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凐没的光芒】(第三卷 24)作者:xxwjlcdbd 2026/07/17 首发于第一会所 是否首发:是 是否AI辅助参与:否 字数:12,735 字*********************************** 感觉每次码新章节都是前面慢吞吞后面突然一日千里…… 为了两边流速别差太多微调了章节顺序和章节数量,不过下章也要回伊比斯视角了,肉戏章节也快要到了。总之各位有缘再见(指我的更新速度依旧忽远忽近不知啥时候更新) *********************************** 第二十四章 妮芙丝本来以为,去找猎户只需要自己一个人就行了,最多只需要再来个带路的村民。不过,以德莫克为首的奴隶们跟上了脚步,就连贝莱格都带着十几个村民跟了上来。 「老蕨头那家伙,是村子里为领主打猎的猎人,他的技巧简直就像被狩神祝福过一样。他冬天钻进林子里,能用熊肉和鹿肉把猎人小屋堆满。不过吉姆领主来了之后,他也失宠了。我们本来想让他一起入伙同行的,但老蕨头觉得他不入伙过得更好,劝了几次都没效果。妮芙丝小姐既然要去找他,我们正好同行再去一次。」 贝莱格给出的理由中规中矩,合情合理。少女点了点头。不过,猎人会在这种情况下过得更好么?她提出了疑问。 「你觉得他的收获怎么样?他既然有打猎许可,有越过冬幕去寻找猎物吗?」 这是最要紧的问题。妮芙丝并不清楚,现在这种特殊环境下动物们的生态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最好的情况,当然是奄奄一息的动物们都留在巢穴里苟延残喘等着饥饿的村民们去捡走……不过白日梦还是少做点比较好。根据这位猎人的收获,可以大致对原先的打猎计划进行收益估计。 「不清楚。我们可不像老蕨头一样有进入林子的『特权』。」贝莱格摇了摇头,「不过,他养活自己和女儿肯定是没啥问题的。否则我们也不会叫不动他了。」 嗯……贝莱格说「劝了好几次」,也就是说村民们的串联从昨夜以前就已经在进行了。仔细一想也很有道理,抱团生存这种事,不是非得要等到剧变来临才会突然开始,贝莱格肯定是在存粮快要耗尽之前就已经在沟通村民聚集起来,成为了这样一股人数众多的势力。这也能说明为什么富农们前脚刚搬走,后脚他就拉来这么多人一天之内来到庄园抢粮食…… 是因为和那家伙在一起久了,对于这种细节的察觉和分析能力有了提高吗?半龙少女摇摇脑袋,把这个奇怪的想法赶走。 「我只是去询问的,到时候可不会来帮你们劝人。」妮芙丝冷静地告诉贝莱格,「虽然我也赞同集合抱团分享资源比单打独斗好,但我希望你们能秉持自愿原则。」 一个刚刚展示过分武力逼迫别人拿出救命的粮食送人的家伙,怎么还有脸说什么自愿原则呢?少女只觉得自己的行为恶心得令人想要呕吐。只是,如果不这样进行自我欺骗的话,无法维持旧有理论的一致性会导致存在本身的矛盾与崩坏。她尽力将无法对当下产生影响的错乱思维抛在脑后,机械地迈步前进。 没有什么思考杂事的必要。既然已经定下了目标,那就要完成。 踏过积了一层白雪的泥路,一行人来到了那位外号「老蕨头」的猎人的住所。和大部分村庄里的猎人一样,他住在一间处于村子边缘更靠近树林的长屋里。这种长屋是非常常见的本土住房类型,一边住人,另一边用围栏围起圈养禽畜,只不过眼前这一栋的畜栏里是空的。贝莱格走上前去,三声敲门之后,门里传来了清脆的少女声音。 「我爸不在!你们别再来找他了!」 「开门,小薇拉!这次不是我,是有别人来找你爸!」 这种话真的不会被当成是在骗小孩么?妮芙丝在心里吐槽一句,却发现下一秒木门真的打开了一条缝。一位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浅棕发精灵少女探出了头,用灵动的眼睛扫视了一圈之后,定格在了龙女身上。 「还真有……喂,你找我爸什么事?白毛蜥蜴女?」 这似乎是个不太礼貌的称呼,不过妮芙丝并没有从对方的语气中感受到什么歧视或鄙夷的因素--那看来就是童言无忌了。她本来对这种话就没什么被冒犯的实感,「白毛」和「蜥蜴」也确实是本地人见到自己之后的第一印象。于是不在意称呼的龙女平和地与对方说起话来。 「我来请教一些打猎的技巧和经验。」 「咦?你?打猎?」精灵女孩狐疑的目光在妮芙丝身上扫了两遍,「我不信。而且,就算是真的,你现在也找不到我爸--他昨天去林子里检查陷阱了,和我说要晚一些回来。」 检查陷阱要用这么久时间么?对打猎没什么概念的妮芙丝有些惊讶。不过仔细一想,既然这位猎人是为数不多得到许可能够狩猎的人,他确实可以尽可能在林子的每一处都设下陷阱,那样逐个检查猎物就要把冬幕内的这片树林全部扫荡一遍,花时间也是正常的。 那现在要怎么做呢? 半龙少女还在犹豫,贝莱格身后的某个精灵村民却突然出声。 「你家到底断粮几天了,薇拉芮尔?」 「唉?」 「桌子上那些骨头都不像是今天的。你多久没吃饭了?」 「也、也就一天半……等我爸回来就有的吃了,关你什么事?」 叫做薇拉芮尔的少女,语气中的外强中干过于明显了,因而即使是妮芙丝也听出了不对劲。她立刻意识到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 「你的父亲,打猎的收获并不多,是吗?」 「……一开始还是很够的,但是最近天气越来越冷,我爸说动物都跑到另一头去了,所以难抓了很多……」 果然。随着气温降低,动物的行为习惯也有了改变。冬幕只是阻拦怨魂进来,并不阻止动物的迁徙,大部分喜好温暖的恒温动物就不太会留在浪费能量的冬季这一侧了。妮芙丝皱起了眉,对于原先的计划依然没有更改的意图--自己不是会被怨魂袭击的本地人,所以越过冬幕去狩猎动物依然是可行的。 按照庄园里的人口算,自己每天打两头鹿就够他们吃了。毕竟自己最开始就有荒野求生的经历,也追逐过本地动物杀死果腹。根据经验,出现在自己视野里的猎物绝无可能逃走,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追踪,毕竟记忆里自己经常一天都遇不到一只中型以上的动物……要是能有老练猎人教学怎么寻找猎物,那么将打猎作为食物来源无疑是可行的。 这时候,德莫克突然出声说话。 「那个猎人,不会越过线去外面打猎了吧。」 「……啊?」 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妮芙丝赶紧回身看向薇拉芮尔,也从少女的脸上读出了惊讶。 「我爸昨天是说让我多等一两天……他不会真出去了吧,哎呀!」 后知后觉的精灵女孩突然推开门窜了出去。幸好妮芙丝眼疾手快,一把揪住了她的手臂,没让薇拉芮尔一个人跑到森林里去。 「干嘛!」 「别冲动。」龙女用一如既往的理智态度进行了分析,「就你一个怎么在这么大一片林子里找人?我们一起去帮你喊,这样效率最高。」 这是个非常有道理且有效的建议。精灵女孩愣了一下,便下意识地点头同意了这个安排。妮芙丝转向其他人--她毕竟不是什么领导者的角色,还是得征求同意才能得到协助。 「你们可以来帮忙吗,德莫克?」 「……我们能从中得到什么呢,妮芙丝小姐?如果有蠢货自己要去越过边界找死,兄弟们也没必要去涉险救人吧。」 德莫克没有对这种「举手之劳」表现出感兴趣的样子,而这也似乎是奴隶们共同的态度。本来,这些种族并非精灵的奴隶和精灵村民之间就是「我们」和「他们」的关系,指望能有什么互助的情谊存在实在是过于天真。况且,奴隶们对于之前龙女禁止他们分一杯羹的事还耿耿于怀,已经有了些抵触的迹象…… 「只是帮忙在树林里喊两声而已。要是这位猎人真的去了冬幕之外,还是要靠我这个外地人越过去找,不是吗?」 说到这里的时候,妮芙丝突然迟疑了一下。按照「怨魂」的「设定」看,它们是因为憎恨着过去杀死了他们的精灵的后代而作祟的……难道被精灵奴役了的奴隶们也在其中吗?不,这不是适合在这个时候讨论的话题。她顿了顿,给出了更有说服力的理由。 「我没有打猎的经验。不过,我的身体素质你们也看到了,如果能学一些追踪野兽的技巧,猎获野猪野鹿并不是难事。除了这位猎人,难道还有人能在这方面帮上忙吗?」 答案是否定的。自从精灵领主们纷纷将山林河泽划为禁止平民利用的领地之后,本该更擅长捕猎的精灵们都只能转变为农民,更遑论各种族的奴隶们了。在这个村庄里,也确实只有少数为领主打猎的职业猎人还有娴熟的技艺。在龙女的这番画饼之下,交头接耳的奴隶们讨论了一会儿,总算同意了一起来帮忙。 然后是另一边。所幸,村民们都没有什么异议,并没有谁对伸出援手这件事表达反对。 真奇怪。他们不久之前还因为争夺粮食而想要对同村人下狠手,现在却又展现出了这样热情友爱的一面……感到费解的半龙少女没有时间多想,拉起薇拉芮尔的手朝着那被薄雪覆盖了的树林走去。 「走吧。」 *********************************** 「爸!老爸!」 「老蕨头!」 「索恩!索恩!」 深入树林之后,一行人拉开了搜索线,呼唤起了那位不知踪迹的猎人。二十多人的呼喊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可除了风中簌簌针叶抖动的声音,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搜索持续了一段时间后,薇拉芮尔突然脱离队伍跑向了林中深处。 「这儿--这是我爸布的陷阱!但是这个是……」 听到她发现了异常后,众人跟着围了上来。精灵少女所指的地方,是一处使用麻绳和树干制作的绳套陷阱。这个陷阱已经是激发后的状态了,本该绷紧的弯曲树干弹回了原位,而从高处垂下的麻绳明显有着挣脱破坏的痕迹。地面上有什么大体型生物慌乱移动离去的痕迹,在旁边,一行已经被短暂降雪稍稍覆盖了的脚印跟着追踪了上去。 现场残留的抓痕与黑毛显示了本该落入陷阱却又逃脱的猎物的正体。 「这肯定是逮着熊了……这绳套不是抓熊用的,大一点的熊一挣就脱了。我爸他不会真去追那个熊了吧?!」 熊这种生物妮芙丝还是认识的。有点力气,体重也大,一对一的话人类或精灵这样力量占了下风的种族很难对付得了它。只是换成拥有经验和装备的猎人的话,她就不知道哪边的胜算更高了。但从周遭村民的脸色上看,也能明白那依然不是什么安全的狩猎行为。地上的雪中脚印显示出,猎人追上去是上一场小雪之前的事--也就是昨天夜里到今天早上之间。 「我们跟着脚印走。」少女没有忘记补充最重要的安排,「要是脚印延伸到了冬幕之外……那你们就留在安全的冬幕内等我,我自己一个人去外面找。」 只有说明了这个,其他人才能不用顾忌怨魂的因素而放心出力帮忙。事实也如妮芙丝所料,听到了只需要在安全的冬幕之内活动后,村民和奴隶们的表情果然轻松了不少,行动也变得更加利索了。一行人追着脚印快步向前,边走边继续呼喊着失踪的猎人。 龙女很想用乐观一些的态度来思考问题。比如说,那位猎人只是因为打到了过大的猎物不方便运回来而花时间就地分割,这就是非常皆大欢喜的展开……但现实总不会这么如意。随着逐渐靠近冬幕,她的心也开始向下沉--走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目标,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仿佛在回应她所想的那样,接踵而来的是更加不详的凶兆。在渐渐出现的血迹和碎肉的前方,令人不快的氛围开始凝聚。 「石头!」 薇拉芮尔尖叫一声,向着树下那堆支离破碎的尸骸冲了过去。那是只灰犬的尸体,已经被啃咬得不成样子了。这应该是猎人携带的猎犬,但既然猎犬的尸体都已经出现了,猎人会在哪儿?难道他丢下伙伴跑走了,还是继续在追击猎物呢? 妮芙丝的目光顺着继续蔓延的血迹向远处望去。在灌木与林地之间,冬幕渐渐消失的过渡地带就在前方,而如墨点般散落在雪地里的血液也暗示着要朝那个方向继续探索才能发现真相。但是……村民们一旦越过冬幕就会受到所谓「怨魂」的攻击,之前那被自己收敛了的残破的尸体依旧历历在目。是就此停步,还是冒着未知的危险继续深入甚至越过界限? 「你们在这里等我。」 她看向跟随着到此的村民和奴隶们。按照说好的那样,接下来是只有自己一个人才能进行的探索。但在她动身之前,异常的响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是前方林间灌木里的沙沙声,似乎有什么正在向这里靠近。起初,妮芙丝还认为那可能是受了伤躲藏起来的猎人看到搜索队和女儿后准备出来相聚,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不对劲--这声音不是「谁」正在慢慢靠近,而是复数的「什么」在快速围过来…… 「当心!」 龙女的第一反应是奔向落单的薇拉芮尔,将这位少女护在身后。几乎是同一时间,一群通体漆黑的野兽窜了出来,扑向了毫无准备的一行人。 砰! 妮芙丝的应对不可谓不快。她飞起一脚,直接将最前方的黑色野猪踹了出去。这一脚直接踢断了这只凶兽的脊椎,使它只能倒在地上不断抽搐。然而,这些异常野兽的数量实在是太多了,快速干掉了几只之后,一只黑狼就找到机会,咬在了少女的手臂上。 「唔!」 她并没有感觉到多么疼痛,反而有一股无名的怒火从心底升起。来自掠食者本能的凶性在此刻被彻底激发,动作丝毫没有因为正被撕咬而受到阻碍的龙女反手扭断了黑狼的脖子,接着把这具温热的尸体当做延长力量触及的武器抓在手中甩动了起来--哪怕是这种临时的武器,在如此巨力的挥动下也造成了可怖的破坏效果。仅仅只是横扫而过,被重重砸在一起的野兽就在悲鸣般的碾压声中像垃圾一样失去形体,成为了血肉模糊的尸堆。 但是这还不够。 为了不误伤身后的薇拉芮尔,妮芙丝只能刻意收敛动作,这严重阻碍了她的发挥。因而少女刻意寻了个空隙,转过身来单手抱住了精灵女孩。 「准备好抓紧!」 「什么什么--呀啊!」 来不及过多解释,半龙少女腰腹发力,将薇拉芮尔向上抛去。发觉自己飞向空中之后,女孩立刻陷入了恐慌之中。她快速升到了最高点,短暂滞空然后下落,精准地摔在了大树的枝丫上。胸腹受到的冲击让薇拉芮尔摔得七荤八素,得亏她是猎户之女身体素质不错,不然铁定会晕过去抓不住树枝掉下来。 如果不是情况紧急,妮芙丝也不会做得这么糙。但即使是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被保护者的转移,黑色的野兽们还是在下一刻再次扑了上来。它们抓住了龙女转身的空隙快速靠近,最前方的甚至直接扑到了她的背上--虽然没有扑倒这个猎物,最前头的那只黑色豹子却向着少女的脖颈狠狠咬下。 咚! 如果是寻常人类,被掠食者这样骑在背上就无疑成为了砧板上的肉,但拥有独特血统的妮芙丝并不寻常。充满腐臭与硫磺味的撕咬并没有落在少女看似一折就断的脖子上,在那之前,比成年男性手臂都粗的龙尾横扫而过,直接将这只怪物拦腰打烂。 「烦人!」 没有了后顾之忧,妮芙丝得以尽情发泄自己的力量。只需要一拳一脚,无论是什么样子的黑色动物就会倒地变成濒死挣扎的肉团。只不过,这时她才终于有些后悔,过去的自己仗着力气大从来没想过准备什么趁手的武器。哪怕只是带上圣都时用来训练的那柄未开刃的双手大剑,砸烂这些恼人的怪兽的效率也会高上不少。 即使杀死一只黑色野兽只需要数秒,数量多起来之后也是拖延步伐的糟心干扰。更何况,这些黑色野兽就像是无穷无尽一样,即使杀死再多也看不到数量有减少的趋势。妮芙丝没法分心去关注不远处的村民与奴隶们的状况,她只能从隐约的呼喊和号叫声中听出,这两群人姑且组织了最基础的防线进行抵抗,没有陷入各自为战甚至落单逃跑的危险境地。 但是,倘若这样的攻势继续下去,自己等人总会耗死。这些野兽没有恐惧的感情,也不会因为轻伤而在攻击时产生犹豫,甚至数量与种类就不是自然形成的集群……龙女已经隐约意识到了真相。可是,自己现在不是在冬幕之内吗?难道那家伙说的是真的…… 就在她陷入了困境之时,战场上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冰雹。 一粒粒水的结晶从空中坠落而下,打在依旧残留着浅浅积雪的地面上。起初,龙女没有在意这种天气变动。但很快她就发现,眼前的黑色野兽们纷纷变得迟缓且痛苦起来。这些落在自己身上只有被砸中的轻微触感的冰雹,对这些怪兽们似乎造成了很大伤害。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一点--摇摇欲坠的阵线很快重新稳固,士气大涨的奴隶和村民们重新占据了上风,挥舞着本来用于械斗的短棍钉耙,将这些刚刚还凶神恶煞的怪物一只只打烂。虽然对于黑色野兽的数量依然是杯水车薪,但紧接而来的便是真正改变局势的援军。 是骑着独角兽如同闪电般进入战场的埃拉里昂。 这位年轻俊美的亚神,好似天神下凡一般降临在了正处于绝境的众人面前。夹杂着风雪的冻雹愈加猛烈,已经开始撤退的野兽们不要命似的向着冬幕之外狂奔,但很快就一个接一个地暴毙倒下。埃拉里昂没有动手,仅仅只是出现在了战场之上,就完全扭转了局势。 这才是属于冬之神明该有的、超凡脱俗的气场。他甚至没有去追击溃逃的野兽,仅仅只是刹住独角兽停留在了村民们面前,那些退散了的黑色怪物们就很快在无情的雹雨之下伤亡殆尽了。刚刚的惨烈战斗在如此可怖的威能之下,仿佛只是过家家一般的小打小闹--互相搀扶着的村民们奴隶们看向这位亚神的眼神,更是充满了完全的敬意。 无论平时听说过多少亚神们的伟业,都不如这样一场随手而为的拯救要来得深入人心。 「你们来这里做什么?!」埃拉里昂用冷冰冰的声音表达了态度,「你们难道不知道,擅自靠近边界打猎惊动怨魂,会给巫师利用大量凡人灵魂聚集找到冬幕弱点的机会吗?」 村民们当然不知道,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说会有这种事。胆小的一些的已经跪下来了,剩下的人也都是一脸后怕的表情。 「天哪……感谢冬神大人,不然我们就都要死在这里了!」 「我们只是来找不见了的索恩……我们再也不敢来了!」 埃拉里昂收获了无数的敬拜--这对于亚神而言是再也正常不过的日常了。他英俊而凛然的面容上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奴隶和村民,微微皱起了眉。像这样的两支泾渭分明的团体会联合行动,真是罕见的场景。稍远处还有个坐在树枝上的精灵女孩,正激动无比地爬下橡树奔跑过来。但他也没有多想,也不愿在这里再浪费时间,只是对这些凡人们挥了挥手。 「快回去。那个叫索恩的,要是越过了这条界线,就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不要再浪费时间找了。这次是你们运气好,我正好巡查镜湖附近经过感应到了动静,下一次就不一定了。还有,别吃那些肉--会被诅咒的。」 说完,他也不管听众们是什么表情,没有理会跑到一半惊愕地停在原地的薇拉芮尔,独自策动独角兽离去了。被精灵们视为圣灵之兽的坐骑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几乎是一眨眼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接着,刚刚还如豆粒般接连打下的冰雹也在倏然之间消散,仿佛片刻之前的奇迹是一场幻梦……唯有地上堆叠蔓延的怨魂兽尸体证明着记忆的真实。 直到这时候,妮芙丝才从怨魂兽的尸体堆里爬了出来。 她必须要用这种方式掩盖自己的存在。经历了之前的那些事情后,她已经对亚神们并不那么信任了。在这种情况下,「一个从西风堡里逃出来的可疑女奴出现在村民中间」,这样的信息会引起冬神怎样的行动都尚未可知。即使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任何线索可以把矛头指向埃拉里昂,她也不愿意再去赌这位亚神的立场了。 幸好,其他人对这一幕并没有什么怀疑。之前的战斗中,这些并非老练战士的普通人光是照顾自己都应接不暇了,根本没法分心来看龙女这边的情况。袭击过来的怨魂兽虽然并没有超出常理的能力,其个体素质也和原型的野兽相近,但光是多了悍不畏死和群体行动的特点,就足以对聚团的成年男性造成危害。 「你们怎么样了?」 小跑着回到大部队这里,妮芙丝的目光在灰头土脸的众人身上扫过。看起来情况并不太好,那些怨魂兽的进攻手段虽然只有啃咬或冲撞,但不管不顾地落在普通人身上也是伤口。大部分奴隶和村民都挂了彩,有几个受到了较重的撕裂伤和咬伤,甚至有两个脱离队伍的倒霉蛋,已经倒在那里不动了。 「我们这边还行。」德莫克喘着粗气答道,「就一个被野猪撞到肚子的最惨,扶回去休息应该就能好转。」 和更为团结的奴隶们相比,更符合乌合之众定义的村民们就不太好了。大部分重伤员都出现在他们一边。 「啧……我们的阵型被冲散了,红发家的蠢货兄弟还不听劝非要跑,把命都交代在了这里。」贝莱格额头的血痕狰狞无比,语气中也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气愤,「要是多几个有威望有经验的老兵带头就能稳住阵线,但他们全进西风堡里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远处的那些黑色的尸体上。粗略地看,这里起码有几千斤肉,但冬神的警告还历历在目。没有哪个家伙会蠢到无视亚神的话去割取战利品,而妮芙丝也和那些尸体保持了距离--虽然不太相信埃拉里昂又抛出来的新设定,但是经过了刚刚的战斗,少女也依然能够察觉到,这些怨魂兽有着令人反胃的腐臭气息,简直就像是……死去了许久的野兽变成严重腐败的僵尸活了过来一样。若是硬要食用这种「不安全」的肉类,造成的后果未必会比饥饿更轻。 「我们得赶紧回去。」铁匠帮大家总结了下一步的行动,「这地方……不安全,没有意义,不能再来了。」 原本的经验里,怨魂会被冬幕所阻拦,所以村民们在冬幕内部活动能够得到安全保障。但刚刚冬神埃拉里昂亲口说出了「太多人靠近冬幕边缘会让怨魂有机可乘」的情报,就使得继续前进的可行性完全不成立了。几乎是在他说出了这句话的同时,三三两两的村民们已经开始互相搀扶着踏上归途了。 妮芙丝没有阻止。她认为这是正确的判断,但显然有人不这么认为。 「等……等一下!那我爸怎么办!我爸还没找到啊!」 呆滞的薇拉芮尔终于恢复了些神志,慌张地大声喊叫起来。只是,没有人来回答她的问题--和区区一个小团体之外的独狼猎人比起来,显然是多数人的安全更重要。村民们只愿意在风险不大的情况下帮忙搜寻,但在形势变化了的现在,已经没人愿意在意这位失踪人员了。 再说,冬神已经给出过答案了。 「回去吧,小薇拉。」最后还是有个直白的村民对她说了实话,「老蕨头已经回不来了。」 「不对!我爸肯定还活着!别走、不要走啊--」 这并非是冷漠,而是趋利避害和接受现实。有几个村民想过来拉着薇拉芮尔一起回去,但都被她用更执拗的力气向另一侧拉,也只能放手离开了。女孩歇斯底里的叫声没有得到回应,即使是看起来最为犹豫的贝莱格,也只是在最后摇了摇头准备把她强行带走。 目睹着这一幕的妮芙丝叹了口气。 「你也带着其他人回去吧。」 即使不用说,奴隶们也不会再留在这里。看着德莫克带人离开的龙女转向了正在硬拉着薇拉芮尔往村里挪的贝莱格。他的做法对这位女孩更好,她本来想要帮忙,但最终决定去把事情做完。 「跟着贝莱格回去吧,薇拉。我去找你的父亲--冬神大人既然说要人多才会引起危险,我一个人去就不会有事。」 比起什么都不做就这么离开,这个折中的做法算是更能够令人接受的方案。精灵女孩的反抗总算变弱了,看向半龙少女的眼神里泛起了些光芒。 「……真的?」 「嗯。到时候在你家门口见。」 或许是自己刚刚的战斗力给薇拉芮尔留下了足够深刻的印象,她便不再反抗,乖乖跟着铁匠踏上了回村的路。只是,铁匠投来的目光却并不和善:那是混杂了反对和怜悯的复杂情绪,最终却没有转变成什么实质的行动。龙女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大致也能明白他的想法--对于风险厌恶偏好的村民们来说,「独自行动」并不是什么好计划,反而更像是寻死的狂妄。 妮芙丝深吸一口气,捂住了自己被轻微咬伤的胳膊,然后向着相反的方向迈出脚步。 *********************************** 冷静下来一想,才能明白这个承诺并不靠谱。 如果那姑娘没有去找怎么办,如果那姑娘找不到怎么办……如果那姑娘回不来了怎么办?更重要的是,冷静下来之后才能明白,冬神大人的断言大概率是对的,失去冬幕庇佑的人在那种程度的野兽狂潮中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原本还升起了些希望的精灵女孩很快就陷入了更深的无助之中。 她在门槛上已经坐了大半天了,眼睁睁看着惨淡的太阳从半空挪到了地平线的附近。天色已经逐渐泛出昏黄的光芒,而树林那一侧仍然没有出现那个令她翘首以盼的人影……这时,从身后通向村里的小路上传来了脚步声,让女孩忍不住转过头去。 「……贝莱格叔叔?」 去而复返的铁匠带回来了一个小布袋,放在了薇拉芮尔的面前。这是一小袋已经烤制好的黑面包,足够她一个人省着吃上两三天了。留下了馈赠后,这个中年精灵男人也跟着在门槛边上坐了下来。 「我回去问了一下,唔……」 他看起来有想说的话,但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头雾水的薇拉芮尔等待了一会儿,也没等到贝莱格对自己说话。但她已经一段时间没吃东西了,就从布袋里拿出一小块硬的像石头一样的面包,小口磨啃了起来。 「问了什么?」 「……这个,是,大家商量了一下,考虑到存粮本来就不多……」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远方,引得精灵女孩也停下动作跟着他看了过去。就在太阳即将下山之前,那个白发的身影出现在了树林边缘。她已经脱掉了衣服,身上只剩下单薄的短衫,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疲惫。用介于快走和小跑的速度,妮芙丝很快穿过了树林与小屋间的空地,来到了两人面前。 搜寻的结果,已经相当明显了。就在半龙的少女的手中,拎着一个用衣物打包成的包裹。那其中散发出来的腥臭气息,即使是在冬日的冷寂中也依然清晰可闻。已经在冷静中完成了心理准备的薇拉芮尔没有像之前那样激动……她大概,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局了吧。 「我只找到这么多。」几乎被汗水浸透了的妮芙丝神色黯淡地说道,「这里就是全部了。」 沉默的氛围持续了有一会儿之后,还是贝莱格结束了这个话题。 「交给我好了。我会和其他人在村子墓地里挖好墓穴栽上树的。」 比起让柔弱的女孩一个人处理后事,交给同村人来收尾是最好的方法了。薇拉芮尔也只是眨着泛出泪花的眼睛,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接过装着尸骸的包裹后,铁匠正准备就此告辞,却又听到了龙女新的问题。 「村子过去是怎么应对饥荒的?以前碰到粮食歉收或是兵灾的时候,一般会用什么办法来自救?」 「……这里已经几百年没发生过你说的那种事情了,妮芙丝小姐。」贝莱格的声音非常平静,「再往之前的过去里,碰到这种情况的本地村民会直接逃到别处去,并不会留在这里等死。你要说有什么能参考的记忆……传说在最初的冬神维林德尔歼灭了兽人入侵者的那场大战里,被暴雪困在本地的祖先们铤而走险地逃去了对面的山头,依靠那里山洞中遍布的一种地衣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但是你瞧--这个传说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指向的那个山头,是在树林的尽头、冬幕的外侧。很显然,如今的村民们不可能再像当初的先人那样去那里寻找生路了。妮芙丝点了点头,轻叹了一声。 「我去『外面』的时候,确实没有碰到更多怨魂。」她顿了顿,「但是,我也没碰到正常的野兽,一只都没有。假如它们都被怨魂诅咒成了那副样子……那依靠我外乡人的身份打猎的方案就没有可行性了。」 收殓遗骸只用了一小会儿功夫,离那只猎犬的尸体不远处,就散落着猎人被扯烂咬碎的尸块。剩下的时间里,她冒着风险全速狂奔搜寻,大概扫荡了有一平方公里以上的区域。在这片面积里,除了昆虫和鸟类之外,少女连任何活动的动物踪迹都没有看见。如果认定「怨魂无法无中生有创造质量」的话,那么那些黑色野兽的真面目就显而易见了。 「那就别去。」铁匠的建议非常简单,「相信冬神大人会解决问题,我们只需要等待就行了。」 「相信……」 相信一个抛弃了穷人的家伙吗?妮芙丝不置可否。她的目光远眺,越过贝莱格向他的身后看去。远处,结了冰的湖面在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晕。她看着这样的景色,升起了一个念头。 「羊首湖,和林子一样,都是领主的私产不能私自打猎对吗?」 「是。和树林不一样,打渔的许可已经很多年没给我们了,一般只有艾尔瑟里恩小姐会去坐船湖心玩……」 贝莱格有些疑惑为什么对方会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但他还是正常地进行了回答。 「唔。我们刚刚,没有被冬神大人警告这方面吧。」 「……?」 「之前,埃拉里昂大人告诫我们的话里,并没有『打猎违反法规』这样的说法,只是在担心我们的行动靠近边界时会影响冬幕阻拦怨魂的效果。也就是说,他有可能是允许我们从他的私人领地获取猎物的,对吗?」 如果是个心思灵活些的村民,应该会为了获得新的食物来源而片面赞同这个分析。但贝莱格显然比妮芙丝想象得要古板些--他并没有直接否定推测,但还是摇了摇头。 「得有领主的正式许可才行。现在,冬神大人是这里的领主,在得到他的亲口准许之前,我们不能僭越。」 「那么,我们能见到冬神大人吗?」 这个问题刚好命中了贝莱格看似无懈可击的应对的死穴。昨晚的骚乱过后,今早已经有零零散散的村民去了西风堡那里,询问冬神只让一部分人进入城堡的原因……但他们连埃拉里昂的面都没见到,连一步都踏不进拉起吊桥的城堡,就带着西德林管家传话的「剩下的人中可能有变节投靠邪恶巫师的家伙」的信息回来了。今天能够偶遇亚神被他拯救,只能说是凑巧,并不能保证下次有机会遇到并当面提出请求能是什么时候。 「……你有什么想法吗,妮芙丝小姐?」 「我们先做起来就行了。明天直接去湖边凿开冰层抓鱼--假如冬神不允许我们这么做的话,他自然会从城堡里派仆人来阻止我们。」 虽然总是被某人说固执,但自己其实也是有擅长变通的一面的,少女暗忖道。 「这个…唔……」听到了这个建议的贝莱格却是陷入了纠结之中,「白天湖面上会有艾格斯缇娜大人飞来飞去在巡逻,我们做这种事一下就会被发现……」 艾格斯缇娜。虽然不知道这位客人亚神的立场如何,她与自己有一面之缘能够暴露自己的存在……但也不是非得和她照面就能推进计划。像今天一样躲起来让别人去交涉就行了。 「那不是正好么?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永远都没法发生改变……但是能够引起亚神的注意,不就有那么一丁点机会得到恩准了吗?再说了,和缺食少粮的困境比起来,受到些罚钱之类的惩罚又有什么关系呢?」 贝莱格看向龙女的目光变了。他大概是为这个能以「公义」为名站出来调解流血冲突的愣头青女孩会有这么灵活的想法而惊讶吧。短暂的沉思后,他给出了回复。 「我会回去和其他人商量的。」 「假如你们没商量出结果也没关系,我会尽量说服庄园里的人和我一起明天来这里按照计划行事。若是担忧风险的话,等我们去和亚神交涉得到结果也是可以的。」 如果是个狡猾的家伙,应该会轻易看出什么都不做对村民们来说是最佳方案吧。但是,半龙少女并不在意这个--和谁来背锅这种小事比起来,尝试新的开源路径才是必须要完成的大事。贝莱格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就拎着那个装着猎人尸骸的包裹离去了。 好了,麻烦事解决了,也找到了明天可以尝试完成的新目标。心情轻松起来的妮芙丝也准备打道回府。她的余光注意到了缩在一边的薇拉芮尔,才终于发现自己聊得太投入忘记了这位精灵女孩。经历了丧父之痛后,也许应该要给她休息的时间,让她去母亲那里寻找慰藉……不对,她好像是个单亲家庭来着…… 龙女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样一来,她不就是成为了独居的孤儿了吗?而且,既然她的父亲是在寻找食物的路上失去的生命,那她不是就成了一无所有被抛下的状态吗? 「薇拉,」妮芙丝呼喊了女孩的名字,「贝莱格过来的时候,没有说让你去和他们一起住吗?」 「没有啊。」薇拉芮尔摇了摇头,「贝莱格叔叔就给我带了一袋面包……」 这袋面包的意义,是代表着之后会有来自村民们的接济吗?龙女盯着这些只够自己半顿的食物思考了一会儿。不对,假如村民们真想接济薇拉的话,将她带走一定是最好的选择。那么这一点点食物,应该更像是他们抛下这个女孩后剩下的最后一丝善心……意识到这个信号之后,她抬起头来,看向了这个尚且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的黑发精灵女孩。 「你这边只剩这袋面包的口粮了对吗?」 「嗯……」 「那就来我这里住吧。就在村边的法瑞瑟斯庄园--我会让那里的人给你准备食物的。虽然不多,但是至少不会让你饿肚子了。」 她向薇拉芮尔伸出手来。这本来是个相当可疑的邀请,毕竟,跟着这个种族古怪的「白毛蜥蜴女」行动的可都是奴隶。要和一群农奴住一起,对薇拉芮尔来说并不是容易接受的事。但是……她还记得这个少女从树林中拎着包裹出来的那一幕。她是个有信用的好人,那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好。」于是,精灵女孩从门槛上站起身来,搭上了龙女伸出的手。第三卷 雪国镜湖(25)隔纱望影 用水桶里的水洗干净手走上塔楼后,伊比斯注意到坐在坍塌的墙体边缘的黑猫在盯着自己。虽说之前稍微产生了些不愉快,它毕竟还记得两人现在是目标一致的伙伴关系,没有直接把人类青年扔在这里不管。 「你用新能力折磨了倒霉村民一整天,得到了什么结果吗?」 「我还以为,夫人您不会对恶魔的危险力量感兴趣呢。」 「那是两码事。」黑猫打了个哈欠,「而且,正是因为存在危险,才会生出好奇的念头。自愿加入星占会的,基本上都是这样的人。」 此话不假。对普通的凡人来说,趋利避害算是本能。但在星占会里,愿意为了接近「真理」而豁出性命的大有人在。就不说各种法术实验弄死自己的倒霉蛋了,光是加入星占会这个行为本身,就是在与代表着权威的亚神为敌,几乎是走向了精灵主流社会的反面。既然这具黑猫的身体里有一位星占会大师的灵魂,它会是这种性格也不奇怪。 「不急。我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填点肚子再慢慢说。」 因为太过于专注测试自己新力量的具体效果,没有一刻休息地进行了高强度实验的伊比斯这时候才终于有空开始进食。他从塔楼顶层的角落摸出事先藏好的包裹,那里面是几张自己和索菲娅提前烤好的面饼。没有发酵,没有配菜,只是放了点盐,用力掰开来扔进热汤倒是方便饱腹,但在不方便生火烧汤的情况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用石块将干饼砸细碎,和冷水一起混合成冷面糊,就堪堪把这个足够磕掉牙的硬干粮做成能够下咽的东西了。 面糊的口味不好,甚至能说几乎没有什么味道。擅长烹饪美食的伊比斯当然无法从这种食物中获得进食的愉悦。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在执行任务时像贫苦的平民一样生活了,所以并没有对此产生任何不适。在没有条件的情况下,进食只是为了满足生存需要,仅此而已。 「比起『风神的养弟』,你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个粗鄙的农户子弟。」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矛盾吗?」伊比斯不以为意地对黑猫耸肩,「作为亚神却收养了一个人类作为养弟,她总不能是把我当成整天花天酒地的纨绔在培养吧。」 简单的食物进入了肚子里之后,青年总算恢复了些状态。对能力进行测试不光会耗费体力,对精力的消耗也远比认真谋划一整天的阴谋要多得多。撑着进食之后开始缓缓上升的困意,他开始向黑猫说明自己的收获。 「我把几个捆好的实验对象都带到了城堡外,这样他们就算想挣扎也不会惊动别人--西风堡的守卫力量几乎形同虚设,只要不走正门就有一万种办法把人运出去。大概是他们仗着这里有三位亚神而懈怠了吧。」 「不奇怪,他们的视线不在近处的城堡之中。但你既然已经弄出动静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引起亚神的注意。」 让几个被庇护的村民在亚神的眼皮子底下失踪,即使对方再傻也能意识到不对劲。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慢慢伪造身份融入村民之中的话,伊比斯倒是有办法将这样的人员失踪伪装成事故,但现实不会给他这么充足的余裕。 「有得有失嘛。」青年摇了摇头,「总之,我大致掌握了我吞下恶魔核心之后身体产生的变化……」 他皱起了眉。要将这份特殊的「感受」转变为「说明」,并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做得到的事。思索片刻后,伊比斯从另一件事起头说起。 「我先说明,在发生变化之前,我也是个『天赋者』。」 「哦,『自发施法者』,是吗?」 无论是「天赋者」还是「自发施法者」,都是对伊比斯这样生来就与普通人不同能够制造异常的家伙的形容。当然,在某些地方,这样的人也会被视作「灾祸」或「受诅咒者」。星占会中,很大一部分人在加入之前也都是这样的「自发施法者」。 「对。我的能力是『切换视野后能看见灵魂』--」 黑猫的眼神危险了起来。 灵魂,是被视为「生命有别于无生命」的关键概念,但迄今为止星占会对灵魂的相关研究都只是停留在了「捕风捉影」的层面。理论相悖的各个星占会大师们,其中有不少人构筑的法术理论建立在了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之上。所以无论哪个大师听到了有个「天赋者」的能力能直接和灵魂相关,都一定会像看见了绿洲的沙漠迷途者一样扑上去。 伊比斯几乎以为面前的黑猫会冲上来按住自己,逼自己一五一十地把「灵视」的细节说清楚来满足好奇心。但它终究没有这么做,挥爪用了个像是「扇自己一巴掌」的古怪自残动作后,便重新恢复了冷静的模样。 「……实话说,这真是罕见的天赋,年轻人。不过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仅仅只是『能看见灵魂』产生不了什么影响。所以,然后呢?」 「打个比方的话,之前我能看到灵魂的形状是个『球』,却也仅仅只能看到而已。但在获得了新的力量之后,我不光能够看清上面会随着情绪变化而流动的颜色和光彩,甚至还能用意识去『触碰』……」 听起来是非常了不得的能力,但实际并非如此。略一停顿后,伊比斯补充上了限制条件。 「但实际上,灵魂就像是鸡蛋一样,外面还有一层『壳』似的抗拒外来物的屏障。我目前得到的力量所能做到的仅仅只是触碰,远远无法越过这层壳去影响灵魂内部。也就是说,一般情况下这个能力和不存在一样,起不到任何效果。」 哪怕是随便哪个弱小的普通人站在面前,来自吞下恶魔核心后获得的新本能也只是像可笑的隔靴搔痒一样在做无用功。这听起来令人沮丧极了--但既然有了「一般情况下」的限制条件,就一定有突破限制的机会。 「当『壳』之间出现缝隙的时候,我就能在极度聚精会神的状态下对其内部的灵魂施加影响。不过,这份力量毕竟只是『触碰』这种程度的弱小干扰,最多也只能做到轻微影响对方的想法……」伊比斯叹了口气,「而且,只有在对方处于睡眠之类的极度放松的情况下,灵魂的『壳』才会有缝隙出现。但那种情况下,使用这个力量还不如直接绑架杀人来得方便。」 「……这力量听起来好烂。」 黑猫毫不留情地给予了吐槽。 「你费尽周折测试了一整天,就测试出来这么个结果?我看不出来这种程度的能力能对我们的目的起到什么帮助。」 这话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让伊比斯没办法反驳。首先,需要对方极度放松才能起效的弱小能力,几乎想不到什么能够应用的场景;其次,自己要对付的敌人可是亚神,这些非凡者的灵魂质量就与凡人所要不同。根据测试的结果来看,越强的灵魂受到的这种影响越轻,那比之凡人有如太阳相比荧光的神明的灵魂,能被这种把戏所影响的几率应该是微乎其微的。 「虽然现在看起来没什么,但这只是初步测试后的结果。假以时日进一步锻炼掌握的话,我估计远远不止现在的效果。深入灵魂的影响难以被对方察觉,会被其当成是发自内心的想法……所以要是提升能力强度的话,肯定能够起到惊人的成果。」 这其实是个半真半假的吹牛。能力可以得到进一步提升不假,「会被受影响者当成发自内心的想法」也是真的,但其效能并没有吹嘘的那么完美。毕竟,人们总是会经常推翻自己反复无常的想法,下达的无根无源的暗示也许下一秒就会忘到脑后了。 伊比斯咳嗽了一声跳过这一部分。 「其实我还找到了新的本能的另一种应用形式--越过灵魂去影响肉体。既然触碰灵魂很困难,那反过来冒充对方自己的灵魂去指挥肉体,就能像同时有两个统帅在指挥军队一样制造混乱。之前在湖中央与亚神战斗的时候,我就已经用出过这一招了,那时候就成功地干扰了艾格斯缇娜数个呼吸的时间……这个用法不会因为对方的灵魂强度而减弱,目前为止也只有对自己精神的消耗过大这个缺点而已。多加练习掌握的话,对接下来的行动会有很大帮助。」 真要一无所获的话,肯定会使自己在对方眼里的评价下降。伊比斯倒不是什么逞能的性格,相反他最擅长的就是韬光养晦。但不让自己被过于看轻在合作中仍然是重要的一环,否则光是失去话语权使得沟通变得困难就会成为实现目的的阻碍。 「……行吧。」 黑猫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如果人类青年是它的徒弟的话,它肯定会准备一堆说教和命令来对他进行指导。但既然两方之间只是合作关系,那再进行指手画脚就有些说不过去了。结束了这边的话题后,就轮到了它来进行报告了。 「在你进行研究活动的时候,我也去搜集了些情报。目前为止,我有两个好消息要和你说。」它也不卖关子,直接说出了重点,「首先,你很快就有机会混进主堡里去了--根据我偷听来的消息,冬神本人正在考虑允许一部分前庭里的富裕村民带着贴身奴隶住到主堡里去。」 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几乎全是女性的堡内住民和避难村民之间的活动区域隔离形势让伊比斯引以为傲的浑水摸鱼技巧无处施展,而要是这种情况被打破的话,对于接下来的行动会是巨大利好。 「确定吗?」 「不太会出问题。我亲耳听到,亚神们觉得天气会进一步变冷,前庭里扎营的避难者会容易出状况,所以准备让其中对布瑞斯特家族比较忠心的那部分到城堡一层里住。起码谈话的最后,埃拉里昂和艾格斯缇娜都同意了这个方案。」 尽管只有一层会开放给外人使用,但这已经是相当有利的好消息了。人类青年微微颔首,将这个情报牢牢记在心中。 「有机会我会去留意能够进入主堡的人员,看看要怎么伪装身份混进去最合适……你说的第二个好消息是什么?」 「城堡角落的那个仓库,在你测试新力量的时候,我侦查的时候顺便去了那里。好像是本来下属人手就不多的亚神们让避难的人随意取用里面的粮食,所以那边进出的闲杂人员情况复杂,你混在其中的难度不大。」黑猫瞄了青年一眼,「那间大仓库里除了粮食,还有很多有用的草药。就放在第二室的西南边角落里。除了常见的鼠尾草、姜黄之类,稀有的种类居然也能找到。你有需要的话,去那里看着拿就行了。」 虽然不如前一个消息那么重要,这个情报本身也能帮上大忙。有了材料的话,能够做的事情就会变多。伊比斯立刻就开始思考各种可能性--除了提神醒脑用的汤药,还可以制作能够辅助自己新能力的与放松助眠相关的东西。假如仓库里有可以用来蒸馏萃取的炼金器具的话,就能炼制药水;如果没有的话,可以考虑做成熏香…… 「你去那里的时候,顺便帮我也带些特定的草药。我带回去给小索菲娅用。」 成为了一只黑猫以后,「夫人」自己都能体会到这具身体有多么不方便。要是一只猫在仓库里把各种草药叼着搬来搬去,很容易会被进进出出的住民们注意到异常。要知道,本地人的风俗中通体黑色的猫可是会被视作不祥之兆的。要是真引起了这些愚笨的农民们的注意,闹出什么事来可就麻烦了。 「行。我会给你打包个布袋带回来的,具体要我拿哪些?」 「百里香、欧蓍草、罗勒,还有黑茛菪要多拿一点……」 即使不用纸和笔来记录,依靠着过人记忆力的伊比斯也能够将黑猫报出的这一连串草药记在脑子里。等到它将这十一种药草的种类和需求量交代清楚之后,青年提出了疑问。 「这些草药是用来做什么的呢?我看里面有些可是带着毒的--」 「制作几种给索菲增幅魔力的汤剂。你既然和她一起战斗过了,也能够看得出她在使用那柄『剑』时的魔力消耗特别大。要和亚神战斗的话,得继续让她像之前一样一直喝秘制的药剂组合,维持魔力的充沛。」黑猫懒洋洋地摇着尾巴,「你不用打听这个,因为这是只有她的体质才能够承受的药剂,你学了也没什么用。」 还真是令人可惜。不过,本来伊比斯擅长调配的就只是最简单的那些炼金配方,以及那些适合刺客使用的特殊药水。要去学习调和涉及到魔力变化的魔法药剂,对他而言难度不亚于从头开始学习一种新的语言--虽然并不是做不到,但就是又麻烦又没有迫在眉睫的收益。所以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 「明白了。」 伊比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接下来,就该争分夺秒地开始阴谋之前的准备工作了。首先,就先从那些等待自己去取用的草药开始吧。*********************************** 这应该是伊比斯迄今为止做过的最简单的潜入了。 他甚至都不需要怎么费尽心思变装和思考借口--需要取粮做饭的奴隶太多了,其中多出来一个生面孔根本不是值得注意的事。村庄虽然不大,但富有的农户家里新买来一个陌生奴隶也不是什么怪事,毕竟对于被禁锢在田地上甚至院子里劳作的奴隶们而言,非相邻的情况下互相串联熟识才是稀少的展开。 天黑之前,他把黑猫需要的草药打包好拿了回来。 「我以为你要花的时间会更少一些。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叼走包裹放在身前后,黑猫适时地作出了吐槽。它当然能够估算得出正常情况下完成这个简陋委托需要的时间。虽然它在分别之后的下午时间里都流窜在主堡之中充当间谍,但要是仓库那里出了什么骚乱,从窗台上应该看得见的。 「我找到了些别的有用的道具,所以搜索仓库花了些时间。」伊比斯拍了拍腰间用绳子系着的另一个口袋,「我做了个软布包裹的抓钩,以及攀爬用的手套和软底靴子。如果要入侵城堡上层的话,从外层走显然比通过都是女仆的内层要适合。」 黑猫听到之后,瞪大了昏黄的眼睛,尖声提出了疑问。 「你这是准备直接进去找亚神决战吗?!」 「唔,不排除必要且有可行性的情况下这么做。」伊比斯认真地回应,「不过你放心,我不是个脑子一热就会去送死的家伙。这只是在以防万一罢了。」 「……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准备在我回去的时候搞事情?」 黑猫一眼就看穿了青年不准备过多遮掩的想法。虽然说了是在「以防万一」,但他这样急迫地完成全副行当准备的样子,可不像是要把这些东西留到以后慢慢用。伊比斯本来也没有非要瞒着这个的意图,就顺势坦白了出来。 「我在想,增进了能力之后,原本大海捞针的寻找那位极有可能和恶魔相关的本地支部幸存者的事可以提上议程了,所以我尝试了一下『灵视』……」 伊比斯挠了挠脑袋。自己想岔了一点,对灵魂的感应能力增强之后,开启「灵视」时从亚神那里感受到的如同直视太阳一样的痛苦反而进一步加深了。所以,他这次的「灵视」甚至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后就是紧接而来仿佛直入灵魂的剧烈烧灼感。耗费的那些时间里,有一大部分都用于平复这个来自精神层面的伤害了。 「我溜到主堡墙角抬头使用能力的时候,确认了楼顶有个灵魂异常的家伙存在。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看到了,那个光团比普通人的要更加茁壮明亮,而绝对没有跨过『凡人』与『受信神明』的界限……我在想,那很有可能就是我们在找的幸存者了。」 那一瞬间并不足以让伊比斯分辨那个楼顶上的灵魂是否有着恶魔的气息和颜色,但他已经确认,站在城堡底下向上看的视野中,只有这一个有别于凡人又并非亚神的灵魂--既然那个幸存者很大可能会与玩弄灵魂的恶魔们有关联,那其本身的灵魂就极有可能受到过改变。在一团迷雾的当下,抓住这个突破口一定是个捷径。 不过,黑猫看起来并不完全赞同。 「就算你说的都对,怎么保证那位幸存者出现在那个位置不是亚神们的陷阱呢?」 「我认为是陷阱的几率非常低。」黑发灰眼的人类青年摇了摇头,「毕竟,那位幸存者不就是给你们写信叫你们过来的人吗?对于目前为止都在遮掩情况的亚神们而言,用一封信招来无关者的注意绝对是愚蠢的行为,何况那次湖上的遭遇战也看得出来,艾格斯缇娜对于我和索菲娅这两个不速之客极其惊讶……所以这就不可能在对方的计划之中。」 「这并不能排除是陷阱的可能性。」智力不低的黑猫抓住了这串理论的疏漏,「假如对方在那次战斗之后察觉了索菲娅来自于星占会的特征,联想到了这位幸存者而布置了诱饵也不奇怪。」 「那就更要早点行动了。」伊比斯顺着说道,「本来,你说的这个可能性的几率就不高。何况,亚神们一定是在西风堡中出现异常之后才会将警惕心移到近处来,趁着避难者之中有人失踪的事还没有发酵,我更是要在今晚赶紧去一趟了。」 一如既往地,它并没有办法说服已经下定决心的这位同谋者回心转意。看起来有些失望的黑猫发出了两声呼噜噜的声音,随后不再对伊比斯的计划进行反对,只是不满地折起了耳朵。 「你的头脑是很厉害。不过,和你的胆子相比甚至都显得没那么厉害了。」它叹了口气,「我开始怀疑让你成为同伴是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了……就算你能一直幸运傍身而安然无恙,但只要冒险的次数多了,总会有失手的时刻。你自己死了倒没什么,牵扯到索菲可绝对不行。」 伊比斯自己也清楚,像这样激进的做法不是长久之计。他一向都是保全自身谨慎为先的作风,唯有来到镜湖这附近之后就变得急功近利了起来。但他不准备改,起码现在不行。 「我会注意的。要和索菲娅一起行动的时候,我就不会这么莽撞了。」 这承诺实在没什么说服力。黑猫没有说什么,只是眯起眼看了一会儿青年。随后,它叼起了装满草药的布包裹,纵身跃下了塔楼。*********************************** 理论上来说,主堡的外墙面会在考虑到敌人攀爬的情况下进行特殊处理--除了设置向外倾斜的陡坡,还会刻意抹平墙面来减少着力点。只不过,大量使用了木料结构的西风堡毕竟是最古老的那些城堡之一,其建筑细节远没有后来的城堡那么周到,再加上长久以来的疏于修缮,抛投抓钩攀爬起来根本不是难事。伊比斯甚至还找到了几条冻结的硬藤蔓,不由得在心里吐槽了本地人的安逸和懈怠。 他挑选的行动时间是后半夜。这个时间点,埃拉里昂和奈芙洛姆依然停留在镜湖中央,城堡里唯一需要担心的威胁就只有艾格斯缇娜,而她也大概率正在深沉的睡眠之中。尽管危险程度已经降低到了最小,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伊比仍然打起十二分精神隐蔽行动,悄无声息地沿着墙壁缓慢上升。 等到好不容易爬上顶层之后,青年已经满身是汗了。 灵视中看到的光团,只有模糊的方位信息。但伊比斯并不需要大费周章地寻找目标人物。整个西风堡的最顶部和常见的北方城堡的斜屋顶式样不同,是使用露台加斜向顶棚的设计,方便进行居高临下观察和射击。在这个不大的露台上,能够藏身的位置只有两处,瞭望塔和一处显然是精心装饰过的小房间。除了这两个地方之外,剩下的空间便一览无余了。 他首先来到了和楼梯连通的瞭望塔边。没有人,这个曾经的军事设施确实像西德林说明的那样轻微坍塌过一次,现在显然已经被改造过,拆除了各种装备成为了单纯的看风景用的处所。那么自己要找的人应该就在另一边的那个房间里了。 伊比斯屏住呼吸,慢慢靠近。厚重的窗帘阻挡了窥探其中的视线,他只能将手伸向门把手,小心翼翼地测试着如果开门是否会有噪音。 噶吱-- 就在突兀的鸣响划破夜色之前,人类青年停下动作,牢牢按住了门把手,将一切静滞了下来。他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确认了这声短促的噪音没有惊醒里面睡着的人之后,从怀里掏出了准备好的道具:一捻助眠用的熏香。之前去仓库时找到了用薰衣草和艾草等草药制作好的成品,正好免去了自己制备的麻烦。使用准备好的火绒将其点燃之后,他便借着门缝,让燃起的香气钻进了房间之中。 等待了一会儿后,伊比斯摸索着用噪声最低的用力方式扩大门缝,溜了进来,小心地将门关好,把冷气隔离在了外面。这是他下意识的经验动作,可下一秒伊比斯才发觉这似乎有些多此一举。和外面比起来,房间里的温度竟然没有两样……甚至还要更低一些。 这种不寻常的迹象究竟是凶兆还是吉兆呢?往好处想,起码自己找到的这个地方不是什么杂物间,其中肯定有什么异常存在,排除了很大一部分找错位置的可能性。关上房门之后,房间里漆黑一片,借着手中火种的微光,伊比斯确认了床铺的位置--一个娇小的人影蜷缩在了透明帷幔之后,那应该就是自己的目标了。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过来,思考着要用什么样的形式开启接触。 从环境上看,这个小房间不能算是什么囚室。不大的空间里都是彰显着身份地位的装饰和家具--挂毯、梳妆台、插花、香炉……用于休息的华丽大床精心雕刻着花纹与雕饰,上面铺着羽绒床垫和蛛丝棉被,还用亚麻帷幔和华盖隔离出了私密的个人空间…… 伊比斯突然意识到了个恐怖的可能性。 西风堡中,能够拥有超过凡人质量的灵魂的存在,除了那个神秘的幸存者还会有一人--名为艾尔瑟里恩的,曾经的竞争冬神神位失败的候补者女孩。如果是她的话,居住在这样的房间里就合情合理了。意识到这个可能性的瞬间,一股寒意爬上了青年的脊背……他犯了个大错误,一不小心就踏入了极其危险了境地。 欲速则不达。由于太过热衷于眼前的线索,反而忽略了要命的因素。伊比斯大致知道所谓亚神候补者的实力,虽然没有获得过信仰,但无论哪一个都是有特异之处才能得到候补资格的佼佼者。他们中最差的也能熟练使用家族传承的秘术,优异者甚至本身拥有天生能力都不是罕见的事。考虑到过去的情报里这位艾尔瑟里恩是个有力的神位竞争者而非花瓶,对她的实力往高处估计不会有错…… 但是,这依然只是猜测而已。在掀开那个帷幔之前,床上之人的身份永远无法得到确定。最稳妥的做法,肯定是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转身离去……伊比斯立刻就选择了这一个答案。他是有些激进,但他不是蠢货,在看到了房间内的环境与笼罩在四周的冰寒氛围之后,再去赌那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和找死没有两样了。行动只能到此为止。 只不过,这似乎还是有些迟了。 即使踏着来时的脚印无声返回,施力方向与细节的偏差还是引起了一声木地板的吱呀声。 「唔……哥哥……」 伊比斯冷汗直流,停下脚步僵在了原地。 这个称呼,错不了,里面的人就是艾尔瑟里恩了。看起来,她因为长期住在这个极度昏暗幽静的房间之中,获得了对于寂静环境内轻微响动的敏感性。眼见这位帷幕中的人影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似乎有要醒来的迹象,伊比斯就拼命地搜刮脑袋寻找破解之法--潜藏起来伏击,还是立刻扑上去压制?不,无论选择哪个,一旦一击不成甚至就算得手,制造的动静也极有可能惊醒楼下的艾格斯缇娜。要赌一赌能不能无声地击败对面吗?还是说,能有别的方法,比如赶紧藏起来…… 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躲藏是不可能起效的选项。那么,能做的事只有一件了。 思考是一瞬之间就完成的事。下一瞬间,伊比斯深深呼吸闭上双眼,将全部的精力从四肢抽离、内敛,注视着身体内部的那团新的力量,想象它成为了额外的「肢体」,延伸出自己的意志。 「……是我,好好休息,不用起来。」 他用的不是声音。即使再怎么模仿,也不可能冒充朝夕相处的亲人的声线。向着女孩传递了信息的是新能力--无视言语和形式的约束,直接透过无防备时的意志壁垒缝隙作用在灵魂上产生微弱影响。这个「灵魂暗示」如果起效的话,对于对方而言,就是会自动联想拟合记忆中「哥哥」的声音与说话方式,仿佛真人就在耳边一样。 「睡吧……闭上眼睛,沉入梦境之中吧……」 那么,会成功吗? 伊比斯屏住呼吸。明明只是须臾之间,却仿佛度过了一个纪元般那么漫长……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完全专注在了似乎能够起到效果的暗示能力之上,根本没有为失败之后的动手突袭做任何准备。现在这种情况下,分心二用和自寻死路没什么区别,他只能全力以赴,相信刚获得的「本能」可以在对方完全醒来之前起效…… 「……呼……嗯…好……」 度日如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女孩的呢喃声逐渐轻微模糊下来,呼吸也最终重新回复了平稳状态。狭小的房间重新落入了寂静之中,刚刚那生死边缘的危机仿佛泡沫似的幻觉就此消散了。 危机解除。伊比斯努力用残余的意志力控制住胸膛的肌肉,抑制着松懈下来喘起粗气的冲动。和安全可控的测试不同,在极限情况下拼命施展能力的后果,就是从大脑蔓延至全身的无与伦比的疲惫。如果不是以前就有许多次濒临极限的经历锻炼了意志,伊比斯甚至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倒在地上睡死过去。 ……得赶紧撤离了。 虽然此行连床边的帷幕都没有掀开过,但继续留在这里的意义不大,就算现在暂时解决了艾尔瑟里恩的问题,想要进一步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收获也没有可行性--依照自己现在的状态,能不能顺利缒下城堡回去都还是未知数,更不用说再次使用一丝一毫的能力来施加暗示了。 他没有丝毫留恋,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拼命维持着身体平衡以免发出什么动静,一步步地退出了房间。 *********************************** 【我感觉小妮子这样子不太对……这真有问题吧。】 【……你是最后一个看出来的,罗纳弗雷。】 【什么!你们都发现了吗?】 【我猜,你这个满脑子都是打铁的矮人从来没被爱慕者送过礼物,是吧。】 拥挤在同一个脑子里的几个声音叽叽喳喳地吵闹着,但谁都没有控制这具身体说话或做出什么动作,只是让黑猫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的草药袋边休息。它不时抬起头,看着一旁坐在凳子上的索菲娅用亲手削的木针编织着从地毯上拆下来清洗干净之后的羊毛线,心中的吐槽欲更加旺盛了。 【……唉,索菲她认识那个男的才多久啊,这就开始织围巾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一辈子待在庄园里的老处女--共经患难可是让感情突飞猛进的好方法。我之前做游侠的时候,就曾经和一位刚认识的美少女自然守护者一起被困在山里,当天晚上就滚了床单……】 对于被佐兰称呼为「老处女」这种事,被惹毛过好几次的玛格丽特女士已经只能无奈地装作听不见了。作为挤在同一个身体里的住户,她既不能释放法术把他揍到闭嘴,也做不到发出更大的声音压过去……所以这位有教养的女士只能无视对方的轻浮态度,自说自话般给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完全看不出那种人有什么好的,唉。】 【这点你说得对,那家伙明明长得一般,究竟是怎么吸引到小徒弟的呢?】 【不,我想说的是他并不值得索菲娅这么信任……】 这一点,大部分被困在这只猫脑袋里的倒霉蛋都能很快得到同样的共识。自从进入西风堡之后,伊比斯那过于急迫的态度已经和他之前谨慎周全的形象形成了足够令人不安的反差,这实在不是什么能够让人忽视的兆头。 必须要对自己的好徒弟进行提醒。黑猫的眼珠转了转,切换姿势站起身来,准备靠近正在专心织毛线的精灵少女。不过,即使达成了共识,花花公子佐兰还是给出了独特建议。 【不要太直白。小徒弟她都是这种状态了,再怎么说坏话她也听不进去的。】 如果他提出的是法术或研究方向的建议,各执己见互相之间难以说服的大师们基本听不进去。但对于男女之情这方面,这些怪人们倒是老实地遵从了佐兰的看法。 精灵少女倒是没有注意到这处仅存在于动物脑袋里的小型会议。她的注意力从头到尾都集中在手中的针线活上,上下翻飞的针尖一来一回地将重新绷紧的旧毛线挑起绕转,变成一圈圈穿在一起的线圈。从动作中就可以看出,索菲娅对针编的技法熟练得很,但她依旧没有因为手法熟络而有丝毫分心。毕竟,要是缝错了一针,拆解织物更正会造成大量的时间浪费,掉以轻心远远没有聚精会神的效率要高。 直到黑猫跃上了她的膝盖,发觉了的索菲娅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怎么啦,老师?」 「有事要和你谈谈,索菲。」玛格丽特依旧担当了众人们的对话代表,「关于…我们的协助者的事。」 它的声音很严肃--虽然对于一只猫来说发出的声音用「严肃」形容有些怪,但和它朝夕相处的索菲娅确实能够察觉到这种语气。少女认真地将黑猫抱起放回桌子上,随后拉动凳子靠近,形成了对话时该有的平视姿势。 「那个,前辈……他怎么了吗?他在城堡里还好吗?」 灰发女孩的声音轻柔却略显急躁,显然是因为歧义而情不自禁地表达出了关切。这反而让黑猫做出了「捂脸」似的动作。 「不,呃,我是想说,你…要稍微注意一点。」黑猫最终决定采用更加正式的角度切入,「再怎么说,他的身份也摆在这里,和他走得太近并不是什么好事。」 「身份?」索菲娅歪着头,神情黯淡了片刻后又恢复了原状,「老师是在担心前辈与风神的关系吗?我…我还记得这个,但是前辈也说过,他和亚神并不是同伴……」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伊比斯在城堡内的坦白可是明明白白地说过,他来这里的目的和最初说的「与风神有嫌隙」有着差别,反而是「帮助风神探查三位亚神在本地聚集的原因」。这个对话内容还没有告知过徒弟,黑猫谨慎地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将其说出口来。 「假如他说谎了呢?」它这么进行了假设,「要知道,到现在为止他说的都是一面之词。万一……他的立场并不坚定,将来会重新投靠风神,那你要怎么办呢?」 这虽然只是个假设,但若是成真的话,确实足以摧毁两人之间的情感根基。黑猫很清楚,自己的这位徒弟对亚神们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那绝不是能被所谓爱情冲淡的东西。索菲娅的脸色果然变差了许多,不过下一秒,她便重新露出了稍显勉强的微笑。 「我觉得不会呢。前辈他…真的很可靠,我相信他不会对我说谎的。」 黑猫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但这并非是真的沉默,它的脑袋里,各种不同的人格再次开始了新一轮的激烈会议。这次会议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索菲娅露出了好奇的神色之后,达成了结果的大师们才终于做出了下一步的反应。 「也许吧,小徒弟。」它不再像刚刚那样刚硬了,语气变得柔和了许多,「我们与亚神敌对的原因,本来就只是要揭开它们的虚伪本质--但是实际上,也有稀少的亚神会对结社表示中立甚至进行赞助……」 最后那个「赞助」的词,着实让索菲娅吓了一大跳。但这确实是真的。黑猫摇着尾巴,坦白了这个秘辛。 「我不知道那个提供赞助的亚神的身份。不过,有很多蛛丝马迹能够证明他的存在。道理也不难,对于并非铁板一块的亚神们而言,有人会选择拉拢结社去打击敌人也不奇怪。你不用担心,迄今为止和那位神秘亚神接触的,不过是结社的部分成员而已,就像螃蟹的一只螯足。总体而言,星占会并没有丧失任何自主性,与那个家伙只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亚神会利用我们达成他们的目的,所以反过来说,我们也可以利用亚神来达成目的。」 「所以,也不是一定要担心风神的事。那一边究竟要如何,还是将来的问题。我们先对付在这里的三个亚神就行了。」 按照佐兰的经验,这时候正向的劝告起不到任何作用,能做的也只有顺着索菲娅来进行安抚了。精灵少女看起来也不那么紧张了,认真地对黑猫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老师。」 那么,话题也算是转回到了当下来。 「复仇的关键,是找到突袭会场的那个具体袭击者,而这里的三位亚神,实际上与之相关的几率比较渺茫……我在城堡里偷听到的,是阿扎尔家族的月神也会来到这里。如果能抓到她进行拷问的话,希望就能大很多了。」黑猫的语气却并没有说的这么轻松,原因就在于它接下来的分析,「问题的关键在于该怎么做。月神是成神超过五百年的老牌亚神,你连对付艾格斯缇娜那种弱鸡都吃力,袭击月神更是比之要困难很多倍……」 「我、我会更加努力锻炼的--」 「就算再怎么锻炼,也不可能短时间里就变强。」黑猫的想法要更现实,也更加有可行性,「虽然要面对三名亚神和还未到达的月神,我们也并不是毫无机会。即使经常被掩盖,但实际上,凡人击杀亚神的事迹并不是完全不存在。这些最害怕其存在消失的家伙,虽然拼命制造了让平民畏惧的传奇故事、锻炼了镇压凡人的技巧和方法,但其肉体本质上也只是『更加长寿、坚韧且不易获得疾病伤痛』的血肉而已。既然是血肉,就一定能被暴力所破坏毁伤--正是因为无法绝对抵抗来自凡俗的伤害,亚神们才需要在自己和凡人之间建立理念上的避障,才需要护卫和排场来为他们隔绝危险。」 所以,战力差距巨大的眼下并非看上去的那样毫无机会,反而是真正的天赐良机。 「冬神的近卫,都已经派出去接应迟迟未至的月神了,而徙鸟之神和牧羊之神来到此地是秘密行动,更没有带上护卫……也就是说,这是真正的天赐良机。自从我们成功在圣都杀死伊西多罗之后,那边的亚神们原本松懈得近乎不存在的防卫再次严密了起来,短时间内,除了这里的三名亚神,没有更适合下手的目标了。」黑猫缜密地做出了判断,「你之前的失利是因为那是遭遇战。只要做足准备、暗算突袭、各个击破,未必会输给艾格斯缇娜。而且,这里的亚神们明显在谋划什么阴谋,那就未必没有我们从中进行破坏引起反噬的机会。不要气馁,我们总是能找到机会的。」 这是数位大师集体商量后所得到的坚定结论,绝不是为了宽慰女孩而故意说出的安抚话语。索菲娅的眼神果然亮了起来,握紧拳头点了点头。 「那,我要做些什么呢?」 「我会继续回到城堡去,和伊比斯一起搜集相关的情报,准备计划。你就还是留在这个小屋里,等我们回来布置任务就行了。」 「可是,我也想帮上忙,我也可以来城堡一起……」 「不行!」 黑猫抬高音量,打断了少女的话。这把索菲娅吓得一颤,丰满的软肉也颤动着跳了两下。严肃的拒绝过后,这位小小的老师语重心长地进行了劝说。 「你没有经验,也没有我这样的特殊体质,根本不适合执行这样的危险行动,索菲。你就专心锻炼身体,煮好我给你带回来的药草,积攒魔力。」它昏黄的瞳孔盯紧了少女的眼睛,「绝对不许把自己置身于没必要的危险之中,知道了吗?!」 「嗯……我知道了。」 她神色黯淡地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不能立刻参与向亚神的复仇而失落,也许是,正在为无法帮到那家伙而难过。这还真是个……麻烦的牵挂啊。黑猫没有再说什么,伸出舌头来轻轻舔舐起了少女的手背,无声地让她平静下来。 第二十六章 将薇拉芮尔带回庄园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奴隶们都已经结束了进食--没有使用光源许可的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太阳落山之前吃掉晚饭,此时虽然有着不再被约束的自由,却也没有更改他们的节律。等到迟来的两位女孩回来时,厨房里就已经只剩下些残羹冷炙了。这剩下的一碗肉汤和半条面包,倒也刚好是一人份的配给。 不过,龙女并没有觉得失落。看起来,奴隶们不仅没有忘记自己,似乎在没有自己在场的情况下也完成了还算公平的分配,没有引起什么骚动。这其实算是个非常好的势头了。 「你吃吧。」妮芙丝将这份简陋的晚餐推给了精灵少女,「我还有点事要做,就不留在这里陪你了。」 在已经确立了公灶规则的情况下,再开小灶去做一顿饭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即使是对于人情世故并不擅长的半龙少女,也能隐约感觉到行使这种无关紧要的权力会带来负面影响。反正,对于有着代谢灵活性更强的龙类血统的自己而言,饿一顿饱一顿也完全不要紧。虽然白天的战斗消耗了大量体力,倒也不至于到撑不住的地步。 薇拉芮尔没有推辞。冷透了的肉汤上面已经浮起了一层白花花的油霜,冻僵的黑面包更是硬得堪比石子,但对于很长时间只能间歇性吃个半饱的女孩来说,只要是能吃的东西都有极强的吸引力。她用那瘦弱的手掌使劲掰开面包,揉成块扔进了冰冷的汤里。肚中的饥饿等待着食物去平息,但在那之前,这个有常识的农家少女倒是不会忘记,无论怎样要先等待面包吸满汤汁软化下来才行。 妮芙丝转身,准备离开厨房去忙。这时候,她听到背后的少女发出了询问。 「我今天住哪呀?」 「庄园里还有一些外地来的精灵住在西面的客房那边,你可以去和他们挤一挤……我经过的时候会和他们说一声的。」 其实倒也并不是经过。 离开厨房之后,龙女刻意在庄园里晃了两圈。如果晚饭时的分配存在不公现象的话,受害人应该会来找自己告状吧。当然,肯定会有单纯的抱怨和试图浑水摸鱼的控诉存在其中,但在没有监控的情况下也没有太好的分辨方法。她主要是观察大家的精神状态,看看有没有特别满足松弛的家伙--预订的配给量足够维持体力但并不足以吃饱,如果存在这样的现象,那就能说明确实存在严重到需要自己介入的分配偏差了。 只是,并没有很多人来找妮芙丝打招呼。 本地的晚间的娱乐活动近乎于零,天色变黑之后,大部分人都早早地回到住处准备就寝了。庄园里的奴隶们挤在他们的屋子里,而外来的奴隶则住进了畜棚。通知了客房里的外地精灵们会有新成员来一起住之后,半龙少女停留在了庄园内奴隶们的住处外,悄悄地靠在了石墙上已经合拢的木制窗户侧边。 「累死我了,今天碰到的那些怨魂怪物太可怕了……」 「就是啊。还好冬神大人来得快,不然我们都得死在那里……」 偷听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只不过,少女认为没必要打扰其他人的休息,就用这个安静的办法观察他们。她本来的打算是直接走进去和他们聊天,可临到门前却又退缩了回来--之前在圣都的时候,她也是用这么随和的态度与帮派的混混们这么相处的。想到后来的发展,此刻她便犹豫着保持了距离。 ……没有必要过于亲近。度过这段时间的难关之后,自己肯定不会再留在这里了,所以没有留下任何羁绊的必要性。冷静地制定规则、评估效果,就是自己要做的事情,不需要在其中掺杂任何的个人情感。妮芙丝静静地站着,呼出的吐息冻成了白雾般的寒气,很快飘散在了冷寂的冬夜里。 「早知道不听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的了,真倒霉。老大,你怎么会听她的呢?」 「对呀!明明我们在这里好好的,她非要让外地佬住进来……」 「我说,我们把她赶走多好。什么公灶,根本就是拿咱们的粮食去送给别人。明天咱们拿上锄头连枷,让她滚出去怎么样?」 「你要去你去。我觉得现在还好,这姑娘也肯定是个好人。」 「唉,她的力气这么怪物,谁敢第一个窜出来和她作对?而且,老大,你都不拿主意做决定,兄弟们也没法齐心做事啊……」 被其他人抱怨的德莫克似乎一直没有说话。墙外偷听着的妮芙丝心里也没有生起什么波澜。损害他人的利益当然会得到怨恨,这是无论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都无法消除的事实--在布莱丹的那三年里,虽然她作为名义上的城主精力主要放在构筑城市防御上而参与的政务并不多,但像这种基础的常识也能够理解。有着暴力的保障和庄园奴隶头领的默许,当下的秩序暂时还是可以维持的状态,等到充足的鱼获填充了仓库之后,解决了存粮担忧的奴隶们自然不会反对自己了--甚至到时候公灶本身可能都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自然不会产生矛盾。 但接下来听到的话让她睁大了眼睛。 「哼,也就是看在她力气大的份上了。那个细胳膊细腿,真不知道是怎么搞出这么大力气的……」 「是的呀。明明看起来就是个又白又嫩的小姑娘,怎么比兽人都要强壮呢?呃……她的皮肤好像确实白嫩得过分,而且相貌确实比咱们的女主人都要漂亮不少……真想摸一摸呀。」 「你居然喜欢那种平板吗?要我说,没奶子的女人根本不算女人!」 话题怎么转移到性上面去了? 不,其实这是正常的展开吧……一群男人私下里讨论和女人作为互动话题,大概并不是什么需要大惊小怪的事。而且,那家伙也认证过,自己的容貌在本地人看来相当出众,会得到异性的关注也不奇怪。妮芙丝平复了心情,又听了一会儿针对自己的意淫之后,才转身离开了这里。继续听这样的睡前闲聊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还是忙自己的事去吧。 只是,她的心中依然因为这些话而产生了片刻的动摇。 假如说……自己如果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无用的「美貌」,甚至干脆不要有什么性别特征的话,是不是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呢?这个念头在她的脑中产生,随后自然而然地蔓延了开来。没有性方面的吸引力的话,自己就不会受到混混们那样的对待;甚至,最开始的时候也不会被那家伙给盯上…… 少女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但也仅仅只是在胡思乱想排解无聊而已。她取了一支火把点燃,来到中午建造的堆肥温室这里,收回了思绪开始专心观察。 出发之前,龙女嘱咐过留在庄园的奴隶得在日落时把泡足了水的豆子移栽进去,因为唤醒过的种子发芽率会更高。现在看来,在涉及到食物的问题上,奴隶们倒是没有偷懒认真对待了:遮光用的顶棚之下,简易温室的土壤里,绿豆密密麻麻地栽种在了里面。按照经验来看,假如粪便发酵提供的温度足够的话,只要持续浇水不出十天就能收获一批用来食用的豆芽了。 所以,关键还是在于粪堆的温度。 妮芙丝来到了另一侧的堆肥垛。她很快注意到了令人不安的迹象--堆肥垛的表面,开始爬出了许多米粒大小的白虫。这是蛆,是苍蝇在粪便中产下的卵随着温度升高后孵化的产物。按照之前在布莱丹推广技术时获得的经验来看,这种迹象兆示着两种可能性:乐观点想的话,这也许是正常的堆肥垛升温过程的中间状态,随着发酵继续温度的进一步上升,一两天后这些蛆虫都会被烧死。要按照最坏情况警惕着考虑的话,如果这处堆肥场因为结构设计、干湿过度、碳氮比失衡等原因导致发酵菌群不活跃升温速率不理想的话,建造堆肥温室的计划可就算是失败了。 她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开始分析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定位问题?挖取堆肥垛内部样本来确认里面的温度?不,现在是冬天,才经过了半天的情况下,堆芯不可能升温太多,里面的微生物才刚刚被唤醒,就算贸然采样也没办法分析原因,反而会导致升温用时的延长……所以能做的只有继续等待,直到内部的堆芯有充足的时间升温,才能继续进行下一步--假如一切顺利的话,甚至都不用进行什么操作,蛆虫就会正常消失了。 等待。听起来,这和什么都不做没什么两样,但有时候什么都不做才是解决问题的正确方法。缜密的思考得到了这样的结果不仅没有让妮芙丝感到失落,反而使她的心中产生了些许满足的情绪。运用智力思考解决问题,是智慧生命确认自己存在的最好方式。也唯有在这种时候,半龙少女才能够由衷地感受到某种将自己飘散的思维牢牢拽回地面的实感。 继续做吧。直到创造出更适合知性智慧发展的世界为止,从这样一点一滴的事情开始慢慢做吧。 从仓库里取了些木板做了隔离措施防止蛆虫乱爬污染豆田之后,她回到了厨房。薇拉芮尔已经吃干净晚饭,离开这里去休息了。接下来,也该躺到自己的铺位上去睡觉了--但妮芙丝总觉得还有事没做。是什么呢?她的目光转了两圈,然后下意识地挠了挠身体,总算意识到了灵感。 该洗澡了。 下午的那场遭遇战里,自己虽然除了手臂被咬之外没有怎么受伤,但全力施展力量之后流了很多汗。这些汗液干涸之后,就在皮肤上留下了令人不快的黏着感觉。如果是以前,进行一次睡前洗浴能让夜里的睡眠变得舒适不少,而现在这种情况……她的视线落在了厨房角落的柴禾与水桶上。和只能维持十天左右的存粮相比,庄园里剩下的柴禾数目可以说是极其充足,那么,自己用一点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只是烧点热水擦擦身体,不算什么浪费……半龙少女默念着安慰自己的话,为她那小小的物欲进行开脱。她很快下定决心,开始在灶台里生起火来。 *********************************** 第二天天色刚微亮的时候,睡眼惺忪的妮芙丝就起了床。 她还记得自己的任务。作为掌管食物分配的公正代表,最好是要先于大家醒来,才能够确保所有人都能及时吃上饭。所以睡前她就时刻默念着使命,果然在日出不久后就睁开了眼。如果可以的话,少女其实想要多睡一会--但自己现在可不是在圣都的宅院里。那样闲适悠哉的生活已经结束了,此后也必须将残留的懒散心态完全调整回来才行。 她从草垫上爬起来,打着哈欠伸了个懒腰,随后舀起水桶里的冰水抹了把脸驱散睡意,最后将已经越过肩头的头发用发带简单绑好,以免发丝垂落在脖子上的古怪触感干扰思绪。今天要做的事情不少,而且还要向其他人宣布白天的行动计划。考虑到先斩后奏式的捕鱼方案实际上已经触及了「侵害领主财产」这一罪行,应该也会激起些反对的声音吧。 因此,得想个合适的话术来说服大家才行。 妮芙丝一边思索这个问题,一边准备早餐分发伙食。用大麦和肉类熬制的麦粥烹饪起来并不麻烦,加入鸡蛋和窖藏蔬菜之后营养也算全面,倒是为了最大程度避免比较分量的争吵,她还特地把肉块剁成了肉糜,和大麦混合放进灶台上的三口锅里一起煮。整个过程中,厨房的大门始终敞开,让任何路过的人都能对烹饪进度进行确认监督。 「还没做好吗?」 「还早--还要煮上半天呢!」 一百多人份的早饭,即使同时架起三口锅煮,也得煮上个把小时才能完全熟透。妮芙丝还要全程搅动木制的长柄大勺,来回翻动锅里的麦粥防止底部过热导致焦化发苦。这些经验在本地人看来是常识,对于龙女而言,就是通过教训才能记住的生涩知识了。所以理所当然的,她做的并没有那么好。 「火太大了!冒的泡比卵蛋都大!」 「我知道了……等等,我--」 要同时掌控三口锅的情况,还要关注火势随时添柴或减柴,对分身乏力的少女而言有些勉强了。龙类血脉带来的充沛体力只能让她在左支右绌之间不至于过劳倒下,却不能让她多出两只手来处理状况。幸而围观的奴隶们倒是没什么人露出嘲讽的表情,只是在一旁指指点点出声提醒而已。 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重体力劳动,起码需要三四个帮工来帮忙轮流搅拌和看守柴火才行。但是换成了体能超常的龙女来做的话,倒也差不多能够顶住。待到约莫有两三个小时之后,汗涔涔的妮芙丝总算做好了早午饭,扔下长勺喘起气来。和昨天的初次尝试相比,这一次的烹饪过程算是没那么应接不暇了。但考虑到一天要做两顿饭的体力消耗,之后找些帮手或许会更好一点。 总之,可以开饭了。 她预估计算了一下做好的总分量,然后给自己舀了一碗放在一边作为标准,随后便对一直袖手旁观的奴隶们招了手。 「去把大伙都叫来,然后一个个轮流过来,别抢。」 手工打造的木碗和陶碗有大有小,妮芙丝聚精会神地紧盯着手中的长勺,确保每个人都能拿到相同的分量。捧着碗的众人虽然发出了些彼多我少的抱怨,这种闲话却也完全没有干扰到恪守规则的龙女。舀出最后一勺给最后一名外地精灵之后,妮芙丝将三个锅里剩下的残渣刮出来放进盆里--这些多余的部分既不能浪费,也要在维持公平的原则上处理,所以她端起木盆走出厨房,来到了蹲坐在地上进食的奴隶们这边。 昨天和德莫克一起跟着自己出发的人里,不少都在怨魂的袭击中受了轻伤。这些余下来的早饭,就被少女添给了这些伤员。以及,作为病号的精灵少年多里安也得到了一份--他经过治疗之后,虽然四肢瘦肚皮凸的情况看起来好转不明显,精神却是振奋了不少,也不知道是安慰剂效应还是本地偏方真的有效果……如果是后者的话,就再好也不过了。 在少年感激的目光中,妮芙丝将倾倒干净的木盆放在了客厅的桌子上,满意地叉起了腰。她自认为自己的分配方案和执行标准算是完美,所以忍不住对着近处的德莫克说起了话。 「怎么样,之后就按照这样分饭,没什么问题吧?」 也许她在不经意间希望得到一些肯定的鼓励……但那并没有发生。德莫克虽然没有像其他的家伙那样纠结于肉眼不可查的配给多寡,却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热情,只是有些淡漠地瞥了少女一眼。 「问题不在这里,姑娘--你昨天又带了个人回来,难道是想把庄园变成臭烘烘的旅店吗?」 会被这样指控也没有太过令人意外。妮芙丝收起了刚刚还有些雀跃的小心思,认真地说出了自己的辩解。 「我知道。庄园的食物是有限的,虽然还能撑上几天,但要是人变多了肯定会捉襟见肘。所以,我正在想法子增加食物来源--」她顺势将话题转移到了自己原定的节奏中来,「我有一个好主意,如果能够成功的话,应该就能得到充裕的食物储备了。到那个时候,即使收拢再多人应该也不成问题了吧。」 龙女知道,和后面的那个限定结论比起来,对方肯定会对前面的「主意」更感兴趣。果不其然,德莫克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询问了起来。 「什么主意?」 「你瞧,昨天我们进入森林的时候,没有因为『损害领主财产』而被冬神大人追责是吧。」她像昨天一样扣住了这一点来打开突破口,「也就是说,有可能现在这种情况下的捕猎行为不会被视为罪行--所以我想去试试能不能凿开湖面捕鱼。倘若亚神大人们没有对此表达反对的话,我们就几乎不用被存粮问题困扰了。」 无论湖面上的气温怎么样,冰层之下的湖水里依旧能保持冰点以上的温度,其中的生物便很容易在这种情况下存活。只不过,这话还是有夸大的成分。妮芙丝并不清楚,本地鱼类物种是否会像陆地动物一样大规模迁徙离开这片异常寒冷的区域,以及它们储备的能量能否挨过延长的冬季存活。但不管怎么说,既然要说服别人,总要隐瞒不利因素放大愿景--这大概是从某人那里潜移默化学习过来的「技巧」吧。 德莫克的表情复杂了起来。从情理上讲,贸然去违反规矩绝不是擅长服从的奴隶们会去考虑的事。但是呢,少女所描述的大饼确实也很诱人。如果能够从湖中得到鱼获的话,存粮一天天减少的紧迫感就能消散无踪。这位壮实精干的光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些不情愿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我看,我们本地的人都不适合做这种事……」 言下之意,就是要让作为外来者的妮芙丝来担起风险和责任。正常情况下,龙女肯定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答应,但考虑到已经有了「白天时艾格斯缇娜会在湖面巡逻」的情报,权衡起风险的半龙少女不由得踌躇犹豫起来。那家伙之前所一直向自己灌输的那些坏话,现在完全像是毒蛇一样咬在她的心头--她已经对亚神们产生了成见,便再也无法忽视体征明显的自己被发现混在奴隶之中的危险。从法理上来说,自己仍然是城堡的财产,就是最乐观的情况下,也一定会是被强行带离村庄的结果……所以,她本来的计划,是穿上斗篷一样的衣服,躲藏在人群之中靠别人来出面主事的。这次和之前不一样,变数可以预见地就要发生,夸下海口说「担责」什么的根本没有任何可行性。 「总不能都指望我来做吧。就算是钓鱼搬桶,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完成的事啊。」 这虽然是个借口,也确实有着现实的困难。奴隶们不能总是指望自己来帮他们把事情都处理好。何况,她已经想好了经过美化加工后的第二个理由。 「而且,我不能和西风堡的人碰上--我是从禁闭室逃出来的,因为我打碎了很贵重的东西……呃,一件很珍贵的珐琅镶金的彩绘陶盘,所以我那天来这里的时候才是什么都没穿的样子。要是我被亚神大人发现躲在了这里,肯定会被抓回去吃苦头的。」 根据少女在圣都的生活见闻,生涩的珐琅工艺是本地最高级别的奢侈品之一,似乎好像还是某位亚神相关的高端产业。以这作为自己必须隐藏的理由的话,听起来就很符合常理了。毕竟,告诉别人自己冒险逃出来的真实原因是害怕被留在村里的人有危险……这听起来大概是没什么可信度的吧。 「是这样吗……好吧,我去问问其他人怎么想。」 关于要不要去凿开冰层捕鱼,其他奴隶的态度算是莫衷一是。妮芙丝去询问了聚在另一个角落的暂住在此的外地精灵们,这些人则是更显得热情不少--这些受接济者对饥饿的体验要更加强烈,所以自然比还未断过粮的奴隶们要急切得多。 最后,虽然未能完全说服所有人,妮芙丝姑且还是得到了些帮手:几个跃跃欲试的奴隶和挑选出来的几位长期饥饿后还存有足够体能的外地精灵。 「你们就等着我们回来好了!」塞勒斯讥讽地对德莫克露出烂牙,「坐享其成真不错,是不是呀?」 在得到明确的许可之前去捕鱼,很有可能会受到鞭打之类的刑罚;但若是藉此受到了冬神的慈悲,那么没有犯险的人也能获得同样的好处。更何况,既然已经是公灶做饭了,无论谁带回来的鱼获都能进到所有人的肚子里。许多不愿意去的家伙,所抱着的念头就是相信总会有其他人去冒风险做事造福自己……被点出了这种心思后,德莫克当然没法做出反驳,只能尴尬地杵在原地。 「咳。」 为了不让氛围变差,龙女打断了他继续说话的势头。既然和自己一起去湖边的人选已经有了,就没必要再为此产生任何争端。这只是为了获取粮食的分工不同而已,并没有非要分出谁勇敢谁懦弱的说法。就算一边要冒更多的风险,大不了之后安排另一边多做些其他事配平就行了。 「那么,就由我们去湖边看情况能不能捕鱼了。吃完饭之后,稍作准备咱们就出发。」 *********************************** 按照昨天和贝莱格分别时的说法,村民那边也会评估是否要参与这个行动。考虑到拥有家产的平民们通常比一无所有的奴隶都还要更加保守些,妮芙丝对他们的出现并不抱有太大希望。 不过,带着随行者们来到湖边之后,她看见了以贝莱格为首的一大群村民正等待着自己。虽说判断产生了失误,但这反而让半龙少女感受到了高兴。她迈着轻松的步伐,快步接近了等候已久的村民们。 「你们都想好要这么做了吗?」 看着村民们手中的镐子和铲子就知道,这个问题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贝莱格点了点头,颇为老实地交代了讨论的内容。 「我收拢了大部分留在村里的村民。大家都认同必须要有新的食物来源,所以就尽可能把强壮的人带来了--我们天没亮就到了,如果你中午之前还没来,我们就自己动手开凿了。」 听起来,庄园之外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啊。妮芙丝对铁匠最开始所说的那句话很好奇,按照他的说法,村庄里大部分人都加入了他的团体,而还有小部分精灵则没有。剩下的这部分人,是仗着还有存粮拒绝互动,还是有别的原因陷入困境中了呢? 虽然心有疑惑,现在也不是问这个话题的时候。 「那就开始吧。」 她将裹在身上的斗篷紧了紧。本该是天光大亮的时刻,镜湖周边却笼罩在不轻的雾气之中。最近,这附近的天气不是雾就是降雪,像是冬季延长的异常进一步加剧了似的。在这样的天气中,即使徙鸟女神艾格斯缇娜就在湖面上空巡逻,也得要到近处才能察觉到湖边的异动--这也许是好事吧,假如亚神们当真堵死了捞鱼维生的路,在被发现前也可以尽可能得到些收获。 和村民们拿着的农具不同,庄园里有更适合对付冰面的铁制冰凿。妮芙丝握着这件扁刃的特种工具,沿着土坡下行来到了湖边。她正在物色开凿点时,却发现村民和奴隶们都不约而同地向着湖深处走了过去,离岸边约十米才停了下来。没有冬季凿冰捕鱼相关知识的龙女脸色一红,赶紧跟上了人群。她相信本地人的经验判断,所以没有问这么做的原因,只是悄悄地跟在了人群里。 来到这里的一共有近五十多人,不可能同时怼着一个地方发力,就分散开来分头进行凿冰。妮芙丝却是没有直接开始动手。她注意到了角落里有个妇女孤零零地站着,挥舞镐子的动作并不流畅。靠近之后,便发现这是位还算认识的熟人。 「帕基塔夫人?你也和贝莱格一起了吗?」 「唉,好人姑娘……我倒是想去,他们还不要呢,不想分我粮食。也就是我听说了他们要来凿湖死皮赖脸跟过来,才能在这里见到你哩。」这个寡妇搓了搓有些冻僵了的手,「要是能带点鱼回去的话,我也不用去给男人睡了……」 她轻描淡写地把卖淫维生的事实说了出来。默然的妮芙丝也无法对此进行什么评论。她无言地举起冰凿,帮着帕基塔开始凿起了冰洞。湖面的冰层很厚,即使是龙女用力砸下工具,也无法穿透冰面到达深处的湖水。花了好一些时间和力气之后,她才凿通了一个小口,随后就是慢慢将其扩大……但在再度落凿之前,她注意到了异常。 冰层被凿通之后,原本封闭的冰下空间产生了气压变化,随后微微翻涌的水流中慢悠悠地浮起了一只哲罗鱼来。这只鱼显然已经死透了,不仅保持着翻白的姿势不变,还散发出了即使在冬日里也相当刺鼻的氨气与硫化氢的气味。妮芙丝拿出网兜,将这只鱼的尸体捞上来--鱼皮在被网兜出水面的瞬间就被刮破,底下的鱼肉已经完全是灰白的肉糜了。这副高度腐败的景象让她感受到了不妙,心中那悲观的预感仿佛得到了证实。 该不会……这已经是片死湖了吧。 少女的目光看向洞口。深色的湖水无法被雾中的阳光穿透,那之下的情况究竟如何也无法用视觉确认。她拿出了用于捕鱼的拟鱼诱饵,握着木棒探入洞中抖动,试图引诱肉食性的鱼类来确认情况--这是个相当需要耐心的动作,根据还有捕鱼经验的精灵老人们所说,小半天都没动静都是常事。但在她抱着越来越低的希望进行验证时,其他人已经陆陆续续得到了答案。 「天哪,这鱼都发臭了!」 「这多久之前死的啊,怎么烂成这样!」 「喂,这冰层里面也有死鱼!都在底下!」 没有例外,所有试图打洞捕鱼的人,最终得到的结果都只有早已经腐烂的鱼尸。最开始还有不信邪的家伙继续钓鱼或叉鱼,但随着一团团勉强保持着鱼类形体的烂肉被捞出扔在冰面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绝望感伴随着腐臭弥散开来。妮芙丝放弃了继续使用诱饵--样本已经足够多,差不多能够得到结论了。 她来到贝莱格这边。铁匠的脸色铁青,默默拄着长杆立在一堆骨肉分离的死鱼面前。不光是他,随着龙女靠近了过来,其他人也自发向这里聚拢,想听听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认为我们不可能抓得到活鱼了。」 「是。」贝莱格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怒,「但我让大家大费周章过来,难道要他们带着一堆烂肉回去吗?」 即使是他这样的老好人,这时候也有了些负面情绪。凿洞和捕鱼也是体力活,这一趟不仅没有粮食收入,还会消耗已经不多的存粮。对于实际上是团体首领的铁匠而言,集合一堆人出来却又徒劳无功只能削减他的威信。妮芙丝也很无奈,只能低声下气地进行劝说。 「谁都没法料到这个的。也许湖底出现了什么超乎想象的事,才导致这里的鱼变成这种状况……」 她突然想起了之前在城堡里听到的情报。牧羊女神每天晚上会去湖心「安抚」……安抚什么?难道湖底真有某种需要亚神的特殊力量才能应对的存在?线索连接起来的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心悸。亚神们肯定对村民们隐瞒了什么,毋庸置疑。那么当务之急,眼下要做的是…… 「我们得收摊回去了,趁着被发现之前离开的话,也许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免受领主的处罚。」 这是说服其他人用的说辞。实际上更主要的原因,是妮芙丝不想惊扰到亚神这一边。他们既然与湖底的异常脱不了关系,贸然触及这里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引起不必要的变数。目前为止,她对这些自诩神明的存在究竟在谋划什么依然是一头雾水,也依然不清楚该如何结束永冬--之前,少女曾一厢情愿地认为帮助解决怨魂的问题就能让一切恢复原样,但现在看来,事情可远远没有这么简单。 所以,目前为止能做的依然就只有最紧迫的事,即解决村民和奴隶们的生存问题。而亚神们的计划,对自己而言是没有能力触及的东西……她想到了一直销声匿迹的那个家伙。那次偷听到的对话中,他似乎对亚神们造成了不小的困扰,也就是说,他肯定也在看不见的地方应对事件。即使那家伙的本意从来不是解决长冬而仅仅只是与亚神作对,但也似乎只有他才适合对付这种见不得光的阴谋了。 这种念头,与其说是信任不如说是无奈。如果可以的话,妮芙丝当然想要立刻弄明白亚神们在做什么,立刻把造成长冬的因素排除,或是消灭怨魂让人们能够离开这里逃荒。但她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不可能于目前还剩几日的存粮耗尽之前解决问题。所以,唯一能做的,只有继续一边帮助其他人,一边看看能不能刻意寻找更多线索。 贝莱格最终还是默默接受了撤离的建议,走向村民们开始说服他们。妮芙丝也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走向了塞勒斯为首的从庄园跟过来的同行者们。她并不只是要去传达「无功而返」的结果--事实上,对于这种几乎算是最糟糕的情况,她也想过相应的预案。 「用桶把冰上的腐肉都装进去吧。」她说的是众人带过来的原来准备装鱼获的几只木桶,「带回庄园里去,我有用。」 这是个极其诡异的命令。即使再蠢的笨蛋,也不会想要食用眼前这些已经腐烂的鱼肉。吃惊的神色在其他人的脸上蔓延开来,尤其是塞勒斯,直截了当地喊叫了出来。 「你他妈的要这东西干啥用?不会是要加进饭里给我们吃吧?!」 话糙理不糙。腐败的食物对本地人来说是没有办法食用的废物,这点基础的常识龙女还是懂的。不过,从本质的角度上看,这些鱼肉依然蕴含着有机物,只要通过特定的方式处理,就能变成可以摄入的营养…… 「我准备养蛆。」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带来了死寂一般的沉默。众人似乎花了好一会儿,才把动词和对象的意义连接起来。紧接着,便是一片哗然。 「蛆?!」 「疯了吧,蛆这东西怎么能吃?」 「我饿死也不会碰的!」 虽然妮芙丝不得不承认,蠕动的蛆虫看起来确实有些让人心里发毛,但这东西实际上基本全是蛋白质。况且在布莱丹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看到别人食用过蛆虫--只要小心去除作为培养基质的粪便和腐肉传递给蛆虫的毒素和病菌,这种食品在紧急状况下依然是相对安全的。因此,她便耐心地向大家说明了理由。 「这就相当于『畜牧』。牛羊吃那些我们消化不了的野草,变成能够食用的肉类,蛆虫也能将吃不了的腐肉变成食物。如果能够养殖成功的话,接下来就能源源不断地把湖里的死鱼变成能吃的东西了……」 这个道理浅显易懂。然而真正重要的,是被少女忽略了的更为根本的分歧。有一个精灵高声将其点明了出来。 「那怎么能一样!从腐烂污秽中诞生的蛆虫,怎么能和自然成长的家畜相提并论!吃这种东西,不就是在吃秽物吗?!」 「呃……」 是了。本地人的世界观太过粗糙原始,对自然界的有机物循环都没有了解,会有疑虑也不奇怪。半龙少女便继续进行解释。 「虽然看起来很怪,但这和蝉蛹差不多,不是什么吃不了的东西。从卵中诞生的蛆,不过也只是虫的幼体罢了。它自己在诞生时可是干净的呢。」 「花生蜂,屎生蛆,一个干净一个脏,这你都不懂吗!吃了秽物会流脓而死的!」 塞勒斯瞪圆了眼睛,尖声批评了妮芙丝的看法。原来如此,在解释决策的理由之前,实在有太多前置知识需要传达了。少女沉默了下来,认真评估了进行科普的难度--这起码不是能在外面完成的事,总之要先回去再慢慢说。她只好退让一步,换了个比较温和的方案。 「那你们先回去好了,给我留两个木桶,我自己搬--存粮还有几天的份,我也只是未雨绸缪罢了,并不会现在就给大家吃这种东西。至于真到了存粮耗尽的时候,你们也还有选择的机会。」 「……哼。那你自己搞吧,我们走。」 考虑到她做饭时的全过程一直都公开供人监督,奴隶们也不担心龙女会故意往饭里掺蛆。他们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赞同的表态,倒也没有再进一步进行激烈反对--毕竟,这似乎也不需要他们付出什么东西。塞勒斯把木桶丢在地上,然后拽住了另一个看起来想要帮忙的奴隶,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这里。同行的外地精灵们看起来也不想触碰脏污,或低头或歉意地跟着回去了。妮芙丝叹了口气,弯腰捡起了脚边正在冰面上滚转的木桶。 看起来,自己的主意似乎真的不太能让本地人接受呢。 *********************************** 提着满满两桶死鱼回来之后,妮芙丝马不停蹄地开始制作蛆虫农场。 堆肥场里那些刚从粪便中的虫卵里孵化出来的蛆虫还有不少存活,少女花了一些时间,把它们挑出来作为种子放进农场。腐烂鱼肉作为培养基的简易农场建立在堆肥场不远处,能够利用温度又不至于被渗透液影响,并做好了隔离措施。农场的底部堆上了锯末和麸皮,吸收掉烂肉里的水分防止堆积;一侧的开口处做了一个斜坡与收集桶,可以让爬行化蛹的蛆虫掉出来以供收集。顺利的话,七至十天之后就可以收获第一波蛋白质了。 布置完毕农场之后,她在周遭空闲奴隶们或讶异或反感的目光中站了起来。要是真的断粮的话,现在看似怪异的准备肯定会起到效果。她并不太在乎其他人的脸色,毕竟,真到了情况变化的时候,人们的态度和想法肯定会发生改变。那时,愿意食用这些「腐肉中诞生的食物」的人应该会变多吧。 ……假如本地人有着像黑龙一样强韧的消化系统的话,甚至都不用经过养蛆来收集有机物。曾经作为沼泽食腐者的黑龙,有着能够处理腐肉的包括浓酸胃液在内的一整套消化系统,作为半条黑龙的妮芙丝不确定自己遗传到的这些被优渥生活覆盖的古老基因能不能起效,少女只知道,在处理那些腐肉的时候,她闻到的是某种诱人的腐败鲜甜气息……她偷偷尝了一块肉糜,并没有想象中的反胃感,舌尖上只有品尝到美食之后的欢欣。蛋白质确实会在发酵时被分解成氨基酸,而自己说不定依靠这个就能生存,不用去占用本地人的食物……这个混沌的念头很快被埋藏起来,深深躲进了正常的秩序表象之下。 除了再度意识到她和本地人是完全不同的物种,少女没有任何其他的思绪。 该准备晚饭了。没有休息的空闲,既然担起了责任就要去承受。花了相当一段时间仔细洗干净双手的妮芙丝正要踏入厨房,却被德莫克拦在了门外。男人的神色看起来相当复杂,在困惑中带有某种决然。对着一头雾水的半龙少女,他传达了决议。 「咳……是这样,妮芙丝小姐,我们准备让你搬到杂物间去,用厨房来招待客人并不适合。我们已经收拾了空间,给你铺了层厚草垫。」 「啊?」 她对住处没有什么要求,在厨房里打地铺也并没感到有什么不适之处。不过,有必要用这种严肃的态度来对自己说出这种消息吗?很快,少女便听到了对方真正想说的后半句话。 「还有平时的早晚两餐,我们会像昨天一样准备,不用再麻烦你来做了。」 刚开始,妮芙丝还以为这句话是字面意义上的意思,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这大概是奴隶们对自己养蛆的行为有了意见,不希望自己再接近厨房。往好处想,这是个正确的卫生观念--尽管来源于迷信中对于污物和净物的认知而非科学素养,而且他们连饭前洗手来清除病原体都不知道呢。虽说之前正想过要找帮手分担任务,但这种情况下,她依然心有疑虑。 「那我分餐的职责该怎么办呢?我总不能撒手不干吧--还是说,你们已经找到能被所有人接受的分餐者人选了吗?」 看起来,答案是还没有。妮芙丝叹了口气,想了想之后还是把自己原先的想法提了出来。 「我会搬出厨房去的。但是,分饭的时候还是得有我参与吧。大家是可以来代替我做饭,不过呢,做饭的时候最好像我一样把门敞开着,以防有人会说闲话。」 与其说是防止闲话,实际上还是避免偷吃太过分。少女姑且也是在西风堡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厨房帮工的,对于奴隶们抓住一切机会偷吃的情况也算有所了解。她倒不是非要纠结几个人的小动作,只是,要度过艰难的日子,就要尽可能维持公平来保证团结,这是她一贯为之的准则。 最终,事情就按她说的这样安排了。厨师本来就是奴隶们的日常职责,现在不过就是重新回到岗位而已。本该监督的管事已经和庄园主一起进入西风堡了,妮芙丝也不知道敞开厨房门能不能起到效果。反正,她看着回到厨房的奴隶们开始干活的情况还算不错,而聚集过来的观看者也有不少。毕竟,食物被偷吃一份能分到手上的就会少一分,其他人自然也有动力到这里来监督。 即使增加了人手,煮饭依旧是需要长时间才能完成的劳动。妮芙丝旁观了好一会儿,便切实感受到了局外人视角的枯燥感。这儿似乎不再需要自己了,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在晚饭开始之前,她准备先去看看薇拉芮尔的情况。 虽然安排了住处,但大部分精灵都没有成天躺在房间里。尤其是在饭前的这个时间段,许多外地精灵都在厨房边盯着,生怕到手的食物会少一分。不过,薇拉芮尔似乎没有这种对食物的执念,她毕竟既非外地来的外村人,也和本地的奴隶们不熟,只能尴尬地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半龙少女找了有一会儿,才在酒窖附近听到了这位猎户家的女儿的声音。 只是,她所听到的内容,却有些并不那么令人愉快。 「--我才不要!离我远一点!」 「别紧张嘛,小姑娘,只是让我们摸一摸,又不会少块肉。」 「别碰她!你们要是敢过来,我就揍扁你们的脑袋!」 「就你小子?那咱们就来碰一碰!」 冲进酒窖入口的时候,妮芙丝看见了正在互相推搡的奴隶和多里安。这里正在发生什么事,猜起来也没有什么困难。考虑到此处悬殊的性别比,会有这种事发生似乎也不用太过惊讶。 「都停手!」 她拽着男人们的手臂,把他们一个个地拉了开来。被巨力迫使着停下动作的奴隶们很快露出了胆颤的神色,完全没有了刚刚的那种嚣张气焰--这位漂亮的白发少女毕竟是个力量比牛还大的怪物,而且之前被踢烂屁股的家伙们的惨状尤其给其他奴隶留下了深刻印象。忤逆一个怪物是极端的蠢货行为,所以他们顺从地收敛起了外露的张扬气息,唯唯诺诺地辩解起来。 「俺们就是……想和新客人亲近一下。」 「对呀,我们不是要干坏事,就是想带着她参观一下酒窖……」 假如是过去的妮芙丝,肯定会把这种借口当真。不过呢,在圣都的那段日子里,某人经常以「带女奴去阳台、储物间或地牢玩」为由抱起少女去各种角落行淫,所以这次奴隶们的说法可没法蒙混过关。 「庄园主虽然离开了,但又不是不会回来。」妮芙丝选择了她认为最为有效的说辞,「难道你们觉得,现在可以随心所欲不顾后果地为所欲为吗?」 这并非恐吓。求生与回归秩序是必然的顺序关系,长冬结束之后,期间所发生的事一定会重新得到回顾审视。抢夺食物之类的行为还能看作是为了生存的不得已,但若是发展成了强奸甚至杀人的恶性事件,被追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是,少女依然发觉自己有些太过天真了。 「切。」奴隶之中有人撇了撇嘴,「她不就是个没人在意的孤儿吗?咱们就是稍微冒犯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孤儿的意思是,不用担心对薇拉芮尔做的事会有后果吗?妮芙丝心中一凛,而一旁的少年多里安立刻出言反驳。 「不许你这么说她!」 「我会盯着的。」妮芙丝紧接着补充上了这个新的约束条件,「她不是没有人在意的孤儿。如果薇拉芮尔出了什么事的话,我会追根到底。就算是其他人受到了伤害,我的态度也是一样。」 有了她的这句话,奴隶们只好收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半龙少女回头望去,后边的薇拉芮尔虽然脸色还是有些惨白,看向那些准备猥亵她的家伙们的目光倒是勇敢了许多。话说,什么时候她和多里安关系变好了呢?稍感奇怪的妮芙丝没有问,而是平静地结束了对峙。 「出去吧,一会儿就要吃晚饭了。」她顿了顿,「晚上,我会想办法制止再有类似的行为发生的。」 *********************************** 按照惯例,完成分餐之后的妮芙丝依然是庄园里最后一个进食的成员。等到她吃完了之后,其他人早就已经分散离开了。虽说之前说过了要制止类似的性骚扰事件,在付诸行动之前,龙女还需要进行缜密的思考与探查,以确保完成融贯的措施必要性与可行性证明。 一切就绪后,她来到庄园里奴隶们居住的长屋,敲响了门。 「谁啊--咦?妮芙丝姑娘?」 屋内原本还有喧闹的聊天声,在看到访客之后就变得轻微了。妮芙丝径直走近了屋内,来到了席地而坐的奴隶们这边。她不习惯居高临下地和人说话,所以顺其自然地学着他们盘腿坐了下来。这个动作有着「加入」的含义,算是让气氛变得缓和了不少。 「我去问了一圈,最近男人们骚扰女人的事件不少。」她开门见山地直入主题,「外村的客人们都反映,女性经常会受到搭讪和揩油--尤其是今天下午,几个人堵着新来的小姑娘要摸她。我不希望再看到这种事发生了,否则的话,我会按照本地的规矩对当事人进行惩处,没有意见吧。」 既然要维持团体的存续,就必须保证成员的安全。根据圣都本地不成文的法规,强奸罪是要最高被处以阉割刑罚的罪名。只是,仅仅是猥亵本身要应用什么规矩呢?好像、似乎只能用过程中的暴力反抗来定袭击罪来着……少女的心里并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游刃有余,但为了维护秩序,可不能随便露怯。 但她试图含糊过去的细节,并没有轻易地唬住别人。 「这不是什么大事。」德莫克看起来并不吃惊,「没有强奸,没有打架,就算冬神大人来了,也没法凭这个就罚人。妮芙丝姑娘,你不用对这种小事这么上心的。」 要说起来确实如此,但半龙少女并不准备到此为止。 「目前为止还是小事,但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可说不定了。与其保证不会越过恶性事件的界线,不如现在开始就谨慎言行,怎么样?」 她不是来寻求没有效力的赌咒发誓的,只有保持风气,才能够防微杜渐。只不过,奴隶们的反应和她预料的不同,他们看起来既没有为这种事感到羞耻,而且也有一套歪理在后。 「就是摸两下又怎么啦?」人群中有人抱怨,「咱们平常根本没机会碰女人,现在庄园都是咱们的,难道就不能趁机摸一摸吗?」 这话似乎隐隐有着「时代变了」之类的隐秘想法。这么说也没错,坐拥庄园存粮的奴隶们确实在事实上获得了和平常不同的地位,他们中有人能隐隐约约意识到这个也不奇怪。德莫克并没有反驳这种侵占庄园主人财产的说法,而又有另一个奴隶发出了嘟囔声。 「要我说,这一点都不公平--就是奴隶里的女人,也宁可找大老爷偷情也不会看咱们一眼。如果没有现在这档子事的话,咱们也许一辈子都碰不了女的……」 妮芙丝叹了口气。 性欲。到达繁殖年龄的个体都会有的欲望,但对没有任何自由的奴隶们而言,其中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正常满足这个欲望,这算是常态了。从这种视角看,这里的「加害者们」有着某种意义上可怜的一面,却也不能放任他们去强迫别人……她下定决心,说出了深思熟虑后的最终方案。 「你们绝对不能去打扰别人。相应的,我可以来满足你们。」 「……」 死一般的寂静降临在了长屋里。少女所说的话太过直白,以至于大部分奴隶都没有反应过来她的意思。紧接着,她赶紧补充上了附带的条件。 「我当然不可能一个人应付得了你们这几十个人。不过,帮助其中一部分人解决性欲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但我有个条件。这份『奖励』只分批给予最为大家做出贡献的成员,譬如昨天和我一起去找人的那些伤员……」她向众人伸出了手掌,细嫩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形式只能是手淫或是口交,这样也能节省我的体力让参与的人多一点。没什么问题吧。」 她的心并没有因为如此淫荡下贱的言语而产生什么波澜。对于早已经被玷污过这么多次的躯体而言,再增加些白浊也并没有那么难以令人接受了。何况,在手头空空如也的现在,使用身体收买他人换取和平似乎是自己最不用付出什么的做法了。只用手或口,大概稍微有点自欺欺人不算卖身的想法在内……嗯,硬要说的话,摄入一些男性精液也能缓解每日配给份额不足以填报肚子的饥饿感,算是特殊的「开源节流」措施吧……她仅仅只是这么想着,硬生生掐灭了心底生出的些许不快,让思虑的天平上仅剩利益的砝码。 而且,少女的心底也产生了某种隐秘的念头。假如,本地的男性真的只渴望着这种事情的话,那从一开始就去满足他们不就不用害怕再在靠近时被背叛了吗? 「你说的是真的吗,姑娘?!」 「嗯。」早已经想好了的妮芙丝点了点头,「我…是个女奴,所以也没有什么清白之类的说法。假如用这种无关紧要的做法就能平息躁动的话,那我就会这么做--但你们也一定要遵守我的条件才可以。」 尽管有着奇异的尾巴、瞳孔和发色,但眼前的女孩毫无疑问是个娇小的美人。没有涂脂抹粉的素颜也无法让她的清秀五官蒙尘,冷白的肌肤更是比那些粗野的农妇都要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甚至远远胜过了那些城堡里的精灵女仆。奴隶们哗然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就连德莫克也喘着粗气没法保持冷静……直到妮芙丝再次打断了他们的喧闹。 「我不是说了吗?今晚是昨天和我一起出去的那些人来,其他人就等下一次了。」既然作为筹码的肉体为自己所完全掌控,她便稍微展现了些暴君似的独断,「谁要是反对的话,就视为退出好了!」 尽管不能肏逼,但能够对这样的美少女一亲芳泽,确实比骚扰那些相貌平平的农妇要好。奴隶们很快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出什么「我也要」之类的话来。之前被怨魂兽袭击了的奴隶们受的都是些皮外伤,很快便生龙活虎地从人堆里纷纷跳了出来,兴奋地靠近过来聚集在了龙女面前。 要直接在这里开始吗?妮芙丝歪着头想了一想。自己的本意就是利用拿捏性欲来增强对这些家伙们的控制力,如果用目击现场的方式刺激了没法在今天得到性欲缓解的奴隶们,说不定更有利于之后对他们发号施令……想到这里,坐在地上的少女便对面前的男人们下达了指令。 「一个一个来,不许插队……算了,我点到谁谁就走到我这里来吧。」 这算是最简单的防止顺位相关的争吵的做法了。她随机指了其中一人,那个拔得头筹的幸运儿便迫不及待地窜了出来。他似乎还是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不敢相信地出声询问。 「姑娘,你真的……」 「好了,别说废话了。」 半龙少女伸出手来,掀开了对方遮挡下体的布片。明明还没有施加任何刺激,那之下的男性器官就早已直挺挺地立了起来--这根肉棒不算大,但上面却散发着极其浓烈的雄性气息。考虑到奴隶们糟糕的卫生习惯,大概不能指望它得到过什么清洁。神色有些嫌弃的妮芙丝调整成跪坐姿势直起身来,让自己更加靠近一点,伸出小手扶住了男人的阳具。 经受过某人的教导之后,她对这种事已经相当熟练了。纤巧的手指轻柔地包裹住坚硬如铁的男根,仅仅只是稍微撸动就使其泌出了粘稠的淡黄色先走汁。腥臭的汁液很快涂满了少女的指间,带来了黏糊糊的糟糕触感。来回套弄并用指间轻轻刺激龟头之后,觉得时机成熟了的妮芙丝低下头,轻启粉唇将肉棒含入了口中。 「唔……啾……啾溜……」 「哦--哦哦哦!好温暖、太舒服了!」 是因为从来没有尝到过性事滋味的原因吗?第一位奴隶还没被侍奉几下,就兴奋地射了精。极为浓稠的精液迸射入喉咙中的瞬间,半龙少女就刻意控制住呕吐的反射冲动,稳当地将几乎要溢满口腔的白浊全数承接了下来。她吐出发泄之后稍显萎靡的肉棒,努力地将喉咙里的粘液都咽了下去,便立即用沉闷含糊的声音发令。 「好了。下一个,就那边的你了。」 「等一下,姑娘!我还没……」 意犹未尽的奴隶还想说些什么,第二个家伙就走上来把他拽到了一边去。长屋内的气氛已经变得有些灼热了起来,而始作俑者的龙女本人还没意识到自己行为的危险之处。她像之前那样伸手向着奴隶的下体而去,却听到了得寸进尺的额外要求。 「妮芙丝姑娘,我想要摸一摸你的小奶子……」 「嗯……可以啊。」 她不觉得这样的行为在本质上会产生什么变化,无非就是在帮人射精时为对方增加一些感官刺激罢了。少女解开了身上的麻布裙,将光溜溜的身体完全暴露了出来。虽说在夜色之中无法看得清楚,但男人的手被引导着摸上那团微微隆起的酥乳时,属于年轻女孩才有的娇嫩触感让对方抖了个激灵。 「虽然好小,但这确实就是女人的奶子啊……嘶……」 龙女已经再次埋下了脑袋,将这根新的肉棒吞入了嘴里。她用有节奏的动作前后晃动着脑袋吞吐,小巧的粉舌也灵活地缠在肉棒上舔舐,给予细心温柔的刺激。只不过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完全像刚刚那么流畅了--进行口交的同时,被侍奉的男性奴隶也用手揉弄着少女的胸部,不时也会拨弄揪住她的乳首。那里正是她身体最敏感的几处地方之一。即使对方并不像那家伙一样有着熟练的玩弄女人的技巧,这种纯粹的本能举动也足以让妮芙丝感到身体发热了。 她的脸上不知不觉间已经布上了些红晕。吞吐口淫的动作本来只是为了使对方射精而为之,但渐渐地开始在令人迷糊的氤氲中慢慢褪去最初的刻意色彩……下一秒,再次射进来填满口中的浓精让少女清醒了一些。唔,这一个的味道要稍微不那么臭一点……她摇了摇头,抹去嘴角流下的淫液,抓住男人按在胸前的手拉远。那对晶莹粉樱的可爱蓓蕾俏然耸立,随着她压制情绪的深呼吸而轻轻颤动着。几息的休憩过后,妮芙丝便再度呼唤了新的侍奉对象。 「到你了,过来吧。」 她本以为,控制住情绪帮助十几个奴隶泄欲并不是什么非常困难的事。限定没有插入只进行手淫口交的话,实际上也不过是最多持续一两个小时的体力劳动而已,当成流水线的机械任务看就行了。然而,实际上的情况却和少女想象的要完全不同--明明既没有性器官的深度结合,也没有什么感情上的深厚羁绊,自己的身体却偏偏在和这些等同于陌生人的奴隶接触时逐渐有了发情的迹象。雪上加霜的是,随着第二个家伙得到了触碰胸部的许可,剩下的第三、第四个男人也不问自取地将手伸了过来。除了摸胸之外,他们更是提出了更多的要求。 「我想要揉妮芙丝姑娘的大腿--」 「我要摸你的小脚丫!」 如果能够早点结束「工作」的话,给予这些额外的多余福利对半龙少女而言并不是什么严重负担。她很快不再用费力的跪坐姿势,而是岔开腿坐在了地上。这样的话,喜欢女孩大腿的男人可以自己摸,想要被足部侍奉来代替的也能得到满足。理性作出了判断,然而身体感官处传来的反馈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信息。伴随着更多的抚摸与触碰,来自不同男性的粗糙手掌逐渐爬上了她身体的一一寸肌肤,那愈加刺激着不该干扰思绪的欲求火焰熊熊燃烧…… 不知满足了第五个还是第六个男人之后,下一个来到少女面前的奴隶停下了脚步。他看着眼前咽下又一团浓精后气喘吁吁的白发少女,向她伸出了手--不是一如既往地触摸胸部或什么地方,而是伸向了她岔开的腿间,那毫无防备的秘境幽谷--「唔嗯……」 伴随着不自觉吐出的嘤咛声,受到了意料之外刺激的妮芙丝终于从迟钝的酥热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湿润泥泞的幽径入口正被男人用不加掩饰的粗暴动作揉弄抚摸,结满了老茧的食指甚至已经探入了甬道之中,享受着半龙少女小穴内那惊人的紧致吸力。 「姑娘,你的屄都湿透了,让俺肏一肏多好--俺们奴隶的东西可不比老爷的要差呢!」 她只觉得身体绵软,来自蜜穴深处的空虚感正渴求着插入。直到这时,少女才察觉为别人进行口交并不是自己以为的单方面施与。自己体内沉睡的欲求也随着不断被雄性气息刺激而唤醒,更何况,仅仅只是思考「放下矜持与奴隶们尽情交换」的可能性,命题的想象就已经在判断完成之前影响了心绪。要是,真的能够解开自律的枷锁,像寻求食物的野兽一样去满足做爱的欲望的话…… 「……我说了,不行。」 妮芙丝最终还是决定守住这个没有意义的界线。尽管同样是出卖身体,但坚持不进行最后一步的话,对她而言就还能够存有自我安慰的幻象。只是,对方并没有这么轻易地放弃,而是继续伸过手来。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姑娘你也就是个女奴,肏你的男人多了去了,不差俺这一个!」 这话咋一听很有道理,但少女已经不准备在这个问题上讲什么道理了。面对着想要进一步的奴隶,她毫不客气地按住了按住了他的手,从朦胧的理智之中拼凑出冷峻的回应。 「你给我滚。」 就算再怎么向肉欲之中沉溺,恢复清醒也不过是一刹那的事。那个奴隶还想要发力用强,下一秒就被坐在原地的龙女抛了出去。尽管小穴中还在流淌着象征情动的蜜汁,抑制住喘息的妮芙丝依然拒绝了给予对方插入许可。这一下也算是再度彰显了两方之间的力量差距,让色心大起的男人变得理智了下来。他赶忙开始向着少女讨饶,生怕失去接触女孩的机会。 「好姑娘,俺错了。俺不肏屄了,你帮俺吸一吸吧。」 「……你就等下次好了。」 奴隶还想要说些什么,便被德莫克拽住拉到了一边去。半龙少女拢起了双腿,就着唾沫再次尝试将口中的精液残留咽了下去。她捋了捋鬓角的白发,收敛起了那股一闪而过的锋芒,再度沉入了略微迷乱的微醺之中。 「继续吧。」 *********************************** 披好衣服从长屋中出来之后,妮芙丝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清水,咕噜咕噜地吞咽了下去。 就在刚刚,她吞下了整整十几人份的浓稠精液,而且是在几十个眼冒金光恨不得将自己扒光侵犯的奴隶们面前做了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比起喉咙里发黏的感觉,被冷风拂面后的清醒感更加让她失落。自己这么做,和妓女卖淫又有什么区别呢?解决庄园里男性的生理需求,抑制了可能造成混乱的不稳定因素,这作为行动的理由本来就已经足够,自己所付出的东西放在天平上与之相比确实微不足道。明明行动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利害,那为什么心里还会后知后觉地产生纠结的情感呢? 倘若再深层一点地去思索,或许能够察觉到自己心境变化的蛛丝马迹,但半龙少女没有继续剖析下去。没有那个必要。说是破罐子破摔也对,既然自己已经是个下贱的女奴了,取悦男人也不过只是微不足道的分内工作而已。而且自己还没有让他们插入,这算是一切都在掌控的象征。比起纠结于情感上的迷惘,她毕竟还有更优先的事要做--没有回到主屋里作为新住所的杂物间,少女径直拐弯来到了庄园的无人角落,蹲在墙边,将手伸向了潮湿得一塌糊涂的下体。 「唔……唔啊~ 」 手指是无法代替男人的肉棒的。但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自渎算是缓解被唤起的性欲的最好方案了。尽管冬夜的室外气温相当低,但已经被气氛烘得迷醉了的妮芙丝只觉得全身灼热,偶尔因为冷风的战栗更是和感官的刺激交织在一起。她一边模仿着过去经受爱抚的经验轻轻揉弄阴蒂,一边用另一只手按捏着自己被男人们抓揉到发硬的乳首。这两个地方都是最为牵动神经的敏感点,仅仅只是上手拨弄,少女的娇躯就忍不住地打颤起来。 「呜…不要……咕……呜呜……」 随着身体里的记忆被唤醒,脑海里也相应地浮现出了覆盖了现实的想象。这已经不是少女第一次使用自慰来排解性欲了,有了经验之后,她已经发现必须要有明确的性幻想对象才能让身体更尽兴。那么,自己脑海中浮现的会是谁的面孔呢?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了--既然对本地人都没有审美上的偏好,自然只能想到最熟悉的那个男人。 「嗯~ 里面……唔嗯…再深点……」 勾起的手指没入花穴深处,有节奏地触碰摩擦着那片最能带来愉悦的膣壁。那自然也是从那家伙那里学来的手法,虽然并没法完全复现他那熟稔的技术,也依然能让疲惫的大脑欣快起来。恍惚之间,那个男人仿佛就在自己面前,嘲讽着自己胸小之类的怪话的同时动手动脚,肆意用他的颜色侵入浸染自己……虽然他很多时候都挺让人讨厌,但唯有这种情况下,心里却是一点都讨厌不起来…… 「啊……嗯…嗯啊……再激烈点……啊啊……好舒服……」 含糊不清的娇喘声中,少女的嘴角已经无意识地淌下了涎水。想象自己正在像之前那样被「主人」压在身下宠爱,被开发过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随着手指的抽动激起一波波的异质快感。这和任何现实的判断和喜恶都无关,仅仅只是在这个脑内空间中美化形象讨好性癖的话,就能够尽情陷入喜爱的妄想之中。就比如说,那家伙若是剔除了与自己对立的观点要素的话,作为性伴侣也还算差强人意,甚至说不定也能接受支配关系,享受这份被强加的爱意…… 「唔……呜啊啊啊--」 她最终到达了高潮,但紧接着就是某种巨大的羞耻感。竟然幻想着被那家伙玩弄而泄了欲,实在是有些不堪入目了……不,想象不等于现实,这只是为了解决生理需求而已,赶紧把那家伙的事忘到脑后去吧。少女站起身来,准备离开这个角落回到自己的床铺那里去休息。就在转过两个弯后,她的脚步停了下来。 这儿是露天旱厕,其存在本身并没有什么稀奇的,但里面正有个用户在呢。妮芙丝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个棕色的庞大身影。这个名为布洛克的兽人正喘着响亮的粗气,碗大的粗手握在下体上前后撸动…… 哇哇哇。 明明不久之前才见过大量的男性阴茎,但妮芙丝此刻却是涨红了脸。要是对方听见了自己刚刚的自慰行为,将其当做配菜才在这里手淫的话……这种可能性让早已不算初经人事的龙女都感到了羞赧。布洛克也注意到了不速之客,却是一点都没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来,呃,找我吗?我在撸管。」 「不、不是,只是路过……」 看着布洛克憨厚的样子,妮芙丝确认了这大概只是个巧合。不过说起来,确实其他的非庄园的奴隶也有性需求。既然有这个机会,龙女索性就向看起来完全不在意谈话场合的兽人问了问题。 「你经常一个人这么做吗,布洛克?其他奴隶都是这样让自己舒服的吗?」 「唔,对。」他瓮声瓮气地老实回答了,「因为没有女人插。要是硬邦邦的时候,就用手握着,或者插羊屁股,就能舒服了。布洛克插不进羊屁股,也不想和别人换屁股插,就插自己的手了。」 「……」 增长了奇怪的知识啊。 妮芙丝并没有要区别对待的想法。看着布洛克哆嗦了一下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她很自然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如果我可以帮你下面舒服,条件是你要遵守规矩不惹事,你能接受吗?」 她很小心地换成了对方能够听得懂的说法。考虑到这个兽人是庄园里除自己之外力量最大的家伙,用性贿赂维持秩序时肯定要把他算进来。不过布洛克的反应却出乎了龙女的意料--他摇了摇头,露出了鄙夷的神色。 「我不要。布洛克不喜欢细豆芽,看起来太瘦了。」 看来自己并没有长在对面的审美上啊。妮芙丝先是错愕了片刻,随后感受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安心感。 「这样啊。唔……也许闭上眼睛都一样呢?」 「不一样。」提好裤子的布洛克坚定地继续摇头,「你的手太软了。布洛克喜欢的是山一样的强壮婆娘,要有结识的肌肉和大大的块头,手掌要有妈妈的粗糙温暖。虽然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婆娘,我也不会认为你漂亮的。」 「……哈哈。」 这个,应该是种族审美差异吧。龙女想起了圣都宅院里的兽人单亲母亲奈妲,她的长相听起来就复合布洛克的喜好。看着面前的兽人有些失落的样子,少女便细声出言安慰。 「我相信你一定找得到的--我在之前的主人那里,就遇到过年轻的兽人女性。也许某一天,你的主人也会买个新的女兽人来和你作伴呢。」 根据妮芙丝的观察,除了占比近乎九成的奴隶之外,精灵们使用的奴隶种族大多就是矮人和兽人了。来到北边的路上遇到兽人奴隶的频率越来越低,也许是附近没有兽人聚居地以供掠奴的缘故。布洛克很有可能是方圆之内的种族独苗,所以才说没见过其他的同族女性吧。 听到了宽慰后,兽人露出了充满希望的神色。 「真的吗?要是真有婆娘,布洛克就不用自己插手了!」 就概率而言,少女并不能为此打包票。但她不想破坏气氛,便轻轻地点了点头。看着布洛克乐观的模样,她自己也感受到了某种微妙的开心感。真奇妙,两个刚刚自慰完的异性,居然能在旱厕门口这样融洽地聊天……感到怪异的妮芙丝咳嗽一声,说出了突如其来的灵感建议。 「那么,你愿意来给我帮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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