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206-210)作者:Black Dese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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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十恶不赦】(重置版)(206-210)

作者:Black Desert
2026/07/15 发布于 pix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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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6章 翻车

  中土神州,方土之山。层岩叠嶂间,阴云密布,不见天日。

  两道剑光于崇山峻岭中穿梭,遁速虽快,御剑之人却各自缄默。鞠景怀抱一只雪白长耳兔,神色从容。那负责引路的修士御剑在旁,屡屡出言攀谈,欲与这位名震太荒的凤栖宫少宫主套套近乎。奈何鞠景神色淡淡,并无交谈之意;再看其身后那名做侍女打扮的黄衫女子,更是面寒如铁,宛若一尊冰雕。那修士讨了个没趣,只得讪讪住口。

  “鞠圣子,妙华长老便是在此处失去踪影。传闻她是来此魔窟挑战上古凶兽,自此音讯全无。”引路修士按下剑光,指着前方一个幽暗深邃的洞口。那洞穴奇大,寒气森森,直往外冒着刺骨的阴风。纵然是凝体期修士,若无真气护体,亦难抵御这等苦寒。

  “多谢道友引路。前头吉凶未卜,道友便送到此处罢。”鞠景拱手道谢,自袖中摸出一只锦囊,内盛十数枚中品灵石,抛了过去。

  引路修士接在手中,喜笑颜开,连声道:“多谢鞠圣子赏赐!这上古凶兽非同小可,圣子千万当心。”他心下暗自思忖:这鞠景传闻有大乘天仙孔素娥的分身护持,此行自是安如泰山,哪里轮得到自己操心?

  “道友放心,我向来爱惜性命。”鞠景含笑答允。目送那修士化作长虹远去,他方才低下头,看向怀中的大白兔。那白兔正眯着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瞳,舒坦地承受着鞠景的抚弄。

  忽听得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虚空微震,一道修长清影缓缓浮现,正是北海龙君殷芸绮。她今日着一袭苍青长裙,满头苍银长发随风微动,额头红珊瑚般的龙角晶莹剔透,清冷睥睨之态中,却透着几分无奈。

  “夫君何苦亲自涉险?本宫替你来走这一遭,探明虚实便是。”殷芸绮秀眉微蹙,言辞间颇不赞同。

  鞠景心下清明,将白兔往怀里揽了揽,叹道:“我若不来,只怕你们二人各自为战,非但成不了合力,反要生出乱子。”这弱水与殷芸绮向来势成水火。若教这两人独处,只怕那上古凶兽尚未露面,她们便先斗个天翻地覆。

  殷芸绮冷笑一声,傲然道:“区区一头灵智未开的凶兽,本宫一剑斩了便是,何须与这等魔物合力?”听着夫人的言下之意,鞠景对弱水捏了捏白兔的长耳:“看罢,我早料到会是这般光景。你们二人谁也不服谁,我若不居中斡旋,这差事定要黄了。我亲自跟来,实是稳妥之举。”

  殷芸绮摇了摇头,道:“夫君若真求稳妥,便该留在点翠山。你莫非忘了昔日在秘境中遭遇这天魔的险境?这等凶兽盘踞的绝地,对你而言实在太险。”她言辞虽厉,眼波中却尽是关切。

  鞠景正色道:“正因凶险,我才将你们一并带来。请小娘子来探路,我怕她阳奉阴违,转一圈便打道回府;请夫人来破阵,我又怕你遇上甚么上古遗留的杀阵,受了损伤。思来想去,唯有我亲自压阵,将你们二人皆带在身边,方能万无一失。”这番话虽有几分强词夺理,却也透着对殷芸绮的实意关切。

  那白兔听得此言,登时老大不乐意,在鞠景臂弯里扭动身躯,抗议道:“小夫君,你把妾身当成甚么人了?”

  鞠景冷哼一声:“你乃大自在天魔,作恶多端。教你办正事,稍有不慎便要给我惹出滔天大祸。我信你不会害我,可你坑害旁人,岂非是家常便饭?”他对弱水的秉性洞若观火,这魔头毫无底线,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白兔气得肥躯乱颤,传音入密道:“小夫君吩咐之事,妾身向来尽心竭力,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

  鞠景手腕发力,扣住白兔的后颈,将她提溜起来,阻了她的言语:“你这家伙最善诡辩,满嘴胡言乱语,我可不上你的当。走罢,入洞!”

  戴玉婵立在一旁,目视这三人打情骂俏,面色如常。她如今三观尽碎,只当自己是一具行尸走肉,对周遭一切皆漠不关心。殷芸绮本意是将她带在身边,暗中观察其心性,谁料戴玉婵心如死灰,只守着奴婢的本分,多一句话也不肯说,端的是个闷葫芦。

  一行人步入魔窟。地底通道深邃幽暗,寒气逼人,周遭石壁上生满青苔。鞠景修为尚浅,受这阴寒之气一激,不由自主地往殷芸绮身侧靠了靠。

  殷芸绮顺势挽住他的臂膀,苍青眼眸中闪过几丝戏谑:“大情种,现下知晓这等险地的厉害了?”

  鞠景面皮微热,强辩道:“甚么情种,夫人莫要凭空捏造地污我清白。我此番前来,明面上是确认妙华仙子的生死,实则是为了报她昔日冒死送信之恩。”他对妙华仙子确无男女之情,心底欣赏的,只是那等杀伐果断的女中豪杰。

  殷芸绮轻笑出声:“夫君真个是知恩图报的好男儿。既有大恩,何不以身相许,将她也收入房中?”

  鞠景知她有意调侃,以舒缓这洞中森寒沉闷之气,当下顺水推舟,笑吟吟道:“我已然对夫人以身相许,若妙华仙子首肯,多一位夫人也无不可。”

  殷芸绮凑近他耳畔,吐气如兰,声音却清清楚楚传了开去:“夫君若当真想要,又何须她首肯?直接抢来便是。”戴玉婵耳廓微动,显然听得真切。

  鞠景正色道:“对付仇敌,自当无所不用其极。可妙华仙子乃是苍临的恩师,又对我有恩,我鞠景再行事荒唐,也绝不胁迫有恩于我之人。”

  殷芸绮眸光流转,语出惊人:“夫君难道不想将那高高在上的杀戮剑仙压在身下?她可是东苍临的师尊,你若将她与慕绘仙一同收用,那等场面,岂不有趣得紧?”

  鞠景闻言,只觉荒谬绝伦,连连摇头:“那有甚么意趣?真乃邪魔外道之举,夫人休要胡言。”他要维护自身形象,这等背德之念,纵然心中闪过,嘴上也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殷芸绮幽幽叹息:“那真是可惜了。本宫倒以为,夫君会极钟意这等奇景。”

  鞠景唯恐她再说出甚么骇人听闻的言语,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夫人且消停些罢,这等言语若传扬出去,我还要不要做人了?”

  此时,他左手抱着白兔,右手揽着殷芸绮,齐人之福享尽,反衬得一旁的戴玉婵愈发形单影只。殷芸绮暗暗留意戴玉婵,见她虽对这番言语有所反应,眼神却依旧黯淡无光,心下已有计较。

  殷芸绮正色道:“你乃北海龙君与大自在天魔的主君,行事纵然狂放些,天下人也会敬你畏你。夫君本就是这浊世中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又何必拘泥于那些腐儒规矩?”

  怀中的白兔也不甘寂寞,传音道:“小夫君确是太老实了些。这风流圣子的名号,只怕要名不副实。依妾身之见,趁此机会拿下妙华仙子,方显圣子本色。”

  鞠景见这两人一唱一和,将妙华仙子当做戏弄自己的筹码,浑不在意其死活,心下也是无奈。修仙界弱肉强食,大能者视众生为蝼蚁,除了自己这等承了恩情的人,谁会去管一个天衍宗长老的死活?

  “去去去,你们将我当成甚么色中饿鬼了——当心!”

  鞠景话音未落,洞穴侧面的阴暗处猛地刮起一阵腥风。一道庞大黑影夹杂着令人作呕的恶臭,如电光火石般直扑鞠景面门。那怪物形貌生得极其怪异,似狼非狼,似狐非狐,浑身长满倒刺,獠牙外翻,来势凶猛之极。

  鞠景修为受限,还未及拔剑,便见殷芸绮冷哼一声,真气自丹田而起,贯通奇经八脉,并指如剑,凌空轻轻一划。

  这一划看似平平无奇,实则蕴含了北海龙族传承万载的极寒真意。一道璀璨夺目的苍青色剑气破空而出,其势沛然莫御。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那头来势汹汹的怪物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剑气自眉心至尾部,整整齐齐地一剖为二。腥血还未溅出,便被剑气上附带的极寒之力冻成冰渣,纷纷扬扬洒落一地。

  殷芸绮收回玉手,神色漠然:“区区一头隐匿气息的杂碎,也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鞠景见她举手投足间秒杀强敌,风姿绰约,气度高华,心底不由得升起一股“我家夫人当真天下无双”的豪情。

  白兔在鞠景怀中探出头来,解释道:“上古凶兽多凭本能行事,欺软怕硬。我等若显露大乘天仙的威压,这些畜生早逃得无影无踪了。唯有收敛气息,一路杀将进去,方能寻得正主。”

  鞠景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咱们且慢慢行去,不必操之过急。若妙华仙子已然遭难,咱们便替她诛杀凶兽,权当报仇雪恨;若她命不该绝,咱们正好施以援手。”他心下计较,妙华仙子深入魔窟多日,只怕早已凶多吉少。此行能收敛其遗骸,也算全了昔日的情分。

  白兔顺着鞠景的臂膀,哧溜一下钻入他宽大的衣袖之中,舒舒服服地盘踞下来,传音道:“这方天地法则有缺,上古凶兽受天地压制,顶天了也不过是金仙级大乘的战力,且灵智未开。妾身对付它们,犹如探囊取物。小夫君放心,妾身定为你那小情人报仇雪恨。”

  鞠景闻言,眉头微皱,纠正道:“休要胡言乱语。甚么小情人?我的小情人分明是萧姐姐。”这称谓关乎后宅秩序,半点马虎不得。

  白兔连连摇头,两只长耳在袖中晃动:“萧帘容哪里小了?她既是你萧姐姐,理当是大情人才是。”

  鞠景反驳道:“这与年岁大小有何干系?你活了这许多岁月,现下不也只能做个小老婆?”

  白兔得意洋洋地回道:“正是此理!大老婆的位子早被占了,妾身甘愿做个受尽宠爱的小老婆。小夫君,你可得一碗水端平才是。”

  鞠景只觉这天魔油盐不进,索性岔开话头:“言归正传。妙华仙子为何要孤身犯险,来这魔窟讨伐凶兽?咱们正盘算着如何寻个由头退婚,她总不至于为了躲避这桩婚事,连性命也不顾了罢?”

  白兔在袖中找了个更舒坦的姿势,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还能为甚么?自然是为了天衍宗的宗主大位。现下天衍宗内斗得厉害,世家一脉力推李明义上位。妙华仙子骨头硬,不肯借小夫君的威势压人,便只能铤而走险,立下这等斩杀上古凶兽的不世奇功,方能堵住悠悠众口。”

  鞠景听罢,不禁暗自摇头。这妙华仙子当真是个剑痴,行事太过刚烈莽撞。自己尚知带上两名大乘期巅峰的绝顶高手保驾护航,她倒好,单枪匹马便闯进这等绝地,实是拿性命当儿戏。

  鞠景暗暗思忖:这修仙界中,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较之凡俗更甚百倍。妙华仙子这等人物,放诸四海皆是宗师气度,却也被逼得走投无路。我若不仗着这几位大能护持,只怕早被这江湖的风刀霜剑碾作齑粉了。

  忽地,鞠景心念电转,狐疑地隔着衣袖捏了捏白兔:“不对。你成日里待在我身边寸步不离,这天衍宗的内情,你从何得知?莫非你背着我,暗中布下了眼线?”

  白兔发出一声娇呼,委屈道:“小夫君这可是冤枉妾身了。这些消息,皆是你的大情人萧帘容告知于我的。她对你用情至深,连你要纳的小妾都查得一清二楚。”

  鞠景大奇,将白兔从袖中揪了出来,提在半空,正色端详:“你与萧姐姐何时这般亲近了?你这魔头,莫非又暗中给她种下了天魔印记?”昔日弱水曾对萧帘容施展手段,鞠景虽未深究,但萧帘容如今已是他的女人,他决不许弱水再暗中作祟。

  白兔大声叫屈:“小夫君明鉴!你与她两情相悦,妾身怎会去做那等煞风景的恶事,平白惹你生厌?是她自己看破了迷局,反倒感谢妾身昔日种下魔种,这才成全了她与你的一段露水姻缘。”

  鞠景闻言,直愣在当场。萧帘容堂堂上清宫大长老,竟能有此等胸襟气度,将昔日操纵心智的深仇大恨化解于无形?这等豁达,实令他大感震撼,心底对那位清冷绝俗的萧姐姐更添了几分敬重。

  殷芸绮在一旁冷眼旁观,淡淡道:“她这般做,方是聪明人的行径。打又打不过,日后同在夫君后宅,若是一味记仇,免不了受人排挤。倒不如趁早释怀,还能落个大度明理的好名声。”

  鞠景叹道:“萧姐姐当真了得。妙华仙子若有她一半的通透,也不至于落到这般田地。也不知她现下如何了,只怕连尸骨都未曾留下。”

  一行人继续深入。殷芸绮大发神威,沿途所遇凶兽,无不被她那凌厉无匹的剑气斩作碎块。越往深处走,腥气越重,鞠景对妙华仙子生还的指望也越发渺茫。

  转过一个极大的弯道,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座巨大的地底空洞。

  鞠景正欲打量四周环境,忽见前方黑暗之中,一道人影踉踉跄跄地跌将出来。

  那人身着素洁道袍,此刻却已破碎不堪,浑身上下血迹斑斑,伤痕累累。她手持一柄光芒黯淡的玄精古剑,步履维艰,正是天衍宗大乘剑仙——妙华仙子!

  妙华仙子面无血色,气若游丝,见得鞠景等人,强撑着的一口气骤然散去,身子一软,直挺挺地扑倒在鞠景身前三尺之处。

  还未及鞠景上前查探,地底深处猛地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狂吼。

  “吼——!”

  这吼声直如九天怒雷,震得整个魔窟地动山摇,洞顶碎石簌簌而落。一股磅礴浩大、狂暴无匹的蛮荒妖气,如惊涛骇浪般自黑暗深处席卷而出。一尊庞大如山岳、形貌狰狞的上古凶兽,踏碎满地奇岩,挟着无尽凶威,悍然现身!

  正是:

  仗剑孤身探绝地,宁折不弯染血衣。

  狂兽雷霆掀恶浪,死生一线赖谁依?

  看官你道,这妙华仙子纵有大乘修为、剑仙傲骨,奈何孤身硬闯这等凶煞绝地,如今气若游丝,已是命悬一线。前有血竭力枯之绝境,后有上古凶兽挟天崩地裂之势悍然扑杀,端的是险恶万分。那鞠景怀抱天魔、臂挽龙君,眼见昔日恩人遭此大劫,又当如何决断?妙华仙子此番可是真要香消玉殒,还是另有一番屈辱造化?

  毕竟不知妙华仙子性命如何,那凶兽又将如何发落,且听下回分解。

  第207章 你死

  幽暗深邃的魔窟地底,阴风怒号,令人毛骨悚然。鞠景只觉脸颊上火辣辣地生疼,几滴温热的鲜血溅在皮肉上,带着一股浓烈的腥气。他却连抬手擦拭的功夫都顾不上,心下大骇,但见妙华仙子身子一软,已然委顿在地,气息奄奄。

  “小娘子,快救她一救!”

  鞠景急切出言,顺势将怀中大白兔放在地上。此时殷芸绮正持剑与那头庞大的上古凶兽恶斗,剑气纵横,戴玉婵修为尚浅,在这等大乘期交锋的余波中能勉强自保已属不易。环顾四周,能腾出手来救治伤者的,唯有这深不可测的大自在天魔。

  大白兔在地上打了个滚,慢条斯理地幻化为一团光晕,转瞬之间,已凝作一名金发红瞳、身段丰腴的异域兔女郎。弱水轻摇着头顶那对毛茸茸的长耳,伸出宛如雪藕般的玉手,搭在妙华仙子的脉门之上,曼声道:“急甚么?定不叫你的小情人命丧当场便是。”

  语声中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她掌心透出一股幽深莫测的灵气,缓缓注入妙华仙子体内。过了半晌,弱水收回手掌,叹了口气,道:“伤筋动骨,神魂受创。妾身勉强施法,替她吊住了这口真气。性命虽是无碍,只怕她这身通天彻地的剑道修为,自此毁于一旦了。”

  鞠景听闻性命保住,心头大石登时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念一想,这妙华仙子乃是天衍宗大乘剑仙,平素里眼高于顶,若是知晓自己成了废人,只怕比杀了她还要难受。他不由得面露忧色,急声问道:“真就毫无转圜余地了么?”

  弱水见他神色焦灼,红瞳中闪过一丝诡谲光芒,轻声道:“妾身倒是有一计,只不知小夫君你肯不肯依。”

  在弱水灵气的滋养下,妙华仙子身上的创口已然止血,呼吸渐趋平缓,只是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显然陷入了虚弱之中。

  “计将安出?莫非要我以真气相渡?”鞠景心念电转,暗道只要能助她恢复,便是损耗些许功力又有何妨,当即道,“道途断绝,生不如死。有甚么法子,你但说无妨!”

  弱水轻笑一声,凑近了些,吐气如兰:“何须小夫君劳神费力?只要你点个头,妾身即刻在她神魂之中种下一枚‘天魔之种’。不出片刻,她非但伤势尽愈,修为更能更胜往昔。”

  鞠景闻言,心头剧震,登时回想起昔日萧帘容被天魔操控的惨状。那天魔之种乃是至邪之物,一旦种下,受术者便会沦为大自在天魔的提线傀儡,生死皆操于人手。他面色一沉,断然道:“此法断不可行!这等邪门法术,岂能用在活人身上!”

  他在原地踱了两步,寻思:“这天魔之种纵然不由弱水直接操控,亦会无限放大宿主心中的怨毒与贪欲。妙华仙子乃是正道栋梁,若是堕入魔道,那才是万劫不复。”

  “那妾身可就束手无策了。”弱水两手一摊,目光在妙华仙子身上转了两转,大有惋惜之意。这等大乘期的剑修,本是绝佳的培养皿,偏生鞠景管束极严,她纵有千般手段,也不敢逆了这小夫君的意。

  “大自在天魔前辈,你神通广大,见识卓绝。仔细想想,定然还有旁的法子。”鞠景深谙御下之道,知晓这魔头吃软不吃硬,当即伸手揉了揉她的兔耳,温言相求。

  弱水被他揉得浑身舒泰,极为受用,却仍是摇头道:“法子自然是有。但要重塑大乘期剑仙的根基,所需的天材地宝、灵根仙药,这太荒世界之中根本寻不出半株。除非她能立地飞升仙界,去寻那九转金丹,否则皆是枉然。她既不肯受天魔之力,这辈子便只能做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了。”

  弱水这番话冷酷至极,却句句切中要害。鞠景知她所言非虚,心下更是踌躇。他暗暗思忖:“我若替她做了决断,强行种下天魔之种,她醒来后以其刚烈性子,定会拔剑自刎。此事干系重大,终究需得她自行定夺。”

  念及此处,鞠景退开一步,叹道:“罢了,此事……且等她苏醒之后,让她自行决断。”

  “我愿受这天魔之力!只要能将那群暗算我的卑鄙之徒碎尸万段,便是粉身碎骨,我也心甘情愿!”

  鞠景话音甫落,忽听得一声冷厉断喝。低头看去,只见妙华仙子不知何时已睁开双目,那一对清冷眸子中满是不屈与刻骨的仇恨,直勾勾地盯着上方。

  鞠景吓了一跳,忙蹲下身子,道:“你……你不是昏死过去了么?怎地醒得这般快?”他言语间透着几分讪然,实则内心极不愿看到这位傲骨铮铮的剑仙为了复仇而委身魔道。

  妙华仙子紧咬银牙,虚弱道:“我并未昏迷。方才只是真气耗尽,连动一动嘴唇的力气也无。得大自在天魔注入灵气,现下已缓过一口气来。”她目光一转,落在弱水那对兔耳与异域面容之上,眼中微露讶异之色,随即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鞠圣子,你身边当真是藏龙卧虎。”

  未等鞠景搭话,妙华仙子忽地神色大变,厉声喝道:“龙君殿下当心!此地凶兽共有两头,切防暗处那只暴起发难!”

  她先前孤身涉险,正是吃了这双生凶兽的暗亏。此时见殷芸绮全神贯注对付明处那头,生怕重蹈覆辙,当即出言示警。

  孰料她话音刚出,异变陡生!

  距离鞠景不足三丈的岩壁阴影中,毫无征兆地窜出一道黑影。那黑影浑身漆黑如墨,几与周遭黑暗融为一体,来势奇快绝伦,直挺挺地向鞠景咽喉扑去。

  鞠景护体法宝感应到杀机,登时清光大盛,在身前布下一层薄薄的光幕。那黑兽的身躯竟如虚无一般,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光幕。漆黑如钩的利爪,距离鞠景的胸膛已不过数寸。

  生死悬于一线之际,鞠景心底警兆大作。电光石火间,三道身影齐刷刷挡在了他的身前,竟铸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人墙。

  最外层乃是弱水。她面无惧色,纤纤玉手向前随意一指。一股无形无相的天魔力场轰然降临,那来势汹汹的影兽竟如陷泥沼,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之中,动弹不得分毫。

  中间一层,则是黄衫侍女打扮的戴玉婵。她虽心如死灰,但见鞠景遇险,本能地跨步上前,周身法宝光芒大作,双手摆出烈云山庄的起手式,已然存了同归于尽的死志。

  而最后一道防线,竟是本已重伤倒地的妙华仙子。她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猛地扑倒在鞠景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躯将他死死护在身下。

  “噗——”

  妙华仙子这一扑,牵动了五脏六腑的沉伤,一口鲜血狂喷而出,尽数洒在鞠景的脸颊与衣襟之上。鞠景只觉眼前一片血红,浓烈的血腥气直冲脑门。

  他急忙揽住妙华仙子的腰肢,将她平放在地,怒道:“你这般重伤,还凑甚么热闹!当真不要命了么!”

  他连脸上的血迹也顾不得擦,手忙脚乱地从储物袋中摸出几枚安魂止血的极品丹药,递到妙华仙子唇边。妙华仙子此时已连吞咽的力气也无,只得微微张开檀口,就着鞠景的手指,将那几枚丹药勉强抿入腹中。

  吞下丹药,妙华仙子唇边竟露出一丝惨淡的笑意,轻声道:“死便死了。你既是来救我,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前头。”

  鞠景闻言,心头猛地一震,那股责备之意登时烟消云散,化作浓浓的疼惜。他小心翼翼地护住她的心脉,输送真气,口中却仍是不饶人:“我身边高手如云,岂会死在你前头?反倒是你,这般逞强,真要先走一步了。你这剑修的脾气,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自己几斤几两不清楚么?单枪匹马闯这上古魔窟,现下落得这般田地!”

  妙华仙子躺在他怀中,听得这番连讥带讽的责备,心头那股傲气又涌了上来,反唇相讥道:“你倒有脸说我!你区区一个低阶修士,竟也敢往这魔窟深处钻。若非这几位大能护着你,方才那一击,你我早已做了同命鸳鸯!”

  鞠景气极反笑,道:“我知晓有人护持,这才敢来寻你。你失踪了月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那退婚的休书,想递都找不着正主!谁借你的胆子,敢孤身来此挑衅上古凶兽?你要证明骨气,也莫要拿性命作耍。我又不会当真毁了你的清誉!”

  看着她满是血污的脸庞,鞠景只觉心底隐隐作痛。方才她奋不顾身扑上来挡在自己身前的那一瞬,他的心跳确是漏了半拍。

  妙华仙子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恨恨道:“你少自作多情!我此番前来,与你何干?我欲夺宗主之位,自当立下不世奇功。我事前查阅古籍,做了万全准备,孰料这凶兽竟在这绝地之中进化出了影身之术。若非如此,我岂会一败涂地!”

  鞠景叹了口气,暗道:“这女人的嘴,当真是比她的剑还要硬。”他深知此时与她争辩无益,当下温言道:“罢了罢了,你且莫要动怒。安心养伤便是,且看夫人如何收拾那畜生。”

  妙华仙子胸口一阵剧痛,脑海中浮现出宗门内那几个道貌岸然的嘴脸,冷冷道:“定是有人暗中作梗,施法拔高了这凶兽的实力。也罢……终究是我技不如人。”她强压下心头那股不甘,目光转向前方的战局。

  此时,殷芸绮与那头主凶兽的激斗已至尾声。这与其说是恶斗,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戮。

  殷芸绮一袭苍青长裙在罡风中猎猎作响,满头苍银长发随风狂舞。她手持天阶飞剑“拂络”,剑势如大江大河,滔滔不绝。极寒剑气纵横交错,将那凶兽逼得全无还手之力。若非这凶兽身法奇诡、皮糙肉厚,只怕早已被卸成了零碎。

  凶兽周身布满深可见骨的剑痕,乌黑的血液汨汨流出。它被逼入绝境,发出阵阵凄厉的嘶吼,直如穷途末路的疯狗,张开血盆大口,作势欲扑。

  妙华仙子眼光老辣,看出殷芸绮似有生擒之意,当即提气喊道:“龙君殿下!此兽并无灵智,留之无用,搜魂亦问不出究竟,杀之可也!”

  殷芸绮闻言,眸中寒芒大盛。她皓腕翻转,剑势陡然加快。只见半空中白练一闪,剑气如霜雪般席卷而下,登时将凶兽后背的一大片坚韧毛皮生生削去。

  那凶兽痛得仰天惨嚎,自知不敌,猛地调转身躯,化作一团黑风,直奔魔窟洞口逃去。

  “无趣。”

  殷芸绮冷哼一声,足尖在岩壁上轻轻一点,身形犹如离弦之箭。那凶兽大半个身子方才探出洞口,拂络剑已化作一道流星,自后脑贯入,自眉心透出。

  一股腥臭的乌血如泉涌般喷射而出,那庞大的上古凶兽抽搐了几下,轰然倒地,当场毙命。

  与此同时,被弱水以天魔力场定在半空的那头影兽,似乎感应到了本体的消亡,身躯猛地一颤。随后,竟如风化了的沙雕一般,簌簌而落,消散于无形。

  方才还将大乘期剑仙逼入绝境的恐怖凶兽,在殷芸绮与弱水这两位绝顶大能面前,直如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殷芸绮缓步走回,将拂络剑随手倒插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她姿态优雅地跪坐在鞠景身侧,目光瞥向一旁的戴玉婵,语气中带着几分正室大妇的威严:“你瞧瞧你,脸上溅了这许多血污,也不知擦拭一番,成何体统。”

  说罢,她自袖中抽出一块雪白的丝帕,轻柔地替鞠景擦去脸上的血迹。

  鞠景任由妻子施为,口中却道:“夫人莫要责怪玉婵。方才凶兽扑来,她可是寸步不让地挡在我身前。我倒下前,正瞧见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在风中一扬,那份英姿飒爽,当真令我心中大定。”

  戴玉婵听得鞠景的夸赞,面上却无半点波澜,直如一尊冰雕。她心存死志,将名节看得比性命还重,对殷芸绮的呵斥与鞠景的温言皆如耳旁风。方才挺身而出,实乃骨子里的侠义本能,更是潜意识中将鞠景视作了夫君,容不得他受半点伤害。

  “明明是妾身定住了那影兽,立下头功。怎地小夫君句句皆在夸赞旁人?便不能也夸夸妾身么?”

  伴随着一阵甜腻的幽香,弱水已自背后紧紧抱住了鞠景。她丰腴的身段紧贴着鞠景的后背,双手环过他的脖颈,话音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醋意。

  鞠景被她勒得险些喘不过气来,只得敷衍道:“小娘子法力通天,自然是最厉害的。且先松开手罢。”他深知这天魔的性子,若是顺着杆子爬,只怕她要得意忘形。

  “小夫君心不诚,妾身偏不放。”弱水抱得愈发紧了。她极喜与鞠景亲昵,只是鞠景怀中那绝佳的位置已被妙华仙子占据,她便只能从背后环抱,心下颇为不甘。

  妙华仙子躺在鞠景怀中,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堂堂北海龙君,甘愿如寻常妇人般为他擦拭血污;那大自在天魔,更是如痴女般撒娇争宠。她堂堂大乘期剑仙,此刻倒似成了个多余的外人,心中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痛。

  但当她回想起鞠景方才那句“我是来寻你”,心头又涌起一股暖意。她与鞠景相识以来,可谓是水火不容,每每相见必是一番唇枪舌剑。孰料在自己最孤立无援之际,竟是他不顾安危,率众杀入这十死无生的魔窟相救。

  “你们……当真是特意来救我的?”妙华仙子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鞠景微微一笑,此时殷芸绮已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净,露出原本清秀的面容。他低头道:“不然呢?我那纳妾大典尚未办成,小妾便失踪了。这事若是传扬出去,我凤栖宫少宫主的脸面往哪儿搁?自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妙华仙子闻言,缓缓闭上双目。丹药之力在经脉中化开,护住了心脉,她的呼吸也顺畅了许多。她轻哼一声,道:“这等寻人的差事,何劳你这位正道圣子大驾?莫不是专程跑来我跟前耍威风的?”

  鞠景收起笑容,正色道:“说句交心的话。听闻你失踪月余,我当真以为你已遭了不测,心道便是拼着危险,也要来看你最后一眼,权当是道别。所幸你福大命大,总算让我赶上了。”

  妙华仙子听得此言,心底最柔软的所在似被猛地触动。她那坚冰般的防线终于化开了一角,语声少有地变得柔和起来:“鞠景,多谢你的关切。此番救命之恩,我铭记于心。”她此时方才隐隐体会到,徒弟东苍临为何会对眼前这青年那般死心塌地。

  “你也不必谢我。”鞠景摆了摆手,“当初你冒死替我传递密信,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若非你那封信,我险些便着了柳河东那厮的道,被他算计了去。”

  听到“柳河东”三字,一旁如木雕泥塑般的戴玉婵耳朵微微一动,妙华仙子亦是睁开双眼,面露惊疑之色。

  “柳河东?他素来以正义自居,怎会暗算于你?”妙华仙子问道,“你后来又作何处置?”

  鞠景眼中闪过一丝冷厉,毫不避讳道:“还能如何处置?自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欲将我与绘仙姐姐炼入万魂幡中,我便教他尝尝同样的滋味。夫人手中的‘招魂夺魄幡’可不是吃素的。刚好那烟云仙子也在场,我便大发慈悲,成全了他们夫妻,做一对同命鸳鸯。”

  妙华仙子听得心惊肉跳,长叹一声道:“人心叵测,当真痛快。我原以为柳河东乃是正道楷模,孰料竟也干出这等卑劣行径。这等道貌岸然之辈,落得如此下场,倒也不冤。”

  鞠景轻轻托起妙华仙子的后背,欲将她移至一旁铺好的软垫上,口中漫不经心道:“他不过是被仇恨蒙了心智。他若只冲我来,倒也罢了;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对我身边的人下手。既如此,我也唯有从他身边人身上讨回利息。说起来,那烟云仙子的滋味,倒当真是不错。”

  此言一出,妙华仙子身子猛地一僵。她起初尚未会过意来,待得品出那句“滋味不错”的弦外之音,面色登时大变。

  原本因药力而稍显红润的脸庞,瞬间变得铁青,继而毫无血色。她虽感激鞠景救命之恩,但骨子里仍是那恪守正道礼法的剑修,这等公然折辱仇敌妻室的行径,实已触碰了她的底线。

  “你……你竟干出这等事来?”妙华仙子咬牙切齿,方才生出的那丝柔情瞬间荡然无存。

  鞠景神色坦然,迎着她愤怒的目光,微微一笑道:“我既做了,便不后悔。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我只求念头通达,旁人的闲言碎语,与我何干?”

  他本以为妙华仙子会勃然大怒,甚至拔剑相向。孰料妙华仙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竟将那股怒火生生压了下去。

  她别过头去,冷冷道:“事出有因,他柳河东不仁在先,也怪不得你不义。你终究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无权指责于你。只劝你行事莫要太过张狂,若是弄得天下皆知,凤栖宫的颜面也不好看。”

  鞠景见她竟能忍下这口气,心下大感快慰,调侃道:“怎会无权指责?你可是我名媒正娶的未婚妾室。在我鞠家的后宅里,妾室说话还是极有分量的。只可惜,你我这婚约,马上便要作废了。”

  “作废?”妙华仙子眉头微蹙。

  “正是。”鞠景悠然道,“我打算对外宣称,我被南海来的一位绝色美人迷住了心窍。那位美人善妒,容不得你,逼我将你休弃。如此一来,既能保全你的清誉,又能替我借势震慑南极仙翁,可谓是一石二鸟。你意下如何?”

  妙华仙子闭目探查了一番体内残破不堪的经脉,唇边勾起一抹惨笑,眼中却闪烁着寒芒。

  “这等借口,拙劣至极。你倒不如直说,见我如今经脉尽毁、修为全无,不愿纳一个废人过门。”

  “这说的是甚么话?”鞠景正色道,“我鞠景纳妾,何曾看重过修为高低?你若是不喜这个由头,我大可再换一个便是。”

  “不必换了。”妙华仙子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盯着鞠景,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婚约,我不退了。我要风风光光地嫁入你凤栖宫!我要借你凤栖宫的滔天权势,将天衍宗内那些暗算我的卑鄙小人,一个个抽筋拔骨,叫他们血债血偿!”

  幽暗的魔窟之中,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乘剑仙,终于彻底抛却了那虚无缥缈的清高傲骨,主动踏入了这场权谋与杀戮的漩涡。

  第208章 纠结

  适才妙华仙子语出惊人,竟扬言要嫁入凤栖宫。此言一出,四人神色各异。殷芸绮双眉微蹙,面罩寒霜,周身杀气隐隐而发。弱水满面春风,甚是欢悦。戴玉婵神情惊悚,握剑之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暴起。鞠景面露错愕,欲言又止。

  鞠景心下寻思:“这道姑向来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脾性刚烈宁折不弯,怎会突然说出这等言语?”当即出言探问:“你适才言道,要嫁予我?”他只当魔窟阴气乱人心智,致使自己听差了言辞。在他瞧来,这等正道剑修大能,道心坚若磐石,断无可能答应这等荒谬之事。

  妙华仙子银牙紧咬,目光中透出无尽恨意。她这大乘期剑修,半生纵横太荒,何曾受过这等屈辱?遭同门李明义等人暗算,跌入这万劫不复之境,道途尽毁,丹田枯竭。她对鞠景昔日折辱烟云仙子之举,此刻竟生出几分同理之心。若非强压心头邪火,她只恨不能将那些仇敌尽数斩为肉泥。

  “若不嫁你,本座如今这般经脉尽毁的废人,如何去寻那些卑鄙小人清算血债?本座胸中怒火中烧,你可明了?”妙华仙子厉声言道,她昔日傲骨已被这残酷世道击碎,眼下唯有复仇一念,支撑着她残破躯壳。

  鞠景长舒一口长气,胸中巨石落地。他心道只要不是真个赖上自己便好,当即说道:“若是借个名分行事,那倒无妨。适才当真叫人受惊不小。”他行事向来外圆内方,对这等无妄之灾极是抗拒。

  孰料妙华仙子面色骤冷,厉声喝道:“并非借名头行事!本座定要实打实嫁入你凤栖宫!那天魔之种何等珍贵,若非一家人,谁会轻易赐下?”她瞧见鞠景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头火起,暗恼这小子莫非还瞧不上自己。堂堂大乘剑尊,肯屈尊降贵做人姬妾,对方竟还推三阻四,当真岂有此理。

  弱水笑意盈盈,顺势依偎进鞠景怀中,娇声说道:“小夫君,她已然瞧破了妾身的真容,知晓了咱们的底细。这等要紧关头,怎能任由她离去?自然须得迎进家门,方保万无一失。”这大自在天魔心思机敏,早看穿了妙华仙子的窘境。顺水推舟送个人情,日后这剑仙便算作自己这边的助力。天魔行事,向来只讲利弊,不问善恶。

  鞠景摇头摆手,决然言道:“使不得,使不得。你究竟作何思量,我无从得知。然则在我眼中,你已算作朋友。我断不愿行那胁迫威逼之事,更不愿乘人之危!”他心中明了,妙华仙子人品已然受过考验。纵然弱水身份败露,全天下正道联手,又有谁能敌得过这金仙级的大自在天魔?他鞠某人虽非正人君子,却也有自己的底线操守。

  妙华仙子听闻“朋友”二字,神情一滞,心头大震。这词汇于她这大乘剑修而言,极是生僻。修仙界中,唯有利益交换、道统传承,何来纯粹的挚友之谊?她那清冷双眸中,竟闪过一丝迷惘。

  鞠景展颜一笑,说道:“不错,便是朋友。倘若他日听闻我遭逢劫难、下落不明,你可会仗剑来救?”他心中坦荡,妙华仙子虽是容颜绝俗、身段婀娜,但性子太过刚硬,全无女子柔情。相较之下,他更中意萧帘容那般外冷内热、惹人怜惜的佳人。这道姑脾气火爆,收在房中只怕要闹得鸡犬不宁。

  妙华仙子双目微眯,目光自殷芸绮、弱水及戴玉婵身上逐一掠过,最终定格于鞠景面庞。“本座收了你诸多重宝,此等恩情自当偿还。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不过,本座绝不愿做你的朋友!”她素来恩怨分明,欠下的人情定要偿还,但要她与这纨绔子弟称兄道弟,却是万万不能。

  鞠景收敛笑容,正色道:“此等行径,在我瞧来便是朋友。你既不愿要这名分,我亦不强求。咱们这般纠葛,倒更似一对冤家。”他心底对这女剑修颇有几分激赏。此女并非一味死磕的顽固之徒,道途受阻便另辟蹊径,与自己那遇事绕道而行的做派如出一辙。识时务者为俊杰,妙华仙子能屈能伸,倒也教人刮目相看。

  妙华仙子语出惊人,单刀直入:“你可是听不明白?本座要做你的女人,做你的小妾,绝不做甚么朋友!”此言豪迈直白,全无半点扭捏。周遭几名绝色佳人皆是神情错愕,未曾料到这正道剑尊竟连半句客套铺垫皆省去了。鞠景只觉退无可退,已被这凌厉攻势逼至绝境。这等阵仗,比之生死搏杀还要凶险几分。

  鞠景心下大急,言道:“这是为何?你向来瞧我不顺眼,又何必为了复仇之事,这般委屈自身?你若需助力,我出手相帮便是。”他极力推脱,只盼这道姑能回心转意。

  妙华仙子面容殊无波澜,应道:“适才生死关头,你挺身相救,本座已然倾心。冥冥中自有天意,叫你英雄救美。本座纵横数百载,此乃头一遭被人从绝境中救下。”这番言语说得一本正经,鞠景听在耳中,只觉好似照本宣科,全无半点情致。这剑修大能,连表白心意皆如宣读法旨一般刻板。

  妙华仙子续道:“再者,本座亦不觉委屈。你当真会叫我受委屈?本座瞧你待云虹仙子那般疼惜,纵然我日后不受宠,想必你亦不会亏待于我。”她目光转柔,凝视鞠景,竟透出少许深意。鞠景被瞧得后背发凉,惊悚顿生。这等柔情蜜意,出现在妙华仙子脸上,当真比见鬼还要骇人。

  鞠景挠了挠后脑,顺势触及弱水面颊。弱水当即撅起红唇,故作娇嗔:“小夫君,你这般推三阻四,是不合礼数。莫非是瞧不上妙华仙子?”这天魔最善诛心,一言便将鞠景套牢。她就是要逼鞠景表态,好叫妙华仙子彻底归心。

  妙华仙子顺势道:“果真如此?那倒是本座高攀了,惹得鞠圣子耻笑。”她言辞犀利,步步紧逼。

  鞠景连声分辩:“绝无此事!我只觉你我之间全无情意根基,骤然听闻,实难适应。”这般温和言辞,正中弱水下怀。殷芸绮以手掩口,面露愉悦。鞠景遇事总能顾及她的正室地位,叫她心下甚慰。龙君殿下最喜夫君这般懂得进退分寸的做派。

  妙华仙子直言不讳:“待我嫁入你家,这情意自然便有了。本座早已下定决心。”这般雷厉风行,直叫鞠景无言以对。剑修心性,决断如铁,一旦认准目标,九头牛也拉不回。

  殷芸绮探出玉手,握住妙华仙子手腕,展颜笑道:“妙华妹妹既有此心,咱们自是扫榻相迎。”随后面色转冷,言辞犀利,“只怕本宫这夫君,并非如你所见那般光风霁月。他惩治烟云仙子之手段,不过是冰山一角。旁的不端行径,你当真受得住?”她贵为北海龙君,后宅添人倒也不妨,只怕这正派剑修日后生出事端,坏了夫君兴致。有戴玉婵那等死脑筋的前车之鉴,再来个刚正不阿的妙华,定要闹得鸡飞狗跳。

  妙华仙子目光坚毅,答道:“本座连那天魔之种皆敢接纳,又何惧鞠圣子行事乖张?他便是化身天魔,本座亦要借其伟力!”复仇之火在胸中熊熊燃烧,她此刻只求重获通天修为,诛杀宵小。管他正邪善恶,只要能报仇雪恨,纵然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

  殷芸绮冷然道:“你这般心思,并非倾慕夫君,实乃欲借夫君之手复仇。夫君既已允诺相帮,你又何苦纠缠不休?”这一语中的,直切要害。鞠景在旁连连点头,心下叹服。他苦思良久寻不到破局之法,龙君一开口便扭转乾坤。这等内宅交锋,还得是正室大妇出马。

  妙华仙子紧握殷芸绮手腕,朗声道:“龙君所言极是。然则本座亦有行事准则。若无名无分,平白借用鞠圣子威势,本座于心难安。唯有结为连理,方能名正言顺。”她顿了一顿,续道,“况且,本座身陷绝境之时,鞠圣子从天而降,此乃命定之缘。本座心生好感,嫁作姬妾亦无不可。”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保全了颜面,又表明了心迹。

  弱水从旁插言:“说到底,皆是为了那天魔之种。唯有成了小夫君的枕边人,方无阻力,好教你早日重获通天修为。”天魔言辞,直指本心,将妙华仙子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妙华仙子面露凶光,厉声道:“不错!本座定要亲手手刃仇敌!此等深仇大恨,岂能假手于人!”她本就是杀伐果断的剑尊,遭逢大难,杀心更盛。

  殷芸绮与妙华仙子四目相对,寒声问道:“纵然坠入魔道,亦在所不惜?接纳天魔之种,便须化作天魔,再非昔日之你。”若这剑仙心生悔意,她定会命弱水即刻将其洗去记忆,绝不留后患。

  妙华仙子凛然无惧,双眸清明。“此乃本座自行抉择。总不能叫本座咽下这口恶气,任由那些卑鄙小人逍遥法外。本座既不好过,他们休想安生!”这女剑修恩怨分明,绝非忍气吞声之辈。天下间能叫她吃瘪之人,唯有鞠景。被未来夫君压制,倒也算不得甚么奇耻大辱。

  殷芸绮面色稍缓,言道:“本宫瞧你还是须得三思。距纳妾大典尚有一月光景。你大可留心观察夫君为人,再做定夺。”她通情达理之态,引得鞠景侧目。这夫人向来霸道,今日怎生这般好说话?

  妙华仙子无奈道:“鞠圣子既能叫本座自行抉择,足见其并非十恶不赦之徒。无非是占了仇家妻室,还能有何等滔天罪业?龙君不妨直言,叫本座开开眼界。”她索性摊牌,要听听这凤栖宫少宫主究竟有多坏。

  此言一出,四下里鸦雀无声。殷芸绮与弱水皆是闭口不言,气氛顿显尴尬。

  妙华仙子大奇:“莫非堂堂凤栖宫少宫主、私藏天魔之狂徒、北海龙君之夫婿,当真只有这点上不得台面的癖好?”她早作好听闻灭世惨剧的准备,甚至以为这正道圣子之名乃是欺世盗名,孰料竟是这般光景。这震耳欲聋的沉默,直叫她难以置信。

  殷芸绮细细盘算,答道:“确实别无他事。惩治了烟云仙子,收伏树妖一族那女修。至于慕绘仙与戴玉婵,皆是心甘情愿,其余女眷更是不必多言。”她心下暗笑,那些伤天害理之事,多半是自己与孔素娥所为,这夫君当真算得上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

  妙华仙子哑然失笑,语带讥诮:“就这般手段?你这好色狂徒,莫不是哪尊菩萨下凡?本座还当你是何等穷凶极恶之辈,原来不过如此。”她言语间透着无奈与嘲弄,心道自己白白做了诸多心理建设,这恶霸竟是个花架子。

  鞠景面皮微热,当即反驳:“我确是贪恋美色,却从不愿行那强逼之举。我又非戏文里的淫贼,见着绝色便要据为己有。我这人念旧,心中挂念夫人与小娘子。仇家妻女,自当视恩怨深浅发落。至于那等无冤无仇的良家女子,欲教我倾注真情,实乃难如登天。”

  他顿了一顿,续道:“眼下这后宅光景,我已然心满意足。终日有佳人相伴,只怕迟早要教我作个贪图安逸的废人。”这小富即安的念头,深植其心。他鞠某人所求,不过是娇妻美妾环绕,平平安安度日,何须去行那等灭绝人性的勾当?被妙华仙子这般嘲讽,他虽觉颜面无光,却也懒得强辩。

  妙华仙子朗声说道:“你这般做派,本座嫁入你家更无负担。你若能始终如一,本座定当一生一世尽忠于你!”她只觉压在心头的巨石粉碎。原本还担忧这魔头行事毫无底线,如今看来,倒是个讲规矩的妙人。

  殷芸绮凤目微眯,冷冷道:“倘若夫君有变,你便不忠了?”这后宅规矩森严,容不得半点讲条件的心思。忠诚乃是底线,岂能拿来讨价还价?

  妙华仙子答道:“那得瞧是何等忠诚。情爱自当从一而终。若鞠圣子行事昏聩,本座断不能盲从,那反是害了他。天下诸事,并非非黑即白。适才本座一时激愤,信口开河,实则未曾深思这忠诚之理。”

  她话音未落,鞠景已然失笑出声。这道姑素来古板,今日竟被逼得这般语无伦次。妙华仙子面颊微赤,再难言语。这鞠景当真是她的命中魔星,屡屡叫她破防。

  众人却未曾察觉,一旁的戴玉婵早已陷入深思。妙华仙子与鞠景的连番言辞,直击她心底。她那素来坚守的侠义正道,此刻已然摇摇欲坠。同样是正道出身,妙华仙子竟能给出截然不同的解局之法。

  借魔道之力复仇,当真有错?鞠景那般做派,当真十恶不赦?好人难道就该被阴谋算计,受尽委屈?这等激烈的思想交锋,在她脑海中翻江倒海。她忽地明了,世间万法,皆有变通之道,何必死守那等迂腐教条?

  “玉婵,咱们归家了。”鞠景唤道,声口温和。

  戴玉婵如梦初醒,心头似有明悟,却又好似一场大梦,终究难以捉摸。她紧随鞠景身后,大步踏出这幽暗魔窟。

  有道是:

  剑碎丹枯恨未平, 甘抛傲骨入魔营。

  迂肠侠女疑真道, 且看风流断死生。

  这几人在魔窟地底定下终身契阔,各怀心思,随鞠景踏上归途。那妙华仙子本是九天之上的清冷剑尊,如今舍了颜面,反倒在这魔头身侧寻得一把复仇利刃;戴玉婵经此一遭,心头那块生生世世死守的贞烈牌坊,终是裂开一道缝隙。

  正是:魔窟深处藏诡局,凤栖宫中风雨来。

  这妙华仙子入得后宅,究竟是福是祸?戴玉婵那颗摇摇欲坠的道心,又将结出何等痴果?更莫论上头还有个孔素娥,鞠景又当如何应对师尊的雷霆之怒?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09章 鄙夷

  凤栖宫中,连日来颇不安宁。自宫主孔素娥动身前往南极仙翁处交涉李晨曦之事,整座宫门的重担便压在了少宫主鞠景肩头。

  昔日里,凤栖宫诸般杂务皆有执事长老们按部就班地处置,本无须少宫主过问。偏生眼下有一桩要紧事,那便是鞠景的纳妾大典。此事牵涉他自身名节与后宅安宁,旁人做不得主,桩桩件件皆需他亲自定夺。

  鞠景初掌这等繁琐仪典,难免顾此失彼。案几上堆满玉简,他端坐其间,眉头深锁,反复斟酌宾客名录与仪仗规制。幸而慕绘仙久居深闺,深谙高门大户的后宅调度,在一旁查缺补漏,才未致生出什么大乱子。

  应对各方人情往来,更是耗费心神。孔素娥修为臻至大乘巅峰,自可藐视天下群雄,行事全凭心意,无须看任何人脸色。鞠景背靠这棵大树,本也可跋扈行事。但他心思缜密,绝不愿因自己操办大典的些许疏漏,引得外人借题发挥,平白折损了师尊的威名。

  相较于前殿的繁忙,鞠景的后院倒显得颇为清净。曲沐霞被重重禁制锁在偏院,殷芸绮与孔素娥皆不在宫中。慕绘仙与弱水整日侍奉在鞠景左右,余下能在这深闺中对坐长谈的,便只剩戴玉婵与妙华仙子两人。

  客房之内,檀香袅袅。妙华仙子端坐于太师椅上,面容虽显苍白,却已有了几分血色。经连日调养,她外表已与常人无异,只可惜根基尽毁,这一身通天彻地的剑修修为,已然成了过眼云烟。

  戴玉婵手捧一只青玉茶盏,缓步上前,将其轻轻置于妙华仙子手畔,又将桌心那盘精致的灵果糕点推了过去。

  “少宫主近日俗务缠身,实在分身乏术,妙华前辈还请见谅。请用些茶水糕点。”戴玉婵低首垂眸,声线清冷中透着几分拘谨。

  妙华仙子抬眼端详着眼前的女子,轻笑一声:“同在屋檐下,何必这般生分?坐下说话。你不久后也要过门,咱们往后同侍一夫,便是自家姐妹。我托大唤你一声玉婵妹妹,意下如何?”

  相较于面对鞠景时的冷傲机锋,妙华仙子对旁人反倒随和得多。尤其是戴玉婵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侠女风骨,加上几分难得的温婉,颇合这位剑尊的脾性。

  “嗯。”戴玉婵低低应了一声,便再无旁话。她退至对面坐下,目光只盯着桌面的纹理,默然不语。

  妙华仙子见她这副闷葫芦模样,故意出言相激:“怎的?不愿做妹妹,难不成想骑到我头上做姐姐?倒也未尝不可。”

  戴玉婵闻言大惊,连忙摆手,白皙的面庞上浮现出局促之色:“前辈切莫折煞晚辈!我绝无此等僭越之念,您千万莫要多心!”

  让一位大乘期地仙尊自己为姐姐,戴玉婵自问没有这等福分与胆量。

  “既会说话,何故整日愁眉不展?”妙华仙子目光如炬,上下打量着戴玉婵。只见她单束马尾,一袭明黄长衫,英姿飒爽,颇具江湖豪侠之气。那眼角一颗浑然天成的泪痣,却又为这股英气添了三分凄楚。

  妙华仙子继续追问:“莫非鞠圣子暗中苛待了你?”

  “自然未曾。”戴玉婵微微摇头,神色间闪过几分复杂,“少宫主待我,虽谈不上情有独钟,却也称得上关怀备至。他未曾将我视作随意采补的鼎炉,反倒处处以礼相待,将我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

  这番言辞皆发自肺腑。戴玉婵能真切感受到鞠景的善意,这份维护之情毫无虚假,她心中亦生出难以割舍的羁绊。

  “既然未曾受委屈,又为何终日郁郁寡欢?女子出阁本该是喜事。我初来时听闻,你是受了宗门要挟,被迫委身于他。此事当真?”妙华仙子双目微眯,暗自揣测鞠景是否动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才将这等烈性女子困于后宅。

  “传言有误,此番联姻全凭我个人意愿。”戴玉婵语气笃定,“少宫主出面化解了我师门大难,免去一场生灵涂炭。我心中对他只有感激,甚至……早已倾心于他。”

  两人同属名门正道,骨子里皆有坚守的道义。或许是这份相似的气质让戴玉婵卸下了防备,又或许是这些日子她心中积压了太多苦楚,急需寻个出口。

  “既然心生爱慕,鞠圣子也待你不薄,有何心结不能向他坦白?”妙华仙子只觉荒谬,身为剑修,她行事向来直来直去,“夫妻之间理当坦诚相见。有情便诉,有怨便言。你这般将愁苦憋在心里,岂是长久之计!”

  “待到大典之后,我自会向他言明。眼下……尚非其时。”戴玉婵目光闪烁,不敢与妙华仙子对视。她心中早有决断,只待将这具身怀转阴灵根的躯体交托给鞠景,报了恩情,便再无牵挂,生死皆可抛却。

  “你这性子,倒与传闻中的侠女大相径庭,行事这般吞吞吐吐。”妙华仙子微微蹙眉,忽而话锋一转,“莫非是旧情难断?我听闻你与那同门师弟,曾订过娃娃亲?”

  交浅言深乃江湖大忌。妙华仙子并非鲁莽之辈,她只是看重戴玉婵的品性,欲借此机会探一探鞠景的底细,看看他究竟是如何降服这些女子的。

  此言一出,戴玉婵面色陡变。她猛地抬起头,原本温婉的眼神瞬间化作凛冽寒冰:“前辈慎言!市井流言岂可轻信!我与林师弟清清白白,仅有同门之谊,绝无半点儿女私情!”

  事关清白名节,戴玉婵绝不退让半步。她所修玉女功最忌心志不坚、沾染红尘污名,这等污蔑对她而言无异于奇耻大辱。

  妙华仙子见她动怒,反倒生出几分赞赏,当即颔首致歉:“此乃我失言,妹妹莫怪。只是我观你既然心属鞠圣子,又无旁人牵绊,为何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鞠圣子平日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目光时常落在你身上,可见他心中对你甚是挂念。”

  戴玉婵听闻此言,先是一怔,随即面露苦涩。鞠景心思机敏,连外人都能看出的端倪,他又怎会毫无察觉?难怪近几日他总借故带自己外出,言语间多有试探。

  他不去逼问,大抵是留着体面,等自己主动开口。念及鞠景对敌时的狠辣无情,与对内时的温和包容,戴玉婵只觉胸口一阵揪痛。

  “鞠圣子对你这般上心,你且同我说说,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妙华仙子顺势探问。她初入凤栖宫,从慕绘仙口中听到的鞠景,简直被捧成了普度众生的圣贤。慕绘仙早已被驯化得服服帖帖,其言辞毫无可信之处。

  戴玉婵沉吟良久,似在整理纷乱的思绪,缓缓道:“少宫主此人,难一言蔽之。他平日里温润如玉,善体察人心。虽说身居高位、精力有限,却竭力护佑后宅安宁,绝不将姬妾视作玩物耗材。”

  这是戴玉婵心中的真实写照。在她眼中,鞠景没有那些修仙世家子弟的骄奢淫逸,为人谦和有度。

  “然则,少宫主绝非心慈手软的善类。”戴玉婵话锋一转,语气凝重,“若有仇家触其逆鳞,他行事便如雷霆扫穴,绝不留半点余地。哪怕是掘人祖坟、断人传承的手段,他亦用得出来。只是一点,他从不主动挑起事端,亦不欺凌无辜。”

  这两番话,明面上剖析利弊,实则全在为鞠景开脱。戴玉婵早已将自己视为鞠景的人,潜意识里自然要为夫君在新人面前树立威望。

  妙华仙子何等人物,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她冷笑一声:“妹妹少来这套粉饰太平的说辞。在我看来,他不过是个巧言令色、得寸进尺的狂徒罢了。我可未曾体会到他半分关爱之情。”

  回想连日来与鞠景的唇枪舌剑,妙华仙子屡屡落于下风。鞠景这厮打不过便扯出孔素娥和殷芸绮的大旗以势压人,逼得她这大乘剑尊只能将一肚子火气硬生生咽下。

  “前辈此言差矣。”戴玉婵出言反驳,“昔日少宫主将您视作外人,自然公事公办。如今您既已应允这门亲事,无论出于何种缘由,少宫主定会担起夫君的职责,护您周全。”

  这番话虽是劝慰,戴玉婵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鞠景再好,终究有着她无法跨越的底线。

  “职责?这等施舍的庇护,本座稀罕么?”妙华仙子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热气氤氲中,她双目微阖,神情淡漠,“我对他也无甚情爱可言,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戴玉婵长舒一口气,定定地看着妙华仙子:“其实少宫主身边并不缺绝色。前辈的修为虽废,但少宫主看重的是您的胆识与骨气。即便您不与他做真夫妻,只要结为盟友,他亦会倾力助您复仇。”

  妙华仙子这具残躯,远不如戴玉婵的转阴灵根那般对鞠景大有裨益。鞠景与天衍宗的恩怨,本无需牵扯到妙华仙子头上。

  “天下哪有这等便宜事?”妙华仙子冷然打断,“借了他的势,享了凤栖宫的庇护,却不肯尽身为姬妾的本分,此等行径与那些无耻老贼何异!我妙华一生行事磊落,既然借了他的力,这条命、这具身子,便由他做主。”

  脱下剑尊的枷锁,妙华仙子反倒看得通透。她不屑于那种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的做派。

  “前辈其实……并不厌恶少宫主吧?”戴玉婵心思敏锐,一语道破玄机。

  妙华仙子嘴角微扬:“殷芸绮与那只天魔留我在后院,本就是为了让我看清他的为人。我此生未曾动过凡心,如今既已走投无路,试着接纳他又有何妨?我现下盘问你,不正是想多了解他几分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直视戴玉婵:“妹妹与我性情相投,我才愿与你交心。可你言辞之间,分明还藏着天大的心事。”

  戴玉婵默然,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妙华仙子心念电转,脑海中浮现出魔窟中的种种过往,猛地一拍桌案:“你心中这根刺,莫非是因那柳河东夫妇而起?”

  此言一出,戴玉婵如遭雷击。她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防线瞬间溃散,无力地看向桌面。

  “前辈慧眼如炬。”戴玉婵惨然一笑,索性不再隐瞒,“我自幼受师门教导,立志行侠仗义。少宫主为报私仇,竟当着仇人的面,肆意折辱其结发妻子。此等行径,与那些十恶不赦的魔头有何分别?我亲耳听闻此事,直觉天塌地陷,却只能袖手旁观。”

  这件事如同一把尖刀,日夜剜着她的心。她曾向弱水倾诉,却被那狡猾的天魔几句话堵了回来。如今面对同为正道出身的妙华仙子,她迫切渴望得到一丝认同,哪怕是共同的谴责也好。

  “我深爱少宫主。”戴玉婵深吸一口气,眼眶微红,“我贪恋他的温柔,敬重他的担当。可他终究……犯了武林正道的大忌。”

  “我深知自己这是作茧自缚。”戴玉婵苦笑着摇头,“前辈听闻此事后,尚能赞他一句杀伐果断、恩怨分明。可见在修仙界的大能眼中,这不过是寻常手段。”

  “我厌恶的并非少宫主。”戴玉婵的声线微微发抖,“我厌恶的是我自己。为何我这迂腐的脑子,偏偏容不下一个稍有瑕疵的夫君?”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怨毒,只有深深的自我否定。她这般温柔纯良的性子,宁可将满腔痛苦化作利刃刺向自己,也绝不会生出加害鞠景的歹念。

  妙华仙子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痛苦挣扎的女子,宛如看着一件即将碎裂的精美瓷器。

  “你何错之有?鞠景此举,亦算不得光明正大。”妙华仙子叹息一声,语气柔和了几分,“你既有心结,为何不当面向他问个明白?他既看重你,说不定会为了你,收敛这等狠辣作风。”

  “我凭什么要求他改变?”戴玉婵断然拒绝,神色凄然,“他未曾滥杀无辜,未曾荼毒苍生。他不过是以牙还牙,惩治了欲致他于死地的仇敌。在旁人看来,他已称得上宽厚。我若强求他遵守我那套迂腐规矩,岂非不知好歹?”

  这才是令戴玉婵最绝望之处。她坚守了二十年的侠义道,在残酷的修仙法则面前被击得粉碎。她找不到鞠景的错处,便只能将一切归咎于自身的狭隘。

  “你这般死认理,迟早要逼死自己。”妙华仙子站起身,缓步走到戴玉婵身侧,伸手覆住她冰凉的手背,“世间万法,本无绝对的正邪。你且放宽心,多看多听。待你看透了这世间的腌臜与无奈,便不会再受这等教条束缚了。”

  妙华仙子手心的温度传来,戴玉婵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了些。倾诉过后,那股压在心头的巨石总算移开了几分。

  “前辈所言极是。他终究是我的夫君,我自当……”戴玉婵正欲将手抽回,房门却在此刻被人猛地推开。

  “真是荒唐!不过是个纳妾仪典,本打算只请宫内几位长老走个过场,谁知那几大宗门竟也遣了使者来凑热闹!应付这些老狐狸,简直比闭关修炼还累人!”

  鞠景大步跨入门槛,一边揉着酸胀的脖颈,一边大声抱怨。

  他刚一抬头,便撞见妙华仙子与戴玉婵双手交握的亲密模样。两位皆是容貌绝世、英气逼人的女修,此刻这般姿态,倒教鞠景愣在了当场。

  “二位这是……何时结下的深厚情谊?”鞠景神色古怪地来回打量。好家伙,自己忙得脚不沾地,这妙华仙子竟跑到后院来挖自己的墙角了?

  妙华仙子面不改色,从容松开戴玉婵的手,冷然道:“方才闲谈,恰好论及鞠圣子。咱们姐妹同日过门,自当提前商议一番,这新婚之夜,床榻之上该如何排个先后次序。”

  这等虎狼之词从一位大乘剑尊冷若冰霜的口中说出,反差之大,直逼得鞠景一时语塞。

  “前辈休要胡言!”鞠景干咳两声,强撑着颜面,“大典当夜,自是各居一室,抽签定序。我虽非圣人,却也绝非那等纵欲无度的荒淫之徒。强人所难之事,我绝不会做。”

  “哦?莫非鞠圣子心中,竟不想大被同眠,尽享齐人之福?”妙华仙子秀眉微挑,言语间满是讥诮。

  “想自是想的。”鞠景索性破罐子破摔,坦然承认。昔日他连萧帘容与正妻的荒唐念头都敢动,更何况是眼前这二位。“然则,此事需得两位心甘情愿,我绝不勉强。”

  “好个有色心没色胆的伪君子。”妙华仙子嗤笑一声,“对付女人,有时便该拿出些雷霆手段。你若不强势些,怎知咱们心中真实所想?本座不妨把话撂在这儿,大被同眠,我毫无异议。我这做姐姐的未曾经历过人事,大典那夜,还得劳烦玉婵妹妹从旁指教一二才是。”

  妙华仙子这番话一语双关。她虽未察觉戴玉婵的轻生之念,却已看穿了戴玉婵被鞠景那所谓的“尊重”逼得进退维谷。她这是在刻意激鞠景,逼他撕下温和的面具,去直面戴玉婵的内心。

  “我……我也未曾有过经验。昔日……昔日只是偶然撞见少宫主与慕姐姐那般……”戴玉婵面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连连摆手,声音细若游丝。

  “无妨。待到那日,我自会悉心传授,两位只需顺从配合便好。”鞠景见缝插针,顺杆往上爬。

  “呸!登徒子,还不快滚出去!”妙华仙子面色一寒,衣袖猛地一挥,一股劲风直逼鞠景面门而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扇雕花木门被妙华仙子袖中罡风狠狠掼上,险些削去鞠景半片衣角。鞠景站在门外,摸了摸鼻尖,望着紧闭的房门,倒是摇头苦笑了一番。

  有诗单道这后宅风月与机锋,诗云: 一双娇客坐兰房,半吐心音半掩藏。 纵有痴男贪夜话,罡风一扫出回廊。

  看官你道,这妙华仙子堂堂大乘剑尊,何等孤高绝傲,今日怎会平白无故扯出这等“大被同眠”的荒唐言语?实则是她慧眼如炬,早已看穿了戴玉婵那副温婉皮囊下藏着的死志与纠结。她这般连消带打,一则是要撕下鞠景那层温情脉脉的面具,逼他显露魔道枭雄的本相;二则也是借机将戴玉婵逼入死角,好教这迂腐的侠女破茧重生。

  只是苦了咱们这位少宫主,平白挨了一记冷风,这齐人之福究竟是黄粱一梦,还是弄假成真?那戴玉婵心中的死结,又能否在这惊世骇俗的纳妾大典上彻底解开?那隐于暗处、因屈辱而修为暴涨的林寒,又会生出何等变故?

  正是:落花有意结连理,剑气无情试真心。

  不知大典之日,又将惹出何等惊天动地的风波,且听下回分解!

  第210章 苦主

  修仙界中,向来是强者为尊,权势便如那深渊漩涡,总能将各路豪杰奇士吸扯聚拢。

  鞠景原本只图行事低调,欲在府内设个便宴,给新纳的妾室一个安身立命的名分。他这少宫主虽本身修为平平,然则其背后所倚仗的势力,却是雄霸太荒的巍峨巨峰。正妻乃是威震北海的龙君,师尊更是那傲视群伦的凤栖宫主孔素娥。历经天魔肆虐的浩劫之后,鞠景力挽狂澜,俨然已成正道武林推崇备至的救世核心。

  江湖传言,这位少宫主福泽深厚,异日登临天仙大道乃是板上钉钉之事。故而他府上哪怕是添副碗筷的微末小事,落在旁人眼中,亦是惊天动地的大手笔。纳妾之举,不过短短数日,便已传遍了中土神州的四海八荒。

  和丘城内,听风楼。

  时值正午,酒楼中人声鼎沸,酒香肉气混杂着江湖客的汗臭,喧嚣直上屋瓦。三五成群的散修围坐八仙桌旁,唾沫横飞,高谈阔论。

  靠窗的角落里,独坐着一名面容沧桑、头戴斗笠的灰衣客。此人身前摆着一壶浊酒,双目低垂,周身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此人正是昔日东家之主,如今堕入魔道如丧家之犬般四处逃窜的东屈鹏。他施展龟息大法隐匿了原本的合体期威压,又以易容术改换了形貌,只为躲避正邪两道的追杀。

  邻桌几个粗豪汉子的谈笑,字字句句皆如尖刀般扎入他的耳中。

  一名黑脸汉子猛灌了一口烈酒,猛地一拍大腿:“要说这鞠圣子,当真是风流手段冠绝天下!那晨曦仙子乃是众女大陆公认的第一美人,南极仙翁垂涎已久,眼看就要落入虎口,竟被鞠圣子硬生生截了胡。这等夺人所爱的豪气,当浮一大白!”

  旁边的瘦高剑客连连点头,目露艳羡:“男儿在世,当如是也。晨曦仙子跟了鞠圣子,那便是寻到了天底下最安稳的靠山。诸位且看那云虹仙子慕绘仙,自打承了鞠圣子的雨露恩泽,那修为进境、那容貌身段,啧啧,若是早些年便委身于圣子,只怕如今早已踏破大乘门槛了。”

  黑脸汉子嗤笑一声:“南极仙翁好歹也是老牌的天仙级大乘,底蕴深不可测,嫁过去总不至于吃亏吧?”

  “呸!你这厮懂个甚么!”另一名独眼老者冷哼斥责,“那南极仙翁修的是邪门功法,晨曦仙子若是落入他手,轻则被采补试药,重则直接炼成活人药引!这哪是嫁人,分明是进虿盆!”

  众人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黑脸汉子咋舌道:“这般险恶?那晨曦仙子此番当真是脱离魔爪,一步登天了。给鞠圣子做妾,非但性命无忧,日后飞升仙界更是水到渠成。”

  瘦高剑客压低嗓门,神神秘秘地凑上前:“诸位试想,南极仙翁堂堂大乘尊者,被人当众抢了内定的小妾,这等奇耻大辱,他咽得下这口气?日后定会寻鞠圣子的晦气!”

  独眼老者大笑反驳:“借他十个胆子!他敢来寻仇,难不成要先和北海龙君过过招?龙君大人名列登仙榜第三,剑气霜寒九州。南极仙翁那把老骨头本就不擅搏杀,碰上龙君唯有吃瘪的份。”

  有人附和道:“纵然他走了狗屎运胜了龙君,背后可还有孔雀明王殿下镇场子。鞠圣子如今威望如日中天,太荒之王的名头绝非虚传。自打多宝真人那老狐狸底牌尽露,天下局势早非昔日可比。南极仙翁大限将至,只要脑内清明,断不敢触这个霉头。”

  话题一转,瘦高剑客面露神往:“说来也奇,晨曦仙子究竟是何等天姿国色?竟能让圣子如此大动干戈。”

  独眼老者抚须答道:“老朽也未曾亲见,听闻她平日里效仿明王殿下,以轻纱遮面。然其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端的是高贵清雅。若无这等才情容貌,岂能入得了鞠圣子的法眼?”

  邻桌一名年轻剑修忽然叹了口气:“这便苦了那东苍临。这小子虽顶着天命之子的虚名,只怕夜里也要辗转反侧。咱们的娘亲、师尊,怎就没这等福分被圣子看中!”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旋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你这浑小子,口无遮拦!”黑脸汉子笑骂,“那云虹仙子慕绘仙修的怕不是狐媚路子,能将鞠圣子迷得神魂颠倒,连正道名门出身都顾不得了。这人妻人母的风韵,当真这般销魂?”

  群豪又是心领神会地放声大笑。

  角落里的东屈鹏双拳死死攥紧,手背上青筋如虬龙般暴起。酒杯在他掌心隐隐生出裂纹,体内气血翻涌如沸。

  瘦高剑客摇头晃脑地赞叹:“此事奇便奇在,鞠圣子非但给了名分,竟还宽宏大量,丝毫不计较东苍临那小子暗中窃取名望的腌臜事。这等心胸,老朽服气。”

  “可不是么!”黑脸汉子大声接茬,“难怪云虹仙子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公然宣称,是她主动宽衣解带勾引鞠圣子,全因圣子待她恩重如山。这等深情厚谊,换做我是女子,也定要死心塌地。那东屈鹏算个什么猪狗不如的腌臜物,提鞋都不配!”

  “够了!你们这群狂犬!”

  一声暴喝平地炸响,震得听风楼的窗棂嗡嗡作响。

  东屈鹏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团烈火。他本是一族家主,曾几何时也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如今却要在此听这帮蝼蚁将自己贬得一文不值,甚至还要听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爱妻如何向仇人摇尾乞怜。

  大堂内瞬间鸦雀无声,数十道锐利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角落里的灰衣客。

  黑脸汉子手按刀柄,浓眉倒竖:“兀那汉子,你发什么疯?莫不是你就是那缩头乌龟东屈鹏?听不得咱们夸赞云虹仙子与圣子的美事?”

  东屈鹏心下一凛,犹如当头浇下一盆冰水。龟息大法虽掩了修为,易容术却未必能瞒过高人。此地龙蛇混杂,若真惹出暗藏的大能,自己这魔道余孽定然死无葬身之地。

  恐惧压过了愤怒,他强行扯出扭曲的笑颜,言辞急促:“这位好汉说笑了!在下岂会是那等败类?云虹仙子与鞠圣子郎才女貌,乃是天作之合。东屈鹏那等修炼魔功的畜生,活该被千刀万剐,只配躲在阴沟里看着人家百年好合!”

  字字句句皆是在咒骂自己,东屈鹏只觉心头在滴血,喉头涌起一股腥甜,却只能死死咽下。

  瘦高剑客狐疑地打量他:“既是如此,你方才拍桌子瞪眼作甚?咱们骂那魔道败类,碍着你哪根筋了?”

  “诸位有所不知。”东屈鹏脑中念头电转,急中生智,为了洗脱嫌疑,索性破釜沉舟,“那东屈鹏残害同族,罪当万死。可笑他练了邪功,却连鞠圣子的一根毫毛都不敢碰,反而成全了圣子纳妾的美名,落得个天下第一丑角的骂名。”

  黑脸汉子闻言大笑,收起兵刃:“说得在理!这修真界本就是弱肉强食,夺妻之恨不共戴天,他若敢提剑杀上门去,老子敬他是条汉子。可他却做了缩头乌龟,把娇妻白白送入别家府邸,还把自己搞得人不人鬼不鬼,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独眼老者抚掌附和:“这叫什么?这叫上赶着做绿帽王!蠢笨如猪,还替别人做嫁衣,道友这般评价,倒是贴切。”

  周遭酒客纷纷拍桌狂笑,东屈鹏立在原处,面皮僵硬。那些笑声宛如利刃,将他仅存的尊严一片片剐下。

  他强压下胸中几欲喷薄的杀机,面容肃然,拱手环顾四周:“在下与诸位英雄所见略同。只是方才听闻诸位高论,有几处事实大谬,在下实在听不下去,这才失态出声。”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黑脸汉子追问:“哦?有何隐秘?你且说来听听。”

  东屈鹏深吸一口气,开始编织这套足以将自己钉在耻辱柱上的谎言:“在下有位结义兄弟,乃是东家内门子弟。据他所言,云虹仙子根本不是被抢,早在鞠圣子发迹之前,这二人便已暗通款曲。正因两人早有私情,北海龙君才会出手替圣子撑腰,名正言顺地将仙子接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细想,鞠圣子何等人物,若只是寻常美色,岂会如此宽容宠溺?那是他们情根深种,绝非外界传言的什么修炼资源交换。”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原来如此!那东苍临莫不是……”瘦高剑客瞪大双眼。

  独眼老者一巴掌拍在桌上:“糊涂!东苍临年岁大过鞠圣子,怎可能是其子嗣。不过这么说来,东屈鹏这绿毛龟当真是做得久远。”

  有人提出质疑:“这说不通啊!鞠圣子早年未曾修仙,一介凡夫俗子,如何能搭上云虹仙子这等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东屈鹏见有人生疑,立刻顺水推舟,造起了自己的黄谣:“当年云虹仙子主掌东家内务,心怀慈悲,常去赈济东衮荒州的穷苦百姓。鞠圣子当年便在难民之中。圣子虽是凡躯,却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一眼便被仙子相中。”

  他说出“天赋异禀”四字时,刻意加重了音量。

  酒楼内的汉子们大多是江湖老油条,听得这四个字,顿时会错了意,纷纷发出心照不宣的浪笑,几名女修则是面飞红霞,垂首轻啐。

  东屈鹏暗自咬牙,继续往自己身上泼脏水:“那东屈鹏生性愚钝,整日只知闭关死修,家族事务尽数抛给妻子。东家人早就知晓主母与圣子的好事,偏偏合伙瞒着他。这等蠢物,连自家后院起火都毫无察觉,活该落得如此下场!”

  “怪不得!”黑脸汉子恍然大悟,“那东苍临可是知情?”

  “自然知晓。”东屈鹏冷笑一声,将谎言编得天衣无缝,“东苍临初时只当母亲是排遣寂寞,甚至还暗中替二人遮掩。鞠圣子这般庇护他,多半便是念着这份牵线搭桥的恩情。只可惜后来鞠圣子得了龙君青睐,飞黄腾达,将云虹仙子带走,东苍临这才急了眼,对圣子生出怨怼。”

  这番说辞丝丝入扣,将东苍临的矛盾态度与鞠景的宽容尽数解释得合情合理。酒客们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称奇。

  东屈鹏口中吐着这些污言秽语,脑海中却不可遏制地浮现出慕家旧宅那株桂花树下,爱妻凄厉绝望的呼救,以及那一声声泣血的“东郎”。

  他心中明了,妻子绝未背叛,一切皆是鞠景那恶贼的强权胁迫。然而此刻,为了保全这条残命,他只能亲手将妻子的名节踩入泥泞。

  “这番内情,当真比说书还精彩!”

  “东屈鹏这蠢物,当真是亲手将妻子送上了别人的床榻。”

  听着满堂哄笑,东屈鹏端起桌上的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犹如吞下了一口刀子。

  ***

  中土神州,千万里之外。

  凤栖宫某处隐秘的华美阁楼内,红烛高燃,异香扑鼻。

  李晨曦立于一人高的铜镜前,身上披着一袭流光溢彩的云霞嫁衣。她本就生得倾国倾城,此刻红妆素裹,眉宇间那抹高贵的清愁被艳色冲淡,平添了几分少妇独有的娇柔绰约。她微微侧过身子,打量着裙摆上的金线刺绣,举手投足间,皆是颠倒众生的绝代风华。

  “万里哥,你看我这身打扮,嫁入那凤栖宫,可还体面?”她没有回头,嗓音清冷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镜中倒映出她身后的那道雄伟身影。万里堂如铁塔般矗立在阴影中,面容冷峻如岩石。他双拳紧握,指骨捏得咔咔作响,强压下心头如海啸般翻涌的剧痛。

  “体面……”万里堂嗓音干涩,勉强挤出两个字,“只是,此去凶险万分,我实在不愿看你这般涉险。”

  他如何能不痛?自己倾心护佑了数百年的表妹,如今却要披上嫁衣,去给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做妾。只要一想到鞠景那厮会将这等高贵的身躯压在身下,万里堂便恨不得立刻拔刀,将这天地杀个血流成河。

  但在李晨曦面前,他必须克制。

  李晨曦转过身,步履轻盈地走到他面前,仰起那张完美无瑕的俏脸:“险又如何?为了重振上古羽族的荣光,为了金翅大鹏一族的传承,这点委屈算得了什么。万里哥,你该为我欢喜才是。”

  她抬手理了理鬓角的步摇,眸光变得深邃锐利:“那鞠景涉世未深,心性不过是张白纸。那月娥仙子萧帘容虽有几分手段,又怎敌得过我的百般算计?只要我入了这后宅,定能将那少宫主的心智牢牢把控。”

  她身具上古羽族血脉,隐匿气息的法门玄妙无比。这段时日潜伏在凤栖宫,连大乘期的孔素娥都未曾勘破她的底细。鞠景更是对她毫不设防,将其视作寻常美姬。

  万里堂深吸一口气,眉头紧锁:“孔素娥修为通天,若有半点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局。殿下三思!”

  “我早已身在劫中!”李晨曦猛地提高音量,神色凄厉,“若不走这步险棋,无法提纯金翅血脉,我族传承便要彻底断绝!原先挑拨保守派与改革派的计策,因鞠景横空出世满盘皆输。孔素娥既立他为少宫主,这凤栖宫的铁桶江山便再难撼动。除了以色侍人,打入核心,我还有何路可走?”

  她字字泣血,道尽了末路王孙的悲凉。

  万里堂默然伫立,宛若一尊失去生气的石雕。他实力虽至大乘,却寻不到破局之法,拿不到金翅,他便没有任何立场去阻止李晨曦的牺牲。那份深沉的爱意,在残酷的族群使命面前,显得何等苍白无力。

  李晨曦见他这般模样,神色稍缓,轻声叹息:“万里哥,你我今后须得划清界限。一旦我事机败露,你立刻抽身远遁,绝不可被我牵连。”

  万里堂猛然抬首,双目赤红,斩钉截铁地沉声道:“我既立誓效忠,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要护你周全!”

  李晨曦嫣然一笑,笑容中却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这等话,日后嫂嫂听了可是要生气的。我出嫁在即,万里哥也该早作打算,莫要将心思尽数耗在我这无望之人身上。”

  她言辞温婉,却如重锤般砸在万里堂心口。他深知表妹冰雪聪明,早已洞悉他的情意,却用这等大义凛然的话语将门封死。

  万里堂眸光黯淡,身躯微微佝偻,再不发一言。

  “去吧。”李晨曦转过身,重新面对铜镜,“去看看你新收的那个徒弟林寒。此子心性偏激,犹如一把淬毒利刃。好生调教,他日必将成为咱们撕裂凤栖宫的一大助力。”

  逐客令已下。

  万里堂转身大步迈出阁楼。门外,凤栖宫张灯结彩,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一片喜气洋洋。这满眼的刺目红艳,落入万里堂眼中,却激起滔天的恨意恶。

  明日便是纳妾大典。

  万里堂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掠向偏僻的外院。演武场上,一名身形高大的青年正赤着上膊,双目满是血丝,疯狂地轰击着金刚木桩。每一拳落下,皆带起炽烈的火相真气,仿佛要将这满腔的屈辱与仇恨尽数倾泻而出。

  万里堂立于暗处,冷眼注视着疯狂的林寒,唇畔泛起一抹森寒的冷笑。

  这把刀,也该磨利了。

  正是:

  懦夫怯死甘受辱,自泼污水作笑谈。

  红妆翠袖掩锋刃,暗淬毒刀待明朝。

  看官你道,明日便是这轰动九州的纳妾大典。各路牛鬼蛇神皆已入局,这凤栖宫内外早已是暗流涌动。那林寒满腔癫狂的业火,可能烧穿大殿的红绸喜字?万里堂这借刀杀人之计,又将掀起何等腥风血雨?还有那身披云霞嫁衣的李晨曦,步步为营,究竟能否在鞠景那深不可测的后宅中如愿以偿?

  这满堂喧嚣之下,到底掩着多少不见血的杀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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