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日】第二卷 作者:Yulu 〖伦理〗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7-16 12:17 已读14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赎罪日】第一卷 作者:Yulu 〖伦理〗 由 Yulu 于 2026-07-16 12:16
  # 第九章 晨光

  【御园公馆·主卧】时间:次日清晨六点五十二分。

  梅婷婷先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身体在经历了三个月的防御状态之后,突然进入深度睡眠,反而触发了警报。她的生物钟认定了“安全”是一种异常。所以她醒了,睁眼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三成,瞳孔在晨光里急剧收缩,第一时间定位了自己在空间中的坐标。

  不是客卧。不是书房。不是办公室的沙发。

  是主卧。是婚床。是三个月来她从未躺上去过的那张意大利床垫。深灰色床单皱成一团,被子只盖到腰际,左腿露在外面,小腿上那块巴掌大的淤青在晨光里褪成了浅褐色。更关键的是,她身下那片床单是硬的,体液干涸之后把长绒棉纤维粘在一起,结成了一块不规则的硬痂,边缘翘起来蹭着她的大腿内侧,每动一下都有细微的摩擦感。

  她把腿合拢,那块硬痂正好贴住她会阴。凉的。是她自己的东西干涸之后的触感。

  她用了整整十秒才把昨晚的事全部装回记忆里。不是失忆,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把这段记忆暂时隔离了,因为它的冲击力太大。赵氏集团副总裁梅婷婷,当着丈夫的面主动脱了内裤,在他身下发出了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最后还尿了床,不是尿。她知道不是尿。但那更糟。潮吹。这个词她只在大学宿舍夜谈会上听室友们用暧昧的语气提起过,当时她端着茶杯没参与讨论,心里想的是“这种事情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现在它发生了。还弄湿了半张床单。

  她撑着床垫坐起来。动作极慢,每动一寸那块硬痂就蹭她一下。下体的酸痛从阴道口一直蔓延到小腹深处,不是受伤的痛,是肌肉被过度使用之后的酸胀,耻骨尾骨肌和髂尾肌在昨晚连续痉挛了不知道多少次,现在只要她夹一下腿就会触发一阵轻微的抽搐。后腰也酸。不是因为姿势不对,是因为她最后那次侧入的时候腰弓得太高,竖脊肌维持了太长时间的等长收缩,现在随便转一下腰就牵扯出一整条背部的酸链。

  她的内裤在地上。米白色纯棉,昨晚被他自己脱下来扔在床尾,现在离她至少三米。睡裙在另一侧,堆成一滩真丝的褶皱。她需要下床去捡,但下床意味着要赤身穿过三米的地毯,在他面前。虽然他现在闭着眼。

  她决定等一下再捡。

  陈默还在睡。侧躺,面向她这一侧。左眉骨上的缝合线在晨光里显得比昨晚更红,疤痕边缘的皮肤开始愈合,结了一层半透明的角质。他的呼吸频率稳定在每分钟十三次,深度睡眠。一只手放在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戒指在无名指上压出一道浅印。

  梅婷婷看着他。丈夫。法律意义上的,三个月前在民政局签了字,但没有洞房。昨晚有了。洞房晚了整整三个月,而且不是他要求的,是她自己踮起脚吻上去的。她在脑子里把昨晚的每一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不是回味,是复盘。她复盘一切。供应链她要复盘,董事会投票她要复盘,供应商报价她要复盘,现在连自己的第一次也要复盘。这是她的本能。

  复盘到“他在插进去之前先帮她把湿头发别到耳后”这个环节的时候,她的肠道蠕动了一下。不是胃。是肠道。是腹部深处一阵闷闷的搅动,像有人用指节在她小腹内部敲了一下,闷胀感从盆腔深处扩散到肚脐,然后消散。不是疼痛的痉挛,是昨晚宫颈被推到底之后,子宫肌层延迟的应激反应,一种滞后了几小时的神经传导。身体还记得。

  她盯着他。他还在睡。

  然后她伸手把他的被子往上拉了大概十厘米,盖到了他胸口。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观众。他睡着了看不到,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但她还是做得很快,手指捏住被沿的时候心跳加速了一下,像是怕他突然醒来,抓到她正在对他好。做完之后她靠回枕头上,心跳没有立刻恢复,维持偏高的频率持续了半分钟。

  昨夜系统提示她的心率在动车上就已偏快,此刻亦然。赵氏集团副总裁正在偷偷给她丈夫掖被子,而这个丈夫三个月前打过她。她为此感到羞耻,羞耻的点不在于掖被子这件事本身,而在于她无法阻止自己做这件事。自我掌控感正在以无法控制的速率流失,而她没有启用任何反制措施。昨晚的性不是终点,是起点。从警惕期进入动摇期的真正含义是:她不再想控制局面了。

  走廊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是她的手机,在客卧充电。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门口,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陈默还在睡。她快步穿过走廊走进客卧,拿起手机。屏幕显示未接来电,肖烨。

  她握着手机站了五秒。然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走回主卧。顺便从客卧衣柜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睡袍。经过昨天傍晚那场性爱和今天早上那片硬痂,旧的那条米白色真丝睡裙显然不能穿了,皱成一团还沾着汗渍和几滴已经干涸的精斑。但她在客卧衣柜里翻睡袍的时候发现了一个问题:她把睡裙、内衣、卫生用品和几套正装都搬来客卧了,主卧里只剩婚前搬进来的那些东西。牙刷、洗面奶、卸妆水、隐形眼镜盒、两套备用的正装。昨晚她洗过澡后从主卧浴室出来穿的是客卧带来的睡裙,主卧里根本没有她的干净衣服。

  这意味着她今天早上要换衣服,就必须回客卧。

  或者。

  她把睡袍套上,系好腰带,走到主卧衣帽间门口停住了。衣帽间是开放式的,没有门,只有一道胡桃木边框。里面挂着一整排陈默的衬衫,按颜色由浅到深排列。她伸手取下一件白衬衫,贝母扣换成了牛角扣,是她自己缝的。她把衬衫展开,对着晨光看了看,然后把它挂回去。又取下来,挂回去。第三次取下来的时候她没有挂回去。她把衬衫抱在胸前走进了主卧浴室。

  陈默在浴室的洗漱声中醒来。他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床尾地毯上那条米白色纯棉内裤。然后是他昨晚崩断的衬衫扣子,在地毯边缘反着光。然后是床头柜上三张皱巴巴的纸巾,盖在一滩已经干涸的湿痕上。

  他转头看向浴室。磨砂玻璃门后面亮着灯,水声不是淋浴,是洗手台龙头在放水。

  三分钟后梅婷婷从浴室出来。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只穿着他的白衬衫。衬衫下摆刚好盖住大腿中段,遮住了左小腿的淤青,但锁骨上的旧伤和脖子侧面的指痕都露在外面。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是她故意没系,不是因为热,是因为系上之后领子会磨到她脖子上还没完全消退的指痕。

  她看到他醒着。

  “你衬衫我借用一件。客卧的衣服没拿过来。”

  “都给你。”

  她伸手把领口那颗扣子系上了。不是因为保守,是因为他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上,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不带任何攻击性的注视。以前他看她是漠视,昨晚他是另一种看法。今天早上他看她的方式介于两者之间,不是审视,不是忽视,是单纯的看,像在看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但不确定这件东西是否允许被看作属于他。而她被这种目光注视了不到三秒,就把扣子系上了。

  “我手机上有肖烨的未接来电。”她说,“早上六点半打的。”

  陈默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露出上半身。肩胛骨上留着几道淡红色的抓痕,是她昨晚高潮失神时指甲陷进去留下的。她看到了那些抓痕,站在浴室门口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

  “他这么早打给你。”

  “不是打给我。”梅婷婷走到床尾,弯腰捡起地上的内裤,动作比昨晚利索了很多,“他打给我是因为你手机关机了。你手机在客厅没充电。”

  “他说什么。”

  “没接。我看到的时候已经挂了。但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他今天上午来公司找你。”

  陈默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关机,电池耗尽。他插上充电器开机,屏幕亮起来,一连串的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涌进来,全是肖烨。时间是凌晨十二点半到早上六点四十。内容从“老陈,明天方便聊一下吗”到“兄弟,有个急事想当面跟你说”,最后一条是“我已经在路上了”。

  凌晨十二点半。肖烨从来不熬夜。研究生宿舍十一点熄灯,他十点半准时敷面膜睡觉。凌晨十二点半还在发消息,说明他急了。顾晶晶昨天下午回去之后一定找了他,把在赵氏集团大堂被拒的经过添油加醋说了一遍,重点不是陈默拒绝了她,而是陈默当着梅婷婷的面拒绝了她。

  这个信号对肖烨来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家的门正在关上。三个月来陈默是他的万能钥匙,随时可以打开赵氏集团的采购渠道。现在这把钥匙开始换锁了,而他手里没有备用。

  “他来公司找我。”陈默放下手机,“你觉得他想干什么。”

  “供应商资质评审的事。上次他在电话里提过。”梅婷婷说,“他实验室有个新能源项目需要供应商入围资格,赵氏的供应链是他能接触到的最短路径。”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回他。”

  梅婷婷在床尾坐下。她坐的位置离陈默的脚大概二十厘米,不是昨晚那种零距离。她系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双臂交叠在胸前,赵氏集团副总裁的防御姿势重新上线,但姿态和之前有微妙的不同。这一次她的防御不是针对他。

  “肖烨这个人。”她顿了顿,“你用我的眼睛看,还是用你的眼睛看。”

  “用你的。”

  “他对每个女人都走‘被需要感’路线。顾晶晶被他吃的就是这一套。他对你也一样。你大学帮他打架,他每次都不拦住你,只在事后帮你递创可贴,说‘兄弟,没有你我怎么办’。听起来像感激。”她用手指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其实是在训练你的被需要感。让你觉得保护他是你的责任。”

  “你以前怎么不跟我说这些。”

  “因为以前你听到‘肖烨’两个字就会摔东西。”她看了他一眼,“有一次你因为我说了他一句‘伪善’,把茶几掀了。”

  陈默记得。茶几是大理石台面的,掀翻之后砸在地毯上没碎,但台面和底座脱了胶,在客厅里摆了两天,梅婷婷自己用AB胶粘好的。她把胶水放在抽屉最里面,怕他看到了又想生气。

  “现在不会了。”

  “我还在数。”

  数什么。数他还会不会为肖烨掀茶几。她说“我还在数”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陈默看到她按在臂弯里的左手拇指又开始压那枚婚戒。她在心里设了一个计数牌,一面写着“正在变好”,另一面写着“随时准备翻盘”。昨晚的性爱让她把“正在变好”的计数往上拨了一大截,但还没有拨到满。

  “那就帮我一起数。”陈默掀开被子站起来。他穿着一条灰色家居裤,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她面前。两个人之间的高度差让他需要稍稍低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今天上午肖烨来的时候,你在场。以前你不在场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现在你在场,我每句话你都可以听到。”

  梅婷婷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的落地窗射进来,把她穿白衬衫的轮廓勾出一圈淡金色的边。她说了一个字:“好。”

  她说“好”的时候把左手从臂弯里放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掌心朝上。不是要牵他。是把手摊开了。他伸手握住了她,掌心贴住掌心,十根手指交错扣住她的手指。婚戒对婚戒,金属碰到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叮声。她的嘴角弧度往上走了大概一毫米。

  然后她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白衬衫下摆。

  “这件衬衫太长了,我去客卧换正装。”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食堂早餐七点半开始。豆浆油条今天有,别跟我抢最后一份。”

  门没关。

  【赵氏集团·大会议室】时间:上午十点十五分。

  肖烨比梅婷婷预计的来得更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一个夹着黑色文件夹的男助理,二十出头,戴眼镜,怯生生的。肖烨自己穿着深蓝色休闲西装,里面是白T恤,运动鞋底在地板上吱吱响。他走进赵氏集团大堂的时候先跟前台小周笑了一下,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下巴微微往回收,这个角度能让他的颧骨看起来更高,更有少年感。

  “你好,我找陈默。约好的。”

  小周打电话上来的时候,梅婷婷正在办公室里签第四份付款单。她按下免提听小周说完了,对着话筒说了句“让他们去三号会议室”,挂了。然后她抬头看坐在沙发上的陈默。

  “他带了个助理。以前从来没有过。”

  “助理是拿来记会议纪要的。”陈默站起来,“他今天不是来找我叙旧,是来找我要结果。”

  “你要给他什么结果。”

  “零。”

  三号会议室在十六楼,面积最小的一间,玻璃墙,百叶窗半开,能看到走廊里走过的员工。肖烨坐在会议桌左侧,助理摊开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叠打印好的供应商资质评审申请表和一份项目计划书,封面印着“新能源电池管理系统·供应商入围申请”。封面的纸张用得比上次更厚,页码用透明塑料膜裱过,每一份材料都用回形针分门别类夹好。

  他做足了准备。不是实验室的临时动议,是商业计划书的规格。这说明他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收割的。他认定了这次会见会把他想要的给他。

  门推开。陈默和梅婷婷一起进来。

  肖烨看到梅婷婷的时候笑容没有变,但他的右手在桌面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个动作极快,不到零点五秒,被会议桌的挡板遮住了。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会议桌迎向陈默。

  “老陈!脸上的伤快好了嘛。嫂子也来了,正好正好,上次来都没好好跟嫂子打招呼。”

  他伸出手要跟梅婷婷握手。梅婷婷没有伸手。她绕过他,在会议桌主位坐下,把手里拿着的一个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肖先生。你的项目计划书带了的话,请直接开始。”

  语气是接待供应商的标准商务开场。没有寒暄,没有笑容,没有“你是我丈夫的好朋友”这一层身份。她把肖烨定义为一个来赵氏集团寻求供应链合作的外部申请人,排在今天下午要见的两个备选供应商前面。

  肖烨的手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自如地收回,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嫂子还是这么严肃。行,那我就直接开始了。”

  他坐回椅子上,示意助理把项目计划书递给梅婷婷和陈默。陈默接过计划书翻了翻。第一页是项目概述,第二页是技术路线,第三页开始是财务预测。五年净利润预估做到了十二个亿。前世他也看到过这份计划书,当时他看完第一页就拍着肖烨的肩膀说“牛逼啊兄弟,这事包在我身上”。然后他去找了赵北川,赵北川没同意,他就闹。闹到赵北川摔了茶杯,闹到梅婷婷在中间当调解人,最后他替肖烨争取到了一个供应商预审资格。

  预审资格只是第一步。肖烨真正要的不是预审,是入围。入围之后他拿了赵氏的采购预付款去做实验室周转,项目根本没启动,钱被他挪去投资了一个所谓的“新能源概念股”,亏光了。然后他回头对赵氏说项目延期,需要更多资金。梅婷婷叫停了后续合作,查账时发现预付款的去向不明。肖烨反咬一口说赵氏违约在先,把梅婷婷拉进了仲裁。那场仲裁拖了半年,最后庭外和解,赵氏赔了六百万的“名誉损失费”。

  前世这一切发生时,陈默站在肖烨那一边。他替肖烨作证说“赵氏确实口头承诺了后续资金”,赵北川在仲裁庭外面给了他一巴掌。那一巴掌没打醒他。直到他死在江底都没醒。

  现在这份一模一样的计划书摊在他面前。五年十二个亿的净利润预测。字都没换过,连页码都没变。

  “财务模型是谁做的。”陈默翻到第五页。

  “我们实验室的博士生导师帮着算的。他还说太保守了,实际可能更高。”

  “毛利率预估多少。”

  “百分之六十二。”肖烨往前坐了半格,“这个数字我反复核算过,做充电桩的公司毛利普遍在五十以上,我们做的是电池管理系统,技术壁垒更高,溢价空间更大。”

  “你说的做充电桩的那几家公司,哪家还在盈利。”

  肖烨的嘴角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助理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大概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废话,用来掩饰尴尬。

  “他们毛利率低是因为渠道成本高。我们的优势是轻资产,用赵氏的供应链直接对接生产端,省掉了中间商。”

  陈默把计划书合上。

  “你的项目核心技术是电池管理系统的算法还是硬件。”

  “算法。硬件外包。”

  “算法专利在谁手里。”

  “我和导师共有。”

  “你导师持股多少。”

  “百分之十五。”

  “你呢。”

  “百分之四十。”

  “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五呢。”

  “预留给了战略投资方。”肖烨笑了笑,用手肘顶了一下陈默,“赵氏如果愿意出资,可以拿这个份额。”

  陈默把计划书推还给肖烨。

  “一个核心算法专利共有且未完成专利布局、硬件全部外包、财务模型中毛利率远超行业均值、团队股权架构预留了将近一半给还没确定的投资方的项目。”他每说一条就顿一下,“你是来申请供应商入围,还是来找天使轮。”

  肖烨的笑容还在。但他的眼睛没笑。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眼轮匝肌收得很紧,但眼角没有出现笑纹。真正的笑和伪装的笑,最可靠的区别不在嘴巴而在眼纹。肖烨的眼角是平的。

  他扭头看向梅婷婷,目光在梅婷婷脸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那个停顿很短暂,但他在判断她的表情。梅婷婷没有表情。她手里握着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从头到尾只做了两行笔记:一个是“毛利率62%”,一个是“知产未锁定”。

  “老陈。”肖烨换了一个坐姿,把手肘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个调,“咱俩兄弟这么多年,我就不绕了。这个项目你比谁都清楚,我从研一就开始做,熬了多少通宵你也知道。赵氏不投没关系,供应商资质先给一个行不行。就一个预审资格。只要通过了资格审查,我自己去找钱,不用赵氏出任何资金风险。你帮兄弟这次忙,我记你一辈子。”

  记一辈子。前世他也说过这句话。在滨江公馆地库,他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的时候也说了“兄弟,记你一辈子”。那一辈子只持续了大概两小时。两小时后陈默的车撞穿了护栏。

  “赵氏的供应商资质评审由采购部统一管理。”梅婷婷开口了,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申请人需要提交三年内同类项目的交付记录、通过ISO9001质量体系认证、并提供不低于注册资金百分之三十的银行授信证明。三项前置条件你的项目都不具备。采购部不会受理。”

  她说完把笔帽套上。动作干脆利落,像法官敲法槌。

  肖烨看了她三秒。然后他笑了。笑没有碎,碎的是他左手拇指正用力压住右手手背的指节,指节泛白的程度和梅婷婷压婚戒时一模一样,只是他压的不是戒指而是骨节。

  “嫂子说的这些条件,赵氏对老供应商也是这样要求吗。”

  “对所有人。”

  “那宏远的李广明呢。他当初进赵氏供应链的时候,也没有三年交付记录吧。”

  “李广明进赵氏是在十五年前。当时的供应链体系还没建立标准化流程。现在有了。”梅婷婷站起来,把黑色笔记本合上,“肖先生,你的项目在技术层面也许有前景,但赵氏目前的供应商准入规则不适用于初创项目。建议你找天使轮或孵化器。”

  她用了“也许”。梅婷婷从来不用模糊词。她签合同的时候每个字都要抠三遍,能把“可以”改成“应当”绝不用前者。她此刻用“也许”不是不确定,是给对方一个没有法律效力的台阶。赵氏集团副总裁处理过几十个类似的外部项目申请,她用来打发的标准句式就是“也许有前景,但不适用”。这句话翻译成白话是:你被拒了。请回。

  肖烨站起来。他没有看梅婷婷。他看着陈默。

  “老陈。这事你说了算还是嫂子说了算。”

  陈默站起来,和肖烨面对面。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陈默站得更直。

  “她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

  肖烨的眼轮匝肌彻底失灵了。他的瞳孔从收缩转为扩张,眉毛往下压了一点点,不到一毫米,但他的鼻翼在微微张大。肾上腺素开始分泌。他在会议桌下掐住自己大腿的手松开了,食指和拇指搓了一下裤缝。梅婷婷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她的笔尖在笔记本边缘上点了一下,没有记,只是点了一下,像在打一个观测标记。

  “行。”肖烨把计划书从桌上收起来,塞给旁边的助理。助理慌乱中没接住,几页预算表滑落在地板上。肖烨没有帮他捡,直接绕过会议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回头看向陈默,笑容重新上线,但这次只挂了半边嘴角。

  “老陈,我觉得你变了。”

  “是变了。”

  “车祸撞一下,把人也撞聪明了。”

  “这个本来就是聪明的。以前只是忘了用。”

  肖烨的笑容从半边变成全脸,但嘴角的弧度是倒挂的。他推开门走出去。助理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散页,捡完之后抱在胸前追了出去,文件夹夹住他西装的衣摆,跑了三步才拽出来。门在背后自动关上。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十秒。

  陈默在安静中听到了梅婷婷的笔在笔记本上滑动的声音。她在记什么。不是在记会议纪要。她在写一个数字,翻回去核对,又翻回来。然后她停笔。

  “肖烨最后那句话,他在套你。”她把笔记本推开,抬头看着陈默,“‘车祸把人也撞聪明了’,不是在夸你。他在确认你有没有恢复记忆。”

  “我知道。”

  “你知道的话还承认他说的。”

  “我承认的是变,不是记忆。他只知道我变了,但不知道我变了什么。这种模糊的威胁对他最难受。”

  梅婷婷靠在椅背上,用一种重新校准的注视看着他,冷而精准,像一把游标卡尺在测量一个新零件的公差。

  “你是不是记得以前他做过什么。”

  “记得。”

  “什么事。”

  “所有事。”

  会议室里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微弱的嗡鸣声。梅婷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大概十秒。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

  “我爸以前说肖烨这个人不正。我看出来了。你看不出来。我以为你这辈子都看不出来。”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双手反撑住窗台边缘。晨光从她背后的玻璃窗打进会议室,把她整个人照成一个逆光的剪影。陈默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只听到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现在你看出来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怕什么。”

  “怕你是装的。”

  “如果我装的,你会怎么做。”

  “我会发现。然后离婚。”她把“离婚”两个字说得非常干脆,像在念一个已经背了很多遍的最终条款。然后她站直了,对着会议室玻璃反光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调整了两次才满意。锁骨上的遮瑕膏今天涂得更厚了,不是因为淤青还没褪,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脖子上正在消退的指痕,那些指痕是旧的她在消退,而新的她还没完全长好皮肤。她不想被人看到这一段过渡期的脆弱。

  然后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门口走。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口。

  “中午吃什么。”

  “食堂周二蟹粉狮子头。”

  “今天周三。周二过了。”

  “那就今天食堂有什么吃什么。”

  “红烧排骨。周三固定菜。食堂的排骨烧得偏甜,你以前不喜欢吃甜的。”

  “现在就喜欢了。”

  她松开他的袖口,推开门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她高跟鞋下敲出一串早已被陈默熟悉的节奏。没有乱,但她走到电梯口按上行键的时候,手指在按钮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了大概一秒。

  系统面板亮起来的时候,陈默正在把会议桌上的纸杯收进垃圾桶里。肖烨留下的纸杯一口没喝,水面浮着一层薄的灰尘。

  “赎罪任务·第一环·进度:93%(距完成仅一步之遥)”

  “信任度:87%(已进入情感确认区)”

  “警惕指数:已降至17%,不再单独追踪”

  “归属锁死:锁芯就位,钥匙在你手里”

  “特殊提示:目标在今天上午的会议室中,第一次在你的行为和她对肖烨的判断之间看到了完全一致。她用了二十年等待你具备识别肖烨真面目的能力,今天她看到了。这是警惕期→动摇期→确认期的最后一块拼图。”

  “当前悬置条件:目标尚未完全确认你的改变是永久性的。她最后的恐惧是:你会不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回去。此恐惧的消除需要时间,无法通过任何单一事件加速。”

  “新增复仇任务:断链”

  “目标:阻止肖烨通过任何渠道获得赵氏集团供应商资格。”

  “附加目标:在不暴露重生秘密的前提下,使肖烨自乱阵脚,主动犯下第一个可追踪的错误。”

  “任务奖励:博弈分析强化。”

  “失败后果:肖烨将通过其他渠道接触赵氏供应链,前世新能源项目挪用公款事件仍有可能发生。”

  走廊里传来梅婷婷喊他的声音。

  “陈默。电梯到了。”

  她把电梯门按着等他。他走过去的时候电梯门已经开出了超时警报的嘟嘟声,她用右手按住开门键,左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站的位置是电梯中央,不是左前角也不是后侧。是中央偏右,给他留了左边并排的位置。

  他走进电梯,站在她左边。两臂并排,公寓楼下大堂倒映在电梯镜面里。电梯下行时她偏头看了一眼他眉骨上的缝合线。

  “下周一拆线。别忘。”

  “忘不了。”

  她用右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侧面的指痕,遮瑕膏下面的皮肤已经平滑了很多。她的手指在指痕上按了一下又松开,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排骨偏甜。”她又说了一遍,“你不会喜欢。”

  “试了才知道。”

  电梯停在三楼。食堂开门,热油和糖醋的味道顺着走廊飘进来。梅婷婷先走出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节奏和电梯里喊他名字时一样,快而稳。她的白衬衫在日光灯下反着清脆的光。

  # 第十章 排骨

  【赵氏集团·食堂高管区】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三分。

  周三的红烧排骨在赵氏集团食堂卖了六年。主厨是宁波人,冰糖炒糖色,酱油用绍兴母子油,排骨焯水之后在砂锅里焖足两个钟头。出锅时骨肉刚达分离的临界点,筷子夹起来骨头自己往下掉三分,还得靠肉筋连着才不至于散架。

  梅婷婷端着两碟排骨放在桌上。一碟推给陈默,一碟搁在自己面前。她坐下之后先把筷子在热水杯里烫了三秒,这个习惯和陈默记忆里一模一样。前世她也是这么烫筷子的,在结婚第五年他偶然回了一次家,看到她一个人在餐桌前烫筷子,桌上摆了四菜一汤,全是给他做的。他没吃,接了顾晶晶一个电话就出门了。她一个人吃了两个人的量,因为菜不能隔夜,隔夜了她爸会说她浪费。

  “试一下。”她把烫好的筷子递给他,“前三块你吃,不好吃就给我。”

  陈默夹了一块。糖色在灯光下反着琥珀色的光,咬开之后瘦肉纤维是淡粉色的,酱汁渗进了每一丝肌理。甜度确实比一般红烧排骨高了半个档次,但甜之后跟着一层极薄的咸,是母子油里的盐分没被冰糖完全盖住,挂在舌根后面慢慢化开。

  “偏甜。”他说。

  “我说过了。”

  “但好吃。”

  梅婷婷正准备伸筷子去夹他碟子里的排骨,听到这话筷子停在半空。她以为他会说“太甜了吃不下”,和前世的无数次一样。他说的是“但好吃”。转折词把后面两个字的分量翻了一倍。

  “你以前不喜欢甜的菜。”

  “以前不喜欢的东西很多。现在一件一件试。”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大概七八下。然后她把自己碟子里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了他碟子里。没有说话。夹完继续低头吃饭,耳根有点红,但食堂的灯光偏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吃到第三块排骨的时候,陈默的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顾晶晶。

  “默默,昨天的事我想了一晚上。我觉得你可能误会我了。我不是来找你要什么的,就是单纯担心你。我们能不能单独见一面,就你和我,不叫肖烨。我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陈默把手机屏幕亮给梅婷婷看。她扫了一眼,表情没有变化。

  “她想单独见你。”

  “你怎么看。”

  “她在医院第一次给你发消息是群发。给你、给我、给肖烨,三条消息同时发,内容各有不同但目的就一个:确认你还能不能为她所用。昨天她来公司试探,被你当面拒了,回去之后发现肖烨也碰了壁,现在她慌了。这条消息说的是‘单独’,但她肯定已经跟肖烨商量过了,让她出面单线突破你,趁我不在的时候。”

  梅婷婷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用纸巾擦了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仔细。

  “她要请你单独见面。她会挑一个有暧昧氛围的地方,会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话,不回绝你也不答应你,让你觉得还有希望,让你替她办事。这是她对你用了三年的套路。”

  “三年。”陈默重复了这个数字。

  “你追了她三年。从大二开始。送过花、送过包、帮她修过电脑、帮她爸联系过医院。她每次都在你快要放弃的时候给你一点甜头。一次是她失恋了找你喝酒,在酒吧靠着你肩膀哭了半小时。一次是她生日你说不来,她给你连发了七条消息说‘你怎么可以不来’。”

  梅婷婷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她的筷子还在碗里戳着一块排骨,戳了三次都没夹起来。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你老婆。”她说,“你以为我不想知道的事,我全部知道。”

  陈默放下筷子。

  “我回她什么。”

  “你自己回。”梅婷婷端起茶杯,“你说了让我帮你数。现在这块你自己数。”

  她把茶喝得很慢。铁观音在杯子里泡了太久,涩味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口腔,她没有皱眉头。她只是看着陈默的手机屏幕,屏幕暗了又被陈默点亮。他打字。

  “不用单独见。昨天在赵氏楼下已经说清楚了。我没事,谢谢你关心。以后有事直接微信说就好。”

  发出去。

  梅婷婷的茶杯停在嘴边。她看了他打字的过程。不是看屏幕。是看他的手指。他的大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打完最后一个字锁屏,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桌上。

  “你在给她留面子。”她说。

  “什么意思。”

  “‘以后有事直接微信说就好’。你没有拉黑她,没有说绝交,语气礼貌中带疏远。这种拒绝对普通人来说已经够了。但对顾晶晶不够。她会把这句话解读为‘梅婷婷在旁边看着,他不方便说真话’。”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希望我拉黑她。”

  “我希望你自己决定要不要拉黑她。不是因为我看着,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会高兴。是因为你真的不想再跟她有任何关系。”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来,“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去加点热水。”

  她端着茶杯往茶水间走。走了三步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警惕,是一种全新的东西。她在等他追上来。不是等他追上来解释,是等他追上来陪她一起走。

  陈默跟上去,从她手里拿过杯子,替她在饮水机前加了热水。铁观音在杯子里重新泛起焦糖色的茶汤,热气蒸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没有戴眼镜。她的视力很好。但她眯了一下眼,用睫毛遮住了半只瞳孔。这个微表情的意思和她在董事会上面不改色敲桌子的意思截然相反,她在藏的不是愤怒,是某种比愤怒更难管理的情绪。

  食堂里的员工们这次没有偷偷看了。他们的偷看在第三天已经升级成了一种默许的围观。昨天是震惊,今天变成了期待。前台小周在员工区端着餐盘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陈先生这几天天天陪梅总吃饭,我已经习惯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

  【御园公馆·客厅】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

  梅婷婷洗完澡从浴室出来。这次她穿的是自己的睡衣,一件浅蓝色棉质长袖,领口系了一个蝴蝶结。头发吹了半干,发尾还滴着水,在肩膀的棉布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走到客厅,在陈默旁边的沙发上坐下。不是另一端。是他左手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肖烨下午给我发了封邮件。”

  “发给你。”

  “对。不是发给你。”她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封格式规整的商务邮件,收件人是梅婷婷,抄送了赵氏采购部总监和法务主管。标题是“关于供应商资质评审标准的建议”。内容写了几大段,核心意思是:赵氏现有的供应商准入标准过于僵化,不利于引入创新型的初创企业,建议设立一个“创新供应商绿色通道”,专门面向高校实验室和早期技术团队。

  肖烨用了三个自然段的篇幅来论证这个建议的合理性。措辞专业,引用了两条行业白皮书的数据,附了一个对比表格,把赵氏的标准和华为、比亚迪的初创供应商政策做了横向比较。最后一段话锋一转:

  “作为赵氏女婿陈默先生的多年挚友,我深切理解贵公司对供应链质量的高标准要求。本建议书仅代表我个人对赵氏未来发展的真诚关切,不涉及任何具体项目的审批申请。”

  不涉及。他把“不涉及”写在了邮件正文最后一行,但邮件抄送了采购部总监和法务。这是标准的白手套打法:先把“不涉及具体项目”写成文字证据,同时让采购部的人看到他的名字。明天他打电话给采购部的时候,对方就不得不接。

  “他在抄送我采购部总监之前,先查了采购部总监的背景。”梅婷婷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邮件发送时间的下一封,“采购部戴总上个月在滨城商学院讲过一堂供应链管理的公开课。肖烨那天去了。签到表上有他名字。”

  “他去听课是为了提前认识戴总。”

  “不会。他没有报名。他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从后门溜进去的,专门在门口等戴总下课,聊了大概五分钟。内容应该是自我介绍加加微信。”她把手机关掉放在茶几上,“两个月前的事。车祸之前。”

  这一系列发现的前置工作非常耗时,但梅婷婷只花了下午三个小时,回溯了肖烨发件箱,调取了采购部的公开课签到记录,在微信群里通过助理侧面确认了戴总和肖烨是否加过好友。一个女人在别人以为她只是坐在办公椅上喝咖啡的几个小时里,已经把所有拼图碎片扫进了簸箕。

  肖烨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他不知道棋盘的对面坐着一个把对手每步棋都记在笔记本上的女人。

  陈默靠在沙发靠背上。

  “他下一步会找你爸。”

  “不会。我爸不见外人。他会找李广明。”

  “为什么找李广明。”

  “因为李广明刚被我压了六十天账期,正愁找不到东西咬我。肖烨手里有一份被我亲口拒绝的‘创新供应商绿色通道’提案,李广明手里有一批被削了份额的订单。两个人合在一起就是不正当竞争投诉和内部施压的完整剧本。”梅婷婷把靠垫从两人之间抽出来,抱在腿上,“李广明会借肖烨的案子攻击我‘排斥创新’、‘僵化管理’,把供应商准入和我的个人恩怨挂钩。肖烨会借李广明的渠道绕过采购部直接接触赵氏的其他股东。两个人互相借刀,杀的是同一个人。”

  “你。”

  “我们。”她纠正他。

  这个纠正发生在语气转换的间隙,没有加重音,没有停顿,自然得像是上午她从客卧搬回主卧时的动作。但它的分量比上午那个动作更重。她说的是“我们”,不只是你。从“你惹的麻烦”变成了“我们一起扛的麻烦”。从独善其身变成了坐在他身旁。

  陈默没有立刻接话。他伸手把她腿上那个靠垫拿开了,放在沙发另一端。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的坐垫距离。

  “李广明那条线,你能不能先压住他三天。”

  “怎么压。”

  “你的万通和锦海两个备选供应商什么时候能签。”

  “万通月底。锦海下周出报价。”

  “下周之前,你给李广明放一个消息。就说赵氏下季度的采购份额要做一次公开竞标,新老供应商都可以参与。这个消息不是正式通知,是‘内部消息’,通过采购部副总的口头泄露给他。”

  梅婷婷偏过头看着他。她仔细想了一下。

  “你在给他画饼。公开竞标意味着他还有机会拿回原来的份额,比他现在预想的‘被削三成’要好得多。他会选择等竞标,不会立刻跟肖烨联手。”

  “对。三天时间。这三天足够你把万通的合同草案弄出来。有了万通和锦海的白纸黑字,李广明就不再是‘唯一选项’,他连跟你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梅婷婷没有立刻回应,她重新拿起茶杯在掌心里转了转。然后她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来绕过沙发往书房走。

  “我去给万通的沈总打个电话。他在香港出差,有时差。”

  她走了三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陈默。浴后头发已经半干,几缕碎发黏在脖子上,棉质睡衣领口的蝴蝶结被浴巾蹭歪了,一边翅膀垂下来。

  “你怎么知道采购部副总会配合泄密。”

  “你上午在会议室说过。你压了李广明九十天账期,最后签在六十天。财务总监不同意,采购部副总也不赞成你的激进方案。他是你的人吗,不是。他是李广明在赵氏内部最可靠的线人。你把竞标‘泄露’给他,等于直接把饵放在李广明嘴里。”

  梅婷婷看着他,眼睛里的测距仪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柔和也更危险的注视。不是妻子看丈夫那种柔,是合伙人看合伙人,一种已经被一件事验证了信任之后才会出现的重新打量。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人这么准了。”

  “车祸之后。”

  “你每次都说车祸之后。”

  “因为车祸之前的我确实是个瞎子。”

  她把歪掉的蝴蝶结重新系了一下。系好了又解开,再系了一次,在这个反复调整中她已经分不清是因为整理不好,还是不想太快离开客厅。然后她走进了书房,关门声比平时轻了一个级别。

  陈默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他听到书房里传来她打电话的声音。不是中文。是流利的粤语。她在跟万通的沈总用粤语确认合同条款,语气不带任何口音的犹豫。他不知道她会粤语。三个月来他不知道的事情,这几天以平均每天三件的频率往外蹦跳。她不是刻意隐瞒,是他之前从不去在意她说的话。

  系统面板在晚上九点十分弹出来。

  “复仇任务·断链·进度:32%”

  “当前状态:目标已识别肖烨的渠道渗透策略,并主动分析了李广明-肖烨联盟的形成逻辑。男主提出的竞标拖延方案被目标采纳并执行。”

  “提示:目标在分析肖烨邮件时展现的情报整合能力超出了当前执念面板对‘警惕期’的预估范围。这意味着目标在非警戒状态下具备极高的战略执行力。请注意:她的执行力今天首次使用在了和你同向的目标上。这是一个关键转向。”

  “赎罪任务·第一环·进度:95%”

  “信任度:89%”

  “归属锁死:锁芯就位。距离解锁尚缺最后一件拼图。提示:这件拼图不是性,不是日常陪伴,是她在极端压力下你是否会和她站在一起。”

  陈默关掉面板。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制热的轻微嗡鸣和书房门缝下透出来的台灯光,粤语声还在继续,偶尔夹杂几个普通话的专业术语。他站起来去厨房热了两杯牛奶,其中一杯放在书房门口,敲了一下门,没有推。

  “牛奶在门口。”

  书房里的粤语声停了大概一拍。然后是她说“多谢”的声音。她的粤语比普通话更软,尾音往上飘,像一片羽毛从书架顶上落下来。

  【御园公馆·主卧】时间:深夜十一点五十二分。

  梅婷婷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眼睛下面挂了比早上更明显的青黑。她在书房里待了将近三小时,和万通沈总打了一小时电话,又和锦海梁总来回了七八条消息,最后给采购部副总的邮箱里埋了一封措辞温和的日常汇报,在倒数第二段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下季度可能考虑公开竞标”。是埋,不是发令。她完全知道这封邮件会被转发给李广明。

  她推门进主卧的时候走得很轻,以为陈默已经睡了。但他没睡。床头灯开着,他靠在床背上翻一个旧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牛皮的,边角磨得发白。是她三个月前做的婚姻开销账本,记录了一笔笔他给顾晶晶买的礼物、他自己刷卡付的消费,还有她替他垫付的车险和油钱。她以为他把这个东西扔了。

  “你在看什么。”她站在门口问。

  “看我这三个月花了你多少钱。”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她的铅笔字:“陈默给晶晶·生日·卡地亚手镯·¥28600”。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字体不一样,是后来补的:“我生日·他没来。”

  梅婷婷走过来把笔记本合上了。

  “不用看了。钱不重要。”

  “钱不重要,但你在后面补了一行字。”

  她没有回答。她把笔记本从他手里抽走,放进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抽屉里,推到底。然后她坐在床边,把拖鞋蹬掉,赤脚踩在地毯上。

  “沈总同意了。万通的合同草案周五前发过来。锦海下周一出报价。采购部副总已经收到了那封‘内部消息’的邮件,刚才十一点四十他转给了李广明。李广明回了一句‘知道了’。”

  “三个字。”

  “三个字就够了。他会等竞标。至少三天内不会动。”她顿了顿,“肖烨那边呢。”

  “他明天应该会给你发第二封邮件。这次不抄送采购部,直接发给你。措辞会比今天更急。因为你三天没回他。”

  “你怎么知道是三天。”

  “大学的时候他追过一个学妹。学妹拒绝了他第一次,他连发了三天消息。第三天学妹回了,他瞬间冷了,说不追了。他追的不是人,是回应。任何回应都算。”

  梅婷婷听了之后没有评价。她伸手把床头灯的亮度调低了一格,从冷白变成暖黄。

  “我今天在想一件事。”

  “什么。”

  “你以前每次跟我吵架,最后都会说‘你根本不懂我’。”她把被子掀开钻进去,侧躺对着他,枕头上铺散着还没完全干透的发尾散出来的桂花味,“今天你说的所有话,每一句都懂了。你懂我在董事会上的处境,懂李广明,懂肖烨的套路。你连我故意给采购部副总批了那句‘可能’都读出了战略意图。”

  陈默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些,盖到她肩膀的高度。

  “我以前不是不懂这些。是不想看。”

  “为什么不想看。”

  “因为看懂了就必须做选择。而选择就意味着要对某些人说不对某些人负责。我不想负责。”

  梅婷婷沉默了几秒。她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不是婚戒那只手,是右腕。她的手指圈住他腕骨下端最细的位置,大拇指按在桡动脉上,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你现在想负责了。”

  “想。”

  “对谁负责。”

  “你。”

  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这个字的速度没有给她留下任何转移话题的余地。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没有加速,没有谎言该有的生理反应。

  她把手从他手腕上移开,放在他胸口,掌心贴着肋骨,手感透过皮肤能摸到心脏在左胸第四和第五根肋骨之间做规律的搏动。她按了大概十秒。

  “陈默。你欠我的不是钱。”

  “我知道。”

  “你欠我的是二十年。从六岁到二十六岁。二十年的生日你全错过了。”她的声音没有哭腔,没有颤音,只是比平时轻,“你现在要一件一件还。不是从今天还。是从二十年前还,从我穿粉色裙子那天还。”

  “从今天还。”

  她把头靠在他肩窝里,额头顶住他的锁骨。这个姿势和昨晚那场暴风雨之后的姿势一模一样,但这次没有眼泪。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睫毛扫过他的锁骨皮肤,干燥的,没有再抖。她要求他把时间倒带20年,却用一个温柔的动作接受了现实。

  两个人维持这个动作保持了很久。呼吸逐渐同步,深灰床单上的化妆品气味被体温烘上来,混着发尾的桂花和棉质睡衣袖口的薰衣草洗涤液,像一床被时间漂洗过的被子,正在被重新缝上针脚。她在他半梦半醒的时候把嘴唇贴上他的耳垂,只碰了一下就收回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今天周三。周五万通合同到了,你陪我去签。”

  # 第十一章 甜与腥

  【御园公馆·主卧】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不是惊醒。是那种极缓慢的苏醒,像沉在水底的人一点点浮向水面,意识先于身体触达空气。陈默的呼吸从她头顶上方传来,稳定而深长,每分钟十四次。他的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掌心贴住真丝睡裙的布料,热度透过纤维渗进她骶骨上方的皮肤。她在凌晨一点多的清醒里安静地数他的呼吸,数到第三十一轮才发现,她今晚没有辗转反侧四十分钟才睡着。

  从躺下到失去意识,大概只用了十分钟。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

  她把脸埋进他锁骨窝里,嘴唇贴住他锁骨外端那块微微凸起的骨节,张嘴,用门牙轻轻咬了一下。不是调情。是标记。像猫用脸颊蹭桌腿,把气味腺蹭上去,以后这桌腿就是它的了。咬完她抿住嘴唇等了片刻,确认他没醒,然后她把睡衣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一颗。不是热,是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滴汗,衣领压在上面让她觉得痒。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指搭在他胸口,中指和无名指正好贴在他左胸第四第五根肋骨之间,能摸到心跳的位置。心跳沿着她的指骨传到手背,再传到她自己胸腔里,两套心律在棉被下面的狭小空间里慢慢趋于同频。

  她在相拥中睡去,又在相拥中醒来。

  凌晨五点半。她睁眼的第一个画面是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在晨光里泛着深青色。她伸手摸了一下,刺痒从指腹传到脊柱。他还在睡。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他的脸,眉骨上的缝合线愈合良好,疤痕边缘的角质已经变软。她用指腹极轻地沿着那道疤划了一遍。他眉头动了动,没醒。

  然后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她俯下身,嘴唇贴住他眉尾的疤痕,含了大概几秒。嘴唇裹住疤痕边缘的皮肤,舌尖探出牙尖极轻地点了一下,尝到了药膏残留的微苦和皮肤本身的咸味。她含完之后抬起身,耳根在晨光里烧成透明的粉红色,指甲掐进自己大腿根的皮肤,掐出一排月牙印子,她需要这阵刺痛来保持清醒。

  她蹑手蹑脚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往里走。走到一半想起这间房现在也是她的了,不需要蹑手蹑脚。但她仍然保持了安静,只是步幅恢复了正常。在更衣镜前脱睡裙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左小腿淤青已经褪到仅剩一层极淡的褐黄,脖子侧面指痕只剩两道浅色的轮廓,锁骨上那块最旧的伤已经完全看不见了。七处淤青有五处彻底消退,剩下两处变成了旧照片的底色。她穿好内衣和正装,对着镜子系领口蝴蝶结的时候嘴唇还残留着他眉骨疤痕的触感,棉质睡衣被他枕头上的松木味浸了一整夜,此刻正贴着她刚洗净的锁骨。

  她系好蝴蝶结,把头发盘起来。鲨鱼夹咬住发髻的时候,镜子里那个女人已经不是七天前那个被金链锁着的妻子。她化了淡妆遮住了眼角最后一点红肿,不是因为哭过,是因为昨晚在他锁骨上说了那串话之后自己回浴室对着镜子流了大概五分钟的眼泪。不是委屈,是二十年终于有了回音。

  【赵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时间:上午八点四十七分。

  梅婷婷把万通合同草案放在办公桌上翻开,手指按在纸页边缘,逐条往下读。她读合同的方式很特别,右手食指沿着条款的字缝划过去,脚尖在办公桌下轻轻打着节拍。读到第五条付款条款时她的手指停了。

  “万通把付款账期写成了四十五天。”

  “你接受多少。”陈默坐在她对面沙发上翻一份供应商评估报告。

  “三十天。最多三十天。他们如果要求四十五天,就必须在单价上让三个点。”她用红笔在条款旁边做了个记号,然后把合同草案合上,“已经发给他们法务了。”

  “沈总怎么说。”

  “他今天下午飞回来,明天面谈。他在电话里暗示可以接受三十天,条件是赵氏下一季度至少保证两千吨的采购量。”她用笔尾敲了敲桌面,那个节奏和她在董事会上对峙十二个男人时敲击桌沿的节奏一模一样,“两千吨可以。但合同要分两期签。第一期一千二,剩八百等他们交付合格率达标再签补充协议。”

  “沈总是老狐狸,他会把两期拆开跟你分别谈价格。”

  “第一期比市价高三个点,第二期压回去。算下来他总利润持平,但我把风险锁在了第一期。”她把红笔放下,端起桌上已经凉了半杯的美式咖啡喝了一口,皱了下眉,“如果李广明不搞事,我本来可以跟他谈得更好。现在要分心应付他。”

  “李广明应该已经收到你给采购部副总发的竞标‘内部消息’了。”

  “收到了。昨晚十一点多转给他,他回了句‘知道了’。但我今天早上看到他给采购部副总又发了一条微信,问竞标的具体时间表。这说明他在犹豫。犹豫的人不会立刻动手,他在等竞标日期。”她抬眼看向陈默,“你昨天说三天。三天从现在开始算。你确定这三天足够吗。”

  “足够。三天后他等来的不是竞标时间表,是万通合同的白纸黑字。”

  梅婷婷嘴角往上走了一点点。不是笑,是某种被同步思考之后的心照不宣。她正准备翻看下一份文件,桌上的座机响了。她按下免提。

  “梅总,宏远的李总来了。没有预约。人已经到楼下了。”

  梅婷婷的手指在免提键上停了一下。“让他去三号会议室等。”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不是昨天那个,是更厚的一本,封皮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掉了大半。“李广明这个老狐狸,昨天还在装冷静回‘知道了’,今天就沉不住气亲自登门。竞标的消息起作用了。”

  “他来的目的是什么。”

  “两个。一,确认竞标是不是真的。二,如果竞标是真的,先发制人打感情牌。”她把笔记本夹在腋下,“上次他松口答应六十天账期是因为我当着他面拍了一张万通的报价表。他没看清年份,以为那是去年的老文件。他走之后第二天就打电话给财务总监套我话。他不是因为服软才答应的,是在等我露出破绽。”

  “现在他以为的破绽就是竞标。他觉得你心虚了。”陈默说。

  梅婷婷在门口停下,转头看他。“他赌的是我会把手里最好的资源让给他。他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张牌。”

  “什么牌。”

  “你啊。”她说完这两个字立刻把目光移开了,推门出去的动作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三号会议室里,李广明已经等了大概八分钟。五十六岁,宏远实业董事长、滨城工商联副主席,白手起家的老派生意人。身材偏胖但骨架宽大,穿一件深灰色中山装,坐在会议桌左侧的主客位上,一杯白开水纹丝未动,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日光灯下像几粒褐色的扁平豆子。

  他看到梅婷婷推门进来,站了起来,动作不快。

  “梅总,好久不见。上次咱们在电话里谈的账期我还惦记着,今天正好路过,顺便进来坐坐。”

  半真半假,一个不想显得太急但又懒得掩饰的试探。梅婷婷示意他坐下,自己在主位上落了座,把黑色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宏远近三年的供货数据,每一行都有红笔标注的交货延迟率和来料合格率。她翻开这本笔记就是让李广明知道,我对你的底细比对你自己还清楚。

  “李总难得路过。您对六十天账期有新的想法吗。”

  其实谁都心知肚明今天根本不是来谈账期的。但梅婷婷接住了他的客套,用一句公式化的反问把球踢回去,逼对方先出招。

  “账期的事咱们签了合同,说好的六十天我不会反悔。”他往前坐了半格,手指交叠放在会议桌上,拇指互相搓了两圈,“梅总,你跟我合作十几年了。你爸在的时候宏远就是赵氏的第一家供应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感情牌。比他预想的出牌顺序早了至少两轮。他原以为李广明会先试探竞标的真假,再打感情牌。他直接跳到了第二步。

  “现在供应链的事我管,我爸在医院养病。”

  点到为止。她没有接“抱过我”这个话茬,也没有直接否定旧交情,而是把话题拉回到权力归属上:“现在是我管事”。这话的含义足够锋利但措辞完全礼貌得体。

  “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是大当家。正因为是你当家,有些话我更得当面跟你说清楚。”他把杯子推开了半寸,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昨天我听人说赵氏下季度要做公开竞标。我第一反应是假的,梅总你要换供应商,肯定会先跟我通个气。对吧?”

  陈默坐在会议桌旁听席上,一直没开口。李广明进会议室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大概把他当成了梅婷婷新招的助理或顾问。此刻他正在观察李广明手指搓手背的频率,每说一句试探性的话就搓两次,频率稳定,说明这个人还没进入真正的焦虑状态,仍在按照预设剧本出牌。

  “竞标的事还在内部讨论阶段。采购部副总把它当成已定事项跟您提了,这是他汇报得不够严谨。”

  短短一句话暗藏玄机。她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竞标,给自己留了充分余地;把泄密责任不动声色地推给采购部副总;再次明示对方一举一动都在她掌握之中。

  李广明的笑容边缘出现了一点极小的肌肉震颤,在咬肌位置。但他仍然维持着笑脸,用指节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严谨不严谨的没关系,大家都是自己人。我就是想来跟你说一句,如果赵氏真的要做竞标,宏远一定第一个报名。价格方面不用担心,别人报多少我都能跟。主要是质量,你也知道,在滨城做铜合金板材的厂子,能跟我宏远比良品率的还没有第二家。”

  “宏远的质量我一直认可。但赵氏下一季度的需求结构会有调整。新能源汽车的电池模组用铜量在下降,充电桩的合金需求在上升。工艺要求更高。宏远如果能在充电桩合金板上做到零杂质率,竞标的时候我会亲自给技术部打招呼。”

  李广明终于闻到了这句话里的真东西。不是竞标时间的确认,不是份额的承诺,而是一个技术指标:零杂质率。宏远目前的合金板杂质率控制在千分之一点二,已经是业内顶尖。千分之一以下的成本会陡增三成以上。梅婷婷不可能不知道这个数字。她故意把指标卡在宏远刚好达不到的位置上。

  “梅总,零杂质率,你对宏远的要求是不是太高了点?”李广明的笑容终于收起来了,他用了三分钟才卸下笑脸面具。

  “不是对宏远的要求。是对下一季度赵氏A类供应商的要求。宏远如果愿意竞标,可以申请降级为B类供应商。B类的杂质率标准是千分之一以内,目前宏远的工艺完全能满足。只是B类的采购量会相应减少。”她把黑色笔记本翻了一页,上面有三家备选供应商的技术参数对比表,宏远排第二,万通排第一。这个排位是她昨天重新调整过的,调完之后她把表格截图发给采购部副总,说“这是内部讨论稿,不要外传”。采购部副总转发给李广明的速度比她预料中还快了半小时。

  李广明盯着那张表格看了片刻。他的拇指不再搓手背,整只右手平放在会议桌上,食指和中指微微张开,这是人在接收到不可逆坏消息时的微表情特征:手指张开是为了让身体在触觉上确认“这个桌子还在,我还有支撑”。

  “所以你已经有替代方案了。”

  “备选供应商是供应链管理的基本要求。”她又用了一个教科书式的回答。

  李广明站起来,把中山装的扣子从下往上系了两颗。手很稳。这是他听到坏消息时最有威慑力的动作,系扣子的速度和力道都极其平稳,说明这个人正在压抑的不是愤怒,而是正在紧急盘算下一步。“你比你爸厉害。”他说了五个字,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了一个调,不再带笑,不再打感情牌,纯粹的商业评价。然后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外走廊里才停下来,回头隔着门框看了梅婷婷一眼。

  “竞标的事我会好好准备。六十天账期我也会遵守。”

  然后他走了。陈默看着走廊方向,隔了数秒才收回视线。他说李广明走之前最后回头时目光的方向不是梅婷婷的眼睛,而是她左后方大概三十度。那个位置的人是他。

  “他看到你了。以前过董事会他见过你,那次你跟我在外面吵架。他记得你是谁。”

  陈默思考了一下。李广明刚才出门的时候摸了一下手机壳,动作很轻,但他注意到了那个手机壳是翻盖式的,侧面有一个名片夹。宏远董事长的手机壳里能装的名片,不会是普通人的名片。

  “他会把今天的内容转给肖烨。不一定是直接联系。但他会让采购部副总把你拒掉肖烨的消息和竞标的消息一起放出去。肖烨收到之后会把两件事连起来,断定你是为了加强对赵氏的控制才会打压他的供应商申请。这就是他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剧本:把供应商准入和个人恩怨挂钩。”

  梅婷婷把黑色笔记本合上。“那就让他来。我现在不怕他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按了一下,七处淤青在七天里褪得只剩两处。七天前她用金链锁住丈夫,七天后她丈夫坐在会议室里帮她数敌人微表情的频率。她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下摆。

  “走吧。望江楼的蟹粉狮子头,昨天你欠我的今天补上。”

  “今天周三,望江楼不供应特价菜。”

  “我周一就订了位。两个人的。”

  她走在前面,鞋跟敲在地砖上的节奏比任何一次都快。陈默跟上去,在电梯口帮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她突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口,跟那天在会议室门口拉他袖口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次她没有马上松开。她拉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她把他的袖口拉到鼻尖上闻了一下。

  “衬衫换了新的洗衣液。”

  “昨天你换的。”

  “我觉得味道淡了点。下次换回檀木的。”她把袖口翻过来看了一眼缝线,确认是她自己缝的那排牛角扣,然后把袖口放下,在电梯运行的三分钟里用整理他袖口的动作填满每一个可能滋生尴尬的间隙。不是控制欲。是她在电梯间这个四壁全是镜面的狭小空间里不敢看他的眼睛,只能用做点什么来掩饰自己正在想昨晚的事。

  【望江楼·包厢】时间:中午十二点十分。

  望江楼在滨江路最老的骑楼群里,前清光绪年间的木结构建筑,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人上下。梅婷婷订的包厢在三楼,窗口正对江,能看到对岸的集装箱码头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跨江大桥。包厢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青花瓷碗碟,碗底有一道旧裂痕用金漆补过,是望江楼的招牌器皿。

  蟹粉狮子头上桌的时候主厨亲自推着餐车进来,掀开白瓷盅的盖子,鲜味炸开。蟹黄熬出橘红色的蟹油浮在狮子头表面,蟹肉和五花肉的比例大概是四六开。梅婷婷用勺子舀开狮子头,蒸汽涌出来。她把第一勺伸到陈默嘴边,手很稳,眼神没有躲。

  “你先尝。”

  陈默张嘴接了。蟹粉的鲜从舌面往上颚扩散,五花肉的油脂在舌尖化开,蟹黄的颗粒感在牙齿间轻轻碎裂。她等他咽下去才把勺子收回来,用同一把勺子舀了一块送进自己嘴里。同一把勺子,她没有换。嚼了大概七八下她放下勺子给自己倒了杯乌龙茶。

  “确实蟹粉少了。现在最多一只半蟹。”

  “你六岁那年是两只。”

  “你还记得。”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和瓷碟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前几天你说你记得我六岁订婚宴上的粉色裙子,我以为你是随口说的。”

  “不是随口。”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下一张翻拍的旧照片,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和一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女孩站在酒店宴会厅的红毯上,女孩穿着粉色蓬蓬裙,男孩门牙豁了一颗,两个人手里各拿一只奶油蛋糕。

  “这照片是你妈妈翻拍的,去年过年发给我。她让我存在手机里。说万一你哪天想看。”她把照片放大,把小女孩的脸推到屏幕边缘,剩下那个豁牙男孩占据整个画面,“她跟别人不一样。你妈从来没放弃你。她每次见我都说,婷婷你再等等,他会好的。”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前世他妈等了五年,等到的是他死在江底的讣告。这一世他还没给她打过电话。

  “下周一拆完线我回去看她。”

  “周一我陪你去。”梅婷婷的语气里没有征求同意的上扬调,她把“我陪你去”说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收起手机她又舀了一勺狮子头递给他,这次没有举到他嘴边,而是放在他自己的碗里,盖在米饭上面,用勺背压了压,让肉汁渗进米粒之间的缝隙。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飞快打字。陈默问她是不是工作,她说是在给锦海的梁总发消息。梁总说下周一的报价可能会延迟,因为他们的原材料供应商这两天临时涨价。她回了一条:你原材料涨价的部分我可以在合同里设一个浮动条款,但基础单价必须比万通低五个点。梁总回了三个字:我尽力。

  “锦海的原材料不是涨价了,是不想报价太低。梁总在等万通的报价出来,他想抄。供应商之间没有秘密。我给他浮动条款他反而不好抄了,因为浮动部分和基础单价之间的比例他不知道。”她把手机锁屏,“我给他设了个坑。他自己心里清楚。但他只能往下跳。这就是供应链管理的核心,不是压价,是让供应商在跳坑和失败之间选一个。”

  “你以前很想让我了解这些对吧。”

  “非常想。”

  “现在我在听了。”

  她把碗里最后一块狮子头夹进他碗里。这次的幅度比上午那杯凉美式的涩味轻了很多,只有极其寡淡的一圈水痕。她说,我知道。你中午陪我吃的这顿饭,算你陪我吃了第二十一年里的第一顿。

  “二十一年怎么算的。”

  “六岁订婚到现在,二十一年。你一顿饭都没陪我吃过。”她把乌龙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这个动作和会议室里一模一样,但这次她的背影没有绷紧,肩胛骨的轮廓在西装外套下自然舒展。她给了自己大概半分钟让情绪收敛。

  “以后每年都陪。”

  她没有转身,但她把头微微偏向左边,从窗口的玻璃反光里看了他一眼。窗玻璃上只映出他的轮廓,可连一个轮廓都能让她嘴角往上浮动一毫米,江面上的阳光从反光里折进她眼角。

  包厢外面有人敲门。进来的是主厨老陈,七十多岁,围裙上沾着蟹黄。他看到梅婷婷,笑了一声:小梅总,你六岁第一次来望江楼坐的是楼下三号桌,当时你够不到桌子,你爸给你垫了两本菜单。

  “陈师傅还记得。”

  “记得。你爸上次来,是去年秋天,一个人点了两份狮子头,说另一份给你打包。结果你没来。他在窗边坐了很久,把打包那份也吃了。”主厨把餐后甜汤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梅婷婷坐回椅子上,把老陈刚才那句话里藏着的细节捏在指尖反复感受,她爸一个人吃了两份狮子头。其中一份是给她的。她没有来。他等了多久,他知道她为什么没来。她没来的原因和结婚三个月没回娘家的原因一样:她不想让爸看到自己身上的淤青。她把甜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完,放下碗的动作很轻,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我爸从来不说。”

  “他今天早上让我带蟹粉狮子头给他。望江楼的。他说你喜欢这家的。”

  “他让你带给他,又不是让你带给我。”

  “他说的是‘明天早上来的时候带一份蟹粉狮子头。食堂的不好吃,你去望江楼买。她喜欢那家的。’”

  梅婷婷用手指按住自己的眉心,食指和拇指同时压住两侧的太阳穴,压了大概片刻。然后她把手放下重新拿起筷子,把桌上最后剩下的那半勺蟹粉刮进碗里,拌进饭里,一口一口吃光。吃完立刻站起来系好西装扣子把笔记本夹在腋下。

  “走吧。万通的合同草案还要改。你今天下午的任务是把锦海的物料报价表过一遍,帮我看一下他们去年的合金板杂质率数据做得对不对。数据库在我电脑里,密码是你生日。”她说你生日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明显加快了,快到她想把他的生日当成一个普通密码来用,一个不需要任何情感重量的六位数字。但她忘了她说漏了一个事实:密码一直都在。

  【赵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时间:下午四点五十分。

  陈默用了将近三个小时把锦海过去两年的物料报价表和来料合格率数据从头到尾全梳理了一遍。他在锦海去年第三季度合金板批次的杂质率数据里找到了一个被梁总刻意模糊的统计口径,把基材层和镀层的杂质率合并算了均值,实际镀层的单独杂质率比平均值高了将近一倍。

  他把这个发现告诉梅婷婷时,她正在接财务总监的电话。挂掉电话她把数据接过去看,从抽屉里翻出锦海去年第三季度所有批次的质检报告原件对照,一边翻一边用红笔在合并统计的单元格上画圈,圈了整整七页。

  “梁总会说他不是故意的。会说这是统计惯例。”她快速翻页,眼睛追着红圈走。

  “但不是故意的和故意之间,他少了报价里至少两个点的议价空间。”

  梅婷婷把笔放下,抬头看向他,眼神像在董事会上发现有人引错了一项财务报表后发出的致命一击,震撼,极短暂的震惊,然后是压制性的欣赏。

  “你几个钟头做的事,我采购部三个人要做一天。怎么就是没人去做。我要换人。”她把七页质检报告叠好放进保险柜,锁上门,转了两圈密码。站直身子她看了他一眼,把笔记本放回桌上。明天上午两件事,万通沈总十点在会议室等你,八点先跟我去采购部换人。

  “采购部副总。”

  “对。就是他。他已经没什么用了。”她走到窗前靠在窗台上逆着光,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打进来把她的剪影镀成藏蓝色。外面江面上的货轮正在过桥,汽笛声穿过玻璃渗进来,低沉而绵长。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句极轻的话压过了汽笛的尾音:

  “今天是我这三个月来最开心的一天。不是因为对付了李广明,找出锦海的问题。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在。没有走神,没有看手机,没有在等顾晶晶的消息。”

  陈默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鬓角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她的发夹在下午翻质检报告时就歪了,他自己动手帮她重新别好。她没有躲,只是闭上了眼睛,眼球在眼皮下轻轻颤动。

  “以后每个今天都会比昨天更长。”

  她把“更长”听成了“更长”也听成了“更常”。两个意思都收下了,一起按进胸口那个刻着他名字的位置。然后她睁开眼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手臂上,重新换回副总裁的语气,

  “下班。回家。晚上我给你煎蛋,多放盐。”

  # 第十二章 窥笼

  【御园公馆·主卧】时间:晚上十点十一分。

  梅婷婷在浴室里洗澡。水声隔着磨砂玻璃门传出来,恒温龙头调到四十二度,蒸汽从门缝溢出,裹着桂花沐浴露的甜腥。陈默靠在床背上翻看锦海去年的质检报告,红笔在合并统计单元格上圈到第七处时,视野边缘的深红色面板毫无预兆地炸开。

  不是弹出。是炸开。

  红光浓稠如静脉血,从视野边框往中心蔓延,覆盖了整个右上象限。字体不再是规整的宋体,而是某种锋利的、几乎要刺穿视网膜的刀刻字形。

  【听心术·被动触发】

  触发源:高恶意目标情绪峰值突破监控阈值

  目标:肖烨 / 顾晶晶

  情绪峰值类型:性唤起 + 权力支配 + 羞辱施放

  信号强度:极强(超出常规监控范围47%)

  距离:城东·滨江尚城公寓3栋2204室(约7.3公里,超出常规监听半径)

  系统备注:信号强度异常。双目标情绪共振形成放大效应,被动接收门槛被突破。是否主动接入?

  陈默看了一眼浴室。水声还在继续。他把质检报告放下,压低声音:“接入。”

  听心术的界面变了。

  不再是文字提示,不再是情绪数值。是一整个场景灌进来,像有人把一台摄影机直接插进了他的视神经。画面不稳定,边缘有深红色的噪点闪烁,声音混着低频嗡鸣,但足够清晰。

  他看到了顾晶晶。

  她被绑在肖烨的床上。

  不是情趣手铐,也不是丝巾。是红色的尼龙扎带,五金店买的那种,三块钱一包。手腕两道,脚踝两道,分别固定在床架四角的金属环上。扎带收得太紧,她手腕内侧的皮肤已经被勒出一圈紫红色的淤痕,和她前世用来迷惑陈默的那种柔弱判若两人。她的身体被拉成一个X形,膝盖被迫弯曲分开,脚心朝上,大腿内侧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是被反复掌掴之后毛细血管破裂留下的印记。

  白色连衣裙被撕开了。不是脱。是撕。从领口一直裂到下摆,破片堆在腰侧,露出胸口到大腿的整片皮肤。胸罩还穿着,但罩杯被扯到锁骨位置,钢圈勒在她脖子上。内裤挂在右脚踝上,没有完全脱掉,米白色棉布上印着浅粉色碎花,前端有一片明显的水渍,洇湿的面积还在扩散。

  她在哭。眼泪把眼线冲成两道黑灰色的沟壑,沿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但没有发出哭声。不是不想哭,是嘴里塞着东西。肖烨的领带。深蓝色斜纹真丝领带,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花了两千三,在滨城最好的商场专柜挑了整个下午。现在那根领带被揉成一团塞在她嘴里,把她所有的哭叫压成了喉咙深处含混的呜咽。

  肖烨站在床边。

  全身只有右手戴着一只黑色乳胶手套。手套长及小臂中段,乳胶表面沾着一层透明的润滑液,在日光灯下反着湿润的光。他正在调整左手拿着的手机,镜头对准床上的顾晶晶。

  “晶晶,别抖了。你每次抖画面就对不上焦。”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实验室里的离心机参数,“刚才那一段废了。你高潮的时候脸歪了,删掉重来。”

  顾晶晶拼命摇头。扎带勒进手腕的皮肉里,血珠从尼龙边缘渗出来,沿着小臂内侧往下淌,在床单上滴成一串暗红色的小圆点。

  肖烨放下手机,走到床边,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整张脸掰向镜头。“你上次跟我怎么说的?‘只要陈默帮我们把供应商资质搞定,我就再也不用来你这儿了’。现在资质被拒了,你连这点事都不愿意做?你以为你这张脸还能再用几次?陈默已经不吃这套了。”

  他说到“陈默”两个字的时候,顾晶晶的瞳孔剧烈收缩。她在扎带的束缚下拼命扭动腰胯,不是挣扎,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肖烨的右手松开了她的下巴,沿着锁骨往下滑,乳胶手套的食指在她左侧肋骨上划了一道弧,指尖停在她腋窝下方三寸的位置。

  “别碰那里,”

  她的声音被领带闷成含混的气声,但身体比嘴巴诚实得多。乳胶指尖按上去的瞬间,她的腹直肌猛然收缩,肚脐上方出现一条纵向的凹陷,两条腿在扎带的限制下仍然往内夹了大概十度。那个位置是她的命门。连陈默都不知道。前世他追了她三年,连她的手都没牵过。肖烨知道。肖烨不仅知道,还把它变成了刑具。

  “不说。那我多按一会儿。”

  他的食指在那个点上顺时针推了半圈。乳胶和汗混在一起的摩擦力让皮肤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这一下让她的身体在床单上整个弹了起来,扎带把床架拽得咯吱响。大腿内侧的皮肤开始自主抽搐,内收肌群一松一紧,带动膝盖反复撞击床垫。一小股透明液体从尿道口射出,量不大但足够明显,在日光灯下画出一道极短促的抛物线,砸在肖烨的乳胶手套上。

  她的瞳孔失焦了大概几秒。嘴里的领带被唾液浸透,深蓝色真丝变成了近乎黑色,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沿着下颌淌到锁骨窝里。高潮之后她没有软下来,反而更硬了,四肢僵直,手指在扎带外面反复抓握空气。她的身体还在痉挛中,肖烨已经站直了身子,用手机对准她失神的脸,拇指按下了录像键。

  “很好。这次的表情终于对了。梅总上次在公司说的是什么来着?‘赵氏对供应商有标准’。你觉得她知不知道她老公舔了三年的女神是这副样子?”

  顾晶晶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往下淌,在高潮的红潮未褪的脸上冲出一道道粉红色的沟壑。但不是因为羞耻。陈默看得很清楚:她闭眼是为了藏住一个笑意。极浅极快,在嘴角一闪而过,像水面被鱼鳍划破又合拢。她在享受。

  不是享受疼痛。是享受被羞辱。享受自己从高高在上的猎物变成匍匐在地的母兽。这种享受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哪怕是肖烨。所以她闭上眼睛,假装在哭。

  肖烨把手机关掉放在床头柜上,脱掉了乳胶手套。他开始解皮带,动作不急不缓,和他在实验室里脱白大褂时一模一样。

  “供应商的事还没完。李广明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梅婷婷要做公开竞标。这是什么?是她心虚,说明你上次去赵氏不是完全没有效果。我们再加一把劲,下周梅婷婷去香港出差的那天,你再去一次赵氏,直接找赵北川。他在医院,挡不住你。”

  顾晶晶睁开眼,眼角的泪还没干。她的声音从领带的缝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她自己。“赵北川不会见我。他连他女婿都不见。”

  “你不一样。”肖烨把皮带从裤耳里抽出来,对折,啪的一声打在床垫上。顾晶晶的身体又弹了一下,这次大腿内侧的分泌物在床单上拖出一道湿痕,从会阴一直延伸到膝盖窝。

  “你是陈默心里的白月光。他爸不知道。他爸只知道你是个大学生,是他儿子喜欢的女孩子。你去探望,谁能拦你?你只要进了病房,就有足够的时间让赵北川相信他儿子的朋友里还有好人。”

  顾晶晶没有说话。她的呼吸频率加快,不是害怕,是在盘算。这一点陈默认得出,她每次盘算的时候呼吸都会微微张开嘴唇,舌尖顶着下排牙齿的内侧,眼睛盯着天花板的某个固定点。

  “你确定李广明会跟你联手。”她问。

  “李广明不用联手。他恨的是梅婷婷。他需要的是有人在赵北川面前帮他递话。你只要能让赵北川对公开竞标产生一丝犹豫,李广明就有足够的时间在供应商圈子里散布梅婷婷‘排斥老供应商、任人唯亲’的消息。采购部副总已经是我们的人了。”

  “采购部副总什么时候成我们的人了。”

  “三个月前。他女儿在滨城附属小学读书,我导师的太太是副校长。安排一个名额,换一份忠诚。很便宜。”

  肖烨把裤子脱掉,内裤也脱掉。他的身体在学生里算结实的,腹肌轮廓隐约可见,锁骨下方的胸肌线在日光灯下投射出两道阴影。他的阴茎已经硬了,前端从包皮里完全顶出来,龟头充血成深红色,尿道口渗出一粒透明的黏液。他没用安全套。他从不戴。

  他爬上床,膝盖压在顾晶晶分开的大腿之间。他没有立刻进入。他用阴茎前端沿着她大腿内侧的水痕慢慢划了一道线,从膝弯开始往上,经过内收肌群的中段,在她大阴唇外侧停住。龟头贴住阴唇边缘的皮肤,不进去,就是贴着,上下蹭,蹭了大概四次。第四次的时候顾晶晶的臀部开始往上顶。她自己在找角度。扎带限制了她的活动范围,她只能用腰腹的力量往上送,骶骨离开床垫大概三指高度,把自己的阴唇送到他的龟头上。

  肖烨把她的腰按回去。

  “今天我帮你约了人。”

  顾晶晶的瞳孔再次收缩。这次是恐惧。不是装的。

  “谁。”

  “上次那个。姓方的。他答应出十五万。”

  “……不行。上次他差点把我下巴卸了。这个价太低了。”

  “你上次不是跟我说他挺刺激的吗?‘肖烨你永远猜不到他下次要用什么’。这是你说的原话。”

  “那是上次。这次不行。”

  “二十万。我跟他说好了。人已经在路上了。这次不用下巴,我跟他讲好了。就看。只看不做。二十万,看一场戏。”

  顾晶晶的呼吸再次加快。摇头。点头。摇头。她不确定自己在做什么。扎带束缚下的身体在肖烨的手指下弓起来又塌下去,像一个被反复吹胀又放空的气球。肖烨的手指重新找到了她腋下那个点,这次是两根指头同时按上去,一左一右,逆时针碾了整整一圈。

  她的抵抗在那一圈之后彻底溃散。喉咙里憋出一声高亢的喉音,尾音往上卷,然后门铃响了。

  门铃是老式的机械铃声,叮咚。

  肖烨从床上退下来,穿上睡裤,把卧室门半掩。顾晶晶一个人留在床上,四肢被扎带固定在床架四角,嘴里塞着领带,大腿内侧的精斑和润滑液还没有干,新分泌的液体又在旧痕上覆了一层。她听到门口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滨城本地口音,说“肖先生在吗”。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到了卧室门外。半掩的门缝里伸进来一张脸。五十多岁。光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polo衫。他的目光落在顾晶晶被绑成X形的身体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腿间停住。

  然后他笑了。牙齿有一层被烟熏出来的褐黄色。

  肖烨跟在他后面进来,把门关上了。上锁。然后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重新打开录像,对着床,然后抬头对那个光头笑了笑。

  “方哥。二十万。”

  【听心术·被动触发·次级目标接入】

  目标:方志宏(外部人员)

  恶意等级:猩红(当前行为涉及明确犯罪意图)

  恶意来源:性侵 + 协助肖烨获取商业筹码

  近期可能行动:与肖烨建立长期“定制化服务”合作关系

  提示:方志宏为肖烨“后宫”体系的外部执行层。肖烨通过满足特殊癖好来绑定盟友和积累黑材料。方志宏支付的款项也是肖烨研究生期间账外收入的主要来源之一。

  陈默盯着画面。那光头正在解polo衫的扣子,露出肚腩上松弛的皮肤,胸口纹着一只褪色的青龙,龙尾缠到后背,龙头被汗渍泡成了模糊的青色。他把polo衫脱掉扔在床尾,然后坐在床边。床垫陷下去一个深坑,顾晶晶的身体往他那边倾斜。她的眼睛盯着天花板,嘴角又出现那个微不可察的弧度,这一次不是享受,是某种更深也更暗的东西。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工具,每次使用都是在积累筹码,而筹码终有一天会兑现。她就是在等兑现的那一天。

  方志宏的手掌覆在她左乳上,指腹粗糙如砂纸,虎口的茧子刮过她的乳头。她的身体弓起来,不是躲,是迎合。迎合这个五六十岁老男人的第一次碰触。配合得如此自然,和回应肖烨时一样。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身体,已经不需要大脑下达指令。方志宏被她的反应刺激得鼻翼翕张,嘴里漏出一声模糊的哼声,然后回头看了肖烨一眼,“这妞每次都能让老子……”话没说完,他把裤子往下扯了扯露出小腹下方一团灰白色的毛丛和一根已经半硬的阴茎,龟头从包皮里露出一半,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陈默关掉了画面。不是不忍心看,是不需要再看。

  他已经拿到了他需要的所有情报。李广明和肖烨的联系已经建立,中介是采购部副总,对价是附属小学的入学名额。顾晶晶下周梅婷婷去香港时要闯赵北川病房,目标是动摇竞标决策。方志宏,这个名字和纹身他记下了,这种人一旦曝光,肖烨的后宫体系会在极短时间内从内部瓦解。

  更重要的不是情报,是他看到了顾晶晶的另一面。前世他痴恋三年的女人,他以为她只是柔弱、虚荣、被肖烨利用。事实是她和肖烨之间不是利用和被利用,是共谋。她是主动参与者,从每一次羞辱中获取了某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满足。前世她站在滨江公馆地库出口用手机录像的时候,眼睛里大概也是这个笑意。

  系统面板在画面关闭后弹出提示。

  【复仇任务·断链·信息更新】

  新获取关键情报:

  1. 肖烨-李广明联盟中介人:采购部副总(对价:附属小学入学名额)

  2. 顾晶晶下一步行动:下周趁梅婷婷赴香港时前往医院接触赵北川

  3. 肖烨账外收入来源:通过方志宏等外部人员支付的“定制化服务”费用,此条信息具备刑事举报价值

  4. 顾晶晶与肖烨的共谋关系确认:顾晶晶并非被动受害者,而是主动参与并从中获利

  任务进度:47%

  建议行动:

  - 采购部副总明天上午照常撤换,打草惊蛇,迫使肖烨加速行动

  - 在赵北川病房安排人手,布控顾晶晶的探访

  - 保存方志宏相关情报,作为最终反制的刑事层面筹码

  陈默把系统面板关掉。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梅婷婷裹着浴巾推门出来。头发用毛巾包着,露出脖子侧面已经完全消退的指痕。她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床边,看到陈默手里还捏着那份质检报告,但页码和他去洗澡前看的不是同一页。

  “你洗澡不在。”

  “十几分钟。”他放下报告。

  梅婷婷没有追问。她解开包头发的毛巾,湿发哗啦散在肩上。然后她做了个决定。她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跨上床钻进被子,侧躺对着他,脸贴在他肩窝外侧。

  “我刚才在想明天换掉采购部副总的事。证据链已经够了。他向李广明泄露了三次内部报价,两次是邮件,一次是微信。明天早上的采购部会议我直接让他走人。不需要提前通知。”她顿了顿,“然后李广明会炸。他会加速跟肖烨联手。”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他会组织一次供应商联合施压。宏远虽然被我压了份额,但他在滨城供应商商会里还是老大的位置。如果他煽动商会出面质疑赵氏的竞标流程,我手上必须有足够的底牌才能顶住。”

  “底牌你已经有了。万通和锦海的合同对比数据,宏远交货延迟率的完整记录,以及采购部副总泄密的电子邮件。这些加在一起,足够让商会的质疑变成对李广明个人的可信度质疑。攻击流程,不如攻击他作为质疑发起人的可信度。”

  梅婷婷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眼睛里有某种正在坍缩的东西。“你比我更清楚我要做什么。从车祸到今天,你每一天都在变。我会忍不住怀疑你是不是被换了脑子。但你的身体没换。你身体的每一块伤我都认得。你是我丈夫,但你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丈夫了。我花了七个晚上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陈默的手指穿进她湿发里,指腹贴住头皮,沿着颅骨的弧度推到后脑勺。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住他的锁骨。

  “我一直想问那个问题。你车祸醒来之前,最后记得的画面是什么。”

  “水。”

  “水。”

  “冰冷的。从车窗缝隙灌进来。”

  她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不是调情,是惩罚,是怪他现在才愿意说真话。

  然后她把手伸进了被子下面,手指从腰际滑过腹外斜肌,到他的小腹下方。他的阴茎在她掌心里膨胀,从半软到全硬,龟头把被面顶出一个突起的轮廓。她手心很烫,握力比他预想的更重,拇指压住龟头下方的系带来回碾了两下,指甲抠住根部血管最密集的部位轻轻刮了一道弧。他闷哼了一声。

  她没有说话。她把被子掀开,翻身跨坐到他身上。浴巾从胸口掉落,露出锁骨上完全消褪的旧伤和一整片被浴室蒸汽蒸成粉色的皮肤。她用手扶住他,对准,没有用嘴没有用手试探,直接坐了下去。全根没入。耻骨撞到耻骨,她的头猛然往后仰,湿发在半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水珠溅在床头灯上发出极细微的滋啦声。

  “今晚是我要你。”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阴道内壁正裹着他做第一轮收缩。不是被动的痉挛,是主动的夹紧,耻骨尾骨肌和髂尾肌同步发力,力量比上次更猛,更精准,她用盆底肌群控制姿势的能力在短短几天内完成了进化。她不需要他在上面,她自己在上面能精确掌控深度,把宫颈外口降到他龟头最前端的那个凸起上,轻轻撞一下,撤开,再撞一下。她在用他的身体测量自己身体的可承受极限。赵氏集团副总裁做任何事都带着工程师的精确。

  陈默伸手扣住了她的胯骨。她双手撑在他胸口上开始动。幅度不大,频率极慢,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龟头再全吞到底,吞下去的时候她会用喉咙发出一声极短的气音,像是某个程序函数的返回值,每次吞到底就输出一次。她的湿发垂下来罩住两个人的脸,桂花味混着新分泌的汗在他鼻尖上方形成一层湿热的气膜,所有感官都被她的气味覆盖。口腔里的唾液在加速分泌,声带在每一轮耻骨相撞时不由自主地发出低沉的喉音。

  “他说让你进病房……他说要你穿白色连衣裙……他说你就是装一下可怜……”

  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突然加快了胯骨的节奏。不是循序渐进地加速,是直接从极慢跳到极快,骶骨在他骨盆上拍击的频率几乎翻了一倍。她说不出的愤怒全转化成速度。他握在她胯骨上的手指陷进了她腰侧的皮肤,指甲刮过髂前上棘的骨突,留下几道淡红色的划痕。她的头往前垂下来,嘴唇贴住他额头听到那三个字时装可怜,这三个字是她青春期最厌恶的三个字。顾晶晶对陈默最管用的套路。

  “那你装吗。”

  “我装。但我只是在他面前装。在你面前我不装。我从来没在你面前装过。你见过我最难看的样子,你见过我锁骨上的伤、小腿上的淤青、被你掐住脖子的时候我还在想怎么还手。我没有还手。我让你打了七次,一次都没还手。”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放慢速度。她身体失控地撞击他的耻骨,水分和体液混在一起,拍击声从闷响变成湿亮,精液溢出来顺着他的睾丸往下淌,流进肛门边缘的褶皱,再滴到床单上。一条湿痕不断扩大。然后她的身体突然僵住了,盆底肌群猛然收紧,不是主动的收缩,是高潮前最后一次自主神经全面接管,耻骨尾骨肌、髂尾肌、耻骨直肠肌、尿道括约肌、肛门括约肌全部在同一时刻进入痉挛状态。子宫肌层的收缩波从宫底往宫颈方向推送,她整个人在他身上弓起来,脊柱反向弯曲,后脑勺几乎碰到自己臀缝。阴道内壁的褶皱在痉挛中把他夹到了极限,精液被挤压而出,一股、两股、三股,射在她宫颈外口和后穹窿上,热度烫得她发出最后一声被撕碎的喉音。

  她瘫倒在他身上。两个人的汗水混在一起,在胸口之间形成一层滑腻的界面,能感觉到彼此心脏隔着胸骨在做不同频率的撞击。阴道还在不自主地抽动,每隔数秒缩一下,像潮水退潮后沙滩上残留的小浪尾巴。

  两个人平躺着往天花板喘气。天花板上方的水晶吊灯还在晃,不知道是被楼上传来的震动带着摇,还是被刚才最后那一轮抽送撞歪了吊杆,弧度极小但肉眼可见。

  梅婷婷先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我现在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

  “你是不是记得一些你没有说的事。”她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睫毛上还挂着半干的泪珠,汗珠聚在鼻尖闪亮,“不是车祸之前的事。是更早的事。你刚才说冰冷的水从车窗缝隙灌进来,你没有出过车祸,这次车祸是高速路上被货车逼停,没有水。你说的是另一件事。你身体没换,但你记忆里藏了一些不属于你现在这个身体的东西。”

  陈默偏过头看向她。猜到了。不是今天猜到的。她在猜了整整一周之后,在他每次用“车祸之后”当挡箭牌的时候,在他说出“水从车窗缝隙灌进来”这个细节时,她终于把最后一个拼图碎片捏在了指间。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如果我发现你是装的,我会离婚。”

  “记得。”

  “那我现在收回这句话。”她把脸转回天花板,闭眼再睁开,“我不离了。不管你是谁。你只要还是你,我就不离。”

  深红面板在午夜时分弹出。

  赎罪任务第一环进度百分之九十八。信任度九十三,身体诚实度九十八,归属锁死锁芯就位。最后一块拼图的状态:目标已猜到你拥有双重记忆但选择不问。她放弃了一个身为赵氏集团副总裁最核心的认知武器,她放弃了对事实完整性的掌控,换来对你这个人的完整接纳。这是比生理防线更彻底的失守。

  提示:这是她自愿的。你欠她一个完整的真相。何时揭露由你决定,但天平的倒计时已经开始。锁芯转动,钥匙在你手里。

  # 第十三章 驯与猎

  【滨江尚城公寓3栋2204室·卧室】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八分。

  方志宏走了一个多小时了,床上的精斑还没干。

  顾晶晶还被绑着。四肢固定在床架四角,尼龙扎带在手腕上勒出的淤痕从紫红转成了深黑,皮肤破了,组织液混着血珠沿着小臂往下淌,在白色床单上画出一幅枝状的水渍地图。她的大腿内侧糊着三层不同的精液,肖烨的、方志宏的、还有方志宏第二次上钟时从她体内倒灌出来的。精液干涸的速度不一样,最新的还泛着滑腻的光,最早的那层已经结成半透明的硬痂,被新分泌的阴道液泡软之后卷成一条条灰白色的碎屑黏在阴毛上。右乳上有一排齿印,方志宏咬的,咬破了表皮,血丝在乳晕边缘凝成一圈暗红色的项链。嘴里还塞着那根领带,真丝被唾液和胃液浸透,颜色从深蓝变成了近乎黑。

  肖烨坐在床尾的单人沙发上。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色T恤,运动短裤,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他在看手机里刚拍的视频。画面里方志宏压在顾晶晶身上,光头埋在她颈窝里,脊背上的青龙纹身被汗水泡得模糊,臀部以均匀的频率上下耸动。视频长度二十二分钟。肖烨拖着进度条反复回看方志宏最后三分钟,方志宏掐住顾晶晶的脖子,虎口卡在喉结下方,一边掐一边加速冲刺,顾晶晶的脸从潮红变成绛紫,嘴唇张开,舌头顶在领带上,眼珠往上翻只剩眼白。这个画面肖烨回看了四遍。

  “方哥这次给钱很爽快。”肖烨啜了口咖啡,“二十万当场转账,还多给了两万小费。他说你比上次更会叫了。上次你叫得太假,他差点退钱。”

  顾晶晶没有反应。她盯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旁边那道裂缝,眼神空洞,但肖烨知道不是真的空洞。她每次被操到失神之后都会用这种放空来重新组装自己,把刚才的羞辱压缩成一块砖,塞进胸腔最深处。那个位置已经垒了厚厚一堵墙。

  肖烨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床边。他用食指挑起她嘴角溢出的口水,把它抹在她颧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像在给一件瓷器上釉。“李广明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他说梅婷婷那个竞标是真的,采购部副总已经被她点名了。明天早上她要在采购部会议上直接换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顾晶晶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从天花板挪到肖烨脸上。瞳孔对焦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但她在听。肖烨继续往下说。

  “采购部副总被换掉,李广明在赵氏内部就没人了。他会更依赖我。下周梅婷婷去香港,你进病房见赵北川,李广明会在外面配合散布竞标不公的消息。只要我们双线同时发力,赵北川那种老派生意人不可能坐得住。他只要一开口说‘竞标的事先缓一缓’,梅婷婷的供应商体系就会出现裂缝。那条裂缝就是我们的入口。到时候赵氏的采购预付款,”

  “我要先洗个澡。”顾晶晶打断他。她的声音被压扁了,但从领带缝隙里挤出来,竟然恢复了平时那种软糯的调性。

  肖烨盯着她看了片刻。这个女人的恢复速度连他都惊叹。被方志宏那个老变态压了将近两个小时,嘴里塞着自己的生日礼物,四肢被绑得快要坏死,刚才还被掐到几乎窒息,现在开口第一句话是“我要洗澡”。不是哭,不是骂,不是求。语气平得像在说室友帮忙带个饭。

  “行。”肖烨从抽屉里拿出剪刀,把扎带一根一根剪断。顾晶晶的手腕已经被勒到几乎失去知觉,手指蜷成鸡爪状,她不在意。她坐起来用右手把嘴里的领带拔出来,领带上沾满了口红、口水、胃液,她把领带放在床头柜上,叠好,抚平上面的褶皱。

  肖烨的领带。两千三。她替他叠好。然后她站起来,双腿之间有异物顺着大腿往脚踝淌。她没有低头去看。赤脚踩在已经狼藉一片的地毯上,绕开血渍、精斑和方志宏扔在地上的烟蒂,推开卧室门,走道的穿衣镜里映出她不着一缕的背影。蝴蝶骨之间文着一个极小的黑色K字母,是肖烨的名字首字母,去年纹的。他要求她纹在那个位置,说这样每次从背后干她的时候都能看到自己在哪儿。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响起。

  肖烨靠在浴室门外的墙上,对着门缝说:“你在里面别洗太久。方哥说他下个月还来。另外我跟李广明约了后天见面,到时候你穿那件浅蓝色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就好,不要戴胸罩。”

  水声停了几拍。然后浴室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一只沾满泡沫的手伸出来抓住肖烨的衣领,把他拽了进去。浴室里蒸汽弥漫,镜子被水雾糊成一片灰白。两人赤裸地站在淋浴间里,热水从上方冲下来打在他俩人之间。顾晶晶把他推到瓷砖墙上,踮起脚咬住了他的下唇。不是吻,是咬。

  血从她齿缝里渗出,混着热水流到她下巴上。“下次姓方的再掐我脖子,我就咬断他的老二。你也一样,你竟然在旁边看着。”

  肖烨笑了。嘴角的血在热水里洇成淡粉色的水线,顺着他脖子往下淌。“你打不过姓方的。但你下周可以打一场漂亮的仗,赵北川的病房。白色连衣裙,那种看起来就让人心疼的。不要说太多话,站在门口,让他看到你手里的保温杯。里面装望江楼的蟹粉狮子头。和梅婷婷送的一样。”

  “赵北川不会吃我送的东西。”

  “他当然不会。但他是老派人,不会当面拒绝一个在他病房门口站了很久的姑娘。他会让你把东西放下。你放下,然后坐在走廊里等。等他吃完梅婷婷送的那份,你想办法让他知道,你就是他儿子喜欢的那个女人。你说:陈默以前对我很好,但车祸之后他不理我了。一句话。不用多。”

  水雾弥漫。顾晶晶顺着瓷砖墙滑坐到防滑垫上,分开双腿,热水打在她脸上,把睫毛膏冲成黑灰色的河。她一把拽着肖烨的小腿把他拉下来跌在她身上。摔跪在她双腿之间时膝盖磕在防滑垫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阴茎却诚实地硬了,龟头顶在她小腹下方那片被水泡软的阴毛上,比体温更烫。

  “你他妈跪下来的时候最像条狗。”她抓住他的头发往后扯,把脸贴到他耳边,在下唇结痂的伤口上又咬了一口。

  肖烨进入她的瞬间,她咬着他下巴的牙齿松了劲。不是高潮。是她脑子里正在重新布局。她让他跪下来,他跪了。但李广明不会跪。赵北川不会跪。梅婷婷更不会。这些都需要她亲手去拆。她和梅婷婷不一样,梅婷婷要的是陈默变回人,而她要的是让所有高高在上的人一起滚进她待过的泥潭。梅婷婷是第一个。

  她在热水蒸腾的雾气里闭上眼睛,身体被肖烨撞得往墙上顶,后背瓷砖的冰凉和体内那根热棍形成撕裂式的温差。她嘴里开始念一些含混的音节,听不清是什么。肖烨以为她在叫床。其实她在重复同一句话。每一遍都在心里刻得更深:

  “下周。病房里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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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园公馆·主卧】时间:清晨六点十五分。

  梅婷婷先醒了。

  赤身侧躺在他身边,被子只盖到腰际。他的一只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掌心余温渗进骶骨皮肤。她花了十几秒才从深度睡眠中完全回到现实,比昨天更快。身体正在适应这种陌生的安全。

  她用手肘撑起上半身,低头看着陈默熟睡的脸。眉骨疤痕已经只剩一条极淡的粉色线,下周一拆线之后大概连痕迹都不会留。她俯下身用嘴唇碰了一下那条线,然后把被子往上拉到他胸口,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向衣帽间。

  今天要上战场换掉采购部副总。梅婷婷站在更衣镜前穿好正装,藏蓝色西装裙,哑光黑色高跟鞋,头发用银色鲨鱼夹盘得一丝不苟,锁骨上已不需要遮瑕膏。从浴室出来时拿着一个方形盒子,黑色绒皮,边缘有些磨损。她犹豫了片刻才递给他。

  “送你。算是补上个月你过生日我买的。车祸之前你生日那天摔门出去了,我把蛋糕扔了,礼物没扔。”

  陈默打开盒子。劳力士潜航者。黑盘。表扣内侧刻了三个字:别晚了。不是“我爱你”,不是“生日快乐”。是“别晚了”,别再迟到。

  他把手表戴上,表带刚好贴合,是她提前去专柜按照他的腕围截好的。他扣好表扣抬头看着她。刚要开口,她摇头。

  “不用说。你欠的从今天开始还,第一笔就是准时。今天的采购部会议你陪我,别晚。”

  她转身去开卧室门。耳根是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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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氏集团·采购部会议室】时间:上午八点四十分。

  采购部在十六楼,会议室能容纳二十几人,此刻只坐了七八个核心人员。采购部副总孙国栋坐在长桌左侧第二把椅子上,微胖,穿着深灰色夹克,面前的文件夹摊开但一页没翻。他从进会议室开始就在看手机,拇指滑屏幕的频率暴露了他的紧张,每分钟滑六七次,但屏幕根本没解锁。旁边的采购主管们在交头接耳,整个会议室弥漫着一种“已经知道要出事但不知道具体出什么事”的气氛。

  梅婷婷推门进来时没有看任何人。黑色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开。手里没有咖啡,没有文件袋,只有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陈默坐在她右手边旁听席,安静得像个影子。梅婷婷开门见山。

  “孙副总,宏远近三年的报价数据,你在发给我的邮件里漏了去年第四季度的来料合格率。你发给宏远李总的版本里却有这项数据。发件时间是上个月周三晚上十点多,收件人是李广明的私人邮箱。这个邮箱地址他不在赵氏的供应商联络人备案里。你怎么拿到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的风噪。孙国栋指关节压在桌沿上泛白。“梅总,李广明是宏远的法人,他的个人邮箱在供应商商会的公开通讯录里就能查到。很多同事都有。”

  “你说得对。很多同事都有。但上个月你发邮件的附件命名格式是‘赵氏内部-第三季度供应商排名-勿外传’。这份附件是你从内网下载的,下载时间是发邮件前一个半小时。赵氏的内部文件外发需要走审批流程,你没有审批记录。”

  她用笔尾点了一下笔记本下一页。上面是他最近几个月的电子邮件日志,由IT部门在昨天深夜紧急拉出来的完整打印件。孙国栋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发出声音。采购主管们集体低下头,假装在看面前的笔记本。

  “孙副总,你在赵氏工作了十几年,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到法务那边。你把工牌交给人事,今天办完手续,赵氏会按劳动法给你足额补偿。如果宏远那边问起,你可以说年纪大了想提前退休。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好意。”

  她在替他写离职理由。不是给他选择。是给他台阶。施恩与施压同时兑现,干净利落。孙国栋站起来拔出工牌放在桌上,动作极慢,金属夹子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啪地一声。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向梅婷婷。

  “你不懂李广明这个人。他会毁了赵氏。你爸在的时候至少还知道给他留三分面子。你一点不给。他会跟你拼命的。”

  “你可以走了。”

  门关上。会议室里的采购主管们集体呼出一口被压抑到极致的浊气。梅婷婷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万通合同终稿今天上午十点签字,锦海报价下周一前到。她的红笔在万通条目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笔帽套上,转头看向陈默。四目相对的瞬间她那副副总裁的面具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一丁点疲惫和极其微弱的满足。然后她把面具重新贴好,站起来合上笔记本。

  “十点签万通。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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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滨江尚城公寓3栋2204室·客厅】时间:上午九点十分。

  肖烨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对面是李广明。顾晶晶趴在沙发另一端,身上只穿了一件肖烨的白T恤,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双腿交叉翘在沙发扶手上,脚趾涂着鲜红色甲油。她正在用指甲刀修指甲,每一根都修成尖锐的方形。阳光从落地窗打进客厅,照在她淤痕密布的手腕上,尼龙扎带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

  肖烨一边打电话一边用另一只手伸进顾晶晶T恤下摆,中指探进她阴道。她没穿内裤。体内还残留着昨晚的黏湿。她继续修指甲,眼睛盯着指甲刀的刃口。

  “李总,孙国栋今天早上被开了。对,就刚才的事。比我预估的早了半天……这说明梅婷婷的动作比我们想的更快。她不会给我们留空窗期……竞标方案已经在走流程了。如果你等到她公示竞标细则,你手里就彻底没牌了。我们现在就得动手。下周她飞香港,你需要的不是竞标公义,是让赵北川怀疑竞标的公正性……不,你不用亲自出面。我这边有一个人可以进病房。陈默喜欢的那个。只要她能让赵北川在病房里犹豫几分钟,你在外面散布的消息就会有依据。商会那边你负责,病房这边我负责。”

  肖烨挂了电话。

  他把手指从顾晶晶体内抽出来,指节上拉出一根透明的黏液丝,断在她大腿内侧。顾晶晶终于抬起头,把指甲刀放在茶几上。

  “李广明这老狐狸想让我去趟雷。他坐等我搞定赵北川再出手。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看出来了。但你不一样,你没有被赵氏开掉的风险。他一个宏远大老板跑去找赵北川告状太掉价,也太明显。你这个陈默的前女神进病房是私人探访。你只需要让他犹豫。不是让他相信。就是犹豫。人一犹豫就会拖延,拖延就会错过竞标的最佳窗口期,错过一次就错过所有。等他犹豫完,李广明已经把商会那边搞定了。”肖烨把她拉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身上,阴茎顶在T恤下摆边缘。

  “要是赵北川不犹豫呢。”

  “他说我儿子喜欢的女孩子,总不能是坏人,这是他和梅婷婷最大的不同。他更老派,更讲人情。他女儿是冷兵器,他是旧城墙。城墙用撞车撞不开,但可以从里面把城门打开。你就是那把从里面开的钥匙。”

  顾晶晶撑住他的胸口,手指抓住他锁骨用力咬住嘴角的旧伤,开始动。伤口重新裂开,血滴在她T恤领口上晕开。她眼神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窗外是滨城的上空。赵氏大厦的玻璃幕墙在远处反射着上午的阳光,像一面插在城中央的巨型镜片。她盯着那栋楼加快了腰胯的节奏,汗水从她鬓角淌下来混着肖烨嘴唇上的血,在两人下巴之间拉成一张半透明的蛛网。

  “下周。穿白裙子。”她咬着他的耳垂把两个字碾成粉末,喷进他耳道,“病房里见。”

  # 第十四章 白裙

  【滨江尚城公寓3栋2204室·客厅】时间:周五下午三点十二分。

  顾晶晶站在落地镜前。

  白色连衣裙是新买的。不是上周那件被肖烨撕碎的,是今天上午在滨城天地三楼专柜现挑的,收腰A字摆,领口开到锁骨窝下两指,袖口缀着极细的蕾丝边。她在镜子里转了半圈,裙摆扬起又落下,扫过膝盖上方那道小时候翻围墙留下的旧疤。

  “太纯了。”肖烨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咖啡,“纯得我想撕。”

  “这件不行。这件是去医院的。”顾晶晶对着镜子调整领口的角度,往下拉了一厘米,又拉回去,“赵北川看到蕾丝会反感。老派人觉得蕾丝是不正经。换那件圆领的。”

  她脱掉连衣裙。拉链从后背滑到底,白色棉布堆在脚踝上,露出里面黑色蕾丝内衣和丁字裤。肩胛骨之间的K字母纹身被内衣背带挡住一半,露出的另一半像一道未完成的疤痕。她从衣柜里取出另一件白色连衣裙,圆领,无袖,裙摆过膝两寸。这件是去年在优衣库买的打折货,一百二十九块,洗了多次之后棉布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毛球。她穿上,对着镜子重新审视。转圈。停下。用手把鬓角碎发别到耳后,抿了一下嘴唇让唇色变淡。

  “像什么。”

  “像刚哭过。”

  “还不够。赵北川见过太多刚哭过的人。他女儿从小到大都不哭。”她从化妆包里拿出一支透明润唇膏涂了一层,把口红全部擦掉,“他要看到的是那种,想哭但忍着。他没有女儿那种忍。他有的是他儿子那种忍。陈默以前每次在我面前忍,忍到握拳头,赵北川一定见过。我要让他看到同样的东西。”

  她把润唇膏放回化妆包,在沙发上坐下。肖烨伸手去拉她丁字裤的细带,被她一巴掌拍开。“李广明几点到。”

  “三点半。”肖烨收回手,看了一眼手机,“他说他先绕道去商会拿一份供应商名单。其实就是不想让他的车停在公寓楼下太久。老东西谨慎得很。他同意来就已经是破例了。他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

  “这种地方。”顾晶晶把腿翘起来搁在茶几上,脚尖勾着一只拖鞋荡了两下,“他以为这是什么地方。窑子?”

  “他以为这是年轻人的地方。他不习惯。”

  “他会习惯的。”她把茶几上那瓶打开的红酒拿起来,对着瓶口喝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巴淌到白色圆领上,她没有擦,“等他看到我穿这件。”

  门铃响了。

  李广明站在门口。深灰色中山装换成了深蓝色夹克,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鬓角的白发在走廊灯光下像两排银针。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包带握得太紧,指节泛白。肖烨开门的时候他的目光先越过肖烨扫了一眼客厅,确认没有其他人,然后才踏进来。

  “李总,请进。随便坐。”

  李广明在玄关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沙发旁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动作很慢,脊背挺直,余光扫过茶几上的红酒杯和那件被换下来的白色连衣裙,最后落在顾晶晶身上。她坐在三人沙发另一端,白裙圆领,素颜,眼睛微红,像个来学长家借笔记的大一新生。

  “这是顾晶晶。陈默的同学。”肖烨给李广明倒了杯红酒,“上次在赵氏大楼,你在会议室见过她的。”

  “我记得。”李广明接过酒杯没有喝,放在茶几上推远了一寸,“梅婷婷那天也在。她在的时候,这位小姐的处境不太好吧。”

  “何止不太好。”顾晶晶把腿从茶几上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李广明的眼睛,“她当着全公司的人让我下不来台。我只是去看陈默伤得重不重。她把我当小三。”

  李广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他把茶几上的红酒端起来喝了一口。第一口。这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第一次做出非防御性动作。入口之前他闻了一下杯沿,老派生意人验酒的习惯,在别人的地盘上怕被下套。

  “肖先生说你有办法进赵北川的病房。”

  “有。赵北川住人民医院VIP八楼,护士站换班时间是下午三点。梅婷婷每次去医院都在早上,下午从来不出现。我只要在三点之后进去,没人会拦。我是他儿子的同学,探病名正言顺。”

  “你进去之后打算说什么。”

  “不说太多。就说陈默是我学长,对我很照顾。听说赵总病了,来看看。带了一份蟹粉狮子头,望江楼的,和梅总送的一样。”她端起酒瓶给李广明续了杯,手指擦过他的手背,“然后我就坐在走廊里等。等他吃完他女儿那份,再让他看到我这份。他会问我为什么还在这儿。我就说:陈默以前对我很好,车祸之后不理我了。我不知道哪里做错了。”

  李广明把第二杯酒喝了一半。他的喉结滚了滚,手指在酒杯底座上来回摩挲。“这句话。前半段‘不理我’,后半段没说。你让他自己猜你后面要说什么。”他顿了顿,“你多大。”

  “二十二。”

  “我女儿二十三。在纽约读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变了。不是慈父,是某种更深的疲惫。好像他女儿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道道德栅栏,而他正在翻越。他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没验杯沿。然后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脆亮的一声。

  肖烨站起来。他说要去厨房拿冰块,走之前和顾晶晶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来,我在旁边看着。顾晶晶接住了。她把自己坐的位置从沙发另一端挪到了李广明旁边的扶手上,白裙的下摆蹭过他的夹克袖口,棉布和涤纶摩擦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李总。你女儿在纽约。你一个人在国内。夫人呢。”

  “离了。很多年。”

  “那你一定很孤独。”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把润唇膏褪尽的嘴唇凑到了他耳边。不是吻,是凑。气息先于嘴唇到达他耳垂,湿润的二氧化碳贴上他耳廓上稀疏的白色绒毛。他整个人僵住了,右手在沙发扶手上抓紧又松开,抓紧又松开。宏远实业董事长,滨城工商联副主席,白手起家把一个小作坊做到行业第二,在谈判桌上能让对手砍自己报价三成还觉得占了便宜。现在他被一个比他女儿还小一岁的女孩子用气息困在沙发上。

  肖烨从厨房端了冰块出来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离得足够远,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亮着但不知是否在拍。李广明余光扫到那个手机,嘴张开想说什么,顾晶晶没给他机会。

  她的手从他的夹克拉链底部开始往上推。动作很慢,指尖沿着金属齿一颗一颗划上去,发出细密的咔嗒咔嗒声,拉链拉开之后夹克往两边敞,露出里面的白衬衫。她把掌心贴在他的胸口上,隔着棉布感觉到一个老男人加速的心跳,心率比她预估的快得多。她知道这个老东西很久没被人碰过了。

  “下周你帮我,我也帮你。互惠互利。”

  她在他耳边把最后四个字嚼碎了喷进他耳道里,同时手掌已经沿着他的衬衫往下滑。中指探进皮带内侧,指甲刮过小腹和裤腰之间的凹陷。他肚腩上的皮肤松弛,毛囊粗大,汗腺分泌带着古龙水和微弱的尿骚,呼吸开始变粗。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只说了一句“我女儿叫李思琪”,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他按住了她的手腕。不是推开。是按住。粗糙的掌心压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指更用力地推向皮带扣下方。

  顾晶晶把李广明按在沙发靠背上。她跨坐在他腿上,白裙铺在他深蓝色夹克上,白色棉布和深蓝涤纶在臀胯位置叠成一片混乱的褶皱。他仰头看着她,呼吸从鼻腔喷在她锁骨上。她低头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和她父亲的年纪差不多。她父亲是滨城港务局的科员,一辈子没升迁,退休后在家养兰花。她十八岁那年肖烨把她的裸照发错了一个群,她爸被气到脑溢血,现在还瘫在护理院。她没有哭。她把这件事也压进了胸腔那堵墙里。

  现在她正在用另一种方式把墙拆开。

  她俯下身,把李广明的衬衫从裤子里抽出来,扣子崩飞了一颗落在地板上弹了四下滚进沙发底下。胸口的老年斑比手背上更密,乳头上方纹着一颗浅褐色的痣。她的手指按住那颗痣用指甲刮了刮,皮肤下脂肪稀薄,只剩一层被岁月撑松了的筋膜,肋骨在皮下隐约浮出轮廓。他肚子上的肉叠成几道深纹,汗水在纹路中间蓄成细细的溪流。

  “我女儿。”他又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她低下头含住了他的左乳头。这个老男人的乳头是褐色的,边缘不规则地外扩,老年色素沉积在上面形成几粒芝麻大的斑点。她的舌尖贴上去,从乳晕外围顺时针划到中间,再逆时针划回来,唾液在他胸毛上拉出一根根亮晶晶的丝。他整个人在沙发上弹了一下,后脑勺撞到沙发靠背的实木边框,发出了沉闷的响声。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嘴角,镜片被呼吸喷出的雾气蒙成白蒙蒙一片。她想,他上一次被女人亲应该是五年前,或者更久。离婚之后没人碰过他。滨城工商联副主席被陈默的前任跪在沙发上舔乳头。

  这个画面让她阴道深处涌出一股热流,丁字裤的前端在几秒内浸透了。

  她从他胸口抬起脸,嘴里还含着他的一根胸毛,用舌尖挑出来。白裙领口上沾了红酒渍,是刚才喝酒时滴上去的,在她左胸位置晕成一片不规则的淡紫色。她把裙摆撩到腰际跨坐在他腿上。丁字裤细带勒进阴唇之间,湿透的布料变成了半透明。她没有脱内裤,握着他的阴茎隔着那层湿布抵住自己。龟头顶在棉布最薄的位置,那里的纤维被分泌液浸成了深色,能透出底下阴唇的粉色。然后她开始蹭,不进去,就是蹭。龟头每次滑过阴蒂前端,他的腹肌就猛烈收缩,腰往沙发里陷一寸。

  李广明喘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是他的名字。是喉间滚动的老痰和无数不成形的气声。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开始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移到她腰侧,然后被她抓着按在了自己胸上。隔着白裙和内衣,他捏住她的左乳。力道太大了,她闷哼了一声,不是疼,是某种被粗糙手掌揉捏之后从乳腺深处涌上来的酸胀。她想老男人不会控制力道,因为他们太久没见过真实的胸,只能靠杂志和洗脚城的技师想象。

  肖烨从角落椅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沙发后面,把他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对准了他们。李广明睁眼看到屏幕里自己被一个能当他女儿的女孩骑着的模样。他闭上了眼。没有反抗。肖烨伸手按住顾晶晶的后脑勺,把她往李广明嘴上压。

  “亲他。像你亲我那样。”

  顾晶晶偏过头吻上李广明的嘴。他的嘴唇薄而干,嘴角有烟渍的苦涩,门牙内侧镶着一颗金属牙套。她舌头找到那颗牙套,用舌尖舔过金属边缘的冰冷。他尝到了自己的咸涩和她嘴里残留的红酒单宁,唾液在两人舌尖之间拉出一条透明的桥。湿粘的接吻声和肖烨手机录像的轻微电流杂音叠加在一起。

  肖烨绕到沙发正面,把裤链拉开,阴茎已经硬了,龟头从内裤边缘顶出来,前端渗出的黏液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他抓住顾晶晶的头发把她从李广明嘴上拽起来,阴茎塞进她嘴里。没有预告,直接捅到喉咙口。她呛了一下,喉咙收紧的瞬间肖烨闷哼了一声,李广明在她身下眼睁睁看着这一幕。滨城工商联副主席的裤链还没拉上,腿上坐着一个嘴里含着另一个男人阴茎的女孩。他伸出手,不是推开,是颤巍巍地伸进她被撩起的白裙下摆,手指勾住丁字裤的细带往旁边一拨。湿透的棉布被他推到一侧,露出完整的大阴唇,阴唇内侧是比外面更深的粉色,被分泌物泡得微微发亮,阴蒂从包皮里完全顶出来红得像一颗剥了皮的红豆。

  他的拇指按上去的瞬间,阴蒂在她体内引发了连锁反应。阴道的压力骤然增加,分泌物从阴道口涌出来浸湿了他整根手指。她的嘴被肖烨塞着,喉咙里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她在高潮前最后几秒,阴道内壁自主收缩,夹住了他的食指。不是手指在夹她,是她的身体在握他的手指,耻骨尾骨肌的痉挛像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他。

  肖烨在她嘴里射了。精液灌进她的喉咙,热而腥,量比平时更大。他这几天一直在吃锌片,就等着今天。部分从她嘴角溢出来,滴在她的白裙领口上,和红酒渍叠在一起把白色棉布染成深灰和淡紫交织的抽象画。他退出来的时候龟头上还挂着最后一股,甩在李广明手背上。老男人盯着手背上那滩白色黏液,慢慢地把手收回去,舔了一下自己虎口上的精液。咸的,微苦,和他自己的味道不一样。他想的是:我这辈子终于也尝过了。

  顾晶晶从李广明腿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把那件被精液和红酒弄脏的白裙从头顶脱掉。她里面只剩黑色蕾丝内衣和那条歪到一边的丁字裤。她把丁字裤也脱了,揉成一团扔在李广明胸口上,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了沙发上的两个男人一眼。肖烨正在把手机录像保存,李广明瘫在沙发上敞着裤链盯着天花板。她嘴角的弧度,就是陈默在听心术画面里看到的那个弧度,被羞辱之后无法压抑的笑意,不是因为享受快感,而是享受把所有人拉进自己泥潭的过程。李广明,宏远董事长,滨城工商联副主席,被她拖下来了。

  她关上了浴室门,热水冲下来,混着精液和红酒渍。她把手指伸进阴道里搅了一圈拔出来,指尖捏着一小团半透明的黏液,放在水柱下冲散,轻声自语:“下周。”

  【御园公馆·主卧】时间: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梅婷婷盘腿坐在沙发上,腿上摊开万通合同。沈总今天上午签了字,锦海的报价下周一上午到。她把合同翻到附件三,指着采购量分期条款。

  “沈总签了。两千吨分两期,第一期一千二。他同意第一期比市价高三个点,第二期压回去。算下来他总利润持平,我把风险锁在第一期。如果李广明下周搞事,第一期一千二够我撑到锦海量产。你看一下这里,附件三的质检条款里我加了一条:来料合格率连续两个月低于标准值,甲方有权单方终止合同。这条沈总犹豫了一下才签。他对自己的品控没有十足把握,但他的品控已经比宏远高了零点几个百分点了。”

  “你今天在采购部会议上开了孙国栋,沈总应该也听说了。”

  “听说了。他签完合同跟我握手的时候说‘梅总办事,干净’。他用了干净这个词。说明李广明在供应商圈子里已经散布了竞标不公的消息,沈总今天来之前是带着疑虑的。但他看到孙国栋被开掉之后,疑虑反而消了。因为李广明的内线被连根拔掉,反而证明竞标是玩真的。”

  她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脚趾碰到他的大腿侧面。没穿袜子,脚趾微微蜷着。

  “下周去香港想带你去。”

  “香港几天。”

  “两天。周一飞,周二晚上回。中间只有一个供应商大会和一个闭门晚宴。以前我爸去,今年换我。”她把腿伸直,脚掌搁在他大腿上,“以前你不来的。我每次都跟别人说我先生在忙。别人问忙什么,我说忙朋友的事。他们以为你也在做生意。其实你在顾晶晶楼下等她。”

  陈默握住她的脚踝。掌心包住胫骨下端最细的位置,能摸到踝关节内侧那颗凸起的骨节,脉搏在他拇指下方微微跳动。

  “这次我陪你去。但去之前,周一你爸的病房需要安排人盯着。不是防外人,是防探病的人。”

  梅婷婷的睫毛一动。她看着他,他握着她脚踝的力道没有变化。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顾晶晶会来。上午你说有事情要跟我商量,说下周我不在滨城时你已经想好了一个计划。我当时没有追问,因为采购部会议要紧。现在你告诉我,你知道多少。”

  她用了知道,不是猜到,不是怀疑。她看着他的眼神和十三岁时第一次在父亲办公室翻看尽调报告的眼神重合了,冷而精准,不留任何模糊地带。

  “你每次说‘车祸之后’都会顿一下。每次提到顾晶晶的名字,你右手的食指会敲桌面或大腿,敲三下。你自己没注意到。”

  陈默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正停在距自己大腿面两寸的位置,刚敲完第三下。

  “你记得的比你说出来的多。你记得的东西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陈默该知道的。但你用我知道的东西来保护我,你下午分析沈总签字动机的思路,孙国栋邮件的时间线核查,你在我面前展示的所有新能力,都在让我相信:你保护我。”

  她把脚从他大腿上抽回来,盘腿正坐看着他。睡裙领口的蝴蝶结歪了。

  “你说要在病房安排人。你怕的不是陌生人闯病房,你怕的是顾晶晶。对不对。”

  “对。”

  “她什么时候来,怎么进去,说什么话。你是不是全都知道。”

  “我知道她会穿白裙子,会在下午三点护士换班之后进去。她会带望江楼的蟹粉狮子头。她会告诉赵北川,是陈默的朋友。她会坐在走廊里等,等赵北川吃完你那份之后,再让他看到她那份。”

  梅婷婷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落地窗外过了两艘货轮,江面上的汽笛声把卧室的安静切开两次。

  “你知道这些是因为你记得一些我没有经历过的事。”她停了停。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猜测摆在台面上。说出口之后她的手指抓住了睡裙侧边的缝线,和第一次在主卧床边哭泣时一样,松手、抓紧、松手、抓紧。

  “这些事,现在不能说。等周一你爸病房的事处理完,从香港回来,我把所有能说的事全部告诉你。”陈默说。

  她在盘算。他能从她眼球的微动频率看出来。她在评估一个没有完整信息的长期承诺能不能接受。然后她点了头。

  “好。但你要答应我,这不是你一个人扛的事。如果顾晶晶周一敢进我爸病房,你不准一个人处理。你必须让我在场。哪怕我在香港,你也要等我飞回来。”

  “香港的机票周一下午,她的探病时间也是下午。你来得及。”

  “我不是说飞机。”她从沙发上跪坐起来双手撑在他膝盖上盯着他的眼睛,“我说的是共犯。你要当共犯,不是英雄。”

  共犯。不是妻子,不是副总裁,不是赵北川的女儿。共犯。她第一次用这个词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从受害者到并肩者再到共犯,七天之内翻了三次。她把蝴蝶结重新系好,系完之后没有立刻退回沙发另一端,而是在他膝盖上跪了片刻。

  “周一你留在滨城。香港我自己去。供应商大会可以用视频参会,闭门晚宴可以推。你需要在病房里找个人堵住顾晶晶。这个人不能是你。你一出现在她面前,她会知道我们提前布置了。她最怕的人是我。”她伸出食指抵住他的嘴唇不准他反驳,“而我周一要在香港的闭门晚宴上,当着全亚洲供应商的面揭穿宏远的竞标操纵。李广明以为他那天要在商会散布我的谣言。他不知道他散布谣言的同时,我会在晚宴上拿出他过去三年的违规记录。我把时间卡死了。”

  “你一个人去香港。”

  “我当了一辈子一个人。从董事会上被十二个人围攻,到一个人穿婚纱到天亮,都是一个人。现在你要做的不是陪我飞香港。是替我在病房里照顾我爸。然后等我回来告诉你,晚宴上我赢了。”

  陈默把她拉进怀里。她的额头撞在他锁骨上撞得生疼但他不松手。

  “周一晚宴几点结束。我让司机在机场等你。不管多晚。”

  她的声音闷在锁骨里被棉布过滤之后变得模糊但调子是稳的:“晚上十点。飞回滨城最快一班是十二点,落地凌晨三点。你不用去机场接我。你在病房里守到我回来。”

  她说守到我回来。不是等我回来。守。她和他在病房外一起守过三天三夜,现在换他守在病房里。她把那颗劳力士的表盘贴在自己手背上,秒针在两人皮肤之间跳动了三十格。然后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站起来把睡裙上的褶皱抚平,动作和七天前第一次主动吻他之前的动作一模一样,但这次她的眼神没有躲,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就退开,退到卧室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又关上打开一条缝又关上。

  “你要是反悔。”她把门打开第三次终于不再关上,“我就在爸妈面前把离婚协议撕了。你想离都离不了。”

  她关上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客卧衣柜被打开的声音,她在找那件明天去万通工厂时要穿的防静电服,提前熨好的,挂在衣柜最里面。衣架碰撞的金属声和远处货轮的汽笛交织。陈默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手表摘下来翻到背面,刻字后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字迹。不是机器刻的是她用指甲划的,在“别晚了”下面又写了三个字:早点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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