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16-17)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R16★★★☆] 于 2026-07-15 9:58 已读172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烟雨青州令(江湖奸杀令)】(16-17)

作者:闪光的暗物质
2026/07/15 发布于 pixiv
字数:12608

  第十六章——道心碎尽玉簪还,惊鸿一瞥竹梢风

  窗棂的影子横在白慕容脸上,把他那张原本算得上清秀的脸切成了一条一条的光栅。

  他躺在床边的地板上——不是床上,是地板。

  昨晚从桌上倒下去之后就再没爬回去。

  上半身光着,下半身还穿着靴子。

  嘴里有一股隔夜的酒糟味,舌头干得粘在上颚上,扯了一下没扯开。

  翻了个身。

  脸贴到了什么东西,月白色的,一信封。

  白慕容的眼珠子对着那个信封聚焦了大概五息。

  火漆裂了,封口敞着,里面滑出来半截金灿灿的东西——是他亲手挑的那根兰花簪。

  簪头的翡翠在晨光里幽幽地绿着,像是在嘲笑他。

  他盯着簪子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又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弹了起来。

  后脑勺磕在桌子沿上,砰的一声,不疼——宿醉的脑袋已经感知不到疼了。

  他连滚带爬扑到信封上,把簪子倒出来,把信纸抖开。

  信纸上还是他自己写的那些字——“青竹仙子芳鉴”“白某顿首”“愿随青竹到天涯”——一个字没少,一个字没多。

  没有回信,没有批注,甚至连个墨点都没添。

  他跪在地板上,捧着那张信纸,跪了很久。

  “这一定是考验!!!”

  白小墨被这一声惊醒了。

  他从床底下探出半个脑袋——昨晚不知什么时候钻进去的,脸上沾着灰,嘴角还挂着一根蒜泥白肉的蒜苗。

  “少爷?”

  “这是考验。”

  白慕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三分。

  他站起来,开始穿衣服。

  动作很快,但很有条理——襕衫、腰带、外袍、玉冠,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像是出征前披甲。

  “她退回簪子,定是在试探我的诚意,话本里的经典桥段——女主角退回信物,男主角亲自上山,才显得真心,我要是就此放弃,就落了下乘。”

  白小墨从床底下爬出来,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白慕容那张仿佛已经打了三斤鸡血的脸,又把嘴合上了。

  “我去叫家丁?”

  “不用,我们自己去,有诚意。”

  白慕容把兰花簪重新插进信封里,整了整衣冠,推开房门。

  走廊里迎面撞上胡掌柜端着一壶热茶上楼,见他红光满面地冲出来,茶壶差点脱手。

  “客官您——醒了?”

  “掌柜的,结账。”

  “您不住啦?”

  “不住了,今日在下有一场硬仗要打。”

  胡掌柜端着茶壶愣在楼梯口,看着白慕容摇着扇子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

  白小墨跟在后面,经过胡掌柜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别问,我也拦不住。”

  二人出了客栈。

  柳河镇的早晨安安静静,馄饨摊前排了两个赶集的。

  白慕容走在石板路上,扇子轻摇,步子不疾不徐,恢复了那副“人前”的风度。

  但他的眼珠子一直盯着远处的青竹山,瞳孔里跳着两团火。

  刚走到山脚下的时候,他就停住了。

  山脚下停着一辆马车,不是普通的马车——青布帷子绣暗纹,车辕包铁,两匹栗色大马膘肥体壮,马脖子上挂着白家的铜铃。

  马车旁边站着四个家丁,清一色靛蓝短打,最前面那个人,白慕容认识。

  白福。

  白家大管家,同时也是白小墨他爹。

  白福今年四十出头,身量不高,清瘦清瘦的,穿一件靛蓝色的长衫。

  头发白中带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银簪定着。

  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不大,但极沉,是那种你看他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好惹。

  白小墨看见他爹的那一刻,腿先软了半截。

  “少——少爷——”

  “我看见了。”

  “那是我爹。”

  “我知道是你爹,我又不瞎。”

  “他——他怎么来了——”

  “大概是府里发现我们跑了,你爹亲自来抓人。”

  白慕容把扇子合上,往山道左边的灌木丛瞄了一眼,估算着逃跑路线。

  白小墨的嘴唇开始哆嗦。

  他在白府天不怕地不怕,连白慕天都敢偷偷蛐蛐两句,唯独怕他爹。

  白福管教儿子的方式极其简单——棍棒底下出孝子。

  “少爷?”

  白福的声音从山道那头传过来,不高不响,但每个字亢进有力。

  白慕容的后脊一紧。

  “白伯!”他转过身,扇子重新打开,脸上堆出一个标准的“白家三少”微笑,“什么风把你吹到这种穷乡僻壤来了?”

  “少爷偷跑出府,老爷很生气,夫人很担心,二小姐从都城里捎了信回来,让少爷务必到场。”

  “我只是出来散散心,游学嘛。”

  “游学不带先生,不带同窗,只带一个书童两个家丁?”

  白慕容干笑了一声。

  然后他干了一件很不仗义的事——拍了拍白小墨的肩膀,用一种 “兄弟你挺住” 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小墨,挡一下。”

  “少爷?!”

  “我先上山,你随后跟来。”

  白慕容转身往山上跑了。

  扇子塞进袖子里,玉冠歪在一边,锦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白福没有马上追。

  他先把目光落在白小墨身上。

  “二牛——!给老子站住——!”

  白小墨浑身一哆嗦,他爹只有在非常愤怒的情况下才会叫他本名。

  这个信号非常明确:今天这顿抽是跑不了了,白小墨转身想跑,腿却像钉在了地上,白福两三步上前,一把揪住白小墨的后领,抬手对着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啪!

  “爹——你听我说——是少爷非要来的——!”

  啪!

  “爹——别打脸——!”

  啪!

  “行李是少爷收拾的——马是少爷偷的——我就跟了个班出了个主意——哎哟——!”

  白福连抽了三下,把白小墨往旁边一丢,朝四个家丁一挥手。

  四个家丁应声跃上山去。

  但追得非常微妙——往前跑三步,回头看白福一眼;再跑两步,故意踩一块活动的石头假装崴脚;

  伸手去抓白慕容的肩膀,白慕容一扭,家丁顺势转了个圈滚到路边草丛里,还自己配音:“哎呀——”

  白慕容边跑边骂:“你们这群废物——!白家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家丁们心里苦。

  真抓到少爷,等回去少爷缓过来不高兴了,给穿小鞋。

  不抓吧,总管家看着呢。

  于是他们采取了一种折中方案:始终保持离白慕容三步远的距离,大声吆喝,动作幅度极大,但绝对不真碰。

  一个家丁甚至在山道上滑了一跤,滑出去好几尺,爬起来的时候还故意磨蹭了一下,给白慕容多跑了几丈。

  白小墨捂着后脑勺从地上爬起来,左边脸颊肿着一道鞋底印。

  白福看了他一眼。

  “你也去,把少爷追回来,山上路不好走,别让他摔了。”

  白小墨如蒙大赦,撒腿就往山上跑。

  跑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爹没有追的意思,只是负手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青竹山的山顶,表情像是若有所思。

  白慕容一口气跑到了山顶。

  肺像被火烧过,嗓子眼泛着甜味

  他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抬起头,山顶那座小院子就在前方,老槐树的枝叶从院墙上方探出头来。

  院门虚掩着。

  整了整衣冠——玉冠扶正,领口系好,袖口捋平,扇子重新打开。

  手指还在抖,但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扇骨最终还是稳住了。

  走到院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院子里静了一息,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进来吧。”

  白慕容的瞳孔骤然放大。

  这个声音比他想象中低沉,话本里的仙女声音都是清脆的、如黄莺出谷的。

  但这个声音也不脆,反而带着一点沙哑。

  呃,也许仙女今天嗓子不舒服,他整了整衣领,用扇子扫了扫袖口上沾的竹叶,推开了院门。

  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

  青灰色长衫,窄袖,腰系细带,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斜插着一根簪。

  身量不高,圆润但挺拔,站在石桌前面,正伸手在桌上收拾什么东西——一把瓜子花生壳,动作不紧不慢,手指间带着一种很稳的从容。

  白慕容的心跳从狂奔的节奏慢慢降下来。

  她就在这里。

  蒙面吗?没有。

  但背影已经够了——那身青灰色的衣裳在山风里微微飘动,姿态端庄得不像是个常年干活的人,倒像是从哪座大宅门里走出来的夫人。

  难道有人提前来了?不,也许她本来就是这样的——隐居深山的高手,不染凡尘,举止从容,哪怕在收拾瓜子壳也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气场。

  他深吸一口气,把刚才气喘吁吁的形象全部收起来,站直身子,双手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在下白慕容,青州白家氏,久闻青竹山上有一位奇女子,风姿绝世,武功盖世,今日冒昧上山,只为当面拜见,若有唐突之处——白某愿以三拜还礼,只求仙子赏一面之缘。”

  他这一番话背了一路,说得滚瓜烂熟,语调抑扬顿挫,抱拳的姿势也分毫不差。

  院子里的女人转过身来。

  四十多,圆脸,穿一件青灰色的长衫,袖口窄窄的,手腕上戴着一对银镯子。

  脸上施了淡妆——眉尾微微上挑,嘴唇抹了淡红,妆容精致,气度沉静,确实不像普通人。

  但无论如何——她是个中年妇人。

  脚边还搁着一只竹篮子,篮子里装了半篮未剥壳的毛豆。

  “你就是那个写信的?”

  白慕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裂了。

  啪嗒一声,扇子掉在了地上。

  扇子从手指间滑出去,砸在青石板上,扇骨震脱了一根,滚到了一边。

  他的嘴张着,合不上,脑子里那些排练了一百遍的台词全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冒不出来。

  白慕容这辈子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道心破碎”。

  他站在原地,像一只被风干的柿子。

  “你……青竹娘子?”他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后脖颈。

  王婶放下手里的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忍笑。

  “嗯,你有事?”

  这时候白小墨气喘吁吁地追到了院门口。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左边脸颊肿着,抬起头,第一眼看见了院子里坐着的王婶——然后整个人也定住了。

  他看看王婶,又看看白慕容那张已经失去所有表情的脸,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个很轻的、带着顿悟的——

  “啊???”

  “少爷,这就是?”

  白慕容没有回答,他的眼神已经失去了焦距。

  “这就是——青竹娘子?!”白小墨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赶紧把嘴捂上,但已经晚了。

  他凑到白慕容耳边,压低嗓音:“少爷……你不是说她是天仙吗?”

  “传言。”白慕容的声音像漏了气的风箱。

  “传言说——年纪——好像不太对?”

  “何止不太对——”白慕容捂住了胸口。

  他不是真的心脏疼,但有一种纯爱话本子读到最后一页才发现结局女主人公另嫁他人的感觉。

  那种感觉从胸口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哀嚎。

  他靠在院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王婶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又喝了一口。

  看了一眼蹲在墙根的白慕容,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捂着半边肿脸的白小墨。

  “外面热,进来喝杯茶?”

  白慕容发出了一声介于哀嚎和抽泣之间的声音。

  就在这时白福带着四个家丁赶到了。

  白福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白小墨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了墙根和白慕容蹲在一起。

  白福站在院门口,先看了院子里这个场景一眼——一个圆脸妇人端着茶杯坐在石桌边,三少爷蹲在墙角用扇子盖着脸,自己的儿子缩在少爷旁边捂着肿脸。

  他什么也没问,先对着王婶微微一揖,说了句“在下管教不周,打扰了”,然后转身朝四个家丁一招手。

  “把少爷请回马车。”

  四个家丁一拥而上。

  白慕容被抬起来的时候还在下意识的挣扎,两条腿在空中乱蹬。

  家丁们一边抬着他往山下走,一边小心翼翼地防止他磕到台阶上。

  白慕容的手臂从两个家丁的肩膀中间伸出来,手指在空中徒劳地抓着——抓的不是山,不是树,是他那个碎了满地的梦。

  白小墨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爹一眼。

  白福还站在院门口,没有跟着走的意思,他挠了挠屁股,也跟着家丁们下山去了。

  山道上安静下来,只剩竹林的风声和老槐树沙沙的叶子响。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王婶还坐着,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这个还站在院门口没走的中年男人身上。

  她的茶杯搁在唇边,没喝,白福转过身,面对王婶。

  他撩起长衫下摆,单膝跪地。

  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抱拳举过头顶,行的是一个极正式的拜礼。

  “千影前辈。”

  “晚辈白福,二十年前,青州城外三十里的官道上,有一队镖车被马匪围了,押镖的死了三个,还剩一个,背上挨了两刀,跪在镖车前面等死。”

  “当时有个穿黑衣的姑娘路过,她没用兵器,就用了路边的石子——三颗石子,七个马匪全倒了。”

  王婶没说话,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那个跪着的镖师,就是在下。”

  白福低下头,“当年若不是千影前辈路过,白福的坟头草已经换了二十茬了,前辈把在下从死人堆里拖出来,送到镇上医馆,留了十两银子,连名字都没留就走了。

  在下寻了前辈几年——后来入白家查过江湖谱,青雨楼副堂主,‘千影婆’王千影,不会认错。”

  王婶沉默了好一阵,风吹过老槐树,落了两片叶子在石桌上。

  “……你是当年那个押镖的小子?”她终于开口了,语气不像刚才那么平淡了 “镖队穿灰布短打,腰系红绳,背上两道刀伤,箭头断在左大腿内侧,挖箭头的时候咬着刀鞘硬是一声没吭,是你?”

  “正是晚辈。”

  白福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晚辈找了这么多年,没想到前辈隐居在这里。”

  王婶把茶杯搁下,她的目光在白福脸上停了停,像是在辨认二十年前那张年轻的脸——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镖师,和眼前这个头发发白、沉稳如山的中年管家,确实是同一个人,只是多了几十年的。

  “白福。”

  “是。”

  “不错,有出息,比当年胖了点。”

  白福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晚辈现在是白府的管家,刚才那个是白家三少爷——晚辈管教不严,让他冒昧上山,惊扰了前辈,前辈放心,晚辈回去一定严加约束,白家的人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前辈的清静,今天的事,晚辈一个字也不会往外说。”

  王婶摆了摆手。

  “行了,起来吧,青石板硬,膝盖跪坏了没人给你治。”

  白福又停了几息,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骨咔哒响了一声,他恭恭敬敬地又抱了抱拳,转身沿着山道走下去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三分。

  王婶独自坐在石桌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杯茶,凉了。

  她把茶水倒在槐树根底下,拎起竹篮子,继续剥毛豆。

  马车沿着山路颠簸而下。

  白慕容坐在车厢里,背靠着板壁,两条腿直直地伸着。

  脚上只剩一只靴子,沾满泥,露出的脚趾上磨出了一个小水泡。

  那件银白底绣竹叶的长衫已经不成样子——下摆被剐成了两片破布,袖口被树枝扯脱了一截线。

  领口敞着,锁骨下面全是跑山路时灌进去的汗。

  头发散了一半,歪歪扭扭地搭在耳后。

  他盯着车篷上的竹骨出了神,嘴里不自觉地念叨道:“中年婆婆……怎么会是中年婆婆呢……怎么会是这种剧情啊……”

  白小墨坐在他对面——准确地说,是趴在对面的条凳上,屁股撅着。

  他爹那巴掌抽得实在,半边屁股到现在还肿着,被马车颠得龇牙咧嘴。

  他歪着脑袋看见自家少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小声说:“少爷,你别想她了,回去我请你喝酒。”

  白慕容没理他。

  白小墨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臂弯里,自家少爷仰慕幻想了好些天的青竹娘子居然是一位剥毛豆的婆婆,换谁都顶不住。。

  马车拐过一道弯。

  竹林往后退去,山路沿着崖壁凿出来的一段窄道,车夫放慢了速度。

  白慕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窗外,掠过层层叠叠的绿,然后忽然停住了。

  崖壁对面,隔着一条深沟的山坡上,有一片竹林。

  竹林里有一根极细的竹竿——是一个人,那人踩在竹子顶端,那片竹梢只有拇指粗细,被风吹得摇晃不止,她却站得稳稳当当,像站在平地上一样。

  她动了,从一根竹子踩到另一根竹子,动作轻得像是风里的一片竹叶。

  踩过去的时候竹梢连弯都没弯,只有离了枝头之后竹身才微微弹了一下,像是被风刮过的样子。

  白衣。

  在满山的青绿里,那一抹白亮得刺眼。

  衣裳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背的弧度和腿的长度,衣摆被风掀起来一角,露出裤管束紧的脚踝和一截绣鞋。

  她手里没拿兵器,只是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拈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摘的竹叶。

  风忽然大了一些。

  满山的竹梢像波浪一样压过去,她把竹叶从手里弹出去——竹叶飘飘悠悠地飞过了深沟,飞过了崖壁。

  白慕容看见了她的脸。

  她侧过头来,看竹叶飘走的方向。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鼻梁从侧面看得格外分明,高挺而笔直,发丝被风吹得在脸侧乱舞,她不耐烦地抬手拢了一下发梢,就那么一个随意的动作,指尖从太阳穴刮到耳后。

  她的眼睛,双眼淡得像山巅的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就这么扫过来——然后扫过去了。

  马车转了个弯。

  竹子没了,白衣没了。

  白慕容怔怔的盯着拐角看,车厢晃了一下,他的后脑勺轻轻磕在车板上,但他没感觉。

  他维持着刚才歪在窗边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了身的泥像。

  嘴微张,眼珠一动不动,手里的扇子从膝盖上滑到车板底下。

  “少爷?”

  白小墨侧过身来看他,“你没事吧?你脸色——”

  白慕容没回答。

  白小墨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白慕容的眼珠终于动了——先是移向那只手,然后移向面前那个一头雾水的书童。

  他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泪花从眼角挤出来,顺着还没消肿的宿醉红印往下淌。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车板,把车厢顶盖拍得一震一震的。

  笑到最后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座位上,四肢摊开,望着车顶天窗漏下来的日光傻笑。

  白小墨被吓得不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背撞在车厢门框上。

  从失魂落魄到仰天大笑,中间只隔了一个转眼的距离,这种情绪起伏的速度,据白小墨的判断,如果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大喜大悲功,就是失心疯的前兆。

  “少爷——你别吓我——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

  白慕容没理他,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从座位底下捡回那把扇骨脱了一根的兰草扇,重新打开——扇面有道裂,扇骨少一根,但这不妨碍他用这半残的扇子轻轻摇着。

  “我就知道——哈哈哈哈——我就说嘛——”

  马车拐过最后一道弯,柳河镇已经被甩在了山背后。

  车窗外只剩层层叠叠的竹林和远处模糊成一片淡青色的群山轮廓。

  白慕容把头靠在窗框上,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收住的笑。

  关于青竹山的传言,他回去以后大概不会再提了。

  不是不想提,是没底气,他连那个白衣女子的面纱都没摘下来,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连她是不是跟那位剥毛豆的婆婆住同一个院子都还没搞清楚。

  但他相信一件事,那个白衣赤足的身影,那双一眼晃过去就让他说不出话的眼睛——就是他一直想找的人。

  至于“白慕容篇”就到此为止了。

  他还没结束——对于这位青州第四少来说,江湖和话本的路径才刚刚出现了一点岔路口。

  只不过还得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现在得先回去应付他爹、他二姐,还有都城那场烦死人的会客宴。

  不过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第十七章—— “闲”日子

  白慕容事件过后,生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说“恢复”其实不太准确。

  王婶第二天就下山回醉仙居了,临走的时候在院门口跟姑姑说了几句悄悄话。

  我没听清内容,只看到姑姑点了点头,表情难得地正经了一下。

  王婶转过头来捏了一把我的脸——力道比她平时捏的要重,指节上的茧硌得我龇牙咧嘴。

  “多吃饭,少惹事。”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院子里又只剩我和姑姑两个人。

  老槐树、石桌、竹椅、水井,一切照旧。

  竹竿上晾的衣服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灶房的烟囱每天早晚各冒一次烟。

  姑姑还是老样子——睡到日上三竿,抢我的吃的,躺在竹椅上晒太阳。

  没有人再往山上递情书,家丁在山道上追少爷,姑姑说这事够她笑一整年。

  这天早上,我在井边打水洗脸。

  水面倒映出一张脸,我盯着看了片刻,歪了歪头,水里的脸也歪了歪头。

  再正过来。

  脸颊两侧多了两团软肉,把下巴撑得圆润了些,原先还算分明的下颌线如今只剩一道浅浅的弧。

  我抬手捏了捏——软的,指头陷进去,松开又弹回来。

  “胖了。”

  “是胖了。”

  我一个激灵,水面里多出一张脸,挂在我头顶上方,嘴角叼着半块芝麻糖。

  姑姑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身后,弯着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跟我一起看水里的倒影。

  她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左脸颊,力道不大,刚好把嘴戳歪。

  “你看看你这脸圆的。”

  她把芝麻糖咬得嘎嘣响,“以前是瓜子,现在是汤圆。”

  我往旁边躲,没躲开。

  她的手已经换了战术——拇指和食指同时出击,一边一坨,捏住,往外扯。

  脸颊被拉出去两小团,嘴被扯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唔——”

  “手感不错。”她评价道,松了右手又换了方向捏上去。

  “这边也软,弹性也好——哎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吃了什么好东西?半夜爬起来翻灶房了?”

  “我没有偷吃——松手——!”

  她没松,反而两只手一起揉上来,掌根贴着腮帮子,指腹打着圈,像揉面。

  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圆圆的软软的真好玩——你别说,比你小时候手感好多了,小时候你脸上没肉,捏起来就一层皮,现在正合适。以后就保持这个脸型,圆脸旺财哈哈。”

  “你又不是是揉面师傅——!”

  她终于松了手,退后一步,嘴里又丢了半块芝麻糖。

  那双眼睛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眼角含着弯弯的笑意,分明还没捏够。

  我揉着被搓得发红的两颊,瞪着她手里的糖。

  那是我的那份芝麻糖,就吃了一块。一块。

  “姑姑。”

  “嗯?”

  “你顿顿比我吃得多,早上两碗粥三个蛋半斤酱牛肉,中午一盆面条,晚上连菜盘子都舔,你还整天躺着晒太阳不动弹,你怎么不胖?”

  姑姑嚼糖的动作停了一瞬。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细的,中衣也能看出腰线收得利落,从肋骨到胯骨一溜顺畅的弧度,跟“胖”字毫无瓜葛。

  她又抬头看了看我。

  “天赋异禀呗~ 你还在长身体,长身体的时候脸先圆是正常的,等抽条了脸就瘦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圆过一阵子。””

  把芝麻糖塞全部进嘴里,拍拍手上的芝麻粒,趿拉着布鞋走了。

  捏脸这件事从此变成了她的日常。

  路过捏一下,吃饭前捏一下,我练功练错了她纠正的时候顺手捏一下。

  蹲在井边洗菜,她忽然从背后探过手来捏一把,我筷子悬在半空瞪她,我已经懒得反抗了。

  晚上我睡在自己的小床上,老竹床吱嘎了两声就不响了,比姑姑那张八尺大床窄得多,但一个人睡习惯了。

  姑姑屋里的灯早灭了,她今晚没喝睡前那半壶酒。

  第二天早上醒来,院子里没有人。

  老槐树底下只有风。

  竹椅空着,石桌上搁着一封信,压在茶杯底下。

  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信纸折了两折,字迹歪歪扭扭的——姑姑写字向来这个德行,手肘撑在桌上,整个人歪在椅子里,写出来的字没一个能站直。

  小楼:

  我有事出去一趟,短则十天半个月,长或者个把月,灶上有粥和枣泥糕,鸡蛋趁热吃,凉了腥。

  米在柜子里,酱牛肉还有半块,别让猫偷了,柴快烧完了,记得劈。

  玉相竹的边角料趁我不在赶紧处理掉,别让孙掌柜看见。烧也行埋也行,反正别留,要是让他顺藤摸瓜揪到我的床,后果你负责。

  每天照常练功,别偷懒,回来我检查,武功这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你知我知,三天不练天知地知。

  还有,别趁我不在把院子烧了。

  顾姑姑 留

  她不打招呼就走这件事,我早就习惯了。

  从我记事起,姑姑出门从来不提前说。

  有一回她留了张条子说“去趟南边”,然后消失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龙须糖,什么也没解释。

  还有一回她走了不到一响午就回来了,说路上遇到下雨,懒得走了。

  她的行为逻辑属于她自己的那套体系,别人理解不了,她也不打算让别人理解。

  我小时候会问她去哪了,她每次都给出截然不同的答案——

  “去跟隔壁山的老虎打架了”

  “去京城皇宫偷御膳房的糕点了”

  “去月亮上跟嫦娥商量租地的事”。

  后来我就不问了。

  没有落款,没写去哪儿,说走就走,字能省则省。

  我把信纸叠好塞进怀里,去灶房掀锅盖。

  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灶台上还搁着半碗芝麻糊,碗沿粘了一道浅浅的唇印。

  我盯着那道牙印看了片刻,把碗推回原处。

  玉相竹的边角料在院角堆了好些天了。

  上次做大床剩下的废料,孙掌柜那双镜片后面的小眼睛要是盯上这堆东西,光凭他打算盘的速度就能算出一张让我终身负债的账单。

  我蹲在墙角把玉相竹一根一根挑出来,砍刀劈成细条,裹进普通竹枝里扎成柴火捆。

  一捆。两捆。三捆。四捆。扛到灶房后面码好,又在上头盖了一层干茅草。

  退后两步看了看——应该露不出破绽。

  院子扫过,石桌抹过,姑姑晒在竹竿上忘了收的外衫叠好放进竹柜。

  那件外衫洗得发白,袖口有两道细密的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缝的。

  叠的时候我无意中翻到领口内侧——一个极小的“雁”字藏在缝线边上,针脚又细又匀,跟补被子那种歪七扭八的针法判若两人。

  大概是很多年前绣的,绣字已经毛了边。

  把外衫搁在柜子里,合上柜门,提剑走到院子中央。

  姑姑教给我的那套剑法从头到尾刷了好几遍。

  剑刃破风的声音在老槐树下回荡,竹叶被剑风带起来又落下去,收剑回鞘的时候手心发汗,气息还算匀。

  我又想起了关于内气的事,把剑往地上一插,盘腿坐上那块常坐的石头,闭眼。

  丹田那块还是老样子。

  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在那里,温温的,像一颗被火烤过的卵石。

  可每次想把热气往经脉里推,它就散。

  散得干干净净,像拿竹篮去舀水,手一提上来篮子里什么也不剩。

  我睁开眼翻过手掌,手心是干的,连个粉印都没有。

  姑姑说过内气运行到掌心的时候皮肤会发红——我的掌心比脸还白,再闭眼,再聚,再散,再睁眼还是干的。

  我对着手心发了很久的愣。

  到底哪里不对,说不清楚,不是练得不够——姑姑教的吐纳口诀我倒背如流,也不是丹田里没东西,那团温热是实实在在的。

  但它就是不肯往经脉里走,像一潭水,没有出口,只在原地漾着。

  算了,改天再琢磨。

  扔下剑走到老槐树旁边,仰头看那根最高的竹子。

  四五丈,竹节密,从底下望上去竹梢在风里轻轻晃。上次姑姑就是站在这上面——单手一抓,轻轻一纵就上去了,那根细得跟鱼竿似的竹梢托着她纹丝不动。

  我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抱住竹竿开始往上爬。

  头一丈还算顺利,竹子粗,脚踩得住。

  第二丈开始变细,竹竿在风里晃的幅度也大了,每往上挪一截就弯下去一截。

  爬到三丈多高的地方,整根竹子已经弯成了一道弓弧,脚踩在竹节上跟踩在弓弦上开始打滑。

  低头往下瞟了一眼——底下铺着刚才扫成堆厚厚的枯竹叶,摔下去应该死不了。

  抬头继续爬,刚往上蹭了半寸。

  啪嗒。

  竹子断了。

  脚底骤然一空,整个人往后仰,手还徒劳地攥着那截断竹,竹叶子劈头盖脸糊了一身。

  后背先着地,枯叶堆炸开一大片,屁股墩在底下埋着的树根上,疼得我嗷了一声滚了半圈,捂着屁股原地蹦起来又蹲下去,龇牙咧嘴地倒抽凉气。

  断竹横在地上,断裂那头的竹丝参差不齐戳在半空中。

  满头满身的竹叶,领口里也灌了几片,扎得后颈发痒。

  我一瘸一拐地把断竹拖到柴火堆旁边,揉了揉屁股,决定今天不再挑战竹梢了。

  山坡上有只灰兔子。

  我追了它半里地,兔子的路线毫无规律——左拐、右窜、钻进灌木丛又冒出来,四条短腿在竹叶堆里刨出一溜烟。

  我的步法在平地上还算利索,一到灌木丛里就乱了套,被藤蔓绊了两回。

  最后兔子蹲在一个树桩后头喘气,胡子抖得飞快。

  我趴在树桩这头喘气,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我们对峙了一盏茶的工夫,谁也没动。

  最终还是我先放弃了,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竹叶,那兔子目送我离开,耳朵转都没转一下。

  扯了一根柳条剥了皮卷成喇叭筒子。

  柳皮湿漉漉的,卷出来的喇叭带着一股涩涩的草味。

  吹了半声响的,声音又扁又哑,像鸭子。

  再来一声——更扁。

  我边往山下走边吹,走一路吹一路,直到终于吹出一个还算清亮的调子。

  山腰路边有块青石头,半人高,苔藓覆了大半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暖融融的。

  我围着它转了半圈,歪头打量了一阵,忽然觉得这块石头长得有点像个人的形状——也是这么宽,也是微微往里凹。

  站定,清了清嗓子,捏住鼻子,憋出一个尖细的声调。

  “咳咳——小楼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抢你的芝麻糖了。”

  绕到石头另一边蹲下,点了点头。

  “嗯,原谅你了。”

  又绕回去,捏着鼻子,声调再尖一点。

  “酱牛肉也分你一半,红烧肉你吃瘦的,我吃肥的。”

  又绕回来蹲下。

  “行,肥的归你,瘦的归我。”

  又绕回去,捏鼻子的手指松了半截,声调从尖细变成了一种拿腔拿调的慵懒——像姑姑躺在老槐树底下晒太阳时说话的那个调子。

  “红烧鱼——鱼肚子归你,鱼尾巴归我,鱼尾巴要紧。”

  蹲在石头这边沉默了片刻。

  低头看了看地上被太阳晒成碎金子的竹叶影,嘴角慢慢翘起来。

  我站起来绕回去,对着一块青石头演完这出独角戏。

  风穿过竹林,沙沙的,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附和。

  我把柳条喇叭叼在嘴里吹了最后一声,那一声音调拉得长长的,在山间回了几声。

  青竹山的午后太静了。

  一个人呆着,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

  要是姑姑在,她大概会靠在槐树底下翘着二郎腿给我找事做。

  我把柳条插在路边土里,转身往山腰走。

  青石头还在原地晒太阳,苔藓被我坐过的地方凹了一小块,过几天大概会重新鼓起来。

  山道中间有块天然的大青石,平展展的,躺上去刚好能看见整片竹林和远处层层叠叠的青灰色山脊。

  我在那片光滑的石面上摊成一个大字形,脑袋里空空,什么都没想。

  天上的云走得很慢。

  一朵一朵的,白得发亮,有一朵很像一只被咬了一口的烧鸡,歪歪扭扭,边上缺了个角。

  姑姑现在走到哪儿了,她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她那件旧红衫到底塞在箱子里还是带走了。

  我翻过身把脸埋进胳膊里,竹叶在头顶沙沙响个不停,像有人在远处扫石阶。

  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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