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母逢春】(第二章2)作者:葫妖(炙热的长颈鹿)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16 17:33 已读189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寂母逢春】(第二章2)

作者:葫妖(炙热的长颈鹿)
2026/07/17 首发于第一会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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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第二回 幽兰露冷

  时当嘉靖二十七年二月初头,淮扬一带虽已交春,河面上的寒气却还不肯退
尽。申牌方过,日头斜挂在东关关厢的屋脊上,昏黄黄一片。远处官河里偶有粮
船撑篙而过,船夫拖长了嗓子吆喝,声音顺着纵横水汊荡去,到那些低洼背巷时,
已只剩些含混不清的余响。

  这大东门外的关厢,本是船货、马料与脚力聚集之处。只是越过运司巷,再
沿一条淤塞的小河汊往南,繁华便像断了线,渐渐不见。两岸只余歪屋、破棚、
船户晒网的竹架,并几处无籍之人搭出来的草窝。日影西斜,好似打翻了金铺子
里的金盘,泼得满天皆是碎金熔铁,将这江都县城东下处照得黄澄澄的。

  侯三赁下的屋子便在这等去处,背靠一条年久淤塞的废汊。那汊原与东水关
河相通,后来淤泥壅塞,只逢春日水发时才倒灌进来,夏秋间更是蚊蚋成团,连
野狗都不肯久留。侯三较野狗还要吃苦耐劳些,他这屋子拢共一间半,黄泥坯墙,
苇草覆顶。西山墙贴着一户破落军余家的灶披,东首只用两根旧蒿撑起一幅桐油
旧布,勉强遮作小院。门是杂木板拼成的,两扇各朝一边歪,风来时咿呀作响,
风住了仍自摇动,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卷着灶灰,满屋团团打转。

  云璟坐在一张矮杌子上,两膝屈得高高的,几乎抵着胸口。

  那杌子少了一足,底下垫着半块青砖。他一坐上去,身子便不由得往左偏,
活像土地祠里冻了一夜、等人施粥的流丐。手中那只豁口瓦碗早没了热气,几粒
糙米沉在浑汤底下,上头凝着一层灰白米衣。他既不曾喝,也没心思去喝,只将
两眼盯住破门,仿佛再看得紧些,便能把侯三从巷尾硬生生看回来自晌午等到日
昃,那猴崽子侯三一去,便没了影儿。

  云璟心里一阵阵发虚,也说不清是饿的,还是怕的。他把碗搁在脚边,右手
揉了揉那还隐隐作疼的膝盖骨。左腿如今能着力了,走个百来步也不成问题;右
腿却接得不甚妥当,骨头缝里像卡了颗小石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遇着台阶还
得扶墙。这副身子骨,休说报仇,便是逃命,也只够跑半条街的。

  他不怕侯三出事。侯三死活,与他干系不大,他怕的是那猴崽子在酒桌赌桌
上走了嘴。侯三是甚等人?衙门里的皂隶跟班,帮闲出身。这号人吃的便是一张
嘴、两条腿、三分贼胆,走东窜西,口似无梁斗。万一灌了两碗黄汤,话匣子一
开,把「来旺」的事漏出半个字去--纵不是有心,纵只是一句「俺家来了个断
腿的亲眷」,落在有心人耳朵里,这条命便算是交代了。

  心里没底,人总要寻些依傍。云璟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柳巧巧正端坐在那
张硬板床沿上。她身上穿着一领旧青布袄,衣襟宽大,袖口又短,显然不是照她
身量裁的。云璟把她领口拢得严实,虽遮不尽那酥胸隆臀的丰腴身段,却也叫她
瞧着像个寻常妇人。只是那双眼,空洞洞的,没半点活气儿,任凭屋外喧嚷、屋
内秽气侵人,总是纹丝不动。

  一念及此,云璟胯下便是一阵发热。这几日,他都是趁着夜深人静,侯三兄
妹睡得死沉之际,才敢悄悄扒开柳巧巧的衣物,行那悖逆人伦的勾当。每回泄了
精,瞧着她那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活人的红晕,他心里便没来由地一阵快活。

  此刻不过略一思量,那话儿便硬撅撅地翘将起来,恨不得立时扶着那热烫家
伙,凑到柳巧巧腿心处那两瓣丰腴软肉上去。那处总带着股热乎劲儿,摸上去依
旧滑腻紧实。他会先默念一句「叨扰娘亲了」,再把那紫红的头子,对准了那幽
深湿润的去处……正思量间,忽听里屋门帘一响,阿荪探出个小脑袋来。这丫头
穿了件蓝布褂子,腰间系着布绦,头发在脑后挽成两个歪抓髻。右边那个已松了
大半,几缕碎发垂在耳边,一双杏核眼圆溜溜地打量着屋里。她手里捏着条扭动
的蚯蚓,献宝也似地冲云璟道:「来旺哥,来旺哥,你瞧,俺逮着一条会扭的
『汤饼子』哩!」

  云璟吃了一吓,皱眉道:「快扔了,腌臢东西,有甚值得耍玩的?」

  阿荪却把蚯蚓举到嘴边,学那吹笛的模样「呜呜」两声,咯咯笑道:「它怕
痒哩,一吹就蜷。」

  「那是它疼得快死了,夯货。」云璟没好气地瞪她一眼。这痴傻丫头,整日
只知顽耍吃睡,侯三一不在,便来缠磨自己。昨日随口胡诌的假名,她倒叫得愈
发顺嘴了。「扔到院外去。若再拿到粥碗边上,我便叫你哥回来收拾你。」

  阿荪听了侯三的名字,这才瘪着嘴走到门边,将泥蚓放进墙脚湿泥里。她没
有给那虫子远远甩出去,反倒蹲下身,用一片碎瓦拨了些烂泥盖住,口中还小声
道:

  「你躲好,莫叫鸡啄了去。」

  这屋附近原没有鸡,只有隔壁人家养的一只瘸脚鸭子。云璟懒得纠正她,转
回头时,却见阿荪已蹲到自己膝边,一双清亮眼睛直直望着他:「来旺哥,俺哥
怎的还不回?他应了带胡饼的。」

  「侯三若有胡饼,自己在路上便吃了,哪里轮得到你。」

  「哥答应了。」

  「赌坊里的人还答应逢押必赔哩,你可信也不信?」

  阿荪听不懂这话,只把下巴搭到膝头,认真等着门响。

  「快了快了。」云璟敷衍了一句,眼睛却上下打量了阿荪一番。这丫头年岁
瞧着也有十四五了,身量却瘦瘦小小的,胸前倒是鼓鼓囊囊把褂子撑出个小包来。

  只是那神气、那言语,活脱脱一个七八岁的黄毛丫头。侯三说没带她出过远
门,云璟起初不信,这几日相处下来,倒真信了。

  论长相,阿荪的眉眼其实生得周正,杏眼琼鼻,小嘴肉嘟嘟的,若好生打扮
打扮,搁在从前他常去的那几家勾栏里,也算入得了眼。侯三那厮尖嘴猴腮一副
刻薄相,真不知怎会有这么个周正的妹子。

  不过云璟对阿荪倒没那些念头。一来这丫头实在蠢笨,勾不起兴致;二来他
如今满脑子都是母亲的事,哪还有心思想别的。可每回瞧见阿荪,他总忍不住在
脑子里过一遍--若搁在从前,这般年纪的丫头落到他手里,少说也得挨上两脚。

  过去在云府,那些新进府的小丫鬟哪个不怵他?走路慢了挨踢,茶水烫了挨
踢,便是多看他一眼也要挨踢。云二少爷的飞脚,在江都乃至扬州的丫头圈里也
算是出了名的。

  「来旺哥,你发甚愣?」阿荪不知何时把下巴搭到了云璟的腿上,仰着脑袋
瞧他,「俺饿哩。」

  云璟回过神来,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方才出神时脑子里全是从前在云府横
行霸道的快活日子,这会儿被打断,倒生出几分恼火:「饿饿饿,俺瞧你是饿死
鬼托生。去去去,一边儿待着去,等你哥回来再说。」

  阿荪瘪了瘪嘴,却没走开,反倒干脆坐在了地上。她大剌剌地伸直了双腿,
脚趾正好碰到柳巧巧的腿肚子。她歪着脑袋打量柳巧巧,左看右看,忽地抬起小
脚蹭了蹭柳巧巧的膝盖,力道极轻,像是怕踢坏了似的。柳巧巧纹丝不动,连眼
珠子都不曾转一下。

  「来旺哥,」阿荪仰起脑袋,圆溜溜的眼里满是好奇,「姨姨怎的不说话呀?」

  云璟心里一紧,嘴上却没好气道:「她乏了,歇着呢,你莫搅她。」

  「哦。」阿荪点点头,却还是坐在原处没动。她又盯着柳巧巧看了一会儿,
复又抬头问:「那姨姨的汉子呢?」

  「死了。」云璟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

  阿荪倒没被他这语气吓着,歪着脑袋想了想,认认真真地「哦」了一声,便
不再问了。云璟看了她一眼,阿荪讲话向来如此,让人不解其意。她模样并不痴
傻,记性也不坏,却不知道衙门、户帖、保结和借券是何物,连门外卖浆洗活的
妇人为何每日来去都说不明白。她像被人从寻常日子里硬生生截去了一大段,只
剩吃饭、睡觉、等侯三回来这几桩事。

  「阿荪,你从前不曾出门么?」

  「俺哥不许。」

  「他说不许,你便当真一次也不出去?」

  「出去过的!」

  阿荪忽然来了精神,双手在胸前比划道:「俺小的时候,抱俺看过花灯。有
莲花灯,有兔儿灯,还有一条鱼,比门板还长。后来一个婶子过来看俺,哥哥便
骂她,把俺抱回来了。」

  「那婶子说了什么?」

  阿荪想了许久,摇了摇头。

  「她只看着俺哭。俺哥把她推倒了。」

  云璟微微蹙眉。上元夜里人多眼杂,一个陌生妇人何以见了阿荪便哭,侯三
又为何不问情由,立刻把人推开?

  「阿荪,」云璟压低声音又问,「你哥还对你说过甚?比方说……外头是不
是有甚……不能叫你知道的事?」

  阿荪歪着脑袋想了想,摇头道:「俺哥说外头都是坏人。」

  「那你就不怕我?」

  阿荪笑了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你是俺哥带回来的呀,俺哥说你是
好人,给咱们银子的。」一副随意天然的模样,叫人心里头痒痒的。云璟心下一
动,方才那股子不快都被压下去几分。他轻咳一声,扭开脸:「去去去,别蹭我
膝盖,你哥回来见了又要说嘴。」

  阿荪不情不愿地挪开,不多时就被墙角一只旧沙包吸引过去,抓起来往墙上
抛,接了两回都不曾接住,便蹲在地上,拿指头蘸着墙灰画起圆圈来。

  「这是胡饼。」

  她画了一个,又在旁边添了个带尖角的。

  「这是馒头。」

  云璟瞥了一眼,嗤道:「哪有馒头生角的,倒像个猪头。」

  「那是捏出来的褶儿。」

  阿荪也不恼,仍旧专心画着。画了一阵,她忽然问道:

  「来旺哥,你吃过蟹黄馒头么?」

  「自然吃过。」

  云璟答得随意,话一出口,却不由得想起云府从前的早膳。秋末河蟹肥时,
厨下取蟹黄蟹肉,和以猪膘、笋丁与酒酱,裹在发面里蒸熟,揭笼时热汽扑面,
那些婢女总要先夹一个放凉,再送到他手边。那时他嫌蟹肉多、汤汁少,吃两口
便扔,厨下的人也不敢言语。

  阿荪听见他吃过,眼睛便亮了。

  「是甚滋味?」

  云璟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旧日随手便可丢弃的东西,如今隔着家破
人亡的一层血色,连滋味都像记不真切了。他只得含糊道:

  「咸鲜,带些油润,也不过如此。」

  阿荪却听得认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俺哥说,过年有钱便给买的。前年说过,去年也说过。」

  云璟心中那点狐疑更重。侯三虽穷,毕竟替快班跑腿,又四处接些零活,逢
年买不起整笼精细馒头,买一个哄妹妹总不至于艰难。看侯三隔三岔五地给阿荪
带些吃食,也不是舍不得银钱的模样。

  他正待再问,巷外忽有马蹄踏过。马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泥水里留下几
声沉闷飞溅。云璟立刻住口,拖着右腿挪到门边,从板缝里向外张望,只见暮烟
低压,巷中并无人影,隔壁灶上的炊烟被风吹斜,贴着土墙向东散去。

  他关紧门,转身时又看见柳巧巧。

  妇人仍如木雕泥塑一般坐着。斜阳从残破窗纸间漏进来,恰在她眉骨下投出
一道浅影。云璟记得她从前蹙眉的样子:他赌输银两时,她蹙眉;他醉倒在春江
楼时,她蹙眉;他将新买的鹦鹉一脚踢死,渌儿躲在廊下哭,她听说后也蹙眉。

  那时他只嫌母亲絮烦,如今却愿意拿十座仓、百顷田,换她再皱一次眉头。

  云璟拖着腿走回去,从枕下取出一把旧黄杨梳。梳子原是侯三压在枕头底下
的物件,头一日叫云璟瞧见了,侯三的脸登时绿了半边,磕磕巴巴说是小时候他
娘留的。云璟不由分说拿了来,侯三也不敢讨要,只拿眼睛瞪。

  云璟在自个儿衣袖上蹭了蹭梳背,抹去沾着的灰。这梳背上原本还雕着缠枝
牡丹的花样,只是年深日久,那花纹都磨得浅了,摸上去却还算光滑。他将母亲
的长发拢至左肩,发尾有些散乱,是要理顺的。梳子齿儿细密,一梳下去,总有
些绾结处卡住。云璟便停下来,用指头将那绺头发分开,一点点捋直了,再接着
梳。他记得母亲从前梳头,总要先梳发梢,再梳中段,最后才梳贴着头皮的发根,
说是这般不伤发。那时云璟不过七八岁,最爱蹲在母亲妆台边看她梳妆。母亲会
叫房里的丫鬟先端来一盆温汤,汤里头搁了皂角研的细粉,洗过了,再换一盆清
水漂过。漂洗时,那水面上总浮着一层细细的沫子,在黄澄澄的铜盆里晃来晃去,
映着窗外的日头,泛出些五色的光晕来。

  洗净了,母亲便取一幅细葛布,把发上的水气挹干,然后从妆台的抽斗里取
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儿,往掌心里倒些刨花水。那刨花水是拿榆木的刨花泡出来
的,带着股子淡淡的木头清香。房里的婢女捧着瓷瓶立在一旁,母亲蘸了水,从
发根抹到发梢,抹得匀了,头发便又黑又亮,顺滑得很。接着才是梳头。母亲的
妆奁里有好几把梳子:平日用的黄杨木梳,通发用的乌木篦箕,还有一把银镶玳
瑁的,一把金背嵌白玉齿的缠枝花纹梳,是父亲从苏杭捎回来的。梳头时,母亲
总是先拿宽齿的木梳把头发通开了,再换细齿的篦箕,一遍一遍地篦,篦得那叫
个仔细,连一星儿发垢也不许留下。母亲极爱自家打理头发,轻易不许丫鬟们插
手,府里有那手巧的丫头,时不时便在母亲跟前撒娇抱怨,说夫人梳头的巧宗儿,
每样只肯教人看一遍,看过了便再不许上手帮衬,母亲听了,总是抿着嘴笑。

  、云璟如今手里只有这把黄杨木梳,也没甚刨花水,只能干梳。他将梳子斜
斜地插进柳巧巧的发间,从上往下,慢慢地梳。梳到一半,梳齿又卡住了。他停
下来,低头去看,却见那绺头发里头缠着根枯草。想必是前几日在荒庙里躺着时
沾上的。云璟皱着眉,用指甲将那草挑出来,弹到地上。

  发梢梳顺了,他开始梳中段。柳巧巧的头发极多,抓在手里,沉甸甸的。云
璟将头发分作三绺,一绺一绺地梳。梳着梳着,他忽地想起,从前母亲梳完了头
发,总要盘个髻。那髻式他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盘髻时,要用好些簪子、钗子
固定。有时是堕马髻,头发在脑后挽个大大的圈儿,再用金簪子别住;有时是桃
心髻,把头发分成两股,在头顶盘成个桃子的形状。逢了年节或有甚宴席,母亲
还会梳更繁复的,什么百合髻、飞天髻,梳一回要小半个时辰。鬓边还要贴两片
掩鬓,一走一动,满头珠翠乱颤,晃得人眼花。

  云璟如今可不会这些。他只能将柳巧巧的头发梳顺了,也不敢乱盘,只用根
麻绳松松地扎在脑后。他将梳子放下,又取过块粗布,想给母亲擦擦脸。那布也
是从侯三那里要来的,原是块旧衣裳,撕成了布条子。云璟将布条浸了些井水,
拧得半干,轻轻擦拭她的面颊。

  柳巧巧的脸庞比先前显得愈发自然了,在连日的滋养下,从前那白里透红的
肤色又回来了些。额头、鼻梁、下巴,云璟挨个擦过去。擦到嘴唇时,他停住了。

  柳巧巧的嘴唇总是怕干,晌午头他才喂了几口水,这会儿已有些小小的开裂,
可那形状还是从前的模样。云璟记得,母亲从前总爱抿着唇笑,笑起来时,嘴角
会有细细的纹路。他盯着那双唇看了好一会儿,忽地想起那日在云府,母亲被鲁
忠那厮按在地上,嘴角流着血,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求饶。

  云璟手上一抖,湿布便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忙弯腰去捡,弯
到一半,喉头却似叫甚么硬物堵住,连气也喘不匀了。他把后槽牙咬得格格作响,
在心里把鲁忠的名字重新念了一遍,仿佛那两个字是一块生锈的铁,咬得越紧,
口中血味便越重。

  待那股酸涩稍稍退了,才把布拾起来,重新在水里涮净,拧了两拧,又去揩
柳巧巧的脖颈。母亲的领口松开了一些,露出一段白里透青的锁骨。小时候他淘
气,最爱趴进母亲怀里,用脑袋往那处乱拱,柳巧巧便捏着他的耳朵笑骂:「小
狗儿似的,闻见奶香便往娘怀里钻。」

  记忆里,那里总是温热的,带着母亲身上独有的、混着兰花与澡豆的馨香。

  天气热了,又添一点薄薄的汗气,温温软软地贴着鼻端。他会恍惚觉得,一
切都不曾发生,母亲还是那个雍容华贵、会用温柔的指尖点他额头的云家主母。
他会忍不住和她说话,说些从前的趣事,说将来要如何如何报复那些跟他斗气的
官家子弟。可如今,他凑近了,只能闻到只有一股极淡的陈腐气,腥甜里夹着潮
土和香灰的味道,好似一件埋在箱底多年、才从湿地里翻出来的旧衣裳。柳巧巧
分明还能依着他的言语起身、坐下、搬抬物件,皮肉也未全冷,偏又不言不笑,
不饥不渴;若说她活着,那双眼里寻不出半点活人的神光,若说她死了,她又实
实在在坐在眼前。屋里昏黯,门外风声呜咽,母子二人隔着不过三尺地界,一个
盯着另一个,竟比阴阳相隔还要远些。

  他把布条团在手中,坐回矮凳,半晌不动。

  屋外的天色更暗了,那金黄色的光已褪去,剩下的只有灰蒙蒙的暮色。阿荪
早已把胡饼、馒头画完了,正用一截秫秸在土墙上添芝麻,一点一点,添得满墙
都是小坑。屋外日色渐褪,墙头上那一片金黄先变作灰白,继而又叫暮气慢慢吞
了。隔壁人家生起了火,柴火烧不透,浓烟贴着墙缝钻进来,呛得阿荪咳了两声。

  「来旺哥,点灯么?」

  「费油,点甚么灯。」

  「黑了便看不着了。」

  「看不着正好,省得你画得满墙都是猪。」

  「是馒头。」

  阿荪又认认真真地辩了一句,抱着那只沙包儿坐到床脚,没一会儿,腹中也
咕噜噜响了起来。她低头摁住肚皮,似乎嫌那动静丢人,偷偷往云璟这边看了一
眼。云璟自己的肚腹也空得发紧,先前那碗冷粥已叫风吹得起了皮,端起来闻一
闻,隐约带了些土气。他把碗重新搁下,竖耳去听外头动静。

  远处旧城里传来暮鼓,隔得远,沉闷得似从地底下滚过来一般,随后又有巡
夜人拖长声气,敲着梆子自另一条巷里走过。天已过了酉牌,侯三仍不见影。

  云璟把两只手在膝头蹭了蹭,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侯三当初在
荒庙里叫柳巧巧打得屁滚尿流,眼见逃不得,才答应收留母子二人;如今过了这
些日子,身上的青肿消了,惊怕也淡了,谁能保得住他不去寻皂隶、典史,乃至
锦衣卫告密,换一张经得住查验的保结,再换几两赏银?

  云璟越想越觉着不妥,正待扶墙起身,外头忽地平地卷起一阵怪风。那风先
从泥塘上刮过,卷得破苇箔哗啦啦乱响,随即撞到门板,只听「哐当」一声,那
扇歪门竟被顶开半边,冷风裹着几片枯叶直灌进来,吹得土灰扑了满屋。

  阿荪「呀」地一声,忙把头埋进臂弯。云璟扶床站起,右手已摸到床下那柄
短斧,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外头除却风声,并无半个人影,泥塘薄冰在暮色
里泛着惨白的光,巷子尽头一只瘦狗夹尾飞跑,转眼便钻进破墙后头去了。

  「来旺哥,关门呀。」阿荪缩着脖子催道。

  云璟没答,挪着伤腿往门边去,才走出两步,脚底的泥地忽而极轻地颤了一
颤。桌上的瓦碗随之一动,碗底在木面上磨出「吱」的一声细响。云璟停下脚,
低头瞅了瞅地面,正疑是城外行过重车,身后那张硬板床却忽地「咯吱」响了一
下。

  那声音极轻极短,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

  云璟的身子僵在原地。他不必回头也知道,母亲是不会「翻身」的。他慢慢
转过脑袋,双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几分。

  柳巧巧依旧端坐在床沿上,姿势与方才一般无二,可云璟却觉着有甚地方不
对劲。他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省悟过来--母亲的指尖在动。

  那只搁在膝上的左手,食指却在极细地抽动。先是食指,继而无名指,再是
五根手指一道蜷屈伸张,动作断断续续,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拴在每节指骨上,
隔空一根根地提动。

  「娘?」云璟脱口唤了一声。

  柳巧巧不答,手指抽得愈发急了。紧接着,那股细颤便顺着手背爬到腕子,
又由腕子攀上胳膊,肩头也随之耸动起来。她一头才叫云璟梳顺的长发,随着身
子颤抖簌簌落散,麻绳从脑后滑下,一头青丝顿如黑瀑般铺满肩背。

  阿荪倒不知怕,反觉新奇,爬起身道:「姨姨要帮忙挠痒么?」

  「莫要过去!」云璟骤然喝道。

  阿荪叫他这一嗓子唬得一怔,脚下却已迈出半步。恰在此时,柳巧巧那颗原
本低垂的头猛地向后仰去,颈子绷得笔直,喉头发出一阵破风箱漏气也似的「嗬
嗬」声,两只眼睛虽仍紧闭,眼皮底下的眼珠却不住乱转。阿荪脸上的笑意僵住,
往后倒退一步,脚跟绊着地上的沙包,一屁股坐了下去。

  「来旺哥,姨姨……为啥不要阿荪挠痒?」

  云璟哪答得出来。他拖着右腿抢到床边,伸手欲扶柳巧巧肩头,手离她尚有
半尺,妇人左臂忽然横扫过来。那一臂并未真正挨到云璟,袖口所带的一股劲风
却扑面而至,直吹得他眼睛生疼。他慌忙侧身,手掌按在床柱上,才不曾跌倒。

  柳巧巧这一动,整张床都震了一震。床脚下积灰飞起,阿荪身后的米瓮也跟
着嗡嗡作响。那丫头吓得张嘴欲叫,柳巧巧却又猛然向前一挣,束缚不住的长发
扑散开来,带着一股阴冷风气横掠屋中。阿荪身量轻,叫这股风兜胸一撞,仰面
便往后倒,后肩先撞上米瓮,瓮身晃了两晃,终于「咔嚓」裂开一道长缝。阿荪
后脑磕在瓮沿上,连哼也不曾哼一声,软绵绵地滑坐到地,半边身子埋进散落的
糙谷和碎瓷里去了。

  「阿荪!」云璟惊叫一声,欲过去救人,衣袖却被甚么勾住。他回头看时,
柳巧巧右手不知何时已抓住他的袖角,五指深陷布中,手背上青筋根根浮起。

  「娘,是我!是璟儿!」云璟不敢硬挣,只得凑近喊道,「你看清楚,是你
儿子!」

  柳巧巧哪里听得见。她的脸色顷刻间由苍白转作青灰,脸颊底下竟慢慢浮起
一道道青黑细纹,自颈侧攀上耳后,又顺着太阳两侧爬向眉心,真如数十条细小
的虫子钻在皮肉底下,争着往外探头。她两条腿猛地绷直,鞋底狠狠抵住床上草
席。只听腿骨里连响两声,她整副身躯竟反弓起来,后脑同脚跟贴着草席,腰背
高高悬在半空,披散的长发直垂下来。她两条胳膊向身后拧去,十根手指却仍不
住抓挠,指甲划过床沿,留下一道道浅白痕迹。

  云璟袖口「嗤啦」一声被扯破,整个人跌坐在地。他顾不得伤腿钻心疼痛,
连滚带爬地退到墙边,伸手往床下乱摸,终于又摸到被他丢到一边的短斧。那斧
头锈得刃口发红,木柄也有裂纹,他却如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着,双手横在胸
前,一时不知该护阿荪,还是该扑过去按住母亲。

  柳巧巧喉咙里的「嗬嗬」声一阵紧似一阵,牙关也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妇人
那张原本丰润端丽的脸,在青黑经络缠绕之下,渐渐显出一股说不出的狰狞,偏
偏眼帘仍紧紧阖着,仿佛这具躯壳里的甚么物事尚未醒来,只是隔着血肉,受另
一只手牵扯摆弄。

  云璟把短斧举起又放下,掌心全是汗,斧柄在手中不住打滑。他嘴唇哆嗦了
几下,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声:「娘……」

  ……城外那座废庙前,暮色正将四野一并吞没。庙门外几株枯杨歪斜着伸向
灰天,树下拴了七八匹高头大马,马匹不知受了甚么惊扰,不住刨蹄喷鼻,白汽
在初春寒气里一团团散开。几个锦衣卫校尉俱在青布直身下罩了软甲,腰刀也用
旧布裹住刀鞘,按着刀柄分列庙门左右,彼此连话也不敢大声说,只偶尔用眼角
递个意思。

  殿内烛火摇曳,七盏铜灯依北斗之势安放在香案与地砖上,灯盏里所燃的不
似寻常菜油,火苗细而长,根处黄白,尖上却泛着一点阴惨惨的青碧,偶尔迸裂
作响,竟惊得庙外几只老鸦扑棱棱飞起。供案前也不见果品纸钱,只按斗柄方位
压着七枚锈绿古钱,每枚古钱下粘一道黄符,符上朱砂笔迹盘曲如蛇。殿中明明
门窗紧闭,那七道符纸却始终簌簌颤动,仿佛地下正有甚么东西往上吹气。

  赵刚按刀立在殿门一侧,身子笔直如松。他今日没穿硬铠,只着罩甲,外头
套了件旧棉袍,头上扣一顶毡帽,乍看倒似个走远路的镖客,唯有眼神扫过之处,
门边校尉无不下意识收肩屏气,才显出他并非商旅中人。

  殿中除却赵刚,另有一道人并两个随从。那道人约莫五十上下年纪,身量清
瘦,着石青道袍,头挽黄冠,足蹬圆口布履,背后斜插一柄桃木剑,剑柄所缠黄
绸早起了毛边。面皮枯黄,两眉花白,鼻翼至嘴角各有一道深纹,像叫刀尖刻出
来的一般;唯有一双眼睛清亮幽深,不似这等年岁之人所有,倒如两口古井,井
底养着活水,任外头晴雨阴阳,它自照自的天。

  赵刚只知这道人道号玄清子,俗姓甚么、家乡何处,镇抚司交下来的密札中
一个字也不曾写。赵刚南下,曾在龙虎山附近一处道院与他相见,知他虽在山中
挂过单,却不属天师府,又曾在道录司名下有牒,来路深得很。赵刚所知,不过
一件:此人所持的公文,能直达锦衣卫掌印指挥使陆大人案前。

  道人身后那高大汉子唤作鹤童,虽名为童,却是个三十来岁的粗壮男子,右
手三根指头留着乌黑灼痕,手里捧着只錾银药匣,玄清子每从地上拈起一样物事,
他便取黄纸分包,记下方位。另一人唤作鹿童,身材干瘦,识字不多,查路问店
却最伶俐,此刻正蹲在殿角,把方才拣出的几粒黑屑分门别类地搁在白瓷碟中。

  玄清子已在殿里转了两遭。他走得极慢,每行三五步便停下来,闭目立上一
会儿,略略偏过脑袋,仿佛在听甚么寻常人听不见的细响。偶尔蹲下身去,拈一
撮地上的灰土,先送到鼻下嗅一嗅,又用指腹慢慢搓开,对着灯焰细看。

  赵刚始终不曾催促。他见过玄清子在驿路上替一个染了时疫的脚夫诊病,也
是这副不紧不慢的做派。那脚夫当时烧得满嘴胡话,同行人都道活不成了,玄清
子只叫人取井水、老姜和几味寻常草药,守了一夜,次日那人竟能扶墙起身。

  玄清子走到供桌下面,忽然站住不动了。

  赵刚的眉头微微拧了拧。他瞧见那老道士从灰堆里拈出甚东西来,凑到面前
端详了半晌。

  「赵将军。」玄清子没回头,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殿里却听得清清楚楚。

  「道长。」赵刚上前两步。

  「你那夜差人在这庙里寻了多久?」

  「约有两个时辰。前殿后殿并两间偏屋都翻过,墙根、供案底下亦用铁钎探
了,地砖也起过七八块,并无夹墙暗窖。」

  「人手可都靠得住?」

  「俱是某自京里带来的校尉。」

  玄清子把那粒黑物递给鹤童。鹤童先以银针挑开,又凑近闻了闻,低声道:

  「师尊,这里头有松脂、血竭、雄黄,又像掺了一点尸蜡,火候过老,辨不
尽了。」

  赵刚眉头微动:「尸蜡?」

  玄清子不答,反问道:「赵将军,你道此庙若只是乞丐流民歇脚,该有甚么
气味?」

  赵刚略一思索,答道:「自然是酸臭馊腐之气,若有人曾在此便溺,还当有
腥臊之气。」

  「嗯。」玄清子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在虚空中一点,「你且闻闻,现下这里
除了这些腌臢气味,可还有别的?」

  赵刚用力嗅了嗅,除了那股子陈年的霉味和尘土味,隐约间似乎还有股若有
若无的……香气?不,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像是甚药材烧焦后的余味,混着点铁
锈般的血腥气。

  「似有一股……焦糊的血腥味?」赵刚有些不确定地说道。

  「赵将军果然敏锐,不愧侍奉真人许久。」玄清子抬起头来,目光灼灼,
「常人只道血腥气乃是死物发散,殊不知,这血气之中,能藏污纳垢,也能牵引
因果。

  此间那缕焦血,正是有人拿血并香料同燃,故意牵引四下游离之气。」

  「血引?」赵刚听着,心里却并未全信。他混迹北司多年,见过的术士不下
百个,个个开口便是天机地脉,真正管用的不过二三。玄清子此人来头虽大,话
里的虚实尚需细细掂量。他脸上不露声色,只沉着嗓子道:「这又是何等妖法?
莫非有人在此处杀人祭鬼不成?」

  玄清子仍不回答,只抬袖在七盏铜灯上一一拂过。他袖风所至,灯焰先是一
伏,继而重新挺起,原本青黄的火色竟渐渐透出一层幽碧。那碧光并不甚亮,却
似水纹一般,以神像为中心,在殿中缓缓荡开,照过供案、墙脚和地砖时,原本
看不真切的痕迹便一处处显出来:靠门有两枚半残的鞋印,鞋底沾的是庙后黄泥;

  供案右边有一条拖拽重物留下的浅沟;西墙下还散着许多细小粉末,灰中夹
黑,黏作米粒大小的团儿。

  鹤童蹲下去,用银匙刮起一点粉末,滴了两滴药水。粉末遇水即粘作一团,
发出一股甜腥气。

  「果是尸蜡混香灰。」鹤童道,「若是寻常线香,灰落水便散,不会凝成这
般。」

  赵刚眼皮轻轻一跳。

  尸蜡这物,寻常百姓莫说使用,连听也未必听过。北司每年从仵作、刑场与
无主尸身上收取一点,大半不入公账,只由专人送往京师,说是西苑炼药所需。

  江湖方士能弄来此物,要么是盗坟掘尸,要么便同官面上有路数。

  赵刚脑中不由得闪过乱坟岗那一夜。鲁忠回来时只说人已死透,母子二尸一
并抛入旧坟坑,谁料隔日去验,坑里却只余两摊血和拖痕。那厮当时还咬定是野
狗豺狼拖走,赵刚却知,再大的野狗一夜之间也拖不走两具成人的尸身,可何况
那个云二少爷并未身死,尚有余力挣扎,可现场却无任何搏斗的痕迹。彼时东关
案牍堆叠,盐运司又催问云家账册,他只得把疑窦暂压。如今看来,那对母子未
必死透。

  玄清子忽然道:「赵将军有话,不妨直说。」

  赵刚抬眼:「某只是想起一桩旧事。」

  「将军是想起把柳氏交给鲁忠的旧事罢?」

  殿外几名校尉俱垂下眼睛,仿佛甚么也不曾听见。赵刚脸色不改,握刀的手
却稍稍紧了一分。

  「道长既提起,某便斗胆问一句。」赵刚缓缓道,「道长曾差人送来谶语,
『逢林则入,遇妇则擒』,某依言拿住柳氏。只是其后赶往密道出口,把人暂交
鲁忠看管,这一步,也在道长卦中么?」

  玄清子正以鞋尖拨开香灰,闻言只淡淡一笑:「赵将军倒是心细。贫道当日
所得兑下坤上,泽地萃。萃卦九四爻,爻辞曰:『大吉,无咎。』你可知应在何
处?」

  「某不通易理。」

  「九四以阳居阴,本不当位,然上承尊位,下聚众望,所行虽借旁人之手,
尚可成事,故云大吉无咎。」玄清子回过身,青焰在他背后不断升腾,「你身边
可用之人何止鲁忠一个?只是鲁忠也好,旁的总旗、校尉也罢,卦示大势,贫道
隔着千里,难不成还要替你把谁值守、谁换班、谁起了歹心,一笔一笔都写在纸
上?」

  这话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赵刚听着,却如查案时遇见了那等句句有理、偏
偏抓不住一处实话的老猾犯人,胸口微微发闷,仍追问道:「那么柳氏惨死、云
家小儿被打断双腿,母子一并抛尸荒野,这些祸事,道长可曾算到一分半分?」

  玄清子终于挺直了身板,那双井水般的眼睛直望着赵刚,忽而笑了一声:

  「贫道若能算到每一分,今日何须站在这漏雨破庙里,一寸寸刨灰闻土?赵
百户,人心变于呼吸之间,贫道所学,不过于万千乱象中窥得一线,岂能事事料
中?鲁忠起了甚么念头,连你这位相处多年的上官都未看住,倒要一个千里外的
道人替你看住么?」

  殿中气息顿时冷了几分。

  赵刚躬身道:「卑职失言。只是此案明暗两线相缠,云家母子失踪,鲁忠又
不断补谎……」

  「你怕贫道推你在前头。」玄清子替他说了下半句,声气反倒缓和下来,
「这也不怪你。北司里的人若轻易信人,怕是墓木已拱,死去多时了。只是你我
这一遭,虽非同路,却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那母子二人若不能查明,你我都
交不了差。你且耐烦些,待事有眉目,贫道自会把该说的话说与你听。」」

  「该说的?」赵刚重复了一遍。

  玄清子看他一眼:「宫里的事,赵百户当真样样都想知道?」

  赵刚收了目光:「卑职不敢。」

  玄清子不再理会,抬手示意赵刚退到门边,又叫鹤童把錾银药匣打开,取出
三件物事:一段被血浸透、如今已干硬发黑的麻布,一小片烧裂的青白玉屑,并
方才包妥的香灰。鹿童则取来一碗净水,放在斗柄所指之处。

  玄清子先把麻布压在坤位铜灯下,又将玉屑搁入水碗。那玉屑入水,初时无
甚动静,片刻后碗底竟浮起一缕极细的白烟,烟不往上,却贴着水面盘旋,隐隐
结成一条首尾相衔的细线。

  赵刚与众校尉俱是持刀办案的人,虽见过刑场血污,哪里见过这等光景,门
边几人呼吸不由得重了。玄清子却似早已料到,右手捻诀,左手从地上吸起一星
灰末,逐一弹入七盏灯中。灰一入火,灯焰陡然拔高半尺,整座前殿平地卷起一
股阴风,破败神像上的彩漆簌簌掉落,梁间蛛网也如水草般朝同一个方向飘去。

  玄清子口中念念有词,声儿极低,起先尚能听见「天地玄宗」「阴阳互根」
几个字,往后便只剩含混不清的喉音。只见他脚下飘忽,步罡踏斗,绕灯半周后,
桃木剑倏地出鞘,剑尖轻点水碗。碗中白烟顿如被活物惊动,猛然拉直,向东南
方斜斜一指。

  「起。」

  玄清子的剑尖微微一颤。

  「啊!!!」

  柳巧巧弓起的身躯猛地向上一挣,后脑几乎贴到脊背,喉咙里迸出一声远胜
先前的凄厉尖啸。云璟眼见母亲面上的青黑纹路已爬到眼皮,紧闭的双眼像要被
甚么从里头撑开,登时顾不得害怕,把锈斧往地上一撇,拖着伤腿扑到床边,双
手死死按住她的肩头。

  「娘!娘!你醒醒!」

  柳巧巧周身的力气大得骇人,肩头一挣,便把云璟掀得胸口撞上床柱。他疼
得眼前发黑,却仍不肯松手,索性整个人压在妇人手臂上。柳巧巧两只手胡乱抓
扯,右手五指擦过他面颊,在颧骨下划出几道血痕;左手却似抓住了甚么看不见
的丝线,猛然向胸前一攥!

  庙外马匹齐声嘶鸣。

  赵刚按住刀柄,抬眼看去。只见殿内几道青焰无风自斜,齐齐指向水碗。白
烟散去,碗中残玉裂缝间渐渐渗出一缕极淡的黑色,这黑气不往上升,反像活蛇
一般贴着供案游走,钻过古钱方孔,又在玄清子身前盘成一圈。

  玄清子双目紧闭,左手拈诀,右手两指点在玉片中央。唇齿翕动,念的不知
是甚么醮坛经咒,声音极低,时断时续,仿佛有人隔着厚墙同他一问一答。

  「鹤童,封门。」

  鹤童立刻把两道黄符贴上庙门。早已走到庙外的鹿童闻声,又将早已备好的
红线拴在左右门环。赵刚身后的校尉不约而同抽刀出鞘,齐齐向后退了半步,留
出了搏杀的空间。

  侯三屋内,柳巧巧的青黑面纹也在此刻骤然亮起。

  她弓起的脊背越抬越高,胸腹间一息之间足足起伏了十几下,喉中那阵「嗬
嗬」声越来越急。她十根手指同时扣住床板,指甲先是叽叽作响,继而竟一寸一
寸地陷入木头。

  柳巧巧猛地张开眼睛,那双眼中没有瞳仁,只有一层浑浊的灰白。

  云璟吃这一吓,险些松手。柳巧巧的脸却并未转向他,而是直直仰望着低矮
的屋顶,仿佛隔着瓦片、椽木与漫天暮色,看见了另一个遥远的所在。

  破庙之中,玄清子手中桃木剑随之一震,剑身发出「嗡」的低鸣,紧接着,
一股无形之力似从东南方倒卷而回,沿着香灰、血布、灯火一路撞入法坛。七盏
灯中,离坤位最近的一盏先暗下去,余下六盏也齐齐缩作针尖大小。

  玄清子袖袍无风自鼓,脚下退了半步。鹤童见势不对,忙上前扶他,却被他
抬袖喝住:「退开!」

  道人咬破舌尖,向桃木剑上喷出一口血雾,剑尖往地上一划,黄砖上登时现
出一道深黑焦痕。那从远处倒卷而来的气机如快刀断麻,转瞬间便把顶在玄清子
面前的黑烟斩断,随后撞在焦痕之前,发出一声极轻的碎玉之响,倏然散去了。

  侯三家中,柳巧巧扭曲的身子也在同一瞬猛然顿住,仿佛有人从背后死死掐
住了她的颈子。她四肢僵直半息,绷直的双腿「咔」地轻响一声,随即缓缓松弛
下来。

  云璟仍压在她肩头,不敢挪动。只见妇人喉咙里的「嗬嗬」声一阵低似一阵,
绷成弓弦的脊背也一寸寸落回床板,两条胳膊顺着关节本该有的方向慢慢复位。

  她脸上纵横交错的青黑纹路,似退潮般自下而上渐渐淡去,先是颈侧,再是
面颊,末了缩回眉心,只在眼角留下一丝极淡的青灰,不多时也隐没不见。

  那双灰白眼睛合拢了。

  云璟抱着她,连眼也不敢眨一下,生怕一闭一睁,那副安稳模样又要剧变。

  足足过了半盏茶,柳巧巧那具重新软下来的身子方才彻底静止。她已由端坐
滑作侧卧,双眼阖着,散乱长发铺了满床,胸前微不可察地起伏着,那气息细若
游丝,却到底比先前匀停。

  云璟这才觉出后颈一片冰凉,伸手一摸,满手都是冷汗。他哆哆嗦嗦从床边
退开,腿上一软,想直起腰,右膝却软得撑不住,险些一头跪进地上的碎瓦里。

  「阿荪。」

  他猛然想起墙角那丫头,连滚带爬地挪过去。阿荪歪倒在碎瓮旁,发丝散乱,
盖住了半张脸,鼻端瞧不出半分起伏。云璟伸出两指,探到她鼻下,等了两息,
终于有一丝微弱却均匀的气息拂过指腹。

  他长长吐了口气,把阿荪从糙米与碎瓦中拖开,摸了摸她后脑,只摸着一块
小小的青肿,并不见血,颈骨、肩骨处有些肿胀,但也不曾摸出错位。云璟将地
上给母亲擦拭的布条捡起,蘸了凉水敷在阿荪后脑,又将人挪到墙边靠稳,扯过
一领破毡盖住。

  做完这些,他回头望着床上母亲。

  柳巧巧面容已经恢复先前的安静,肌肤依旧是介于生死之间的苍白,唇边那
两道细小裂口也仍在,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唯有床沿上那十道新划出的指痕、
地上的碎瓮与昏迷的阿荪,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破庙里,赵刚方才虽看不真切,却瞧见玄清子剑斩了什么,又见水碗里的玉
屑凭空裂开,忙上前问道:「道长,可是有所发现?」

  玄清子负手立在灯前,过了好一会儿,方淡淡吐出四字:「棋逢对手。」

  赵刚皱眉道:「那人此刻就在附近?」

  「不知。」玄清子斜睨赵刚一眼,「方才贫道借此地残留的血引试探源头,
才触着边角,便叫人截断了。这等牵引感应之法,隔着数十里、百余里,也能回
馈,只是远则迟,近则快。」

  「方才那一道气机指向何方?」

  玄清子侧首望向门外。暮色已合,东南天际只余一线灰白,江都县城的城楼
隐在远处,肉眼几不能见。那座城格局独特,既是扬州府城,也是江都县城,府
县同廓,难分彼此。

  「东南。」

  「几里?」

  「只是一片大略方位。若说得更实,便又成贫道欺你了。」玄清子唇边浮起
一点淡笑,「赵将军既爱实证,余下的便靠自家手段去寻罢。」

  赵刚听出话中讥刺,倒不生气,只道:「道长所言有理。某明日便把人分作
数路,一路查接骨药材,一路访旧仆旧脚夫,再叫县里守着客店、荒宅、义庄。

  只是有一节,某尚要请教:若寻得那小儿,是即刻擒拿,还是放线追人?」

  「你自有主张,又何须问贫道,赵将军今日非要自己把个推得干干的不成?」

  赵刚面皮不动,按刀之手紧了又松,终究抱拳道:「某家明白。」

  他转身欲退,行到门槛处又停了一停,回首道:「道长既已惊动截断气机之
人,接下来……」

  「此处能看的都已看尽。明日移往瓜洲,再走邵伯。那人惯会布真假两路,
贫道若只守着这里,反要叫他牵住鼻子了。」

  赵刚听罢,不再多问,二童打开庙门后,他招手叫门外几位校尉随行,自往
庙外安排去了。马蹄声渐渐远去,鹿童也捧着名册离开,向附近村民查问近月来
买香、买棺、买药的陌生人。殿中只余玄清子与鹤童收拾法坛。

  玄清子没有作声,只慢慢走到殿角。那里堆着半张的供案,案面有几道深浅
不一的刀痕,像曾有人仓促刻下符文,又拿刀背胡乱刮去。玄清子俯下身,指腹
沿着其中一道痕迹缓缓抚过。

  起笔极轻,收笔却狠,转折处不爱圆转,总要斜挑一锋。

  十几年前,西苑丹房里也曾有人如此写字。灯火彻夜,炉灰满地,两人守着
一炉丹火,那人在黄纸上推演阴阳二气,写坏的黄表纸堆了半间屋子。那人嫌宫
中朱砂掺假,落笔时总要用力,纸破了便说是纸不经写。后来丹火出了事,宫中
追责,那人说走便走,连一句交代也不曾留下,只把满地碎炉、药童尸首与上头
的雷霆之怒,一并留给活着的人收拾。

  鹤童见师尊久久不动,小声道:「师尊……」「东南。」他又说了这两个字。

  鹤童忙取出随身小册,用秃笔蘸墨记下,又问道:「师尊,东南三十里,正
是江都县,府县同廓,也算是进了扬州府城;若再偏南些,便到安江门外广陵驿
一带。明日可是进城查访?」

  玄清子却摇头道:「你我此番不是来捉逃军、拿飞盗的。你明日去钞关前看
香烛药材,鹿童往大东门外张家巷、运司巷一带查客寓与脚店,只问近来有无生
人买过续骨药、朱砂、雄黄、皂角、麻油。」

  鹤童微微一怔:「续骨药可治跌打损伤,朱砂、雄黄也可入法,这皂角、麻
油又是何用?」

  「要带垂死之人招摇过市,总要些寻浆洗梳理、除秽遮气。穷人买不起龙脑
沉檀,能用的不过皂角、麻油、陈醋、土硝几样。」玄清子将七枚古钱挨次收起,
最后拈着坤位那一枚,在指间翻了两转,淡淡道,「只是买这些东西的寻常百姓
何止千百,不可见一个便拿一个。查得出最好,查不出也罢,休要平白生事。」

  鹤童低头应了,心下却仍觉奇怪。自家师尊奉了宫中密意,一路由北往南,
沿途调驿马、查道牒、翻寺观簿册,遇着地方官时虽不摆威风,却也从未这般顾
忌惊扰百姓;如今只因那隔空截断气机之人,竟处处留手,若说全是忌惮对方道
行,似乎又说不尽。

  玄清子不看鹤童,兀自把方才用过的黄符投入铜盆,眼见火舌卷过符尾,朱
砂字迹蜷曲发黑,一张张化作灰烬。他低声道:「今夜不必守庙,且到附近村庄
投宿。马匹莫拴在一处,火也不可多点。若有人来问,只说是道录司查淫祠、核
僧道牒的,旁的一个字也休提。」

  鹤童领命出去。玄清子独立殿中,待门外脚步与马嘶渐远,方又从袖里摸出
那两片裂玉,借着残灯细细相合。方才受两股法力夹击,裂纹正穿过一枚极浅的
云纹。玄清子指腹在云纹上停了一停,唇角略略动了动,似欲笑,又似不屑,最
终只把玉片纳入袖中。

  「师兄,你若真在江南,便该知道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他说得极轻,
殿里泥塑神像自然不会答他,唯梁上灰尘扑簌簌落下一缕,恰落在已冷的灯盏里。

  ……再说侯三那破屋里,云璟守着一卧一倒两个妇人,足足熬了大半个时辰,
才见阿荪眼皮微动。那丫头先抽了抽鼻子,又皱着脸哼了一声,仿佛睡梦里仍嫌
地面太硬,待睁眼见头顶不是里屋的大梁,而是墙根发黑的土壁,方才迷迷瞪瞪
摸索起自家身子。

  「来旺哥,俺怎的睡在这里?」阿荪揉着后肩,才一转头,便瞧见裂作几瓣
的米瓮,顿时心疼得眼圈都红了,「瓮坏了,米也洒了,俺哥回来定要骂俺哩。」

  云璟见她只惦记瓦瓮,倒略松一口气,伸手按住她肩头道:「莫要乱动,你
方才脚滑,撞在瓮上,把自家也撞晕了。先摸摸头,若恶心头晕,便同我说。」

  阿荪果真伸手摸了摸脑后,摸着个青肿,疼得咝咝吸气,眼睛却仍往散米上
瞟:「这米还能吃么?沾了灰,淘两遍便好,若叫耗子叼去,可就没了。」

  「命都险些撞没了,还只想着这几把糙米。」云璟嘴上骂她,手上却取来旧
笤帚,把碎瓷先扫到一旁,又将较干净的米拢成一堆。至于柳巧巧方才那番骇人
异状,他并不敢说,只怕阿荪嘴上没门,侯三一回来便问个底掉。

  阿荪也记不得昏倒前后,只依稀记着姨姨似乎动了,便趴在褥上往床边望。

  柳巧巧已被云璟重新安置妥当,身上盖着件夹被,长发也拢在枕边,除却面
色略白,瞧不出半点古怪。

  「姨姨醒过么?」阿荪问道。

  「你瞧她像醒过的?」云璟反问一句,俯身捡起短斧,重新塞入床底,「方
才是风撞门,瓮又没放稳,你叫响动唬着了。待你哥回来,休把事说得神神鬼鬼,
只说自家顽得不小心,撞翻了米瓮。」

  阿荪歪头看他,似在费力琢磨这话。她虽不懂人情,却能听出云璟不欲侯三
知道,半晌才小声道:「若俺哥问,便说是风撞的,可成么?」

  「成。」云璟顿了一顿,又道,「只是你莫为了替我遮掩,反说出十七八个
样子来。你越说得多,你哥越生疑,只咬定没瞧清楚便是。」

  阿荪认真点头,把这话在嘴里默念两遍,随即又忘了害怕,蹲到地上拣米。

  她先把大块碎瓷挑开,再用手掌将糙米一点点聚到破簸箕里,偶尔拣出一粒
已经干瘪的,还要吹去灰尘,放进口中嚼得嘎嘣作响。

  云璟见她尚能吃东西,料想没有大碍,便扶着墙走出去,把那两扇破门重新
掩上,他的手仍在抖,门闩往孔里送了三次才送进去。屋里没有陶灯盏,只好在
一只粗碗中倒了半勺菜油,搓根旧棉线作灯草,点着后搁在桌角。

  昏黄火头不过豆粒大小,只照得桌前一圈略亮,墙角和里屋仍黑黢黢的。云
璟坐在灯旁,把方才之事翻来覆去地想,一时疑是救他之人所留方术发作,一时
又疑母亲体内藏着旁的东西;可他既不通医理,也不会道法,越想越乱,末了只
得拿指头去探柳巧巧脉息。

  妇人腕间脉搏极慢,约莫寻常人跳过三回,她才隐隐一动,若不是云璟屏息
凝神,几乎摸不出来。更古怪的是,那一动虽弱,却比往日整齐,不再一时有一
时无,仿佛方才那番折腾非但不曾损伤她,反把一处久闭的关窍撞开了些。

  云璟俯身欲看她眼皮,阿荪却在墙角轻声道:「来旺哥,外头有人。」

  他猛地直起身,先用两指捻灭灯草,屋里登时黑了下来。待侧耳细听,果有
一阵脚步,先在泥巷远处咕叽作响,转眼便到了院外。来人走得甚急,似有一只
脚还不甚利索,走三步便滑一下,嘴里又低低骂道:「这鬼天时,白日里化冻,
夜里又结冰,直恁娘的要摔死人哩……」

  声调尖细,骂到末尾还带着点鼻音,正是侯三了,云璟悬了半日的心稍稍落
回肚里,却也不敢全然松懈。他摸到门前,另一手提着短斧,把斧刃藏在腿后,
侧身立于门旁,只等外头人进来再看。

  脚步停在门外,先有人伸手推门,木闩被抵得咯噔作响,继而便听侯三在外
低骂:「哪个短命鬼把门闩了?阿荪,开门!」

  阿荪欢喜得要去,云璟却抬手拦住,先问道:「是你一个人么?」

  门外顿了顿,侯三不耐烦道:「不是俺一个,莫非还领了县太爷来你家吃茶?

  快开,手都冻木了。」

  云璟这才挪开木闩。门板才开一道缝,侯三便裹着寒气侧身挤进来,反手把
门合上。借着重新点起的碗灯看去,只见那厮左眼皮肿得老高,眼角青紫,嘴角
也裂了一道口子,血已凝成黑痂;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袄,又多出几处新破口,
前襟尽是泥污,袖根还沾着一点暗红血迹,端的是狼狈得紧。

  阿荪一见侯三那张青紫肿胀模样,哪里还顾得上米瓮,登时连后脑疼也顾不
得了,起身就要扑过去:「哥!」

  她脚下发软,才走两步便险些栽倒,侯三忙伸手扶住:「慢着些,你这是怎
的了?」

  「你的脸怎的了?」阿荪反倒先问,伸手要碰他肿起的眼皮。

  侯三偏头躲开:「路上脚滑,跌在墙根,叫半块碎砖磕的,不妨事,你休嚷。」

  「跌一跤能把两边衣袖都扯破?」云璟把短斧悄悄搁到一边下,坐到矮凳上,
眼睛却从侯三沾泥的鞋底一路看到脸上,「你若真个摔得如此周全,倒该去瓦市
里练一套跌扑卖艺,保准饿不死。」

  侯三被他点破,面上略显讪讪,目光转过屋中,忽瞧见裂开的米瓮,又见地
上尚有来不及扫净的米粒,眉头顿时一竖:「这是怎的?一日不在,家里便遭了
贼么?」

  阿荪记着云璟教的话,张口便道:「俺没看清,是风撞的,不是姨姨动了,
也不是来旺哥叫俺休说,俺自家撞在瓮上,晕了也没瞧见甚么。」

  这一番话倒似竹筒倒豆子,半点不曾遮掩。云璟听得额角直跳,侯三也慢慢
转头看向他,左眼虽肿得只剩一条缝,右眼里的疑色却越发明显。

  「甚么叫不是姨姨动了?」侯三问道。

  「这夯货撞昏了,醒来便胡说八道。」云璟抢先接过话头,语气故意放得不
耐,「风把门撞开,瓮原就裂了缝,她慌里慌张往后退,压塌了瓮沿。你若不信,
摸摸那断口,旧碴子里早存着黑灰了,不知开裂了多少日子。」

  侯三蹲下身,把一片碎瓮捡到灯边,指甲在裂口内刮了刮,果见里头有陈年
污垢,知道这瓮本就不结实。只是阿荪后脑青肿、屋里灯盏碎裂,显然不像风撞
门这般简单,侯三心里虽有疑,却也晓得来旺二人身上古怪甚多,真要问个干净,
只怕先给自家招祸,便把碎片一撇,道:「瓮破便破了,明日去瓦市寻口旧的。

  所幸人没事,不然便就是倾了家,当了产,卖了你这一身肉,也赔不过我的
妹子来。」

  云璟暗自松气,嘴上仍道:「她这脑袋原也不见得多好,再撞一下,兴许倒
开窍了。」

  「你才没开窍哩。」阿荪捂着后脑回了一句。

  云璟见侯三有意要走,自然不肯放过,伸手从桌下拖出一个瓦罐,倒了半碗
冰水塞过去,口中道:「从晌午等到这般时候,你这一跤跌得倒远,莫不是从安
江门一路滚到镇淮门,绕城一周才回来?」

  侯三接了水,却不肯喝,只拿碗沿敷在眼皮上,咝咝抽着凉气道:「你急甚
么?俺又不是你家买来的长随,出去办事,难不成还要一时一刻同你回禀?」

  「我自然使唤不起三爷。」云璟坐回矮凳,拿眼盯着他,「只是你妹子饿得
在墙上画了一日火烧,我也从晌午挨到如今,三爷若再晚半个时辰回来,俺们便
只好把那墙皮刮下来,蘸冷灰当面饼吃了。」

  阿荪听见火烧,才想起哥哥出门前的应许,忙扯侯三衣袖道:「哥,饼哩?」

  侯三像得了救命的台阶,忙从怀里摸出三个油纸包来。那油纸叫体温焐得温
热,但一路挤压,早已扁得不成模样,他小心揭开最大的一包,里头叠着两张巴
掌大的饼子,虽已塌软,麦香却立时散了出来。

  「喏,答应你的,一个芝麻火烧,一个油盐饼。」侯三把最大一张塞到阿荪
手里,「莫一口吞了,噎死了我倒是省粮食。」

  阿荪欢欢喜喜地解开油纸。芝麻火烧只剩半边还沾着芝麻,油盐饼也叫压成
月牙形,她却半点不嫌,一口咬下去,腮帮子登时鼓得老高。一面嚼,她一面还
把剩下半边递到柳巧巧床前,含含糊糊道:「姨姨也吃。」

  「她这会子吃不得。」云璟伸手拦住,「你自吃便是。」

  阿荪点点头,把递出去的火烧又缩回来,坐在矮杌子上吃得香甜。

  「我倒不是爱听你的闲事。」云璟瞥了眼床上的柳巧巧,又把声音压低,
「只是你我如今同住一屋,你若在外头欠债结仇,引人摸到这里,先遭殃的不是
你一个。你今日叫人打成这般,回来时可曾有人跟梢?」

  这一问正中要害。侯三把凉水碗放下,原本敷衍的神色略略收起,仔细回想
来路,才道:「俺自县署后巷出来,先穿府后街,绕过儒林坊,到了市河西岸又
坐一条摆渡小船,过河后在太平桥一带转了两遭,末了才由西南小巷折回来。若
真有人跟,除非会飞檐走壁,不然早叫俺瞧见了。」

  云璟不作声,只盯着他。

  侯三咂了咂嘴,抬手想要揉揉眉头,却擦到了左眼,疼得眉毛乱跳,终于叹
道:「罢了,瞒你也是白瞒,横竖这事与你住在俺家也有三分干系。今儿一早,
俺本往通四海赌坊寻黄白手,想把腊月的食钱结情。那厮先还笑嘻嘻,说只要俺
陪他押两手,赢了便把旧账勾去,输了另算。俺前几日赢了他好几手,今天这厮
又来,那真是蛇头上苍蝇,自来的衣食,俺便故意先输两小注,等他上了钩,再
把余钱一发押了小。」

  云璟听到此处,眼角微微一挑:「开了几?」

  「一二三,六点小。」侯三说起赌局,青肿脸上不禁又泛出几分得意,「黄
白手当时那张脸,啧,像叫人拿鞋底糊过似的。他原想借机把俺欠债坐实,谁知
一局反输了一两七钱,桌边又有七八个赌客看着,不好当场赖账,只得把银子推
来。俺见好就收,揣钱便走,不曾多押半注。」

  「能忍住不翻本,算你长进。」

  「休拿这口气训俺。」侯三将脚踩住云璟鞋面,脚尖儿着力旋了两旋,「俺
才出赌坊后门,拐进县署东边那条窄巷,就叫黄白手堵住了。他没带许多人,只
领了两个青手,其中有个叫何歪嘴的,平日里跟那个王疤子不对付。」

  云璟眼神蓦地一沉。他记得那个姓王的泼皮,左脸上有条刀疤,惯使短匕,
在庙里被卸了条膀子:「那几个泼皮寻你做甚?」

  侯三解释道:「今儿堵俺的,不是先前荒庙里那几个。那几个吃过药钱,早
同俺算清了旧账,见面至多骂俺两句,也犯不着替黄白手卖命。今番来的是通四
海养在后院的两个,平日只在赌客输急了掀桌时出来拿人,最会朝脸上招呼。」

  云璟闻言略略放下心来,面上却不显,只冷笑道:「黄白手自家坐庄,输了
银钱便是砸他的饭碗。他不打你,难道还摆酒谢你?只是你既说荒庙里那几个已
经算清,为何不曾早与我讲?」

  「讲与你听作甚?教你又生疑心,夜里抱着斧头守门么?」侯三又把碗举起
来,轻轻碰了碰肿眼,仍不肯示弱,「大狗那几个原是漕口的,王疤子有事才招
他们凑手,平日各自卸货扛包。俺拿你给的银子赔了三钱药钱。只是往后在东关
撞见,莫同他们套近乎,你与那婆娘二人要躲旧主也好,要躲丈人也好,都与他
们不相关。」

  云璟闻言先是一怔,旋即听出「旧主」「丈人」四字另有所指,心下顿时转
了七八个弯,明白侯三回错了意,便将错就错:「只要他们不往这里引人,各走
各路便是。这便算了了,你且说那几人寻你,后来却怎地?

  「他们嘴上说是旧仇,手里讨的却是银子哩。」侯三啐道,「何歪嘴拿出一
张借券,说俺头年八月向通四海借银三两,月月加息,连本带利,如今已是八两
六钱;又说黄白手今日输了银子,也要算作俺设局出千,另赔医药、酒食、坏桌
脚共三两。娘的,俺今日连人家一根头发也没碰,倒先欠了医药钱,天底下还有
这等好买卖!」

  「那借券可有你画押?」

  「有个指模,瞧着倒像俺的。」侯三把声音压得更低,「可俺不认得字,去
年又确曾借过李南村一两银子替阿荪抓药,只记得早还了两倍有余。当时那旧券
说是当面烧了,谁知今日又变出一张来。券上写的甚么年月日子、中人保人,俺
一概不知。黄白手便抓住这一处,说俺若不服,明日就把券递到县衙户房,再请
快班来锁俺。」

  云璟蹙眉道:「私债便是递进县署,也未必立时拿人;他挑县署后巷堵你,
不过仗你不识字、不敢见官。」

  侯三气得来回踱步:「这道理俺也晓得,可俺做帮闲这些年,身上没个正经
户帖,更无里长保结,平日借王班头名头混口饭吃还成,真到了堂上,知县老爷
先问籍贯、里甲、保人,俺拿甚答?况且李南村与户房书办吃过几回酒,一张白
纸进去,出来时便能长出十只脚,俺哪敢跟他赌?」

  云璟听到「户帖」「保结」二字,方知侯三为何如此忌惮。无籍之人最怕见
官,纵有理,也可能先吃一顿板子,再发原籍查勘;侯三又把阿荪长年藏在家中,
来历只怕另有不便,自然更不肯让县衙顺藤查到家里。

  「后来呢?」云璟问道,「你怎的脱身?」

  侯三摸了摸裂开的嘴角,语气里不自觉添了几分倚赖,「俺挨第一拳时便扯
开嗓子喊『杀人啦』,县署后门离那巷子不远,值日步快闻声出来,王大哥也跟
着到了。他虽是班头,可见何歪嘴手里有券,便不好硬说他讹人,只把那几厮喝
住,不许当街行凶。黄白手又咬定俺在赌坊出千,要把俺押回去搜身,王大哥便
说:『赌桌输赢,出门不认;你有真凭实据,只管明日递状,今夜谁敢在县署后
巷动私刑,俺先拿谁。』那几人这才住手。」

  「既已住手,你这一身伤从何而来?」

  侯三面上窘迫,把阿荪递来的半张火烧推回去:「王大哥来得稍晚了些,俺
先前欠食钱房钱也有一两,这一节赖不得。末了王合替两边说和,叫俺替他们寻
一个人,若寻着了,今日所输银钱先勾销一半,借券真假再由冯大人看过。若寻
不着,仍旧照券理会。」

  「甚么消息能抵半两银子?」

  「就是前不久刚被抄的那个盐老爷,云家……」侯三说到此处,下意识回头
看了眼房门,见木闩抵得牢靠,才凑近些道,「云家倒了灶,连个下梢也没。便
有一个脚夫,唤作周大仓的,听说先前在大东门外扛包,近月仓院封了,脚夫四
散,这人手里却藏了两张旧仓单。如今脚行、李南村并黄白手的人,都在寻他。」

  云璟胸口猛地一跳,脸上却只露出几分疑惑:「甚么旧仓单,竟值得放债的、
开赌坊的都去寻?」

  「俺哪里知道。」侯三摊手道,「许是记着仓中尚有多少粮、谁欠多少脚价;

  也许能凭单领货,拿到手便能发一注横财。今日王大哥只说,那周大仓从前
在东关脚行里搭伙,常跟一个姓韩的把头做活,近来却不在旧住处。要俺先探清
落脚,再去回话,不许惊动人。」

  云璟垂头看着桌角,他知道云氏沿运河有十二处粮仓,江都城外这几处皆由
父亲旧管事掌理。仓单虽只是仓货出入之凭,却有正副、流水号、货主暗记、装
卸班次诸项,若是封仓前最后几张,便可能记下某批粮货从何处入、往何处出,
由哪家牙行作保,又与哪艘船、哪张关文相连。

  他从前不管家中生意,只在缺银子时往账房支取,偶尔见过父亲与大管事核
对仓单。那时他嫌满纸数字看得头疼,往往听不到两句便溜去赌坊;如今云家因
通倭、盐引舞弊获罪,父亲死人不能开口,旧管事也多半落在官府手里,封仓这
单,反倒可能是他能摸到的第一根线头。

  侯三见他久久不语,倒起了疑心:「公子老哥,你怎的不讲话?」

  云璟不禁有些慌张,赶忙撇嘴道:「休要公子长公子短的,我当初在米铺里,
随着个掌柜,搬包、看秤、发筹,哪一件不曾做过?只是听你说一张破纸能抵半
两银子,想着这世道未免怪哉,有些哑然罢了。」

  侯三把他两手瞧了瞧。云璟虽在乱葬岗和破庙里吃过苦,掌心毕竟不见脚夫
那等经年累月磨出的老茧,指节也还算白净,怎看都不像真正扛过粮包的人。侯
三嘿嘿一笑:「你这手若扛过包,俺便是运司里的都转运使了。想来你从前不过
替掌柜递过两回票,休在俺面前吹牛。」

  云璟顺势冷哼:「爱信不信。只是你一个大字不识,便真个寻到周大仓,也
认不得那两张仓单是真是假,若被人拿两张搭屁股的草纸哄了,回头黄白手照旧
追债,你这一身打岂不白挨?」

  侯三闻言,脸上得意渐收。他虽善探消息,识字确是短处;王合王大哥偶尔
教过他认姓名、数目和衙门票签,却远不够辨识仓单。黄白手与李南村都不是善
类,倘周大仓手中单据已失,拿两张假纸搪塞,侯三还真看不出来。

  「依你说,便如何?」

  云璟似漫不经心地拿起桌上一张碎饼,掰下一小块放进口中,慢慢嚼过,才
道:「明日你去东关寻人,我同你一道走一遭。你负责探路,我只在远处看着;

  若真见到仓单,拿来叫我辨认,也省得你白跑。」

  侯三脸色立变,伸手便把饼子从他手中夺回:「不成。你那条右腿走半里便
打晃,到了东关,人挨人、船挤船,若遇巡检盘问,你连跑都跑不得。再说你要
躲仇,面上又有伤,带个这般扎眼的人在身边,俺是去探消息,还是去敲锣告人
了?」

  「我不与你并肩走。」云璟早已盘算起来,「你由宁海门外大东门街去,我
可扮作寻活的,从东水关一带绕过去,在约定处等。你识人,我识字;仓单若真
到手,你看得出上头哪一栏有门道么?」

  侯三不服道:「不过货名、包数、脚价、日月,俺背也背住了。」

  「那是你没见过仓单。」云璟露出几分的轻蔑,「仓单要看纸色、骑缝、花
押、仓号与包牌。有些单据明写一百包,旁边一点墨痣便是另添十包;有些铁料
不写铁,只写锅、钉。你若不懂,拿到真单也只当废纸。」

  侯三听得烦躁,把饼子往桌上一拍:「你这人怎的不识好歹?俺肯收留你,
便已担了天大干系,如今又要跟俺去东关惹事。周大仓与你非亲非故,那两张破
票也不是你家财物,你上赶着做甚?你从前究竟在哪家粮行做过?江都城里的粮
行,俺多半听过!」

  「不是江都。」云璟答得甚快,「随东主在外路走过,后来东主败了家,我
也叫债主打断腿,这才带着姨娘逃回来。你若要问东主姓名,我不能说;仇家若
顺名寻来,你我都没好处。」

  「分明就是刮刺姨娘的姑爷,真当俺瞎么……」侯三把水碗划到自己这边,
抿了一口,「哼,你既不说,俺也不问。」

  侯三气冲冲地拾起剩下那张饼子,撕一半给云璟,另一半蘸凉水慢慢咽。阿
荪早吃完两张,眼巴巴瞅着哥哥手中那半块,侯三骂她没出息,末了仍掰下一角
塞到她嘴里。

  屋里总算有了些平常过日子的声响,咀嚼声、破门漏风的呜咽混在一处。侯
三吃过火烧,取来一只豁口铜盆,倒半瓢冷水,又从灶边摸出一撮灰,拿旧布蘸
了,慢慢擦洗嘴角伤口。

  阿荪蹲在旁边看得揪心,侯三每咝一声,她便跟着皱一下脸。云璟瞧不过去,
伸手道:「把布拿住。伤口里有泥,只拿草木灰抹外头,明日要肿得更厉害。」

  侯三迟疑一瞬,终究把布递过去。云璟虽不谙岐黄,料理跌打创口却是直如
闺中女红,日以为常。他先叫阿荪把碗灯挪近,又用筷头裹住净布,蘸盐水清去
裂口里的黑泥。侯三疼得双肩不住晃悠,嘴上仍不肯示弱,只咬牙骂道:「小心
着!你这是洗伤还是剜肉那?早知如此,倒叫黄白手再打一拳,兴许还轻快些。」

  「你若乱动,我便把筷头捅进口中,教你明日连话也说不得。」云璟一面回
嘴,一面放轻手劲。待污血擦净,他又撕下一条较干净的里衣布,在侯三嘴角外
打了个小结。

  侯三摸了摸那布结,含糊道:「瞧不出你这双手除了赌钱,倒也会做点人事。」

  「我会的多着,只是你没眼力。」

  「是哩,俺这只眼如今肿着,确实没眼力。」侯三一句话给阿荪逗得咯咯直
笑,屋中紧绷了半夜的气氛才略松开些。

  阿荪笑了不多时,见着侯三回家许久,手脚仍然不见红润,便自去院角抱来
一捆湿芦柴,又从梁上摸出火镰、火石并一小撮引火绒。那火绒是旧棉絮烧焦后
收在竹筒里的,阿荪打了七八下火石,方把一点火星接住,引着细草,再添芦柴,
继而一簇小火从柴缝里舔出来。阿荪伏在灶前吹火,腮帮鼓得浑圆,不多时便把
冷灶烧出些微热气。

  湿柴遇火,白烟先冒了满屋。阿荪被熏得直咳,抱着半张火烧跑到门口透气。

  侯三遭云璟料理完了,便把蒲扇往灶口扇,骂道:「这鬼芦柴也是赊来的,
卖柴老狗才说晒过三日,我瞧倒像才从河里捞出来。明日若换得钱,先买半担干
柴,再买口瓮,省得一家人同烟熏肉似的。」

  云璟坐在灶边烤手,忽问:「你今日既赢了一两七钱,纵叫黄白手扣去大半,
也不该只剩七八钱。旁的银子去了何处?」

  侯三扇火的手一顿:「还了王合两钱旧账,又给阿荪买了饼子,余下的…
…路上吃了碗面。」

  「甚么面值半两银?」

  「还买了旁的。」

  「买了甚么?」

  侯三耳根微红,把脸埋向灶火:「与你何干?」

  云璟见他神色古怪,本欲再问,阿荪却从门边跑回来,抢着道:「哥给董嫂
买了花儿!一朵红的,一朵黄的,藏在袖里,俺方才看见啦。」

  侯三恼得回手便要敲她脑袋,想到她后脑有伤,又硬生生把手收住,咬牙道:

  「哪个叫你多嘴?白吃我的饼!」

  阿荪抱住脑袋,委屈道:「红绢花好看哩,俺也想要。」

  「那是……那是托董嫂给你改衣裳的谢礼。」侯三支支吾吾,「她前日替你
补褂子,连针线钱也没收,俺送两朵花儿有甚稀奇?」

  云璟看他提起王合娘子董氏时神色异样,不像寻常单纯感谢的样子。只是侯
三向来声音尖,身量也单薄,市井中这等不男不女、爱与妇人亲近的人并非没有,
云璟无心深究,只嗤笑道:「自家米瓮破了,倒舍得买绢花送人,三爷好大的阔
气。

  侯三好容易寻着由头岔开话题,便装模做样地直咂嘴:「好好一口瓮,跟了
俺家十来年,今儿倒送了命。明日还得去井巷口寻一口旧的,少说又要百十文。

  你这一跤,跌得比俺今日挨打还贵哩。」

  云璟道:「先休算瓮钱,明日之事你应不应?」

  侯三迟迟不答。过了半晌,他才叹道:「去也不是全不能也,只是要依俺三
件事。头一件,你不许穿这身破衣招摇,俺给你寻件旧短褐,再拿毡帽压住头脸,
只说是俺表弟,前番在船上摔坏了腿,来扬州寻活;第二件,到了东关一切听俺,
不许自作主张与人搭话;第三件,若遇差役盘问,俺叫你走便走,叫你闭嘴便闭
嘴,若你逞能连累俺兄妹,往后咱们各走各路。」

  云璟点头道:「都依你。只是我也有一件,若周大仓手中真有旧单,不可立
时交给黄白手,先拿来叫我看过。」

  侯三眯起眼:「你还真把自己当账房先生了?」

  「是真是假,看过便知。你若怕我抢,便只许我隔桌看,不许沾手。」

  侯三想了想,终究点头:「成。明日先不寻周大仓,去东关脚行探那姓韩的。」

  「明日出门时要分开走。」云璟道,「你先出,我隔一刻再去,在小东门内
军储仓街附近会合,莫从大东门直出。」

  侯三一听便摇头:「你是外乡人,不识城里道路,咱们住在城东南下处,要
去大东门外,走小东门虽近些,沿途却经过军储仓和新建海防道公署,近来查倭
情查得紧,军士见生脸便问。还是沿市河西岸往北,从通泗桥附近折向城内大街,
再从宁海门出城稳妥。」

  云璟幼时长在江都,城中桥街本是熟的,闻言险些脱口反驳,话到舌尖又咽
了回去。他如今是「外乡来的」,若对府城道路比侯三还熟,反倒惹疑,只得故
意问道:「通泗桥附近不是府署么?官差更多,怎会稳妥?」

  「正因官差多,来往百姓也多。」侯三伸指在泥地上画起路线,「早间府前
大街递状的、送文的、卖纸墨的、等差使的,挤作一团,谁顾得看你?过了城内
大街,再往东走大东门内,刺史坊一带杂商客人、花子牙子更多。你戴了毡帽,
拄根杖,只管低头随俺走,没人寻你晦气。倒是小巷清静,一张生脸进去,门房
隔老远便看清了。」

  「便依你。」云璟不得不承认侯三说得有理。他自幼坐车乘轿,入府署附近
也有家人开路,对平民如何躲避差役目光并无经验,「明早何时动身?」

  「卯正起身,辰初出门。大东门外早市开得早,脚夫吃过晨食便去等活,过
辰正再寻,姓韩的未必还在。」

  待诸事收拾停当,城中已敲过初更。侯三在外屋铺上草席,与阿荪挤作一处,
临睡前仍不放心,隔着草墙叮嘱道:「来旺,夜里若听着动静,只管喊俺,莫自
家逞强。短斧就在床底,真要伤人,先把阿荪抱进去,旁的再计较。」

  云璟答道:「知道了,你睡便是。」

  侯三又道:「明早俺叫你时便起,莫磨蹭。」

  「知道了。」

  「还有,俺那……俺那花儿,你不许乱动。」

  云璟不耐道:「你那就算是银子摆在我眼前,我也懒得看。」

  「你懒得看最好。」侯三嘟囔两句,草墙后渐渐没了动静。不多时,阿荪细
细的鼾声先响起来,侯三翻过两回身,也终于睡沉。

  里屋只剩云璟与柳巧巧。灶膛余火尚红,透出微弱暖意,窗缝里偶尔漏进一
阵风,吹得灰烬一明一暗。云璟没有立时上床,只坐在床沿,借余火细看母亲。

  妇人脸上不见青黑纹路,呼吸也依旧平稳,唯右手食指偶尔轻轻蜷动一下,
像梦中欲抓住甚么。

  云璟伸手握住那根指头,触处微凉。他本想低声同母亲说几句话,嘴唇动了
半晌,却不知从何说起。说侯三今日带回来两张仓单的消息?母亲若清醒,或许
知道父亲仓务?说自己怕得厉害,不知明日出去还能不能回来?这等话从前他绝
不会说,如今便也更不愿说。

  「娘,明日我要往东关走一遭。」他最终还是开了口,「侯三以为我叫来旺,
不知我是谁。他不知最好,若知道了,未必还肯留咱们。那周大仓手里有两张旧
仓单,我不知是不是咱家的,也不知上头记着甚么,可眼下能抓住的,只这一点。」

  柳巧巧指尖又动了动,恰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云璟身子一僵,忙俯下脸去看。妇人双眼仍闭着,眉间却似极轻地蹙了一下,
转瞬又平复了。云璟不敢断定是柳巧巧真的动弹,还是方才那股怪劲的余力,只
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些。

  「你若听见,便再动一动。」

  这回等了许久,柳巧巧再无反应。云璟眼中方才亮起的一点光,渐渐暗了。

  他把母亲手掌放回被面,替她掖好被角,自家却不敢睡到床上,只拖来矮凳
抵住门板,再回来靠着床柱坐下,把短斧放在手边。

  夜深之后,风势渐小,泥塘薄冰不时发出细微裂响。远处城楼更鼓一阵阵传
来,先二更,再三更,声声隔着夜雾,听来又沉又远。云璟半梦半醒间,仿佛又
回到云府后宅,母亲坐在妆台前梳头,渌儿捧着刨花水立在一旁,父亲从外院进
来,手里拿着两张盖有朱印的仓单,对柳巧巧说了一句甚么。云璟想凑近听,父
亲却把纸一折,转身走入黑暗。那黑暗里渐渐现出鲁忠的脸,嘴角带血,手中长
刀一寸寸出鞘。

  云璟猛然惊醒,额头全是冷汗。屋中灶火早熄,四下黑魆魆一片。他先摸到
短斧,继而去探柳巧巧鼻息,确认尚有那缕细气,才缓缓把肩头放松。

  正是:

  香雾云鬟湿,清辉玉臂寒。

  抽刀难断水,照影各成单。

  一脉牵生死,双灯隔市关。

  明朝寻旧券,何处问愁端?

  却不知明日东关访人,又有几番欺瞒,几处风波?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
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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