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完结篇(十)救援深夜,上海虹桥机场。 “快,快,同学们,登机,登机,不要停留,时间不等人。” 一些领队在雨幕中焦急地催促着。 不知何时,上海下起了暴雨。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落在地面上,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虹桥机场的候机大厅灯火通明,里面站满了赶赴绵阳的支援队伍。 果然就如周教授所说,学校高层仅仅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完成了紧急研讨,决定派遣由多门学科博导带队的医疗队还有技术队,搭乘专门的航班前往四川绵阳进行增援。 但实际上,在候机大厅等着的不只有交大的人员。 “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啊?”搭乘飞机的过道里,一个背着急救箱的女孩气喘吁吁地问道。 “复旦大学医学部的,你呢?” “同济大学的。” “那前面几个呢?” “他们啊,他们是交大的。” 在这风雨交加之中,前往四川增援的都是各大顶尖院校的技术人员。
这些曾属于中国最顶尖的天之骄子们现在正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前进。 机舱内,博士生导师和研究生们都一一入座,同学们都在压低声音讨论着这次突如其来的地震,以及落地后可能的部署安排情况。 林周、陈初一、严小溪三人挨在一起,坐在靠机尾的位置。
林周没有参与讨论,或者说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去讨论那些有的没的。 他依托着飞机上前排后座垂下来的那块板子,将那个装有蛇鼠系统核心代码的平板放在上面,进行着最后的调试。 屏幕上,一行行代码飞速滚动,如同瀑布垂落一般。只有看到这些代码正常运行,林周那颗急速跳动的心脏才能感到一丝平静。 这个系统等会儿是要前往最危险的地方去救妈妈的,他绝不允许在任何一条代码上出现延迟或报错。 严小溪坐在旁边,看到林周那张紧绷的脸,上面一片惨白。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林周的肩膀:“林周,别担心,阿姨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现在离到达目的地至少还有三个小时,你要不要先闭眼睡会儿。不然,到了那边参与高强度的搜救,你就没时间睡了。” 一边说着,一边给林周开了瓶水。这是刚刚上飞机的时候,候机大厅里各个领队给他们发的。 “学姐,你们睡吧,我睡不着。”林周缓缓摇头,他没有接水,眼睛紧紧地盯着代码。 妈妈还在灾区生死不知。他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他就能想象到她在废墟下痛苦的表情,他怎么可能有闲心情睡得着觉。 “哎。”小溪看到林周那双布满红血色的眼睛,无奈叹息一声,重新靠回座椅上。 林周把手伸进裤兜里,摸着裤兜里的那个首饰盒,那里是他买的戒指。 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期盼。他想把这枚戒指戴到她的无名指上。 只要能再见到她,只要她能回来,让他付出什么他都愿意,就算是他的生命他都在所不惜。 飞机引擎的巨大轰鸣声传来,不多时,一股失重感从脚下升起,林周他们这一架飞机冲破了雨幕下的夜空,向着西方驶去。 “妈妈,等我。”林周把手贴在自己胸口,心里喃喃着。 …… 漆黑的废墟中。 李玲玉感觉自己的身体异常的沉重,后腰处传来一阵许久未动的酸痛感。 她顿时感觉口干舌燥。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灾难已经过去了十几个小时了。这期间,她滴水未进。 更要命的是温度,现在正是盛夏时节,四川绵阳市本就处于高温地带,接近四十度的天,还被埋在废墟底下,闷热难耐,配合着幽暗的环境,给人带来丝丝绝望之感。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仿佛有刀片,每一次口水的吞咽,都伴随着一阵灼烧的痛苦。此刻的她,现在已经缺水缺到连一滴汗都排不出来了。 而且这里太狭窄了,头顶的水泥石板死死卡在了她的头顶上方,她整个人就像是被嵌进这个不规则的三角形里,想翻个身活动一下麻木的四肢都做不到。 她按亮了手机屏幕,信号栏依旧是一个叉。 屏幕上的微光刺的她的眼睛有些疼痛,但是,这些她都不在意,她近乎贪婪地盯着自己的手机屏保,盯着上面的那个小男孩。原本干裂的唇角却在此时露出一抹微笑,本应干涸的水份如今却在眼角化作一点泪光,在黑暗中闪烁着。 “周周……妈妈真的……好想你啊……” 她的声音几不可闻,却怀着一丝不甘。 她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政府绝对不可能无动于衷,外面的世界一定已经在疯狂地展开救援了。为了她的周周,她必须要撑下去。 但是,怎么感觉越来越累啊。 周围浑浊的空气像是在污染她的灵魂,她感觉自己的上下眼皮似乎在不受控制的打架。 好累啊。一种从灵魂深处蔓延而来的疲惫正在将她吞没。 李玲玉的手指轻轻在男孩脸上摸了摸,最终,无力的垂下。她关闭了手机屏幕,仅存的一点亮光消失,她慢慢放下手中的手机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平稳绵长。 …… 凌晨,绵阳市郊临时营地里。 这里被大功率探照灯照的灯火通明,巨大区域被划分成了一块块的。医疗区里满是穿梭的白大褂;物资区里堆积成山的矿泉水、泡面还有帐篷,而更远的地方则是无数穿着迷彩服的。刚从一线退下来短暂休整的搜救官兵。 空气中充满了紧张的氛围。 一架架军用直升机和运输机不断在营地上空和不远处的临时机场起降,卷起漫天黄沙。 “复旦大学医疗队的,跟我去东区二号伤员点。” “同济土木结构的同学!来这边领图纸,马上跟我去西区危楼进行风险评估!” “交通大学技术援助队的!在原地待命,等总台分配任务!” 带着红袖章的各校带队老师站在最前方,手里拿着大喇叭,声嘶力竭的喊着。 林周三人背着沉重的背包,走在人堆里,一言不发。他们跟随着前面的队伍,这里的学校人员很多,林周甚至还在旁边的队列里看到了标有北大、清华的字样。 周围到处都是从全国各地抽调而来的高校精英和技术专家。
领队在前方大声吩咐着接下来的行动。在这种级别的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太过渺小,一切必须服从严格的军事化管理。 就在前方老师说着要求交大的人员原地待命的时候,原本只是静静听着老师发言的林周此刻毫不犹豫的举起了手:“老师,我申请直接加入一线搜救队!” 林周的这一嗓子,在这喧闹的调度区里显得异常突兀,瞬间让全场的人回眸。所有人都仅仅盯着刚这个刚提出加入搜救队的林周。 “这位同学,不要胡闹!”前方的带队老师愣了一下,随后厉声呵斥,“这里是灾区,不是你们学校。这里可不是让你胡闹的地方。进震区搜救可是有生命危险的。所有行动必须听从武警指挥部统一调配!” “我是上海交通大学计算机院的林周。我没有胡闹。这里是我们交大团队自主研发的微型寻人救援系统,”林周没有退让半分,他将身上的背包拎在手里,大声喊道,“它的探测直径只有三厘米,采用多节履带式仿生传动,搜救犬或者机械犬无法进入的地方,他都能进去。” “它能实时传输1080P的全景红外画面。最关键的是,它的头部搭载了声呐探测器。只要废墟底下还有人发出声响,他都能快速地捕捉到,并在这块屏幕上建立三维地形图。引导最前线的救援人员避开承重墙进行极限挖掘。” 林周打开背包,露出一个看上去沉甸甸的箱子,林周打开卡扣,露出里面盘着的一条大约一米长、头戴微型摄像头和微信传感器的机械蛇。在他旁边的凹槽里,还有一只体型更小,更适合在狭小管道内穿梭的机械鼠。
只是鼠型的续航能力要比蛇型稍差一些而已。 看到林周手里拿出的所谓的“救援系统”,老师的脸色缓和不少,但是他还是劝说道:“这位同学,设备是很好,但是你可以把你的设备交给一线的搜救官兵,你没必要亲身……” “老师,”林周的音量猛地拔高,打断了他的话,“这套系统是最新研发的,教会别人看懂那些参数和频段需要时间,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带队老师顿时噎住了。林周说得没有错,那些被压在废墟底下的人最缺的就是时间。 而在旁边另外的副领队则是低头沉吟了一下,看了看设备,又看了看林周那坚定的眼神,然后喊道:“好,同学,你的请求我批准了,如果你口中的装备真的有像你说的这么神奇,我马上带你去跟现场最高的武警指挥官申请,让你跟随救援。希望你能够用这套设备救出更多的人。” “谢谢。”林周长呼一口气。他不知道妈妈在哪里,他只知道妈妈在灾区,他想离她近一点。就算有危险那又怎么样,他愿意冒着生命危险过去。她在最困难的时候都不曾放弃他,他又怎么可能放弃她呢? 很快,带队老师就在无线电里进行了一个简短的沟通。 随后,副领队对着林周招了招手后说道:“这位同学,你跟我来。” 林周刚要向前走,但是,他的肩膀忽然被人一左一右拉住了,林周回眸看去,是小溪和陈初一。 “学姐,学长,你们……”林周愣住了,他要去的可是随时会发生余震的重灾区。 严小溪拍了拍自己的背包,笑道:“忘了吗,我们可是三人小组。那东西立项的时候,是我们三个一起的。我们两个也是这套系统的设计者,这种复杂的废墟环境,机械传动卡壳、信号衰减都是正常的,我们两个还能给你做后勤保障。忘了吗,我和初一哥的包里还带着给系统替换的零部件和电池呢。”
“而且,再说了,我们三人一起相互之间也能有个照应。” 其实按照原本的设计,蛇鼠系统是内置充电模块的,但是后来他们考虑到在灾区一般不容易充到电,如果需要长时间使用的话,充电根本来不及,于是改成了即插即用的外置充电组。 这样哪怕是连续三天三夜的运转,也不怕中途断电,大不了换块电池就是了。 “谢谢。”林周看着两人,心中感动的无以复加,原本他们是不用跟他一起玩命的,“以后如果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一定帮忙。” “行啦,别感动了,跟着前面老师吧。”陈初一拍了拍林周的肩膀,笑着说道,“时间不等人。” 十分钟后,林周跟随前面的副领队来到了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是一座军绿色的帐篷,还没走进去,就听到了里面传出嘈杂的争吵声。 四人进去,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似乎是武警搜救大队长的人在跟旁边的几位专家教授争的面红耳赤。 “说了不行就是不行。这里是T字形整体坍塌,底下全是预制板死角,探测仪根本打不进去。洞口太小了,机器狗还没进去就都被卡在洞口了。” “现在如果强行上挖掘机硬刨,极有可能引发二次坍塌,到时候如果里面有活人,也全都得被二次活埋。” “难道就这么干等着吗?”一位地址专家急眼了,眼眶通红,“地震救援黄金时间只有七十二小时,现在已经过去十个小时了,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可是缝隙太小了,人进不去啊。”大队长痛苦的抓着头发。 “队长,我这边有办法。”副领队突然对着那个大队长喊了一声。 队长抬头看来,眼睛里满是审视的味道。 老师示意林周上前,林周没有任何废话,径直走到桌前,迅速给大队长讲解了三人研发的微型寻人搜救系统的原理和应用场景。 “有效距离是多少米?废墟下的信号穿透力怎么样?”队长眼眸中燃起一丝光亮,显然,他觉得有了希望。 “无限穿透地下四十米,如果遇到信号屏蔽的话,可是使用光纤硬连,那样基本可以做到无延迟。”陈初一从旁边给林周做补充数据。 大队长的眼神瞬间变了。 “好小子,这套设备我征用了。”大队长用力一拍桌子,脸上一喜,冲着旁边的通讯员喊道,“立刻通知一分队,给这三个学生开通行权,带他们去刚刚的那个坍塌点。” 大概半小时后。 在武警战士的护送下,林周三人穿戴好安全帽和露指手套,做好了一系列防护措施后,穿过满是断壁残垣的危险路段,来到了指定位置的坍塌点。 他们一路上看到的景象比新闻画面里的还要惨烈百倍。 在那大自然近乎毁灭性的伟力之下,原本十几层高的地标性建筑,在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堆由扭曲的钢筋和破碎的水泥所堆砌而成的巨大坟墓,再也不见当初完好的模样。 废墟边,几台大功率探照灯,将漫天的烟尘照的无所遁形,几台挖掘机待在旁边正在等候命令。几十名救援人员或徒手或用工具在旁边清理着碎石,为下一步的救援做出最后的准备。 林周刚放下自己的背包,正准备开始操作的时候,他的手机忽然响了,是微信的提示音。 “目前正在参与救援的同学请加入这个微信聊天群。”林周毫不犹豫的加了进去。 随着解放军和武警部队进驻绵阳,通讯的抢修工作已经开展,灾区已经搭建起了临时的移动信号基站。虽然信号没有原先的5G那么快,但是现在已经可以进行最基本的信息交流了。 现在各个微信群都在传此次的地震情况,数不尽的保平安和祈福信息刷屏,快速占领了林周的手机界面。 看着屏幕上的白色气泡和里面黑字,林周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既然灾区现在有了信号,那妈妈那边是不是也能看到或者能打电话? 他快速切出群聊,找到通讯录置顶的位置。 他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嘟……” …… 无边黑暗之中。 “嗡!” 李玲玉一直苦苦等待的手机消息终于震动了,那原本已经熄灭的屏幕瞬间亮起,在这满是尘埃的狭小空间里格外响亮。 伴随着手机铃声的是屏幕上闪烁着的“周周”两个字,格外清晰。 但是,她没有任何动静。 那张灰头土脸的脸贴在地面,发丝被汗和血黏在一起,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紧闭。 她被埋已经超过十五个小时了,高温、缺水、疼痛,轮番折磨着她,她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丝意识。 她甚至听不见那近在咫尺的来电铃声。 她就那么静静地靠在水泥板上,一言不发,像是睡着了一样,呼吸也变得均匀了。 当然,在这种油尽灯枯的时刻,用“微弱”这个词可能更加合适一些。 …… “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 听筒里传来的系统提示音让林周的内心焦躁不安。那机械的女声在切割着他仅剩不多的理智。 “该死。” 林周心烦意乱地按灭手里的手机,咬紧后槽牙。有了信号,却接不了电话,在这种情况下,就是最让人难受的情况。
明明就差一点了,就差一点就能联系上妈妈了! 他甚至都不敢想妈妈没接电话的原因是什么,她手机没电了?坏了?还是说她已经出事了? 走在旁边的陈初一看到林周那越来越扭曲的表情和越走越僵硬的动作,一瞬间就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他靠近林周一步,仅剩的左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沉声道:“别着急,会有办法的。别瞎猜,有些时候越着急越容易出问题。” “嗯。”林周咬紧牙关,强忍着不断翻涌的恐慌。 忽然,刚塞进裤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 林周心里一阵激动,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赶紧去拿手机,他以为是妈妈回拨了过来的。 屏幕上的字瞬间让他熄灭了心中的火焰,是周颖兰。 林周眼底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有些不耐烦地接起电话。 “喂,小林。”周颖兰的声音在对面响起,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不安。 “周阿姨……”林周的声音明显冷淡了不少,语气很是冷硬,“您有什么事情吗?” 周颖兰听到林周用这生分的语气和她说话,愣了一下。但是,仅仅一瞬间,她就明白了。林周在恨她。 如果之前不是她戳破了这对母子的那层遮羞布;如果不是她说四川这边有项目,让李玲玉来四川,这一切说不定都不会发生。现在李玲玉生死未卜,林周把一切悲剧的源头都怪到了她头上。 周颖兰在对面叹息一声,她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快速说道:“你妈妈出事的地点,我已经知道在哪里了。刚刚她在四川的助理给我打了电话。那姑娘从昏迷中醒来第一时间就找了现场武警说明了情况。那姑娘说是玲玉在最危险的关头,一把把她推出了大门,她自己没来得及跑出去。玲玉现在是被活埋在了废墟底下。” 林周呼吸一滞,瞳孔猛地收紧。 “我把玲玉被埋的大致位置坐标发你微信上。我现在也在往灾区赶,刚动用公司账面资金在分公司筹集了一批急救物资,最多还有十几分钟,我也要到那边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接着说道:“还有……小林……对不起。” 剩下的最后那句道歉对林周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挂断了电话,他不想听解释,也不想听道歉,他只想找到她。 林周收起手机,看向已经开始往外拿蛇型机器人的严小溪和陈初一。 他深呼吸一下后说道:“学姐,学长,我找到我妈妈了。” 陈初一和严小溪回眸,小溪声音惊讶:“真的?找到阿姨了?” “嗯。”林周点头,晃了晃自己的手机,“刚刚地址发来了,我现在想立刻赶过去救援。学长,鼠型的那个我先带走了,那边的缝隙可能比较小,到时候用得上。至于蛇型就留给你们吧。” “行,”陈初一没有丝毫的犹豫,“你去跟这边带队的武警说一下,然后你就去吧,这里交给我们。记得多带两块备用电池,鼠型的续航电量没有蛇型多。” “嗯。” 林周提起自己手里的包,将箱子留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里面取出一个只有拳头大小,长得很像老鼠的机器人。接着,他抓起两块特殊型号的备用电池,外加一块主控平板,塞进刚刚的那个包里。 他转过身,跟严小溪他们打过招呼以后,就快步走向旁边正在指挥挖掘的武警队长。 越是这种生死关头,越是要跟一线的指挥官报备,不然,如果在高危的废墟区贸然行动或者失踪,这样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打乱整个军方的救援部署,甚至还会连带着团队成员和带队老师一起承担相应的责任。 林周虽然救母心切,也急的像热过上的蚂蚁,但是,他还没彻底丧失理智。在这种天灾面前,个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必须依靠这些专业的武警战士,才能把妈妈从废墟里救出来。 陈初一和严小溪站在原地,看着林周背着包走向武警队长的身影。 “林周,他真的很不一样啊。”陈初一感叹一声。 “单亲家庭长大,很正常。”小溪从旁边也拿过一块平板,开始运行程序,为接下来的行动预热。 …… “队长,快!快!我妈妈就在那里。” 林周按照周颖兰给的地址,那位武警队长迅速给林周调配了一个五人的战术班组。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座废墟山前。是的,废墟堆成的山。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座数层楼高的高大建筑,但是如今,已然变成了一座倒塌的废墟,粗壮的钢筋混凝土裸露在外,像巨兽的獠牙,多块水泥板倾轧在一起,碎了一地的玻璃在探照灯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在旁边断裂的水泥墙边,还能看到不少殷红的血迹,那似乎是上方建筑物直接砸在人身上的痕迹。 这片废墟前已经围了不少待命的武警和救援人员,但是因为都不知道这堆建筑内部的承重结构情况,所以谁都不敢动用大规模机械进行大规模的救援,唯恐一铲子下去就对里面可能存活的人造成二次伤害。 “妈妈!”林周双手做喇叭状,朝着里面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方回荡,但是除了风声和远处挖掘机的轰鸣声、人群的嘈杂声外,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地让人感到可怕。 也许她现在受了很重的伤,也许她正因为高温和痛苦忍受着折磨。 她需要他。 林周心中一凛,原本眼神里的软弱瞬间褪去,眼里满是执着的光芒。 原本还在旁边挖掘清理边缘随时的官兵们都停下手里的动作,把目光看向这个年轻人。 林周朝着旁边这位带队的救援队长说道:“队长,这里不能盲挖,那样效率太低了。我立刻安排微型机器人进入建筑物内部,进行结构扫描,这里自带ai系统和红外探测,能够画出三维扫描图,到时候,再安排你们定向救援了。” “行,小兄弟,看你的了。”队长竖起一个大拇指,表示自己完全配合。 队长立刻转身,找到旁边兄弟部队的现场指挥说明情况。当对面几个指挥官听到有人能用机器进入这种死角废墟探寻的时候,原本焦灼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喜色,他们打手势,纷纷让手底下人停止盲目作业,为这个年轻人让出一条通道,让他尽情施展。 林周快速走到一道缝隙前盘腿坐下,然后掏出那块平板,将鼠型放入缝隙内部,双手在键盘上快速输入指令。 “系统自检完成。”“红外探头已开启。”“声呐反馈已启动。” “生命感应模块已启动。” 等到各项模块都已经就位了后,林周开始了自己的救援。第八十五章 大结局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 ——《摸鱼儿·雁丘词》 …… 随着程序指令的输入,放置在废墟裂缝边缘的那只机械鼠的尾部闪过一抹红光,随后,他那细小的四肢开始快速运作,像是一只真正的老鼠那样,直接钻进了漆黑的裂缝之中。 林周也顾不上地上的脏乱还有尖锐的石子,直接盘腿席地而坐,他将平板电脑上的代码界面直接挂到后台运行,确保如果有异常的话,能够随时进行手动干预。 随后,他又切出了机械鼠的实况反馈界面。 在屏幕的下方,是一个类似3d游戏操控杆那样的虚拟区域,可以用来操控机械鼠的行进方向。 屏幕上是一片绿幽幽的视角,那是林周开启了机械鼠的红外探测系统。 在进入狭窄缝隙后,林周像是打游戏那样,手贴在腰杆上,操纵着这只小鼠,在倒塌的墙壁、砖石和断掉的钢筋间艰难穿梭。 机械鼠快速地在障碍物间翻越,每一个动作都在考验机械鼠内的灵巧结构。 突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碎石板,似乎是上方混凝土墙壁,死死地堵住了去路。 “该死!”林周心中暗骂一声,咬了咬后槽牙,强行压下心头的焦躁情绪。 他的额头和鼻尖上已经满是汗水,汗水顺着脸颊、下颚滴落在平板上,导致虚拟摇杆短暂的失灵,让他无法操作,以至于让他不得不花时间用衣服擦屏幕。 而这又进一步助长了他焦躁的情绪。 林周又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静心,妈妈还在等她,他不能着急。 林周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打算试图让机械鼠后退,从旁边的缝隙里绕过去。
就在转角的一瞬间,镜头的边缘捕捉到了一团特殊的东西。 林周立刻把镜头调过去 那是一个人! 那个人就这么被压在了一块断裂的水泥板下面,就那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周目光一凝,立刻将红外感应模式切成了可见光照模式。 机械鼠自带的灯光照过去,林周才看清,那似乎是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就那样趴在那里,死气沉沉,身下还有一滩已经干涸到不知道是红还是黑的血迹。
很显然,她已经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妈妈!”林周只觉得心脏一痛,瞬间失控喊出了声。 但是他马上冷静下来,仔细一看,他确信了,那不是妈妈。 虽然也是个女人,但是,身形上完全不像。 在这一刻,林周那颗原本即将飞出胸膛的心又被按了回去,他想见到妈妈,非常想,但是他不又希望看到妈妈受伤或者看到更糟的画面。 在旁边围观的武警官兵们看到屏幕上的人影,面上都是一喜,这玩意儿果真能找到人。但是,紧接着,看到那个已经毫无生气的身影还有那滩已经干涸的血迹,众人的心又沉了下去。 死人总归是不好。在这片废墟之下,每多一具遗体,就代表着每多一个破碎的家庭。 知道不是妈妈后,林周的心瞬间放松下来,他对着旁边施救官兵们迅速切出了一张刚刚用机械鼠扫描的三维地形图,对着队长说道:“队长,这是我刚刚扫描出的结构地形图,我标注出来的那条路线,你们可以直接过去搬运,那地方没有人,不用担心造成二次误伤。你们先去把她带出来,我等会儿继续操作机器人在废墟内探索。” “好,没问题,小兄弟。”队长重重地拍了拍一下林周的肩膀。 随后,队长转过身对着几个其他兄弟部队的人布置了挖掘任务,然后一群满身迷彩的人就再次抄起工具,顺着林周指的方向开始抢救挖掘。 林周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休息的时间,因为现在争分夺秒,每晚一分钟,妈妈就可能多一分危险。 他无视了周围的噪音,再次将屏幕切换为红外线视角,继续操作着机械鼠往更深处前进。
周围的环境越来越逼仄,也越来越危险,从摄像头上传回来的画面可以看到,在机械鼠的周围全部是断裂的钢筋、压碎的水泥还有扭曲的金属管道。 机械鼠就像是一个误入了废墟迷宫的旅客,不知疲倦地在夹缝中找着前路。 屏幕上的画面在不断变化,最终,在一处转角处,机械鼠的探头穿过一处断裂的横梁下方时,在红外线的绿色画面里,出现了一个逼仄的三角形缝隙。 那是由两块倒塌的水泥板和一根承重柱相互支撑形成的空间缝隙,那个缝隙非常小,连让人把身体拉直都做不到。 可是,林周看到了,就在那个角落,那里蜷缩着一个身影。 林周心下紧张,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立刻将视角由红外线转变成了摄像头视角,然后操作机械鼠小心翼翼地靠近。 在机械鼠自带的灯光下,可以清晰的看到,她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尘土和泥沙沾染的看不清颜色,身形因为空间的狭小而被迫像婴儿一样蜷缩着,她的头无力地贴靠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双眼紧闭。 嘴唇上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有了干裂的症状,额头上本该布满汗水的地方如今也因为严重缺水而导致连一滴汗也排不出来。 原本乌黑靓丽的发丝在此刻也干枯的像是秋天的落叶,了无生机,仿佛下一秒就会衰败。 林周通过摄像头看到她手上的那串十八籽手串在机械鼠自带的灯光下,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醒目。 那就是她。 “妈妈……” 是他的妈妈。 林周的眼泪眼圈一红,强行调整内心起伏的情绪。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队长,找到了,在这……”林周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急促,他的手指不断在屏幕上戳戳点点,顺手调出刚刚机械鼠爬行的三维图,“就这片区域,在左下角的一个三角承重区。” 林周再次将视角切换到机械鼠自带的摄像头视角,他就那样看着她:“要快,她的脸色很白,看样子情况很不好。” 听到林周急切的声音,正在一旁指挥救援的队长快步走了过来。 全场那些正在忙碌搜救的搜救人员也都停顿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热烈的骚动。 队长走到林周身旁,看着屏幕上那个蜷缩趴着的身影,他又重重地拍了一下林周的肩膀。 “好小子!干得不错。”队长的拳头锤在林周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夸赞,说话时,口水几乎都要喷到林周脸上,“干得不错。二班、三班,全部上气动镐和千斤顶,顺着他给的那个方向一路往下挖。” 不管怎么说,只要能救到人,那就是好事,就说明他们这批人的努力没有白费。 他们开始施救了。 急促的脚步声,工具与石块相碰的声音,人们的交谈鼓励声在此刻汇聚成了一首独特的交响乐。 林周抬起手,随手抹了一下额头和眼角的汗和泪,他强迫着自己进行深呼吸,强行恢复理智,他必须冷静,妈妈还在等着他,他不能乱。 林周伸出手,打开机械鼠自带的麦克风功能,对着屏幕,大声喊道: “妈妈!” “妈妈!能听得到吗?我是周周。” 屏幕里,那个蜷缩着的身影没有任何反应,嘴唇依旧干裂,睫毛也没有丝毫颤动。 林周咬着牙,压制住内心的恐慌,他的双手按在平板上,脸几乎是贴在了上面。 “妈妈,是我,我是周周,我来了,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依旧毫无动静。就仿佛躺在那里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尊雕塑。 林周的眼睛里布满血丝,他手捧着平板,依旧絮絮叨叨的说着话,他不知道此刻的她能不能听到话,但是,他就是想跟她说话,他也必须跟她说话。 他想告诉她,这一个月来,在他们分别的日子里,他有多想她,想念她做的饭,想念和她一起出去玩的日子,想念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 “妈妈,我好想你,这么久了,我真的好想你。”林周的声音很是沙哑,他在强行压住喉头的哽咽。 “你再坚持一下,听到了吗?妈妈,再坚持一下,就一下下。马上就可以出来了,我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时间在此刻变成了最残酷的刑罚,流逝的每一秒,就像是一根鞭子,狠狠鞭挞着林周的内心。那种至爱之人悬在生死线上的感觉比凌迟还要痛苦和绝望。 他不敢去想那个没有她的世界。不敢去想他失去了她以后,他能怎么办。
他甚至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局。 如果连她都不在了,那他这个名为“林周”的存在,还有意义吗? 就在林周死死盯着屏幕,不断呼唤的时刻,远处满是废墟和碎石的小道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两位战士的陪同下走了过来。 是周颖兰,她此刻头戴安全,身上也是做了防护措施的。她是以抗震救灾物资捐赠方的名义来到这里的。 起初,现场官兵听说她是被埋人员的老板的时候,一开始并未理会,因为这种时候,无关人员是不允许进入高危区域的。 后来她也是急眼了,找了当地负责后勤的领导好说歹说,才被特批允许把她带过来的。 但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毁灭的气息,余震随时可能会二次发生,即便她拿到了通行证,她也必须严格按照武警官兵的指引办事,任何行动都要打申请打报告,绝对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走过来的她一眼就看到了在那里盘腿坐着的青年。青年坐在满是石子的地上,双眼通红,神情着急,对着麦克风焦急嘶吼 周颖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赶紧跑过来,看着林周有些僵硬的背影:“小林,怎么样了?” 林周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手里的平板上,他听到周颖兰跑过来的声音,斜眯一眼,没有任何回答。 他不想回答她,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只有屏幕上的这个女人。 周颖兰心下一沉,她知道,林周心里有气,他们母子这么多年的感情,如今因为她,如今竟然要面临天人永隔的危险。 她在林周身后微微探出头,目光扫过林周手里的平板,也看到了蜷缩在那里的李玲玉,也看到了她如今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就那样倒在那里,生死不知。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淹没了她。如果不是她自作聪明的跟玲玉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如果不是她让玲玉来四川,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周颖兰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按在林周肩头,吞咽了一口口水:“别担心,小林,玲玉她说不定只是太累昏迷了,她一定会没事的。” 林周没有回答周颖兰的安慰,现在这个时刻,安慰没有任何意义。 他甩开了周颖兰的手,将手里的平板重新放进包里,整了整自己头上有些歪斜的安全帽,他对着指挥调度的队长说道:“队长,麻烦给我一把铲子吧,我也来帮忙!” 他不能这么在那里干坐着,他也要加入救援。这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就像是在他的心上用钝刀子割肉,痛苦无比。 “你?”队长原本正协助指挥,闻言转过头来,看着旁边这个青年,“小伙子,你帮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你是技术人员,你不用……” “队长,我妈妈在里面。”面对队长的劝说,林周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眼神非常平静,却透着一股明显的坚持。 队长在看到那双眼睛后,居然一时间有些迟疑。 在两人大概对视了几十秒后,这位指挥官妥协了。 是啊,没有哪个人看到自己的妈妈在受苦,却还能无动于衷的。 队长轻轻叹息一声,对着前方的战士高声喊道:“通讯员,多拿一个铲子来。” “队长,我也来帮忙。”周颖兰抹了一下自己有些额角上的汗,大声喊道。 “你?”听到周颖兰的声音,队长一愣,“你……一个女人?” “队长,没关系的,里面那个被埋的员工是我员工,也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没办法在这里心安理得的坐着,就算我是一个女人也没关系,人多力量大嘛。” “行吧。”队长无奈的摇摇头,示意又让通讯员多拿一个铲子来。 林周和周颖兰接过了战士递过来的工兵铲,默默地加入了挖掘的队伍。 每一次的把碎石撬开、把泥沙挖走,对于林周来说,都是在向那个人更进一步。 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保持着自己呼吸的节奏,尽量让自己挖的更多。他现在就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哪怕汗水落到眼睛里,刺的他生疼,他都懒得擦一下。 周颖兰也同样没有说话。她也只是单纯的挖着,在这一刻,她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公司老总,也不是什么女人,她就只是一个通过协助挖掘来让自己的良心过得更安稳一些的人。 挖掘机在远处轰鸣,林周不知疲倦的干着。 他一边挖,一边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个逐渐变大的洞。 两个小时过去了,天早已经亮了。可是,绵阳的天却没有如其他时候那般,等来天光破云,厚重的阴云死死压在头顶,天空整体呈现出一种压抑的灰败景象。 林周已经一整晚合眼了。 他死死的咬紧牙关,全凭一口气吊着。他就只有一个念头,救出妈妈。 终于…… “通了!终于通了!” 在最前方工作的一名武警战士兴奋的叫出了声音。 林周脑子嗡的一下,感觉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他一把把手里的铲子扔在地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拨开了前面挡着的两名战士,顺着刚刚挖开的那个只有一人多高的通道看了过去。 通道狭小,里面满是刺鼻的烟尘味,借着搜救队员打进去的手电灯光,林周终于看到了她。 她就那么静静的倒在那里,头顶是两块石板形成的夹角。 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了颜色,满是灰尘,曾经那头乌黑亮眼的柔顺长发如今已经干枯的不成样子,嘴唇干裂,双眼紧闭,皮肤呈现出一种异常的惨白色。
就跟刚刚在影像里看到的一样。 “妈妈……”林周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他不顾通道两边、头顶都是尖锐的钢筋和石子,也不管自己的肩膀和裸露在外的手掌是否会把他刮的鲜血淋漓,他就那么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他只想拥抱她! 林周跪在她身前,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在她的脸颊上,平时好看干净的脸颊如今满是灰尘。皮肤仍旧温热。 “妈妈……”林周的手指从她脸颊滑落,探了探她的鼻息,想要确认她是否还有呼吸。 可是……没有……完全没有……没有活人的呼吸。 外面的风呼啸而过,传入林周耳朵,发出呜呜声。可是林周从李玲玉身上却没有感受到任何活人该有的呼吸。 “妈妈!!”林周声音里满是不甘和恐慌,“妈妈,你醒醒啊,我是周周啊,我来了,我真的来了。” 林周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他不敢太过用力,他怕弄伤她。 “担架,急救组快来!”外面,军医看着里面的林周,大声地喊了一声。 武警战士们迅速把担架抬到缝隙处,林周也看到外面的军医,立刻把她抱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担架上。 “医生,你们快看看啊,她!她!”林周的眼里满是惊慌,双眼遍布血丝,他慌张的抓着医生的袖子,他已经一句话都说不全了。 军医立刻带着听诊器扑了上去,扒开她的眼睑,用医用手电筒快速照射,发现她的瞳孔里已经出现放射,然后用听诊器在她胸口听了听,同时手指按上了她的颈动脉。 军医仅仅只停了十几秒钟。 军医从李玲玉身上收起听诊器,起身,露出一副沉痛的表情。 他轻轻摇了摇头。 林周的眼眶瞬间红了,眼睛里的红血丝多的吓人:“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你这时候摇头做什么?!” 军医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痛地叹息一声:“小伙子,你节哀。她已经……她的心脏已经……” “闭嘴!”林周凄厉地怒吼一声,他像是一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一把推开军医,跪在李玲玉身侧,双手按在她的心脏处,拼命回想着从学校里学到的医学知识,然后死死的按在她的胸膛上,给她做按压。 “她没死,她明明还活着,她还活得好好的。”林周的眼泪如同决了堤的洪水,顺着脸颊滑落,形成了两条泪痕。 他不能接受她离开的事实,明明一个多月前,她还好好的;明明那个时候她还在催他找个对象,怎么,这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妈妈……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你看看我啊……” “我想你了……我真的想你了……你醒来,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 林周一边歇斯底里的哭喊着,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没有章法,只是胡乱的硬按。 他手上不知何时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水顺着手背和泥沙滑落,滴落在李玲玉胸前那已经看不出颜色的白衬衫上。 可是,任凭他怎么按,就是一点用也没有。 无论他怎么祈求,怎么哭泣,手底下的身躯依旧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 她就那么静静的躺在那里,连一根手指都没有动一下。 周颖兰在旁边看着林周的动作,眼圈也红了,她不自觉的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尖和唇瓣,强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一时之间的一片好心,如今居然把这对母子推向了天人永隔的地步。 这都是她的错。 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在手上,此刻的她甚至连上前去安慰这个少年的勇气都没有。 终于,林周的动作慢慢停了下来。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像个雕塑一样,双手轻轻按着她的胸膛,没有任何动作。
他认命了。曾经那个会在他饿的时候给他做好吃的,会包容他的一切,喊他周周的女人真的不在了。他的身形开始无声地颤抖。 天空仿佛也是感受到了这场无法挽回的悲剧,感受到了林周此刻的悲伤。 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的落下,雨丝很快就连成线,落在他的头顶、脸上,还有瘦弱的肩膀上。 林周没有去擦脸上的雨水,他轻轻侧身到一边,弯下腰,将担架上那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侧身抱在怀里,将自己那混合着尘土的脸颊紧紧贴着她的脸颊。 他伸出那个正流着血的手掌,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 一个人的死,对于这个世界来说不过是多了一座坟墓,但对于相依为命的人来说,她走了,就是他的整个世界被坟墓掩埋了。 林周轻轻抱着她,轻轻开口,声音微弱,里面满是哽咽。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 “快点开开……我要进来……” “不开……不开……我不开……妈妈没回来……谁来也不开……” 林周拍打着她身体的节奏越来越慢,最后,伴随着声音的哽咽,也拍打不下去了。 小时候,妈妈就是唱着这首歌哄他入睡的。只要每次妈妈在他身边,每次唱这首歌,他都能安然入睡。他也是每天醒来后,都能看到妈妈那张漂亮的脸。 可是,现在,妈妈没回来啊。 是啊,他的妈妈回不来了,以后都回不来了。 陈初一和严小溪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他们两个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抱着李玲玉的身影,再看了看旁边军医那沉痛的脸色和周颖兰那抑制不住的哭泣,两人暗道一声不好,他们来晚了。 林周的脸上已经停止了哭泣,泪水已经和雨水混合在了一起,分不清彼此。他的脸上满是麻木,眼里是一片虚无。 他就像失去了灵魂一般,缓缓伸出手,温柔的拂去妈妈脸上的灰尘,一点一点地抹干净她的眼角,她的脸颊,还有那因为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唇瓣。 随后,他低下头,在她的脸颊落下轻轻一吻。 林周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 李玲玉是林周生命的前提,林周如果是一个天体系统,那李玲玉就是这个天体系统里的恒星,如今,这颗名为李玲玉的恒星不在了,那林周这个天体系统也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林周僵硬的扭过头,像是一个机器人,随后,他把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废墟上。那里到处都是尖锐的石块,上面还裸露着几根锋利的钢筋,像是一把把利剑。 此刻,他的眼里满是决绝! “拦住他!”武警队长最先察觉到了林周眼中的死志,直接一声。 几乎是在这同一秒,林周暴起,不顾一切地朝着那个裸露着钢筋的混凝土上撞了过去,只要撞实了,那尖锐的钢筋就会直接将他捅个对穿,到时候谁来了都救不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离得最近的陈初一和严小溪,陈初一奋不顾身的扑上去,用自己的左手,死死抱住林周的腰,将他直接摔倒在地上,严小溪则直接跨前一步,用身体挡在林周身前。 “砰”的一声,陈初一和林周摔倒在地上,地上尖锐的石子在两人身上划开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几个战士也反应过来,眼疾手快,顿时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他按在地上。 林周在地上拼命的翻滚、挣扎,想要从地上站起。 他的力气有些大,这么多人都差点按不住他。 林周把脸滚在地上那由雨水汇聚而成的小小泥浆坑里,任由脏污的泥浆沾满他俊秀的脸。 “放开我!你们快放开!” 泥浆呛进喉咙里,让他发出剧烈的咳嗽,但是他却拼命仰起头,朝着废墟的方向吼叫道:“我要去陪她!” 他不能让她一个人走。那条路那么黑,她会害怕的。 “妈妈!” “妈妈!” “妈妈,我只要你!妈妈!” 林周的手指死死扣住地面,指尖磨出一道道血痕,指甲在大力下被迫翻折。 那一声声的绝望,穿透雨幕,回荡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尖。 任凭是一旁见多识广的队长也不禁红了眼眶,忍不住别开脸。 周颖兰直接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 “恭喜,是个帅小伙啊,六斤八两。” 脑海的最深处,是一道白光,那个护士带着口罩,笑着跟她说。 浑身被汗水浸透的她躺在病床上,脸色发白,她偏过头,虚弱的看着那个裹在襁褓里的皱巴巴的婴儿。 “怎么皱巴巴的,跟个小猴子一样。” “小孩子刚出生都这样的,等长几个月就好了,到时候就可爱了。”护士把孩子放在她的枕边。 她看着那个还在闭眼睡觉的小男孩,脸上露出一抹笑。那是初为人母的光芒。 …… 头顶上裹着纱布的她,掏出老旧手机不断找人借钱,可是大家都借口推脱。除了父母外,没有人愿意帮她。 破旧的出租屋里,小男孩还没她的大腿高,他拉着她的衣服下摆,抱着她的腿:“妈妈,我饿……” 她摸了摸衣兜里的二十块钱。 她看着这个睁着大眼睛的小男孩,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摸着他的头:“好,周周,妈妈带你去吃饭。” 那是他们母子仅有的二十块钱,这二十块钱花完,如果没有父母接济的话,他们母子真的就只能流落街头了。 但是,她不后悔,只要这个孩子能好好的,她付出什么都愿意,哪怕是她的命。 …… “妈妈别走!” 喧闹的机场大厅里,他被安保人员死死地压在身下。他的额角、头发上满是沾满雨水的湿润。他在那里凄厉的喊着,哭着祈求她别走。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要了,她就那么朝着他跑了过去。 她放弃了逃离,她知道她离不开他。 …… 记忆的碎片如潮水一般涌来,又如潮水一般褪去,此起彼伏。 周围是没有边际的黑暗,李玲玉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形在不断地下坠。 而下坠的终点似乎是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疲惫的宁静之所。 那里是她最终的归宿。 她的这一生过得太苦太苦了,年轻时因为选错了人,被迫在家暴中挣扎;中年时为了拉扯孩子长大,放弃了许多。 她太累了,她想休息,她想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好好睡上一觉。 就在她彻底放弃挣扎,想要融入这片幽静之地时,一道绝望的声音撕破了这无边的黑暗。 “妈妈!” 接着是第二声,这一声同样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妈妈!” 第三声。 “妈妈!” 那道声音犹如一柄利剑,穿透了这黑暗,也穿透了她的灵魂,硬生生冲进她的灵魂深处。 那声音,是周周?
对,是她的周周,是她这一生也放不下的牵挂。 如果是别人的呼唤,她可能就那么一下子就睡过去了,但这是周周啊,是她的周周啊,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她怎么能丢下他一个人! 她她得回去,她的周周在哭。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如果她就这么走了,她的周周一定会疯掉的,他会活不下去的。
…… 奇迹如果有名字的话,那它的名字一定是妈妈! “咚咚!” 就在此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停止的心跳在此刻轻微的动了一下。 “咚咚!” 全身的血液再次流动,原本即将停止工作的细胞们再次动了起来 “咚咚!” “咚咚!咚咚!咚咚!” 心脏越跳越快,越跳越有力,强行将已经逝去的生命气息带了回来 不远处,林周还在泥坑里用力地挣扎着,她的声音里带着绝望:“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 一道谁都没有预料到的微弱声音在担架上响起:“周周……” 那声音虽然很轻,但是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正坐在地上哭泣的周颖兰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瞪大了自己的双眼,周围按着林周的武警战士也都齐齐回头,看向担架。军医手里握着的听诊器“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 林周的嘶吼声戛然而止,一点一点地扭过他那张满是脏污的脸。 顺着众人的目光,那个本该静静躺在担架上的身影如今居然睁开了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那张脸上惨白,没有一丝血色,上面满是憔悴,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水,可是,那眼底流露出的独属于母亲的温柔与心疼却展现的淋漓尽致。 “妈妈……” 武警战士们下意识地松开了林周。 林周并没有站起来,而是连滚带爬的爬过去,不顾身上的泥浆,和那在担架上的她对视。 在看了看她以后,一把把她抱在怀里,眼泪混着雨水倾泻而下,涕泗横流:“妈妈……” 林周把脸埋进她的脖子里,放声哭泣,像是在庆幸这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李玲玉脸色惨白,虽然觉得连呼吸都在疲惫,但是她还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终究还是舍不得她的周周,她还想看着他笑,还想陪着她的周周走完以后的日子,她怎么能就这么走了呢? “周周,妈妈在这里,不怕。”她伸出自己有些虚弱的手,就像过去的那些日子一样,用自己那戴着手串的手温柔地抚摸他的后脑勺,“妈妈永远在的。” 林周紧紧地抱着她,力道大的出奇,仿佛是要把她融入自己的灵魂,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周颖兰看着这母子温情的一幕,嘴巴张大的说不出话,任由眼泪汹涌。 军医看着这违背了常识的一幕,看着那个重新有了呼吸的女人,喃喃地念着:“奇迹,真的是奇迹啊。” …… “好了,除了缺水和一些软组织挫伤外,没什么大碍,没有伤到内脏,剩下的只要多休息就可以了。”
医疗帐篷里,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消毒水味。 军医给李玲玉做着最后一遍检查。 此刻,她的手背上正扎着针,旁边正挂着一瓶吊水。 “谢谢医生。”林周和李玲玉异口同声地说道。 军医看着这对母子,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收拾好器械就转身去忙其他病人了。 “妈妈,快躺下。”看到医生掀开帘子离去以后,林周立刻俯下身,伸手按住她的肩膀,让她赶紧躺下,“你还很虚弱,需要休息。” 林周脸上的脏污已经被他洗干净了,只是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脸上有些憔悴。 “妈妈没事的,现在挂了水,感觉好多了。”李玲玉露出一抹微笑,她顺着林周的力道重新躺了下去,她现在只是身体有点累而已,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原本干裂的嘴唇上,如今也恢复了一点血色。 “妈妈,刚刚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林周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惶恐,刚刚他是真的害怕了。 “傻孩子,”李玲玉叹息一声,那双历经生死的眸子里如今满是心疼,“妈妈这不是好好的吗?以后你可不许做刚刚那样的傻事了。你如果那么做了,就算我醒了,我也会伤心的。” 林周露出一个憨憨的笑,他握着妈妈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
他没说什么,就那样眉眼笑着。 突然,帐篷外被人撩起,走进来两个身影,林周一看:“学长,学姐,你们怎么来了?” 严小溪和陈初一的裤腿上也沾满了泥点,神情也有发白,显得有些狼狈。 “我们来看看阿姨。”严小溪看着靠在床上的李玲玉,露出一个笑容,“阿姨好。” “阿姨好。”陈初一也打着招呼,“刚刚林周可把我们两个吓得够呛,您没事就真是太好了。” 李玲玉也对着陈初一和严小溪笑道:“你们好。” 李玲玉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她已经听林周说过陈初一和严小溪的事情了,也知道这两个人就是林周的伙伴。 她笑容温和:“事情我都听我家周周说了,谢谢你们能陪周周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严小溪笑道。 四人又寒暄了一下,考虑到外面还有大量的救援工作要他们协助,陈初一和严小溪没有多待,很快就离开了。 帐篷里又重新变得安静了。 林周看着帐篷缝隙间渗透进来的光,目光停留片刻后,林周摸着李玲玉的手。 两只手都压在李玲玉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上,感受着她的体温。 “妈妈……” “嗯?”李玲玉突然把头探过来,眼神里透着疑惑,“怎么了?怎么突然叫我?” “学姐是个好女孩啊。”林周的声音不大,但却带着一股感慨的味道。 “是啊,虽然表面上看着清冷,但是能陪着你们跑这么远的地方参加救援工作,也确实是个有情义的好姑娘。”李玲玉点头。正因为是好女孩,所以人家以后也是会有自己人生的。”林周抓着李玲玉的手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她以后也有会自己的家庭,会有一个相爱的丈夫,说不定以后以后还会是个很好的妈妈。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女孩也都是如此。” 李玲玉看着林周,没说话,她在等着林周的下半句,她知道,林周话里有话。 “所以,以后,我们就不要随意再去干扰别人的生活了。” “我们母子两就关起门来过我们自己的生活,不去打扰别人,也不要让任何人来干扰我们。” 李玲玉一愣,她瞬间明白了林周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在说什么。 他没有在评价严小溪,他是希望他们母子永远在一起,中间没有任何人的插足。 他不想去追逐什么所谓的“正常人生”,也不想被她推给其他年龄合适的女孩,他想他的身边只有她。 “而且,妈妈,还记得吗,还记得你曾经问过我的那个问题吗?”林周看着李玲玉的眼睛。 “什么?”李玲玉一愣。 “就是你带我去相亲后我们回家的那个晚上,你哭着问我,你说你有一天老了,或者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林周摸着妈妈的手,轻声说道。 李玲玉有些愣,她当然记得。
他们母子有一条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那就是那条名为二十三年的光阴,那也是她恐惧和退缩的根源。 时间,是他们母子必须面对的问题。
当时,她害怕她走后,留下自己的孩子一个人,怕他无依无靠,所以想让他找个对象。 “其实,以前我也没想明白,如果有一天你走了,我怎么办。那个时候,我只是想着我老了以后,就坐在门口,乖乖等着你来接我。”
“今天,我看到你没有了呼吸,我当时确实怕的要命,当场就想随着你去了。” 林周的声音清朗,慢慢地说着。 “但是,当刚刚我被按在那堆碎石泥浆里,看到你重新睁开眼的那一刻,我就突然想清楚了。” “我知道,我们母子差了二十多岁,总有一天你会老去,”林周的眼神平静,就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那是生老病死的自然规律,谁都没法改变。” “我不怕你变老。如果以后你长皱纹了,我就努力赚钱,给你买全世界最好的化妆品;如果以后你走不动了,我就像以前我们在南京那样,去给你买最好的轮椅,天天推着你去晒太阳。” “我也不怕你有一天先我一步而走了。那个时候啊,我也再不会发疯,也不会再寻死了。” 林周眼神坦然,就仿佛刚刚之前在废墟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那样。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的话,我会把你的骨灰装在一个漂亮的小盒子里,然后,我会继续好好地活下去。” 林周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却是亮亮的。 “我会戴着我们母子在鸡鸣寺买的那两串十八籽手串,然后像正常人一样过完没有你的每一天。我会去把你以前没看过的风景都看一遍,把你所有没吃过的东西都吃一遍。我要替你去体会这世间你从没体验过的美好。” “那样的话,等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啊,我也老的走不动路了,等我也去地下找你的时候,我就把你不在的这些年,我经历那些的好吃的、好玩的一样一样地说给你听。” “所以,妈妈,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也不用觉得耽误了我。哪怕你不在了,你的爱也足够我生活一辈子了,可以让我好好地走完这一生。” 人会死去,可是爱不会,妈妈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她又不是不爱了。 只要他还在认真地活着,她的爱就依然在这个世界上。 他是她存在过的证明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 只有帐篷外偶尔传来的喧闹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李玲玉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在她庇护下瑟瑟发抖,如今却固执的想要为她挡下所有风雨的身影。 她心里最后的那一丝对衰老的恐惧化作漫天烟火,彻底消散在空气里。 她从林周的手心里把手抽出来,摸在林周那略显憔悴的脸颊上:“好,以后,妈妈再也不推开你了,我们娘俩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再也不去打扰任何人。” 不再去打扰任何人,也不在意任何人的眼光。 以后,不管做什么,那都是他们母子自己的事情了。 其实,经历了这一番生死大难后,李玲玉也想清楚了。 林周和她差了二十多岁,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可他们相爱,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如今,他们母子连死亡都经历过了,还有什么是无法面对的呢? 他们母子虽然在一起天然就伴着巨大的风险和非议,但是这从来不是什么需要让一个人单方面承担的错误。不需要牺牲一个人去成全另一个人。这是两个相爱的人需要一起手拉着手去跨越的难关。 她不会再试图用牺牲自己的方式来保护他,困难,就该两个人一起面对,无论什么都不能把他们两人拆散。 他们母子以后真的只有彼此。 李玲玉用没有挂点滴的那只手替林周理了理有些皱巴巴的衣领,动作熟练。 “妈妈。”林周开口说道。 “怎么了?”李玲玉眼中疑惑,林周怎么又喊她了。 “如果有来生的,我不希望再做你儿子了,我想做你的同龄人,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面前去追求你。”林周坐在李玲玉床边,看着她,眼中露出一丝柔情。 看着林周这副深情的模样,李玲玉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属于母亲的温柔笑意,她微微支起上身,在林周的额头上轻轻一吻,娇嗔一声:“傻孩子。” “妈妈,请你相信我,我一定能给你幸福的。我会照顾你一辈子,请你相信我。”林周没有丝毫的退缩,语气无比坚定。 李玲玉看着儿子这副严肃的模样逗乐了,脸上露出一抹罕见的羞涩,浮起一丝红晕。 此刻的她升起了久违的逗弄心思,语气里带着一份十六岁少女特有的撒娇意味:“一辈子?那要是以后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也照顾?”
“嗯,当然。” “哼。”李玲玉嘴里发出一声女孩子的娇俏,“说得轻巧。我现在是看着还行,可再过个二三十年呢?” “到时候我老了,头发白了,牙也掉光了,路都走不动了。你还这么年轻力壮的,还能看得上我这糟老婆子?” 李玲玉脸上满是狡黠:“怕不是早就被其他小姑娘魂都给勾走了。”
其实,李玲玉也知道林周不会那么做,之前孩子就给他说过了,她现在就是单纯地想逗逗他而已。 “不会的,妈妈,”林周满脸认真,“不会有那一天的。我会一直背着你走。就像你小时候背着我那样,” 小时候,下雨天,她背着发烧的他往医院跑,那时候,她都没喊过一声苦,喊过一句累,如今以后,趴在她身上的那个孩子长大了,换他背着她走了,他要陪她走过剩下的岁月。 在这个世界上,他们母子就是最相爱的人。 李玲玉嘴角露出一抹无法压制地笑意,她轻轻抓着他的手:“周周,如果以后啊,死亡……” 突然,帐篷的帘子再次被掀起,又一个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李玲玉的声音戛然而止,扭头看去:“颖兰?” 走进来的是周颖兰。 周颖兰的头发带着被雨水打湿的湿润,脸上本应画着精致妆容如今也是素面朝天,脸上写满了疲惫。 她脸上带着歉疚:“玲玉……” “颖兰,你……”李玲玉看着好友有些狼狈的模样,心中好奇她怎么把自己搞得这副模样。 周颖兰指了指帐篷入口,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我在外面听了好一会儿了。” 李玲玉一愣:“那你刚刚?” “我都听到了。”。 李玲玉原本有些苍白的脸上,顿时浮现出浮现一抹红晕,连耳根子都在泛红。 周颖兰的目光在林周和李玲玉两人紧紧相握的手上停顿两秒,她脸上没有任何的鄙夷,相反,她脸上的歉疚之色更浓。 “还有,小林……对不起,之前在办公室里,是阿姨自以为是的跟你妈妈说了那些话。玲玉是因为我才……” 林周微张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 “不用,不关你的事,那场相亲是我点头答应的,跟你没关系。再说了,我想颖兰你也没料想到会有地震这种事情吧,”李玲玉率先摇头,“是我命中该有这一劫。真的不关你的事。” 说完的时候,李玲玉回望了一下林周的脸色,发现林周的脸色不对劲。作为林周的妈妈,她太熟悉自己的儿子,看着儿子的态度,她也明白了什么。 “周周,你是不是跟你周阿姨发脾气了?给你周阿姨道个歉。”李玲玉捏了捏林周的手掌心,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母亲的严厉。 林周的身形僵了一下。 其实他也知道,迁怒周颖兰本就是毫无道理的事情,是谁能料想到会有地震这种事情的发生?周颖兰当时也只不过是出于一个长辈和闺蜜的好心,只是想让头脑过热的母子两人都冷静一下。 他当时朝着周颖兰甩脸色,其实更多的是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差点弄丢了她。 林周很快起身,深呼吸一口气后,对着周颖兰低下了自己的头:“周阿姨,对不起。之前,我态度不好,冒犯了。” 周颖兰看着眼前的这个低头认错的男孩,眼睛一热,她上前一步,连忙摆手:“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的自以为是差点害了玲玉。” “以后,你们母子两个过你们的日子就行,我再也不会插手了。” 周颖兰擦了擦自己眼角的泪花,刚才她在外面也听到了林周对李玲玉说的那番话。她也已经释然了。既然他们母子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也真真切切地没有打扰别人,那这份感情就理应被她尊重。 帐篷里的氛围又再次放松了下来。 三人又再次寒暄了几句,主要是一些西南子公司在遭遇地震后的赔偿问题以及财产损失。林周则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随后,周颖兰让李玲玉注意休息,就和他们母子道了声别后,起身离去。 “周阿姨,等一下。”就在周颖兰刚走出帐篷,准备往物资点看看新的公司支援物资到了没时,林周叫住了她。 她抬眼望去,就看到林周跑了出来。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面有些湿润,林周出来时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短袖,显得身形更加纤瘦。 “小林啊,还有什么事情吗?”周颖兰问道。 林周在周颖兰面前站定,低下头,犹豫了两秒钟后,头抬起。我这边……有件事情想请您帮忙一下,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林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局促。 周颖兰看着林周的表情,有些诧异,但是她开始开口:“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的。” 林周压低了声音,把嘴唇贴到周颖兰耳边,把自己的想法全盘告诉了她。 周颖兰听到林周的想法,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后嘴角露出一个由衷的笑意:“你这孩子……好,这事情阿姨答应了。” …… 二十天后。 绵阳重灾区紧张的救灾工作仍在继续,只是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忙碌了。 李玲玉的身体也早已经恢复了正常,但是他们母子没有回南京。 李玲玉是公司西南大区的负责人,后续好多事情也都要她处理,林周也还要继续参加救援行动,他们母子暂时走不了。 清晨的阳光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带着一阵独属于太阳的暖意。 林周走在前面,紧紧牵着李玲玉的手,他们已经走出了最核心的救灾安置区。 因为现在余震的减少,管理已经不像之前那么严格了。林周他们能也偷得浮生半日闲。 “周周,去哪里啊?”李玲玉任由林周牵着。 一路上这七拐八拐的,越走人烟越稀少,周围映入眼帘的全都是倒塌了一半或者彻底倒塌的房屋残骸。 “是秘密。”林周回过头,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不一会儿的功夫,林周的脚步停下了,他带着李玲玉来到了一处还算空旷的平地上。 眼前的是一处已经倒塌了一半的教堂。 这座教堂也在地震中摧毁了,他那标志性的彩色玻璃碎了一地,砖石瓦砾堆砌在一边,残存的墙壁上满是裂痕。 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个大大的十字架居然奇迹般的保存了下来,在阳光静静地矗立着。 李玲玉看到了在教堂前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面包车旁边站着两个人,正是周颖兰和严小溪。 李玲玉满脸疑惑:“颖兰,小溪姑娘,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林周牵着李玲玉的手来到两人身前。 周颖兰看着李玲玉,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小林让我们来的。来,跟我来车上。有正事。” “周周?”李玲玉更加疑惑,这群人到底在做什么。 “这辆面包车是我找当地人租的,超贵的。外面车辆不能随便开进来,而且这事情也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我就只能就地取材了,别说,现场租一辆车还真是不容易。”周颖兰一边解释,一边拉着李玲玉的手进面包车里。 “拉我到车上做什么?”李玲玉迷糊,只是看着周颖兰脸上那个神秘的笑容,又看了看旁边林周和严小溪都在笑。 说真的,这一刻她真的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周颖兰探出头对着林周说道:“小林不许偷看啊。” “啪”的一声,车门关闭,紧接着,周颖兰还特地把车前挡风玻璃的帘子和侧面用几块不怎么透明的布全都遮住。 教堂前如今只剩下相视而笑的严小溪和林周。 车里虽然有些密闭,但是也还算宽敞,足够人施展开来,而且从缝隙间渗透进来的光也能看清车厢内的场景。 “把这个换上。”周颖兰从车前排座位上拿过来一个白色纸壳袋子,递给李玲玉身前。 李玲玉看着周颖兰手上递过来的这个袋子,满脸疑惑,随后,她打开袋子一看,往里一看,脸色瞬间变化:“这……这个……不是……” “换上吧。”周颖兰拍了拍袋子,语气里透着一丝自豪,“在这边找这东西可是花了我不少时间,差点跑断腿。我跑遍了周围几个店,好不容易找到店长或者负责人,结果一问,大部分不是脏了,就是彻底坏了,穿都没法穿,找到一件跟你合身的还真不容易”。 “颖兰,你怎么想到这个的?”看着袋子里露出的那一抹纯白,李玲玉感觉鼻梁有些酸涩。 “这个是小林让我找的。” “周周……”李玲玉听到林周的名字,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想到林周的脸,眼圈一红。 “好啦,别在这儿感动了,快穿上吧,小林还等着呢。”周颖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梳子,催促道,“现在条件简陋,我就用矿泉水给你理理头发。” “嗯。”李玲玉点头,颤抖着从里面取出了里面那件衣服。 大概十分钟后,车门被打开了。 从里面先是跳下了一个身影,那是周颖兰。 随后,她伸出手,扶住了那只戴着白手套的车。 李玲玉弯着腰,穿着高跟鞋小心翼翼的走了下来。 林周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瞳孔骤缩。
穿着婚纱的她美极了! 纯白的鱼尾裙裹着她成熟妩媚的身体曲线直达胸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胸前的圆润。 裙摆拖拉在地里,染上灰土,可是却生出一种濯清涟而不妖的圣洁感。 长长的头发被稳稳地盘在脑后,用一根簪子盘住,只留下两边侧发垂在耳畔。 没有精致的妆容,也没有昂贵的珠宝,甚至连属于新娘的手捧花都没有。 但是,她站在那里,眉眼间的温柔和历经磨难后的坚韧让她比世间的任何事物都要耀眼。 她只要静静地站在那里,就胜过了一切。 “妈妈。”林周不自觉的叫出声。 李玲玉抬起头,和林周对视。只见那个男孩身形挺得笔直,眼中满是炽热。 “今天,我就来客串一下你的伴娘了。”周颖兰笑着将李玲玉胳膊挽起。 两人缓缓走向林周身前。 他们停在了废墟的正中央,那个十字架的正下方。 母子两个深情对望。 小溪长舒一口气,走到林周和李玲玉中间,看着眼前这对之前经历了生死的母子,清了清嗓子。 现在条件简陋,就只能由她来当这个神父了。 这里没有唱诗班,也没有高朋满座,只有一对新人,一个伴娘,以及一个女神父。 “林周先生。”小溪的声音回荡在林周和李玲玉耳边。 林周听到自己的名字,手猛然握紧。 “你是否愿意这个女人成为你的妻子?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她、照顾她、尊重她、接纳她,永远对她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李玲玉看着林周清瘦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他毫不犹豫的点头:“我愿意。” “李玲玉女士。” 李玲玉听到叫自己的名字,也下意识的站直。 “你是否愿意这个男子成为你的丈夫?无论疾病还是健康,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或任何其他理由,都爱他、照顾他、尊重他、接纳他,永远对他忠贞不渝直至生命尽头?” 李玲玉的眼前不知怎么的,忽然变得模糊了。她微微翘起嘴角,眼泪顺着眼角滑落,落在胸前的婚纱上:“我愿意。” 三个字落下,林周同样也眼眶一红。 小溪再次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从衣兜里摩挲了一阵,掏出两个小盒子,递到林周身前,这两个小盒子是林周在上海出发前就带的,在这场简陋的婚礼开始前,他提前交给了严小溪保管。 李玲玉看到这两个小盒子,瞬间抬起戴着白手套的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眼泪止不住的下落。 李玲玉怎么可能不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林周对她的承诺啊。 “周周……”李玲玉的声音里有些哽咽。 林周看着妈妈,展颜一笑:“妈妈,拿着吧。” “现在,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小溪退后一步,舞台就交给这对新人了。 林周和李玲玉从严小溪手里接过戒指。 林周打开那个准备许久的小盒子,那一枚小小的戒指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闪烁着属于太阳的微光。 “妈妈,我知道,我们这辈子都不可能拿不到那本红色的结婚证,但是我还想给你最好的。别人有的,我希望你也能有。” “我们这辈子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去酒店摆酒席,去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可是,该有的仪式,一样都不能少。” “我知道,周周,我知道。”李玲玉笑中带泪,拼命地点头。这些她都知道,这个孩子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都想给她最好的。 她颤抖着伸出手,任由林周将她轻轻托起,将那枚戒指缓缓套入她的无名指。 随后,林周低下头,在她手背和戒指上虔诚一吻。 之后,李玲玉也打开另一个盒子,同样取出那枚戒指,也在林周无名指上套入。也学着林周的模样,在他的手背和戒指上同样落下一吻。 仪式结束,还有最后一个环节。 “新郎,可以亲吻你的新娘了。”小溪站在一旁,眼睛里满是祝福。 站在废墟前,林周看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在这里,没有奢华的排场,没有过多的亲朋好友,只有一辆面包车,两位观众,以及两颗最终彻底融合在一起的心。 但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极致的爱了。 林周上前一步,靠近李玲玉,李玲玉自然的迎了上去,任由她轻轻捧住自己的脸颊。 两人的呼吸交融,两唇相接。 在这十字架下,爱在此刻超越了生死伦理,完成了独属于它的结合。 “啪!啪!啪!” 响起两道响亮的掌声。 周颖兰笑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大大的红包,递给林周和李玲玉:“来来来,这是给你们这对新人的红包,就当做我的祝福了。”
林周和李玲玉相视而笑,接过周颖兰给的红包。 …… 八年后。 上交大。 “林周,恭喜,你的博士答辩非常出色,经过组委会讨论,予以全票通过。” 一时间,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林周身穿一身纯黑色的笔挺西装,站在台上结束了自己的博士论文答辩。 二十六岁的他早已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岁月的沉淀让他多了几分从容和优雅。 林周多次参与交大的科研项目,表现优异,提前完成了他的硕士和博士学业,林周的博士论文答辩刚刚通过。只等剩下的流程走完,林周就是真正的林博士了。 “感谢各位教授这么多年来的栽培。”林周站在台上,对着各位在座的教授都鞠了一躬。 林周直起身子后,又把目光看向了坐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的身影。 上交大的博士答辩,只要提前申请,是可以让家属旁听的。林周为了不让妈妈错过自己人生最辉煌的时刻,特地让妈妈来的。 她今天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修身旗袍,就是当年林周在高考时她穿的那身。 岁月如今对她依旧格外的宽容,这么多年来,除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多了几道细纹外,她依旧是那么的美艳动人。 林周看着她,憨憨的挥了挥手。 李玲玉像个小女孩似的,也对着林周激动的回手。 无名指上,那枚漂亮的戒指闪烁着耀眼的光泽。 半个小时后,交大停车场。 李玲玉牵着林周的手,母子两个一同走着。 “妈妈,今天论文答辩一过,我回去再把格式稍微改改,等流程一走完,我就是林博士了。”林周晃着两人牵着的手,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母子两个坐进车里,李玲玉坐进主驾驶位里,随手拉过旁边的安全带,笑道:“行,林博士,想吃什么?回家我给你做。” 虽然从上海回南京要三个小时的路程,但是,只要母子两个人一起回家,那这条路怎么都不算遥远。
“那我要吃好多好多的,”林周露出一个笑容,“我要吃糖醋里脊、红烧狮子头、佛跳墙,还有……”
“行,行,只要你喜欢,都给你做,给你做。”李玲玉的声音里透着宠溺。
很快,那辆白色的车子驶出了交大的校园,朝着家的方向驶去。(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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