已经脆了。门后有一份存放在保险柜里的皇家法师团人事档案,尼根的消息说那本东西里记录了卢西安年轻时参与过的几次外勤行动,其中可能包括奥德里克家旧部被镇压的记录。她不确认里面有没有牵扯到自己家的线索,但今晚是唯一的机会。 她按下暗门的开启机关。门滑开,里面是一条极窄的螺旋石梯。上到塔顶之前她在倒数第二层停下来,沿廊柱摸到黄金殿后殿的侧门。封印门的魔力层在她手掌压上去时只是微凉,感知结界无法再输能后封印强度最多只有原来的一成。她把斗气集中在指尖硬挤进去,封印膜像蛋壳一样碎成细粉洒在她袖口上。门开了。 保险柜是四字密码加机械锁。密码线索她已经有三个数字,是尼根用三千克朗从一个退役皇家锁匠那里买来的。第四位她自己试到第九次时锁舌弹开了。柜里叠着几份厚厚的档案夹。她翻到第三份,里面是一份泛黄的羊皮纸案卷,抬头用帝国司法部的红印盖着:奥德里克家族叛国案预审记录。预审主持人:卢西安·瓦尔德。记录内容并非公开的罪行宣告,而是一份他在皇帝下令灭门之前主导的秘密审查,审查奥德里克家的每一个直系亲属,列出“必须清除”、“可酌情监禁”、“可赦免”三档。她自己被列在第二档,可酌情监禁,备注写着十四岁那年在宫中参加皇子生辰宴时为一名被殴打的仆役出头,卢西安当时在场且为之动容,因此建议留审。而他最后在卷尾用墨水笔写下的评语是:此女锋芒太盛,不可留。这句话后来被皇帝亲笔圈阅,成了她名字下最重的一个红叉。 她把案卷折好塞进怀里,关上保险柜。走到门口时她听到殿内传来一阵干涩的咳嗽声,极老极疲,像是被压抑很久的病患终于忍不住了。她在门外停了片刻,没有回头,沿螺旋梯原路撤出去了。 【黄金殿·后殿密室】时间:丑时初 石梯走到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没锁。卢西安的感知结界缩到殿内之后,外围的魔法封印全部失效了,连这扇直通黄金殿后殿的勤务暗门也只剩一道生锈的铁栓。她用短剑柄敲松铁栓推门进去,门轴在石墙上刮下一层锈粉。 后殿是一条窄长的石砌走廊,两侧墙壁上挂着褪色的挂毯,织的是帝国军征服北境蛮族的战争场景。挂毯被岁月和潮湿侵蚀得面目模糊,征服者的脸孔上全是霉斑。走廊尽头是一道雕花橡木门,门缝里透出油灯光。她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进去。 门后是黄金殿的中央大殿。帝国权力最高的房间。殿顶挑高近十丈,穹顶上画着军神马尔库斯率领天使军团征战的壁画,颜料里掺了金粉,在烛光下泛着暗沉沉的金属光泽。大殿两侧各排着十二根大理石柱,柱身雕刻着历代皇帝的战功铭文。大殿正北是黄金王座,空着。皇帝今晚不在殿里,大概在寝殿休息。王座下方的台阶上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堆满了公文和魔法卷轴。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卢西安·瓦尔德比档案里画的更老。一百五十岁的皇家法师团团长,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底下布满褐斑的颅顶。脸型瘦长,颧骨凸出,眼眶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长期接触魔法能量后的灰白色,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旧羊皮纸。他穿着深紫色的法师袍,袍子太大,撑在他瘦削的骨架上半松半垮地垂着。手里没有魔杖,魔杖靠在书桌侧面,杖头嵌着一颗拳头大的蓝宝石,宝石内部的魔力光晕正在缓缓旋转。 他在写字。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随着每一笔划轻微滚动。艾琳娜站在门柱的阴影里,离他大约二十步。他没有抬头。感知结界缩到殿内之后,他的感知范围只剩身边十步左右。她在他盲区里。 她把父亲的军刀从腰间解下来,握在左手。刀鞘包银的边角在烛光下闪过一道极淡的冷光。 卢西安停笔了。他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缘,拿起桌上的一只琉璃药杯对着烛光看了一眼杯底残余的蓝色药渍。菲利普今晚刚送来的新药,他已经喝完了。杯底还剩一滴,他把那一滴也用手指抹起来涂在舌头上,然后放下空杯。 “你进来的时候踩到第三块地砖了。那块地砖松了,修了三次没修好。”他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个字都像从旧羊皮纸里挤出来的灰尘。没有抬头。“不过你要是已经进来了,说明阿德勒不在。他今晚应该在东翼陪小公主,现在大概在给她讲睡前故事。你知道避开他,说明你做了功课。也知道药的事。说明菲利普是你的人。或者至少是被你攥住了什么把柄。” 他终于抬起头。苍老浑浊的眼珠在烛光里慢慢聚焦在她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惊讶,只是某种很淡的、带着倦意的审视。一个活了一百五十岁的人,大概什么都见过了。 “把魔杖放下。”她从门柱阴影里走出来,左手军刀平举,刀尖指向他。“你感知结界外的情形你都感知不到。殿后两个侍卫已经撤了。你喊人也没人听得到。” 卢西安没有喊人。他把双手摊在书桌上,手掌朝上,十根枯瘦的手指微微张开。没有去碰魔杖。“你不是来杀我的。如果你要杀我,刚才进门的时候你已经发动突袭了。你是来问什么的。” 她把军刀换到右手,左手的短剑也拔出来横在身前。然后走到他的书桌前,把怀里那份从皇家法师塔保险柜里取出的预审案卷放在桌上。羊皮纸泛黄,帝国司法部红印在烛光下像一滴干涸的血。 “奥德里克家族叛国案预审记录。预审主持人是你。”她用手指点着案卷末尾那张名单,她的名字在第三行,备注写着“此女锋芒太盛,不可留”,被皇帝亲笔圈阅。“你审查了我家每一个人。决定谁死,谁可以多活几天。告诉我为什么。” 卢西安低头看着那份案卷。苍老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慢慢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放在案卷旁边。他指着卷末那一行字,手指在她的名字上停了一下。“你说得对。你大哥和二哥那两栏我备注了可以考虑流放。你大姐是建议单独囚禁,因为她领过兵,留活口以后能作为谈判筹码。你二姐是被我划进激进一类的。然后是你,你在你母亲的宴会上为那个挨打的仆役出头时,我在场。那年你十四岁。你当时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你说,叔叔,他犯了什么罪你要这样踢他。当时那个打人的是他族里一个远房伯爵。你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叫他叔叔,然后质问他。我当时觉得你只是不懂规矩。几年后你父亲的军团在北境打赢了最后一场围城战,我在庆功宴上又看到你。你坐在角落里看一本战术史,没跟任何人说话。那时候我意识到你不是不懂规矩,你是从来不在乎。” 他抬起头看她。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很奇特的表情,不是悔恨,更像是某种被漫长岁月磨钝了的困惑。 “皇帝陛下怕的不是你父亲叛变。你父亲叛不了,骑兵团那帮老部下全都只听皇帝的调令。陛下怕的是你父亲造出一种年轻的、和他并肩的复制品。你大姐太沉稳,太冷静,不会冲动到举旗。但他怕你。因为你足够聪明,又敢跟比你强的人叫板。你是做旗帜的料。我写下‘不可留’不是因为罪证,是因为我了解你父亲的后代。如果你们三人里有一个最难消灭,那一定是你。” 他顿了顿。“你可以杀我了。” 艾琳娜把短剑插回腰间。她的手指攥紧又松开,军刀刀尖在羊皮纸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阴影。“阿德勒在黄金殿里具体守在什么位置。他的巡逻路线。皇家法师团其余成员的驻扎分区。” “你要这些不是为了偷袭阿德勒。是要知道怎么绕开他闯寝殿。”卢西安把羽毛笔重新拿起来,蘸了蘸墨水,在案卷空白处刷刷刷写下法师团其余三名A级法师的分区布防和换班时间。他写到一半时又咳了一阵,这次咳得更重,指节痉挛着压不住胸腔里的痰音。但手仍然稳。一个在案卷上写过无数定罪批语的老法师,到末了仍然把字写得干净利落。“阿德勒的巡逻路线覆盖寝殿和东翼,子时到卯时重点在寝殿正门,偏殿的走廊每隔半刻经过一次。你要从后殿绕到寝殿侧翼,必须在丑时三刻和寅时之间动手。” 他把笔放下,将纸推过去。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皇帝欠我一条命。我儿子在十四年前替他挡过南境刺客的一弩箭,死在御医院。那年还没有特殊救治的道具。他答应会照顾我家,结果第二年就因为我儿的旧账牵连,把我的家族旁支削了爵。他以为这件事我不知道。但他喝醉酒在阿德勒面前说漏嘴的时候,阿德勒当晚就告诉了我。我守这殿守到现在,是在等合适的人来敲门。”他把魔杖从桌边拿起来放在桌面上,推到她手边,杖头的蓝宝石光晕已经不转了。 “你不怕我杀皇帝。” “怕不怕你都杀不了他。他没你想的那么弱。不是A级就能轻易近身的。”他靠回椅背,把眼闭上。灰白色眼皮上青色的血管在跳。“是时候退休了。你拿走魔杖,至少别人会以为我抵抗过了。” 她把军刀收鞘,拿起他桌上的魔杖,魔杖在她手心里轻微发烫。然后转身往后殿暗门走。卢西安在他背后睁开眼。“你身上带了二十六个人的死气。我在殿里闻得到。” 她在暗门前停了一下。 “你父亲死前问我,他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小女儿。我对他说,你说得对。他最不需要担心的就是你。他最后悔的是一个极私人的事。” “是什么。” “他把你的名字起成了艾琳娜。亲口对我说,光不应该被灭掉,但他很高兴光在灭门前已经烧过。”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然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平稳得像是已经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穿过暗门,沿螺旋石梯往下走回后殿的位置。月光从紫杉树冠的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干涸的喷泉边缘,年轻侍卫还在树下昏迷,卡斯滕的脚步声已经远了。背后紫杉树丛里夜鸟在叫,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不再发光的魔杖。 【皇宫·东翼·公主寝殿外走廊】时间:丑时三刻 紫杉树丛后面是一条窄石径,通往东翼偏殿的后勤走廊。艾琳娜沿着石径无声移动,脚步落在石板上只留下极细微的苔藓碎屑。月光从东翼塔楼的飞檐间漏下来,把走廊上的石柱切成明暗交替的条纹。她穿过第一道拱门时听见了声音。 一个小女孩的笑声。从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雕花木门里传出来,清脆、短促,像银铃被风推了一下。然后是另一个声音,低沉的、被岁月磨得粗糙但温和的男声,正在讲故事的尾音。 “于是石魔像就站在桥头,对蛮族大军说,你们过不去。不是因为我有三丈高,是因为我背后是公主殿下。蛮族将军骑在马上,举着斧头,问石魔像:你一个人能挡住我三千铁骑?石魔像说:你试试看。” 小公主又笑了,笑声比刚才更大,尾音拖成了撒娇的调子。“阿德勒爷爷,石魔像每次都说同一句话,好笨。” “笨的人才靠得住。” 艾琳娜在拱门阴影里停住。阿德勒的声音穿透雕花木门,隔着十步距离,仍然让她后背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不是恐惧,是斗气本能对一个S级强者存在的自动反应。那声音里有一种极其内敛的压迫感,不是刻意释放的,是收不住的,就像一个火山口,就算不喷发,站在边缘也能感觉到地底的温度。她把系统伪装推到极限,斗气压到最低,侧身贴在拱门石壁上,透过门缝往里看。 公主寝殿比黄金殿小得多,但更精致。墙上贴着淡粉色的丝绸壁布,壁布上绣着帝国各郡的花卉纹样。四柱床上挂着薄纱帷幔,帷幔被从半开的窗户里漏进来的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水晶油灯,灯罩上画着独角兽图案。床对面是一排书架,塞满了童话书和历史绘本。书架旁边是一张儿童书桌,桌上摊着几张画纸。 小公主趴在床尾,下巴搁在枕头上,赤着的两只脚在空气中晃来晃去。她大概十五岁,身材偏瘦,栗色卷发披散在粉色睡袍的肩头,脸上还带着婴儿肥未褪尽的圆润。和皇帝一样锐利的灰眼睛,但笑起来弯成两道月牙时,那些锐利就不见了。她面前铺着一张羊皮纸,纸上用彩色蜡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巨人站在桥上,巨人的盾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字母S。她对面的椅子上坐着阿德勒。 S级个人护卫长。尼根的描述是“没有弱点”,雷娜的情报是“四十年来从未离开皇帝十丈以上”,玛格达的描述是“一个穿着便服来买黑麦面包的傻瓜”,但没有任何情报提到他给小女孩讲故事时看起来像个笨拙的祖父。他不是艾琳娜想象中那个冷峻无情的S级剑神,也不是档案室画像上那个站得笔直、目光如刀的皇家护卫。他靠在椅背上,穿着便服,灰色粗呢外套的袖口磨得起毛,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童话绘本。头发灰白,剪得很短,胡茬从下颌蔓延到喉结两侧,眼角布满皱纹。最让她意外的是,他脚上穿着一双旧皮拖鞋,左脚那只鞋底边缘已经磨出了线头。一个S级护卫长穿着旧拖鞋坐在公主寝殿里讲石魔像,窗台上还放着一杯冒热气的牛奶和半块掰开的黑麦面包。 他把黑麦面包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用勺子舀起来递到公主嘴边。公主张嘴接了,一边嚼一边指着那幅石魔像的涂鸦含含糊糊地说:“明天我要画一条龙。画龙比画巨人难,龙有鳞片。”他把绘本翻到印了龙的那一页,指腹沿着鳞片的轮廓慢慢描了一遍。“就是这样画的。从尾巴开始往上,一片压一片,和鱼鳞不一样。鱼鳞是平的,龙的鳞要立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一个守了皇帝四十年的护卫长,放松下来的样子看起来比玛格达还老。也许在城墙外一个烤面包的女人面前他才是放松的,也许在公主睡着之后他会独自坐在走廊台阶上看着月亮发呆。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在睡前给女孩讲故事的普通老人。 艾琳娜在门外看了很久。厨房里那个烤黑麦面包的女人说得对,阿德勒在小公主面前没有杀气。但她同时也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他的斗气仍然维持在S级的警戒水平,只是杀气收敛了。这不是弱点,这是一层很薄很薄的缝隙。如果她现在跨过这扇门,他可以在半息之内从“祖父”切换成“护卫长”。除非她带的东西里有一件能让他迟疑。 她低头看着左手握着的魔杖。卢西安的蓝宝石魔杖,杖头的光晕已经熄了,摸上去微温。一个服务了一百五十年的老法师在退休前递给她这把魔杖时说,至少别人会以为我抵抗过了。她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走了进去。 阿德勒抬头。 他的右手从童话绘本上移开,没有去拔腰间佩剑,只是悬在身侧。就是这只手,在四十年前的某个夜里拔剑替玛格达赶走小偷时被碎玻璃割伤了手臂。他看到魔杖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缓缓站起来。不是战斗姿态,不是警戒姿态,是某种更接近确认的姿态,一个老人在确认另一个老人是否还活着。 “……卢西安叫你来的。”他的声音在公主面前压得更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S级护卫长特有的穿透力,即使在低语也能让空气微微震颤。 “他退休了。”艾琳娜把魔杖放在公主的书桌上,杖身滚了半圈停在彩色蜡笔旁边。小公主好奇地伸手去摸杖头的蓝宝石,被阿德勒轻轻按住了手指。他把公主从床上抱下来,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先整理好她的睡袍,再把她的栗色卷发掖到耳后,然后蹲下来和她平视。“伊莎贝尔,去隔壁书房把刚才画到一半的那条龙画完。爷爷想看看你能不能在睡前画好。我和这位姐姐说几句话,说完我去检查。” “女人的事。不是坏事。”阿德勒指了指书房方向,“去吧,龙还没画完。”小公主抱着画纸跑到门口时回头望了他一眼,灰眼睛里有一种极淡的、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担忧。然后她推开书房门,门虚掩了,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油灯光。 阿德勒把公主寝殿的门也关上了。然后他靠在门板上,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一个没有任何威胁性的站姿,目光从她的模糊面容移到了她腰侧那柄短剑缠布剑柄上,又移到了她左手指关节上那道新结的疤痕。他的审视不是战斗式的,是观察式的,像在看一份档案慢慢露出真面目。 “你来皇宫不是为了杀我。你的斗气在门外压了半刻钟,你有无数次机会偷袭,但你没有。所以你来找我是为了问什么,还是确认什么。” 她伸手解除了系统伪装。不是关闭,是主动解除。所有模糊五官的雾气都在瞬间消散,露出她真实的面容,二十五岁,灰金色头发束成低马尾,灰眼睛,颧骨高,下颌削窄。奥德里克家的面孔。任何一个在宫里待了四十年、见过父亲无数次的人,都能认出这张脸的轮廓。 阿德勒认出来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右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左胸,不是心脏的位置,是制服内袋的位置。那里面可能放着什么,但他的手停住了。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回应。“……你和你父亲眼距很像。” “我父亲被捕那天晚上,你守在皇宫没出去。皇帝命令你不许离开寝殿半步。你为什么在灭门之后第五天独自从北门出城去了乱葬岗。你站了半夜。卢西安说你取走了我父亲的某件遗物,但没说是你自己擅自去的还是奉命去的。”她从怀里取出父亲最后从北境写下的亲笔遗书,展开,摊在桌子上。丝绢上的炭笔字迹在油灯下清晰可辨,父亲的笔锋利落而疲惫,每个字母都像刀刻的。阿德勒低头看着那份遗书,没有伸手去碰。 “……你父亲的两顶军徽。一顶是纯金指挥级军团长的火徽,另一顶是他的骑兵铁鹰徽。他在押解进宫的途中把它们从军装上拆下来,塞进嘴里吞了。灭门后第五天我去乱葬岗是因为清理队在翻整尸坑之前通知我,你父亲的遗骸被挪动过了,需要S级护卫在场才敢开检。我从他腹腔里找到了这两枚。吐出它们之前,他最后对押送他上断头台的追捕队长说的是,我的徽章只留给战场,不留给叛徒。”他从制服内袋里取出了那两枚军徽。纯金已经裹上了一层暗沉包浆,铁鹰徽表面的细齿边缘还残留着胃酸腐蚀的暗绿色痕迹。他把两枚徽章放在遗书旁边。 艾琳娜低头看着它们。她没有哭,只是把两枚军徽从桌上捡起来攥进掌心。金属很凉,胃酸把铁鹰徽的背面蚀出了极细的麻点,像一张冻伤的皮肤。父亲的徽章从体内被剖出来时,大概比她现在更凉。她把军徽和遗书一起包好塞回怀里,和母亲的信及精灵叶子压在一起。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今晚可以杀我,也可以让我活着。不管怎么选,接下来我要知道皇帝身边还有多少底牌。” 阿德勒沉默了很久。他靠在门板上,双手仍然交叠在身前,但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被压了两年无法说出口的东西正在突破一个老护卫长多年建立的防线。 “皇帝他的龙血是残缺的,运转靠卢西安的药来支撑。现在你不必打赢一条龙,要杀的只是一个断了药后会慢慢衰竭的半人类身体。但他身上还有一件从远古时代传下来的保命法器,当年龙血就是靠这件东西融合的。如果我告诉你在哪,你可能永远放弃不了。”他顿了顿,“……但如果你用你父亲吞徽章的决心来这里复仇,我不拦你。” 他把门栓滑开,转身望了望书房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灯光。“那两枚徽章我带在身上两年,每个月去城外面包房找一个烤面包的女人。她以为我只是去买面包,不知道我每次在磨坊外发呆是把徽章拿出来对着月光擦。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她的面包房拆了,让她搬到城外的人是你父亲当年亲手批的安置令。她到今天仍然不知道。”他把外套纽扣重新系好,对着窗口把佩剑挂回腰际。“你走吧。趁我没改变主意。” 她重新启动系统伪装,把短剑鞘口理好。走到门口时她犹豫了片刻,然后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那个石魔像的结局是什么。” “石魔像最后碎了。但桥没塌。蛮族三千铁骑,没有一个过桥。”他本来已经有点泪意的眼眶又变得平直了。 【皇宫·内廷西侧回廊】时间:寅时初 从东翼出来的路比进去时更长。不是因为路线变了,是因为怀里多了东西。父亲的两枚军徽压在胸口,一枚纯金火徽,一枚铁鹰徽,隔着粗羊毛罩袍仍能感觉到它们贴住皮肤的凉意。胃酸腐蚀的痕迹在铁鹰徽背面留下了极细的麻点,她每走一步,那些麻点就随着衣料摩擦轻轻刮过锁骨下方的皮肤。 回廊里月光已经偏西,大理石柱的影子被拉得又斜又长。她沿着柱影边缘移动,脚步无声,系统伪装重新拉满到最精确的状态。紫杉树下那个年轻侍卫还在昏迷,呼吸平稳,天亮之前不会醒。卡斯滕大概已经出宫了,以他的军龄和资历,在宵禁后穿过外廷哨卡不会被拦。她从后殿暗门退出黄金殿范围,穿过东配殿与御医院之间的勤务走廊,在药材仓库后门那个垃圾堆放区停了一下。卢西安的魔杖还插在腰侧,杖头蓝宝石不再发光,但杖身仍有微温,拿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刚从炉膛里取出的炭。 她蹲在垃圾堆后面把魔杖从腰侧解下来。月光照在杖头上,蓝宝石内部最后一丝残存魔力正在缓慢消散,光晕从宝石中心往外围退缩。她把魔杖平放在膝盖上,从靴侧暗鞘里拔出匕首,用刃尖撬开杖头基座的银质镶圈。镶圈松了,蓝宝石从基座上脱落,滚进她掌心。没了魔力源的魔杖只剩一截雕花黑檀木,轻得几乎没有分量。她把宝石用备用的麻布绳缠好塞进暗袋,黑檀木杖身折断成三截,分别扔进垃圾堆不同角落。明天早上清理工会把这些碎木块和烂菜叶一起铲进焚化炉,没人会注意到一截断杖。 做完这些之后,她在垃圾堆后面的阴影里闭眼片刻。不是休息,是在脑子里把所有情报重新整理了一遍。 卢西安退了。阿德勒放了她一马,但他仍然是皇帝的护卫长。如果皇帝遇刺,他即使从此再也不想为皇室效力,也必须拔剑履行契约。所以刺杀皇帝的前提不是打败阿德勒,而是让他在关键时刻不在皇帝身边,或者让他选择不拔剑。能让阿德勒不拔剑的只有两样东西,小公主的安危,以及玛格达的安危。这两样都不能动。她不想挟持一个十五岁女孩和一个烤面包的老妇人,那是皇帝会做的事。 那就只剩一条路:在阿德勒带小公主出城买面包的那天动手。每月第三旬的第三天,他固定去石桥村。离现在还有四天。四天之内她需要完成从A级到S级的跨越,或者至少接近到能在阿德勒赶回来之前杀死皇帝。她当前进度是5190/10000,还差4810点。这需要至少五个A级复仇对象的内射采集加击杀掉落,或者更高级别的目标。皇宫里现在还有三个A级皇家侍卫分队长,其中一个叫康拉德·施泰因,是卢西安在备注里提到过的灭门之夜值班负责人。另外两个在尼根的情报里有名字但没有参与灭门的记录。城外还有一个选项,阿德勒提到过他女儿梅根·弗林是帝国法师团的传奇追猎者,等级不详但至少A级。如果她参与过镇压北境残党,名单上就又多了一个。 她把思绪截断。四天的时间规划可以回仓库再做。现在最要紧的是在皇宫晨钟敲响之前离开内廷。 沿着原路从勤务通道退出东配殿,穿过御医院药材仓库后门,翻过东墙暗门。暗门在身后关上时她感觉到一种极细微的魔法波动从墙体表面扫过,不是感知结界,是皇宫外围的固定防御阵在例行自检。没有触发警报。卢西安的魔力衰竭已经让防御阵的敏感度降到了最低档。 东墙外的窄巷仍然空无一人。月光被商业区的煤烟滤成了灰黄色,照在石板路面上像一层发霉的纱布。她把罩袍兜帽拉低,沿着运河街方向往回走。地下集市的入口在黎明前最暗的时辰里只剩一盏孤零零的油灯,灯下蜷着两个流浪汉,盖着捡来的麻袋睡觉。 她没有进集市。从运河街往北穿过两条暗巷,铁棘街十九号的三楼窗口还亮着灯。雷娜没睡,或者她特意留了灯。 【铁棘街十九号·雷娜的办公室】时间:寅时三刻 会客厅里的油灯已经加过一次油,灯芯剪得很短,火苗稳在豆大一点。雷娜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摊开的帝都地图、一份南境佣兵团调动情报和一杯凉透的红茶。她看到艾琳娜从窗口翻进来而不是走正门楼梯时,挑了半边眉毛,然后把地图往旁边推了推。 “正门没锁。你靴子上沾的是紫杉叶。皇宫里种紫杉的地方只有黄金殿后殿和东翼,你从哪里进来的。”她把凉茶推到一边,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新的粗陶杯倒满热茶推过去。 “两处都去了。”艾琳娜接过茶杯灌了一口,然后把腰间的武器一件件解下来放在茶几上。短剑、刺剑、匕首、飞刀,然后是父亲的两枚军徽。纯金火徽和铁鹰徽在油灯光下并排放在一起,胃酸腐蚀的痕迹清晰可见。最后她从怀里掏出卢西安的那颗蓝宝石,宝石内部的魔力残余在油灯下偶尔闪烁一丝淡蓝色微光。“卢西安退了。他的魔杖我拆了,杖身烧掉,宝石留着。阿德勒没死,但四天后他会带小公主出城买面包。那是机会窗口。” 雷娜把茶杯放下,从茶几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今天下午北境来的包裹,你大姐的回信。”她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军用便条,字迹是大姐特有的左斜体,每个字母都写得极小,像是为了省纸。便条上只写了三行字, “包裹收到。信收到。卡塔莉娜拿到戒指时哭了,她说欠你一杯酒。萨拉已北上追踪K.B.,到后联络。附送,孤山俘虏审讯记录提到一个名字:梅根·弗林。她在帝国历1245年抓捕过骑兵团第三营营长,现驻扎帝都。”读到这里她抬起眼,“梅根·弗林这个名你听过吗。” “阿德勒的女儿。” 雷娜沉默了片刻。她从档案柜里翻出三份横向情报递给她看。“梅根·弗林。帝国法师团特殊行动队副指挥,专精追猎魔法与召唤术。她在围剿帝都残党这件事上的立场很明确,是阿德勒子女里唯一一个不依附他父亲的独立指挥官。阿德勒刚才提她的意思是让你别动他另外的家人,只提了她,因为他知道梅根和你撞上只是时间问题。”她用手指在地图上皇宫东侧一个标注了魔法行动队驻地的位置敲了敲,“她的驻地在这里,城外东郊旧军营。你如果要在大行动之前先清掉她这条线,最快的方式是等她来追你。你捅了皇宫,皇帝天亮以后的第一个电话会打给谁,特殊行动队副指挥。” “让她来追。阿德勒告诉过我她负责追猎残党和叛逃法师,手上有一个专门针对北境残党的情报网。如果现在她也在追查残党的帝都渗透,迟早会查到我。”她顿了顿,“她不是复仇名单上的人,我也不是见了仇人就杀的疯狗。但让她挡在我和皇帝中间,不如在我出发之前把她搞定。你有她的更具体情报吗。” “她的搭档叫海因里希·瓦尔特,A级,召唤系专精,战斗时和她互为支援。两个人一起行动,很少分开。如果她来追你,必然带海因里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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