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且慢(夫人请住口)】(46-47)作者:提左司
字数:12066 第46章 入金麟卫 翌日清晨。 凌乱的床榻上,谢盛悠悠转醒。 下意识往怀中一捞,却捞了个空。臂弯间空空荡荡,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花香,还残留在枕褥之间。 他睁开眼,身旁的曼妙娇躯早已不知所踪。 想来夫人是半夜趁他熟睡时悄悄离开的,毕竟以宋家主母的身份,若是在他房里待到天亮,不小心被下人们瞧见,那便真是百口莫辩了。 他将那残留着幽香的被褥,往脸上拢了拢,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目光扫过屋内,忽然顿住了。 桌上多了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劲装,旁边还压着一沓银票,被一只青瓷茶杯稳稳当当地压着,杯底下隐约还压着一张字条。 “这是,夫人给我准备的?” 谢盛赤着脚走到桌前,拿起那张字条一看,上面是几行娟秀端雅的小字,墨迹早已干透。 看完后,他微微一笑,夫人嘴上埋怨他离开宋府,行事却是这般暖心。 这套黑色劲装用的料子,比他平日穿的好了不止一筹,针脚细密,剪裁合度,一看便知不是铺子里随便买的成衣。 银票一共十张,每张面额都是一百两,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一千两白银,足够他在苏州城租上一座体面的宅院,再应付上任初期的人情往来,绰绰有余。 他将银票收好,正准备回床边收拾东西,掀开被褥时,动作倏地顿住了。 被窝里还藏着两样惊喜。 一件粉白色的鸾鸟肚兜,还有那双素白冰丝罗袜,昨夜他亲手从夫人身上褪下来的。 夫人没带走,显然是故意的。 谢盛拿起肚兜,绸料入手滑腻冰凉,上面还残留着那股淡淡清香,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罗袜更是叠得方方正正,丝质面料在晨光下透着柔软的光泽。 留衣不留人,夫人这是把贴身的私密衣物都给了他,意思不言而喻。 谢盛将这两件衣物小心翼翼地叠好,收入随身的小包裹里,惆怅渐消,心中又甜又痒。 他一边系着包裹的系带,一边厚着脸皮自语。 “夫人恩情怕是这辈子都还不完了。那便只好……肉偿了。” 洗漱妥当,他换上夫人给他备好的那套黑色劲装,尺寸分毫不差,衬得他整个人愈发挺拔利落。 将小包裹往肩上一挎,里面装着一套换洗衣物,还有夫人赠予他的几件东西。 本想去找夫人当面辞行,在回廊上连着问了好几个丫鬟,得知夫人天不亮便带着陈春和两个贴身侍女出了门,去城外庄园查看今年药田的收成。 她又怎会不知道自己今日要走,这般错开,不知是不想面对离别,还是如她昨晚所言,心中仍有怨气? 谢盛无奈,只得转身朝外宅走去。 此刻,张显正光着膀子在院里打熬力气,一对石锁被他舞得虎虎生风。 瞥见谢盛挎着包裹进来,他放下石锁,抹了把脸上的汗,上下打量了一番:“谢兄弟,你这是要出远门?” “张兄,我是来跟你辞行的。” 谢盛走到他面前,朝他抱拳行了一礼,“这些时日承蒙张兄关照,谢某铭记在心。” 张显眉头皱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在宋家待得好好的,怎的忽然要走?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不是。我要去金麟卫任职了。” 张显的手僵在半空,愣了足足好几息,旋即猛地一拍大腿,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他用力拍着谢盛的肩膀,嗓门比方才又大了几分:“好事啊,我就知道!谢兄弟你绝非池中之物,早晚要一飞冲天的!金麟卫,哈哈,那可是好地方!以后有了官身,可别忘了提携老哥一把!” “张兄放心,等我安定下来,一定请你喝酒。” 谢盛被他这份爽朗感染,面上也浮起笑容。 两人又寒暄了一阵,张显一路将他送到宋府大门口,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掌:“去吧,老哥在宋家等着你青云直上的好消息。” 谢盛翻身上马,朝张显挥了挥手,双腿一夹马腹,黑马便撒开四蹄,沿着长街朝苏州城中央的金麟卫府衙疾驰而去。 苏州城极大,从宋府所在的城东到城中央的府衙,纵马穿街过巷,足足跑了半个多时辰才到。 金麟卫府衙坐落于苏州城正中,占地面积极其辽阔,说是一座小型军镇也不为过。 高耸的青石围墙向两侧绵延,将整片街区都圈了进去,围墙上每隔几步便竖着一面金鳞旗,旗上绣着的狴犴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 正门前是一座宽阔的石梯,石梯之下左右各立着一尊丈许高的石雕神兽。 左边是狴犴,形似虎,怒目圆睁,口中利齿森然;右边是獬豸,状如麒麟,头顶独角,昂首挺胸,仿佛随时要从石座上扑下来将恶人撕碎。 两尊神兽遥相呼应,光是那份气势,便让寻常百姓远远绕着走,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谢盛翻身下马,牵着缰绳朝大门走去。 还没走到石梯前,两侧的卫兵便同时将手中的长戟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其中一人抬手喝道:“此地乃金麟卫府衙,闲人免入!” 谢盛也不废话,从怀中取出那份任命文书,单手展开,朗声道:“我乃京城谢家谢盛,奉命接任诛邪司百户一职。此乃总司颁发的任命文书。” 几名卫兵对视一眼,面色都有些惊疑不定。 眼前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模样,张口就要上任百户?百户是什么概念,那是有品级的朝廷命官,手底下管着百多号人的实权武职。 在金麟卫这等地方,能坐上这个位子的,哪个不是摸爬滚打了小半辈子?这少年来路不明,年纪又轻,怎么看都不像是正经来上任的。 但万一是真的呢? 若对方真是京城来的权贵子弟,被家族塞到苏州来镀金的,那可得罪不起。 就在几人犹豫不决之际,其中一名卫兵率先回过神来。他快步上前,神色恭谨地行了一礼。 “在下罗炆,见过谢公子。” “劳烦谢公子将文书交予在下,容在下进去禀报,请千户大人辨别真伪。请公子稍候片刻。” 谢盛看了他一眼,这人倒是机灵,一上来便先自报姓名,颇有几分提前投诚之意,态度挑不出一丝毛病,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将任命文书递了过去,微微颔首。 “有劳罗兄弟。” 罗炆双手接过文书,转身快步沿着石阶向上,身影很快消失在府衙大门内。 谢盛也不着急,负手站在门前,目光扫过那两尊石雕神兽,心头倒是颇为平静。 约莫过了半刻钟,罗炆便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两名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 走在最前头的那位一身玄色官袍,腰佩银鱼袋,面容清瘦,眉宇间透着一股武官的傲然。 另一人则穿着一身银色锦袍,头戴乌纱,相貌威严,步伐稳健,一看便知是个练家子。 此刻,两人的面色都有些古怪。 昨日才将谢家老祖和苏宗主的消息收集好,加急送往京城,今天就来了一个姓谢的少年,这未免也太巧了些。 罗炆快步走下台阶,侧身引见道:“谢公子,这位是陆千户,这位是监察使大人。” 谢盛面带笑意,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在下谢盛,见过陆大人、监察使大人。” 那银袍监察使将他上下端详了一番,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任命文书,翻来覆去地仔细验看。 文书上的印章齐全,兵部的、吏部的,连总指挥使的私印都有,绝做不了假。 他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少年。 相貌俊朗,气度沉稳,虽是少年却无半分浮躁之气,确实颇有几分世家子弟的风范。 他面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容,将文书交还给谢盛,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谢百户,随我来吧。本官带你去诛邪司办理上任手续。” 谢盛接过文书,点头笑道: “有劳监察使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跨进金麟卫正门,迎面便是一条宽阔的青石主道,两侧营房整齐排列,校场上传来阵阵操练的呼喝声,远处还有几座高耸的箭塔伫立在围墙四角。 监察使一边引路,一边介绍府衙的布局。 “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分别对应四司,正门直通镇武司,斩妖司在东,诛邪司在西,密谍司在北。” “若是在诛邪司当值,平日可以从西门进出,不必绕这个大圈子。” “原来如此,受教了。” 谢盛将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又趁机向监察使打听诛邪司如今的人员架构。 “诛邪司眼下共有两位千户。” 监察使捋着颌下短须,缓声道。 “一位出自京城明家,单名一个‘崇’字,两年前从京城调任苏州。” “另一位姓关,出自江湖宗门,乃是落霞宗宗主夫人,因落霞宗举宗归顺朝廷,她受朝廷征召入金麟卫效力。” “谢百户初来乍到,想归到哪位千户手下?” 谢盛略作沉吟,没有立刻回答。 明家的人他可是熟得很,当初在京城没少揍那些自视甚高的明家子弟,如今要是在明家千户手底下当差,难保不会被穿小鞋。 至于那位关千户,虽是宗门出身,但既是宗主夫人,辈分和阅历摆在那里,想来不至于跟一个后生晚辈过不去。 “敢问大人,这两位千户的行事风格各是如何?” 监察使没有直接评价,只是将两人的背景又说了一遍。 提到明崇时用语简练,一笔带过。 说到关千户时倒多说了几句,落霞宗原是江南本地宗门,举宗归顺朝廷后,关千户便被征召入金麟卫,为人刚正,颇受下属敬重,手下几位百户都对她心悦诚服。 这番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谢盛听出了弦外之音,心中有了计较,朝监察使抱拳道:“在下想归到关千户麾下。” 监察使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言,带着他一路向西,穿过几道拱门和一条长长的廊道,终于来到了诛邪司的地界。 与方才镇武司那边井然有序的气象不同,诛邪司这边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眉头紧锁,手中不是抱着厚厚的卷宗,就是提着还在滴血的证物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 监察使随手拦住一个经过的小旗官。 “属下见过监察使大人。” “带我去见关千户。” 监察使意简言赅,那小旗连忙应是。 领着二人穿过几道回廊,在一间牍案室外停下脚步,躬身禀报后便退了下去。 “进去吧。” 监察使看了谢盛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跟着跨进门槛,谢盛一眼便看见了那位关千户。 该如何形容呢? 这是一个很有气质的女子。 她正站在一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泛黄的卷宗,眉头微蹙,目光在字里行间缓缓扫过。 窗外透进的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衬得愈发冷冽出尘。 这位关千户看上去不过三旬出头,比宋怜月还显得年轻几分,但谢盛知道,武者的外貌往往与实际年龄相差甚远,对方的真实年纪一定比外表大上不少。 她生得很美。 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清冽如霜,仿佛对世间万物都带着几分冷淡与审视。 五官精致得如同冰雕玉琢,鼻梁挺直,唇形薄而线条分明,不点而朱。 长发没有梳成寻常妇人的发髻,而是高高束成一束垂至腰际的马尾,用一根银色丝绦系着,衬得那张本就凌厉的面容愈发英气逼人。 身上穿着一件玄色金鳞卫千户官袍,腰间束着一条暗银色的宽幅腰带,将那腰肢束得愈发纤细。 胸前微微隆起一道曲线,不算夸张,却恰到好处,配上那修长挺拔的身形,自有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武之气。 袍角下露出一双黑色官靴,靴面上绣着金鳞卫特有的暗纹,整个人往那一站,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剑。 她周身的气质冷艳而疏离,高高在上,让人不敢生出半分亵渎之心。可偏生那副面容又精致得不像话,熟透了的身段被官袍裹着,反而更让人生出几分探究的欲望。 这种违和感极其矛盾,明明让人望而生畏,却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听到脚步声,关山月放下卷宗,抬起头来。 她的目光先落在监察使身上,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又转向谢盛,那双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监察使大人,这位是?” 监察使侧身一步,将谢盛让到前面,笑道:“关千户,这位是谢盛,京城谢家的子弟。” “总司下了任命文书,从今日起他便到你麾下任百户一职。” 他又转向谢盛,抬手介绍道,“谢百户,这位便是关山月关千户。” 闻言,关山月柳眉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世家子弟。 这四个字在她这里从来不是什么加分项。 金麟卫不是给少爷小姐们镀金的安乐窝,诛邪司更是与邪教、邪修打交道的地方,每次出任务都是真刀真枪地搏命,稍有差池便会送命。 这些年来,她见过太多被家族塞进来混资历的世家子弟,眼高手低,吃不了苦不说,关键时候还会拖累同僚。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埋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监察使,把这么一个麻烦的玩意丢到她这里来。 她目光冷淡地将谢盛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问道。 “你如今什么修为?” 谢盛抱拳,语气不卑不亢:“回关千户,属下目前是五品化罡境后期,尚未凝聚武道火种。” 五品! 关山月握着卷宗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清冽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本以为这少年顶天了就是个六品通腑境,看这年岁撑死不过弱冠,能有六品修为在世家子弟里已算不错。 没想到竟是五品后期,还摸到了四品宗师境的门槛。 这份天赋,莫说在金麟卫里,便是放眼整个江南,也找不出几个能与之比肩的。 她自己的天赋在落霞宗也算出类拔萃,可当年突破五品时,也早已年过二十,眼前这少年比方她当年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不错。” 她轻轻点头,面上的冷淡缓和了几分。 金麟卫就是这样现实的地方。 一切以实力说话,背景再大,若没有真本事,也只能换来表面的客气。 唯有实力,才能让人真正收起轻视之心。 五品后期,这份修为在她手下几位百户里,也属于前列,来做这个百户,倒也不算辱没了诛邪司的门楣。 “把包袱放下,跟我来。”关山月将手中卷宗搁回书案上,绕过桌案朝门外走去。 监察使见人已送到,便拱手告辞。 谢盛朝他行了一礼道谢,放下包裹,快步跟上关山月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几道廊门,来到诛邪司后方的演武场。 演武场极为宽阔,青石铺地,四面立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寒光闪闪。 场中数十名金麟卫正在捉对操练,呼喝声此起彼伏,拳脚碰撞的闷响不绝于耳。 关山月刚一踏入演武场,场中的操练声便骤然停了下来,所有人齐齐收招,朝她抱拳行礼,声音整齐划一:“参见关千户大人!” 那声音里的尊敬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心悦诚服。关山月抬手虚按了一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朗声道:“把场地清出来。” 她又朝身旁一名小旗官吩咐了一句,“去,把周晨叫来。” 谢盛站在她身后半步,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目光,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隐隐猜到了关山月的用意。 不多时,一名青年男子快步走进演武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模样,身形精悍,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袖口用绑带束得整整齐齐,步伐沉稳有力,一看便知是常年在刀口上舔血的人物。 “师尊。”周晨走到关山月面前,抱拳行礼。 关山月指了指谢盛。 “这位是谢盛,新任百户。” 她又看向谢盛,“这位是周晨,我的弟子,也是我手下的百户。你们两个,进去打一场。不用兵器,只用拳脚,点到为止。” 周晨这才将目光转向谢盛,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这少年看着不过弱冠,竟也是百户? 他面上不动声色,率先步入演武场中央,朝谢盛抱拳道:“诛邪司百户周晨,请赐教。” 谢盛走到他对面两丈开外站定,抱拳回礼:“诛邪司新任百户谢盛,请周兄赐教。” 第47章 安定 随着两人站定,演武场中近百号人呼啦啦地退到四周,将中央的空地让了出来。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好奇和期待,这新来的百户看着年轻得过分,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来混日子的。 周百户可是关大人的得意弟子,虽然同为五品化罡境,但一身拳脚功夫极为扎实,在几位百户里算是数一数二的狠角色。 “开始吧。” 关山月负手立在演武场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场中二人。 她的话音刚落,周晨率先动了。 他足尖在地面猛地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朝谢盛激射而来,右拳裹挟着凌厉的罡风,直取谢盛面门。 这一拳势大力沉,去势极快,没有丝毫试探,出手便是实打实的杀招。 周围的兵卒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周百户这一拳的力道比平日操练时还要凶猛几分,显然是不打算给这位新来的百户留什么面子。 谢盛身形微侧,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便如一片随风飘落的柳叶般向左侧滑开。 周晨的拳风擦着他的衣领掠过,罡气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却连他一根头发都没碰到。 他侧身避开这一拳之后,脚尖在地面轻盈一点,身形便飘然移开了两尺,姿态从容,宛若闲庭信步。 周晨一击落空,面上毫无波动,右拳未收,左拳已至。 双拳交替,攻势连绵不绝,拳风凌厉,每一拳都带着化罡境武者特有的罡气爆发,将演武场上的尘土震得簌簌飞扬。 谢盛不善拳脚,始终没有正面还击。 他的身形在场中飘忽不定,时而侧身,时而后仰,时而脚尖轻点地面,整个人便如游鱼般从周晨的双拳之间滑过。 周晨的拳法刚猛霸道,每一拳都势大力沉,却总是慢了那么一瞬,被他恰到好处地避开。 斗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周晨额角微微见汗,呼吸也变得粗重了几分。 这少年一直没有真正出手,只是凭借身法与他周旋。他感觉自己每一拳都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力道落不到实处,反而自己的体力在不断消耗。 他渐渐焦躁起来,拳势比方才更加猛烈,却也露出了更多的破绽。 场边观战的金麟卫们已经有人看出了门道,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渐渐响了起来。 “这位新来的百户身法好快,周百户根本碰不到他。” “不是快,是恰到好处。你们看他的步法,每一步都刚好卡在周百户出拳的间隙。” 谢盛知道该收场了。 他原本打算放水打个平手,给周晨留足面子,但转念一想,金麟卫这种地方,面子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初来乍到,若是一味谦逊反倒让人看轻。 今日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日后在诛邪司怕是难以立足。 周晨又是一拳轰来,这一拳比之前任何一拳都要凶猛,拳锋上的青色罡气几乎凝成了实质,显然是用了全力。 谢盛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残影,瞬息之间欺身而上。他只出了一掌,没有用罡气加持,掌心轻飘飘地按在了周晨胸膛上。 下一刻,周晨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双脚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退出三四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襟上清晰地印着一个掌印。 “承让。” 谢盛收回手,朝他抱拳,面色平静。 演武场上鸦雀无声。 片刻后,场边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好了,周晨败了,不必再打。” 关山月缓步走近,目光在谢盛身上停了片刻,眼底的冷淡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许。 方才那一掌若是用上罡气,周晨的胸骨怕是已经碎了。 这少年不仅在身法上碾压了周晨,在力道掌控上也达到了极高的水准,能在全力出手中收放自如,这份从容绝非寻常五品武者能够做到。 她朝谢盛微微点头,唇角极难得地勾起一抹笑意:“走吧,跟我去办上任手续。” 说完转身便走,谢盛快步跟上。 两人一走,演武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周晨呆立在演武场中,望着自家师尊的身影远去,拳头不自觉攥紧,心中涌起一阵强烈不甘。 在关山月面前落败,这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若是败给年长他的百户也就罢了,可偏偏谢盛的年纪摆在那里,明显比他还要小不少。 拳脚并非他的强项,他们落霞宗是使剑的,若是用上兵器,他坚信自己绝不会输。 关山月走在前头,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玄色官袍的下摆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她忽地回眸,那双清冽的眼眸看向谢盛,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提点。 “在金麟卫,实力和能力永远排在第一位。没有那么多人情世故,强就是强,弱就是弱。下次遇到这种切磋,不必刻意留手,显得畏手畏脚的。” 谢盛微微一怔,旋即抱拳道:“多谢大人教诲,属下记下了。” 关山月轻轻点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她对这个新来的百户观感还算不错,家世显赫,天资卓绝,却没有恃才傲物。 从进门到现在,始终进退有度,彬彬有礼,既不谄媚也不倨傲,这份气度在京城世家子弟里算是极其难得的。 这些年她见过不少从京城来的世家子弟,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目中无人? 像他这样的,倒真是个异数。 她背负双手,轻声说道:“我手下目前有四名百户,加上你正好五人。” 谢盛对此也有几分了解。 千户的标配便是五个百户,当然,一些比较危险的区域,配置会视情况增加。 江南地势平坦,物产丰富,交通发达,自古便是朝廷的纳税重地,因此很少有妖族和邪教敢在这里大肆作乱。但也并非绝对太平,总有些不怕死的亡命之徒。 黑三峡下那头大妖,可是让他记忆犹新,也不知斩妖司为何一直不曾对其动手。 “你初来乍到,手下暂无可用之人。我会安排其他四位百户各匀一队人手给你。” “每位百户拨一个总旗、五个小旗、五十名卫兵。这样你前期的人手便不至于捉襟见肘,足以开展日常公务。” “当然,后期还需要你自行招募扩充。” “一个百户的满编配置是十位总旗、五十位小旗、五百名卫兵。即便每位百户匀你一队,你的人手距离满编也还差了一大截。” 谢盛心下感激,朝她郑重抱拳:“多谢大人周全安排。属下会尽快熟悉公务,争取早日为大人分忧。” 关山月满意地点头,带着他去了库房。 登记造册,领取百户的官袍、官印、腰牌和佩刀,一套流程走下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官袍是玄色底子配暗银纹饰,和关山月身上的那件形制相似,只是少了千户特有的几条金线。 “抽调人手需要些时间,今日你不必上值,先去安顿好自己。” 关山月将最后一份文书签了字递给他。 “明日辰时再来上值即可。” 谢盛抱着袍服和官印正准备告退,关山月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叫住他:“你在苏州可有住处?” 谢盛摇了摇头。 “百户以上官职,衙门有独立的院落分配。既然你尚无住处,也不必去牙行找了,正好诛邪司还有几套空着的院子,一会儿你直接去挑一套便是。” 谢盛心中一喜,有官家分配的宅子,倒是省了一大笔开销。他连忙道谢,又有些为难地说自己不知道院落在什么位置。 关山月当即吩咐库房的人取来钥匙,又唤来一个书吏,让他领着谢盛去挑院子。 谢盛先去牍案室取了自己的包裹,然后跟着那书吏出了金麟卫西侧的侧门,穿过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这条街极为幽静,两侧种着成排的梧桐树,金黄的落叶铺了一地,街上几乎看不到闲杂人等。 书吏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这一整片区域都是朝廷划给金麟卫的官邸,那些气派些的宅子住的是千户大人,关千户的宅子就在斜对面不远处,百户的院子则散落在四周,大小格局都差不多。 书吏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脚步,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侧身让到一旁。 谢盛跨进门槛,眼前是一个小巧的院落。 院子不大,却是独门独院,四面用青砖围墙围得严严实实,私密性极好。 院中种着几棵李子树,秋叶落了大半,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只石凳,角落里还有一口水井。 推开正房的木门,里面陈设简洁却不简陋,外间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里间是卧房,靠墙的位置还隔出了一间练功房,地上铺着厚实的青石板,足以承受罡气的冲击。 “百户大人,可还满意?” 书吏站在门口问道。 谢盛点了点头:“就要这间了。” 书吏笑着将钥匙交到他手中。 “大人若是缺什么东西,可以列个单子交给属下,属下安排人去采买。也可以自行添置,只要在合理范围内,回头找库房报销便是。” 谢盛想了想,屋里的家具虽然简朴但也齐全,倒没什么特别缺的,只是床上还空着,回头买床被子就差不多了。他摆了摆手:“不必麻烦了,回头我自己买床被子就行。” 书吏应了一声,行了个礼便退了出去。 送走书吏,谢盛把官袍和包裹放在石桌上,撸起袖子正准备打水打扫一番,院门忽然被人敲响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站在门外的,竟是今早在金麟卫门口见过的那名卫兵罗炆。 他手里牵着谢盛那匹黑马的缰绳,身后还跟着两个丫鬟打扮的少女,一个手里提着水桶和抹布,一个抱着扫帚和鸡毛掸子,皆规规矩矩地垂着头。 “罗兄弟,你这是?” 谢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罗炆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朝谢盛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礼,笑道:“属下见大人的马还拴在衙门外,怕时间久了走失,便自作主张给大人牵过来了。” 他直起身,又指了指身后那两个丫鬟。 “大人今日第一天到任,属下想着这院子许久没人住,怕是积了不少灰,怎能让大人亲自动手?这两个丫头是属下家里的,手脚还算麻利,让她们替大人拾掇拾掇。” 谢盛挑了挑眉,意味深长地看着面前这个满脸堆笑的男人。 早上在衙门口他就觉得这人不错,自报姓名,亲自跑腿,现在又主动送马上门,还带了两个丫鬟来帮忙打扫。 只能说,他实在太想进步了。 他面上露出一抹受宠若惊的表情,连连摆手:“这怎么好意思,罗兄弟太客气了。我自己来就行,不必麻烦这两位姑娘……” “不麻烦不麻烦!只要大人不怪属下自作主张便好。” 罗炆笑容满面地跨进院门,朝身后两个丫鬟一挥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收拾!”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提着水桶抹布便轻车熟路地进了院子,一个打水擦桌椅,一个扫院子落叶,动作麻利得很。 罗炆自己也亲自上手,从丫鬟手里抢过一块抹布,蹲在门槛边就开始擦门板,一边擦一边回头朝谢盛笑道,“大人您就在院子里歇着,这些粗活交给我们便是。” 谢盛几次想上手帮忙,都被罗炆以“这哪能让大人动手”“大人您坐着就好”“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等一番说辞给劝了回去。 他哭笑不得,只好坐在石桌旁,看着这主仆三人在自己的新居里忙前忙后。 这个罗炆确实会来事。 谢盛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蹲在门口擦门框的那个背影。他在金麟卫门口当值,能这么快就打听到自己的住处,说明此人颇有几分人脉和机灵。 “罗兄弟,你今年多大了?”谢盛随口问道。 罗炆停下手里的活,转过身来恭敬地答道。 “回大人,属下今年二十有五,已经成家了。” “二十五。”谢盛点了点头,又问道,“如今什么修为了?” 罗炆苦笑了一声,拿抹布擦了擦额角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属下资质愚钝,比不得大人这般天纵之才,苦练十余载,也才堪堪摸到七品巅峰的门槛。” 谢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石桌。 七品巅峰在金麟卫里已经不算低了,小旗的门槛正好是七品,以罗炆的修为,混个小旗绰绰有余,怎么可能沦落到看大门的地步。 他忽然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镇武司的门槛这么高吗?七品巅峰都只能看大门?” 罗炆弯下腰清洗抹布的动作微微一顿,手指不自觉攥紧了。他低垂着头,声音低迷道: “大人有所不知,属下初入镇武司时也是意气风发,本想着能为朝廷效力,为百姓做些实事。只是后来……不小心得罪了人,便被寻了个由头调去看大门了。” 他顿了顿,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看大门也没什么不好,清闲,就是俸禄少了些。” 谢盛心道果然如此。 他看着罗炆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道:“得罪了谁?” 罗炆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还是不说了。大人刚上任,属下不想给大人惹麻烦。” 谢盛翻了个白眼。这人一套组合拳打得倒是挺溜,先是送马示好,又是带人打扫,分明就是冲着投奔来的,现在倒好,话说到一半又故作矜持起来。 他懒得整那些弯弯绕绕,索性开门见山。 “行了,别卖关子了。我初来乍到,手底下正缺能用的人。说实话,我还挺看好你的。说说看得罪了谁,若是来头不大,我替你挡了。” 虽然想要将他收做手下,但谢盛也留了个心眼,并没有将话说太满。 罗炆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他蹲在井边,手里攥着那块抹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站起身来,走到谢盛面前,忽然单膝跪地,垂下头去。 “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属下也不瞒了。” 叹息一声后,他娓娓道来。 “属下出自苏州罗家,家中也算有些根基。三年前,属下还是镇武司的一名巡街卫兵。那日正值属下当值,在街上撞见一名武者当街强抢民女。属下当时没想太多,只觉得身为金麟卫,食朝廷俸禄,若见了这等事还袖手旁观,那还有什么脸面穿这身衣裳?” “属下便上前制止了那暴徒,交手之中将那人的胳膊打折了,伤得不轻。事后属下才得知,那人……竟是刺史大人的亲侄子。” 谢盛眉头微皱:“苏州刺史?出自哪个世家?” “玉家。”罗炆抬起头来,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刺史大人是玉家的嫡系。玉家在苏州是什么分量,大人想必也清楚。” 谢盛神色一松,身子重新靠回椅背上。 玉家?他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世家大族,原来就是苏州本地的地头蛇。 整个玉家,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深宫里那位玉贵妃了,偏偏还远在京城,鞭长莫及。 不过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回头跟李清卿打个招呼便是,免得让人觉得他目中无人。 他从椅子上站起身来,拍了拍罗炆的肩膀:“起来吧。明日我去镇武司走一趟,把你的调令办到诛邪司来。以后你就跟着我,先从小旗做起。” 罗炆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赌对了! 不仅没有提出任何条件,还许诺了一个小旗的职位! 这可比他之前在镇武司看大门强了不止百倍。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连连叩首。 “属下罗炆,叩谢,谢大人!往后属下定当竭尽全力,为大人赴汤蹈火,不负今日提携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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