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29)作者:龙扶
2026/07/16 发布于 pixiv
字数:11747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木偶·河灯·朔月夜 凌逸不在的第一个清晨,酆获城的雾气薄了些,却仍灰蒙蒙地缠在黛瓦白墙间,湿漉漉的,像一件旧衣裳。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软塌塌的一团,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胃口。 昨夜凌逸玉鸽传信后,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白灯笼的吱呀声,还有那些从街巷深处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幽咽声,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如今醒来,面对这座空荡荡的客栈,面对那碗凉透了的粥,她才真切地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城中继续调查了。 罗若将碗中最后一口凉粥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晨光从平服的方向铺过来,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灰色。 她沿着街巷走着,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今日她决定不去找什么聚魂阵了。凌逸信中说得对,让自己陪着阿蘅,也许阿蘅就有什么新线索呢?阿蘅带着她们找到了青青山的奇怪和江边的阵法,虽说不是聚魂阵,可谁又说得准,保不齐下一个地方就是了? 再说,她答应了阿蘅要陪她玩,帮她转世投胎。 说话要算话。 罗若的脚步轻快了几分,靴跟的嗒嗒声从沉稳转为轻快。 不过,在去见阿蘅之前,她还得先去看看虎子的情况——就是那个从假和尚惹怒的游魂手下救出、又带去平服山让阿蘅还了魂魄的孩子。 客栈附近的那条窄巷,依旧安静。白灯笼比别处更密,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黄。她走到巷子尽头,在那栋青砖小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敦实的响声。 门开了。 陈旺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他看见罗若,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罗仙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虎子他娘,罗仙子来了!” 罗若连忙摆手:“陈大哥别忙,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虎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陈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能吃能睡,就是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哭几声。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过些日子就好了。他娘天天给他炖鸡汤,您瞧,昨儿个还跟我说想出去玩呢。”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罗仙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和凌仙子,虎子这孩子……我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罗若笑着摇了摇头:“陈大哥别这么说。孩子好了就好,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味安神的草药,用清水煎了,早晚各服一碗,连服七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补补。” 陈旺接过纸包,双手捧在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若没有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走出巷子,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薄薄的金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罗姐姐!” 那声音清脆如铃,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阿蘅站在白灯笼下,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今日是阴天,虽已过了辰时,日头却始终没露出来,只在云层后面漫出一片薄薄的白光。 “罗姐姐!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你看你看——”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起来,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昨晚阿蘅在山上吸了好多亮晶晶,今早醒来浑身都是劲儿,一点都不觉得虚!” 她说着,还将手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朝罗若做了个鬼脸。 罗若被她那副活泼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指尖触到的是残雪般的凉意,却比前几日温润了许多。 “阿蘅,怎么直接来城里了,我还想去平服山去找你呢,今天想去哪里?” 阿蘅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罗姐姐,阿蘅……暂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罗若会失望,“阿蘅以前一个人游荡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还有哪些地方有奇怪的东西,阿蘅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慰什么。 “不过阿蘅会继续想的!也许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罗若看着她那副生怕被嫌弃的模样,心中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 “阿蘅,姐姐不是说了么?没关系。”她的声音放得很柔,一字一句,“聚魂阵的事不急。姐姐答应过你,要陪你玩,帮你早日投胎转世。” 她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今日想去哪里?姐姐都陪你。”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 “真的哪里都可以?” “哪里都可以。” “那……”阿蘅歪着头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阿蘅想去看木偶!上次看木棒棰戏的时候,阿蘅就在想,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动得那么灵活?像真的一样。” 她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眼前端详了一番。 “阿蘅的木偶虽然也是木头的,可它们太小了。阿蘅想看看,那些大木偶,是怎么做的。” 罗若想起前几日看木棒棰戏时,阿蘅趴在戏台边、踮着脚尖往布幔后面张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姐姐带你去。” 两人沿着街巷向城南走去。阿蘅走在前面,抱着两个木偶,蹦蹦跳跳的。 罗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欢快的、偶尔会半透明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轻了几分。 城南有一条街,是酆获城最热闹的去处,之前罗若和凌逸还有阿蘅所逛之集市,表便是在这条街上。虽说“热闹”二字用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实在有些勉强,但与城中其他街巷相比,这里确实多了几分生气。 街两侧开满了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阿蘅拉着罗若的衣袖,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陈记木偶坊”四个字。匾额下方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木制小玩意儿——有剑、有刀、有花、有鸟,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木头碰撞木头的声音。 铺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偶。靠墙的木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木偶,大的有两尺来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已经上了彩漆,眉眼生动,衣饰华丽;有的还是素胚,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只在大致的轮廓上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一个老人坐在铺子深处的案台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什么东西上细细地雕着。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地搭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握着刻刀的手极稳,刀尖在木料上游走,如同鱼在水中穿行,流畅而从容。 他听见门外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眼珠是深褐色,瞳孔清澈,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 “二位姑娘,想买木偶……?”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稳。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一凝,瞳孔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颤了颤。 他握着刻刀的右手微微一紧,刀尖在掌下的木胚上轻轻一滑,划出一道多余的浅痕。他张了张嘴,却只吸了半口气,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阿蘅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像是在丈量什么早已模糊的旧尺寸。片刻后,他垂下眼皮,像是被那刺目的光灼了一下,随即又抬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慢了半拍,也稳了半拍。 “要什么样的?唱戏的、耍把式的、还是给孩子玩的?老朽这里都有。”老人的神情在片刻后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罗若摇了摇头,笑道:“老人家,我们不买木偶,就是想看看。我妹妹喜欢木棒棰戏,想知道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到阿蘅身上,又落在阿蘅怀中的两个木偶上。 阿蘅下意识地将木偶抱紧了一些,往罗若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从罗若的肩膀后面探出来,怯怯地望着老人。 然后阿蘅犹豫了一下,缓缓从罗若身后走出来,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她看着老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偶,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爷爷,阿蘅就是想看看……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阿蘅的木偶有点旧了,想……想学着自己修一修。” 老人的目光落在阿蘅怀中的木偶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朝阿蘅招了招手。 “姑娘,把你的木偶给老头子我看看。” 阿蘅看了罗若一眼。罗若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蘅咬了咬下唇,将女童木偶从怀中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木偶,托在掌心里,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从木偶的头顶看到脚尖,从正面看到背面,又将它翻过来,看它后颈处的关节,看它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看它裙摆上那道已经开裂的、用墨笔画的花纹。 他的手指在木偶的表面轻轻抚过,指腹顺着木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做工很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意味,“虽然比戏班用的木偶小了些,但制式、比例、关节的榫卯结构,都是按照真正的木棒棰戏木偶等比例缩小的。手艺相当好。” 他将木偶翻过来,指着后颈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榫头。 “你看这里,一般的木偶,头和身体是用木栓连接的,时间长了会松动。但这个木偶用的是燕尾榫,一扣一锁,越动越紧。” 阿蘅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榫头,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懊恼,“阿蘅只知道抱着它们,从来不知道它们身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老人将木偶翻回正面,看着女童木偶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这木偶有些年头了吧?” 阿蘅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老人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案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各种粗细的刻刀、砂纸、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颜料。他将女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张细砂纸,开始轻轻打磨木偶裙摆上那道开裂的花纹。 砂纸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棒棰戏的。”他一边打磨,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岁拜师学艺,举了三十年的木偶。后来年纪大了,胳膊使不上劲了,举不动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姑娘运气好,老头我虽然举不动了,可这双手还能动。你这木偶,我帮你修修,不收钱。”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磨。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砂纸在木偶的裙摆上一下一下地移动,将那些开裂的、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磨平,露出下面崭新的、浅黄色的木质。 罗若站在一旁,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却稳如磐石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阿蘅趴在案台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您以前唱戏的时候,都唱什么呀?”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文魁嫁妹》,年轻时还唱过《阴天子娶亲》这类戏目,那会儿胳膊有劲,举起木偶耍起来,别提多威风了。” 他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 “后来上了年纪,举不动了,就坐在这铺子里,做木偶,修木偶,看着别人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蘅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老人修完裙摆上的裂纹,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重新描绘那道被磨掉的墨线。他的手极稳,刀尖在木偶的裙摆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慢。那条墨线在他刀下缓缓延伸、弯曲、缠绕,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将木偶举到眼前,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掉木偶身上的木屑和粉尘。 “好了。” 他将女童木偶递还给阿蘅。 阿蘅双手接过,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条被修复的裙摆上,一朵墨色的莲花正在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爷爷你的手艺真好……” 老人笑了笑,“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拜过名师的。”说话间,他将刻刀和砂纸收进木盒,关上盒盖。接着道:“姑娘,你这木偶是哪里来的?” 阿蘅抬起头,怔了一下。 “是……是别人送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很久以前,阿蘅活着的时候……一个人送的。” 老人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拿起案台上那只还没雕完的木偶,继续雕刻。 阿蘅站在案台边,抱着木偶,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她深深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罗若从袖中取出几十文钱,放在案台的角落,拉起阿蘅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出很远,阿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在女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罗若走在她身侧,没有催她,也没有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蘅忽然开口。 “罗姐姐。” “嗯?” “阿蘅想起了一些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阿蘅活着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也是这条街,也是这家铺子。那时候……那铺子还是另一个老爷爷开的。阿蘅和卢高志一起来的,来看木偶。”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看着它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罗若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罗姐姐,阿蘅没事。”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就是觉得……能想起来这些真好。” 罗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走吧,姐姐带你去别的地方玩玩。” 二人越走越远,而在她们身后的木偶作坊里,老人望着门口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尤其久久地停在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上。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旧年的雾气。他低下头,手中握着的刻刀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溢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像……这姑娘,真是太像了……只是……已经这么多年了……” ………… 第二日 常江的傍晚,比白日温柔了许多。 日头落在山脊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正在被墨蓝色缓缓吞没的余晖。江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匹会流动的锦缎,风一吹,锦缎便皱了,金光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鳞片,在江面上跳跃、闪烁。 罗若提着一盏河灯,蹲在浅滩边,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河灯是下午买的,也是在城南那条街上,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河灯叫卖。河灯是用红纸糊的,底座是一小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根小小的蜡烛。老妇人说,哪里都有放河灯习俗是没错,能祈福,能许愿。但是在我们酆获城,在常江上放河灯传说还能给江里那些“东西”照亮路,让它们不要扰了活人的清静。 罗若买了两盏。 她将第一盏河灯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便飘飘悠悠地向江心漂去。烛火在水面上跳跃,将周围一小片江水映得通红,像是那里开了一朵会移动的莲花。 阿蘅蹲在她身侧,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盏远去的河灯。 “罗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蘅撇了撇嘴,却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接过罗若手上另一盏河灯,轻轻在江面上一推。 “阿蘅不会折河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只会上次学的那点纸鹤。” 罗若看着那盏河灯在水中打转,轻声问道: “阿蘅许了什么愿?” 阿蘅抱着木偶,望着那只越漂越远的纸船,沉默了片刻。 “阿蘅许愿,希望那个人……下辈子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得痨病了。也不要……也不要再遇见阿蘅了。” 罗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阿蘅。阿蘅依旧望着江面,望着那只已经漂出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白点的河灯,嘴角弯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单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 “阿蘅……”罗若的声音有些发涩。 “罗姐姐,阿蘅想通啦。”阿蘅转过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金光。 “阿蘅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也早就投胎了。也许现在是个小娃娃,也许已经长大了,也许……也许就在这酆获城的哪个角落里,正吃着糖葫芦,和小伙伴们玩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阿蘅不能再等他了。阿蘅也该走了。” 罗若伸出手,轻轻揽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江面上那些越漂越远的河灯。红纸糊的河灯在暮色中像一朵朵小小的、流动的红莲,在灰蓝色的江面上缓缓移动,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小红点,消失在常江的尽头。 罗若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 远处的江面上,那河灯还在亮着。烛火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固执地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池,望着这条沉默的江,望着这片被暮色吞没的天地。 第三日 凌逸依旧没有回来,但期间她又一次玉鸽传信罗若,说自己无事,只是有线索需要深入调查。 但这一日,酆获城的气氛变了。 罗若从城外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今日她配阿蘅去了石蒜花海西边那片还未走完的荒坡。阿蘅说那里以前有几座老坟,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两人在坡上转了大半日,除了几块被藤蔓缠得看不出面目的旧石碑,什么也没发现。阿蘅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又没有帮上忙,罗若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笑脸,说“阿蘅再想想其他地方吧,罗姐姐,还有一件事情,阿蘅明日不能来找你玩了,阿蘅需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然后和罗若再见,回了平服山。 可回来后,一进城门,罗若便察觉了异样。 城中的雾气比早上浓了许多,那种从地底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之气,在白日里从未如此重过。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凝得比往日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笼里面呵了一口气。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看见一两个,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罗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罗若沿着街巷向归人栈走去。经过那座无匾庙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跪着比平日更多的人。那些人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一大片,黑压压地挤在庙门前,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额头抵地,有的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格外旺盛,青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扭曲如蛇,将整座庙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气中。 一个老妇人从罗若身边匆匆走过,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碟供品。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经过罗若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人家。”罗若唤了一声。 老妇人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看着罗若,看着罗若腰间的长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仙、仙子……” “老人家,今日城中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庙前这么多人?” 老妇人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竹篮护在身前,像是怕罗若会抢走似的。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明日……明日就是朔月夜了。” “朔月夜?” “求个平安……就是求个平安……”老妇人说完,便低下头,匆匆绕过罗若,几乎是跑着向庙前走去。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 罗若站在原地,眉心紧紧蹙起。 朔月日。每月初一,月缺无光之日,阴气最重之时。这是修道之人的常识,无需任何人告知。可酆获城的百姓如此郑重其事地“求平安”,甚至不惜在这样一个阴气森森的傍晚跪在那座无匾庙前烧香磕头——他们所求的平安,绝非只是“阴气重”这么简单。 罗若思索一阵,转过身,向归人栈走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柜台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将柜台后面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照得明暗分明。孟嫂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几叠黄纸、几根香、还有一捆用红绳扎着的纸钱。她正在将那些黄纸一张一张地折成元宝的形状,动作很慢,却很熟练,每折好一个便放在一旁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罗若一眼。 “罗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后厨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罗若没有去后厨。她在柜台前站定,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孟嫂手中那只正在成形的纸元宝。 “老板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无匾庙烧香?” 孟嫂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继续折着手中的黄纸,声音依旧很轻:“是。求个平安。” “求什么平安?” 孟嫂将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黄纸在她手中折了两次都没对齐,她将纸展开,重新折。 “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求那些东西,不要上门。” “什么东西?” 孟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黄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不怕这些。但老身还是想劝您一句——这两日,晚上别出门了。”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孟嫂沉默了。 她低下头,将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下,又放下了。 “朔月夜,阴气最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那时候,我们酆获城的街上出现的就不光是游魂了。会有……”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厉鬼。”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中,最凶的一只,”孟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栗,“叫做……杜娘子。” 杜娘子。 三个字从孟嫂口中吐出来,像是三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柜台上。 “杜娘子?”罗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厉鬼是什么来历?” 孟嫂摇了摇头。 “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人时死的,死得……死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急,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不来,有时候隔几年才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 孟嫂抬起头,看着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就一定要吸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生魂。不论男女,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谁挡她她就杀谁。官府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都拿她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 “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会选谁。” 罗若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嫂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继续折。 “每到朔月日,家家户户烧香磕头,求的无非是祈祷厉鬼不要上门——尤其是杜娘子这个月别来,或者来了也别选中我家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翻折,动作又恢复了方才的熟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罗若的错觉。 “都是命,躲不过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柜台上,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堵的感觉。 “老板娘,你们没有试着去请修道门派帮忙吗?比如你们川州的暑山派,请他们来收了这厉鬼……”罗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她想起了师门回信里提过的事:暑山派当年降妖时曾无意毁塌了酆获城的城墙,从那以后,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见他们。 果然,孟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不……我们不找修士。酆获城……自有酆获城的活法,罗仙子,我也劝您一句,别管这事。” 罗若不再强劝,转口问道:“你说的那个杜娘子,她每次来,都是在朔月夜?” 孟嫂的手又顿了一下。 “……是。” “只在朔月夜?” “……是。” “那明晚,若她来了,她在哪?” 孟嫂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中那只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罗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没有再问。 “多谢老板娘。晚上我自己去后厨热饭就行,您早点歇息。” 她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靴跟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身后,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都是命……躲不过的……” 罗若推开房间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杜娘子”。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的确有关于厉鬼的记载。厉鬼不同于寻常游魂野鬼,它们生前大多遭遇了极大的冤屈或惨祸,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越是冤屈,越是惨烈,化作的厉鬼便越是凶悍。有些厉鬼甚至能修炼数百年,修为堪比通玄、合道境的人族修士。 杜娘子能在酆获城横行这么多年,官府请来的道士和尚都拿她没办法,她的修为……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的剑柄。 她不怕。 她已经是通玄境了。褐山谷之战,她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那里的惨烈。啸哥哥以通玄斩合道,她虽不及啸哥哥那般勇猛,可也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常江边那十二只溺死鬼,她不也一个人挡下来了吗? 她不怕。 可是—— 她想起孟嫂说“杜娘子”时,眼眸中赤裸裸的恐惧,想起她说“都是命,躲不过的”时那种绝望的、认命般的平静,想起她说“您不知道这城里的水有多深”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像是在警告什么的神情。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铺在桌上,提起笔,蘸了墨。 “凌师姐: 酆获城朔月夜有厉鬼名杜娘子者,吸食青年生魂。百姓畏惧,不敢言。我已决意除之。 你何时归? 罗若。” 她将素笺折好,从小竹笼里取自己的玉鸽,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她将玉鸽托到窗前,清涟真气从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从她掌心跃起,在窗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中。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才收回目光。 窗外,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而模糊。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将“潋滟”从鞘中拔出。 水蓝色的剑光在油灯的光晕中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她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动作轻柔而专注。剑身上的水纹在她指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擦完剑,她将“潋滟”收入鞘中,放在枕边。 然后她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榻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急不慢。 明晚,朔月夜。
贴主:留立于2026_07_15 21:59:56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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