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春宫画壁以后】(1-8)作者:念湫 标签:#历史 #奇幻 #适合女生 #1v1 #灵异
第1章 夺我清白身,逼我成妖妇
夜凉如水,这山道荒废多年,石阶缝里横生青苔,野草在冷风里互相摩挲,将一条通往山巅的小路遮得若隐若现。
姜璃已经跟了三天,小腿肚绷得发酸,腰肢软得快撑不住身子,可一瞧见前头那抹影子,她又只得把兜帽往下按了按,整张脸埋进阴影里,只留一抹雪白下巴。
她扶着粗糙的树干喘了两口气,遥遥望着前方那女子穿她洗得发毛的旧麻裙,挽她惯常的双发髻,连走路时微偏左肩的小习惯,都偷得分毫不差。
三天前的晌午,那女人突兀地立在她家门前,与自己说,她与徐昭是前世结下的姻缘,此番不过是来取回自己的东西。
姜璃只当是遇着了疯子,哪知一觉醒来,对镜一照,镜子里竟换了一张勾人魂魄的狐媚脸。
她从普通农妇,一夜成了人人喊打的狐妖,而那来历不明的女人,反倒占了她清清白白的身子,成了“姜璃”。
人间似乎再无她容身之地,她一路逃窜,白日躲在岩洞树后不敢见人,夜里踩着露水赶路,进城时被孩童拿石子砸,过道观被游方道士追了二十里地,连躲进山林都有野兽循着妖气围过来。
她从前只会烧饭种地,哪里晓得做妖的难处,连喘口气都像偷来的。
恨意像细火在心里慢熬,她熬了数年,好不容易盼得夫君蟾宫折桂,给自己挣了个状元夫人,谁曾想呢,一早醒来,就这么得了一具妖身,和脑袋两边一对怎么按怎么藏都收不回去的狐狸耳朵。
而那个狐狸精,却能顶着她的身份,大摇大摆踏上京城的路,去与自己刚刚登科的夫君团聚。
望着前头身影越走越远,她咬咬牙,拢紧斗篷快步跟了上去。
山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那袭青布裙从村口缠到官道,从官道缠进荒山野岭,最终停在一处斑驳的古寺前。
姜璃支起脖子,瞧见一块歪斜的石碑横在乱草堆里,字迹斑驳得厉害,仔细辨认,横竖是三个大字——
“兰若寺”。
这寺庙瞧着山门禁闭,牌匾斑驳,周遭阴气习习,杂草丛生。
那狐妖疾步走到寺前,却不推门,只静静立在人群里,微微抬着头。姜璃这才惊觉,这荒山野寺外,蛰伏的远远不止她们两个。
有汉子腰悬长刀,风尘仆仆,有书生背负书箱,面色青白,有怪人披着黑袍,将整张脸藏在阴影里,脚下却连影子都没有。
还有几个形貌怪异的人,额生双角,瞳孔泛着淡淡金色,与寻常百姓截然不同。
他们彼此戒备,又默契地保持着距离,没有人大声喧哗,也没有人踏进山门一步。
姜璃这几天受够了惊吓,本该是个惊弓之鸟,一瞧见这黑灯瞎火里,人鬼混杂地守在这儿,连那偷她身子的狐妖也一脸热切,心里便敲起了鼓。
这叫事出反常,她往老槐树后缩了缩,心头阵阵发紧。
正空熬着,人群里忽地起了一阵细碎骚动,姜璃顺着旁人的目光瞧去,只见山道尽头,一抹白影正踏着月色上来。
竹编斗笠压得低,遮去大半眉眼,背后负着柄古铜剑鞘的长剑,青灰色剑穗垂在腰侧。
他走得不快,衣摆扫过草叶,连半分声响都无,周遭翻涌的阴气如潮水遇着礁石,无声无息往两侧退开。
山道上的荒草齐齐往两旁伏倒,像有无形的风劈开了夜色。
众人见来人一身仙气,自觉为他让出一条路,连方才还目露凶光的异类都悄悄往后缩了缩。
姜璃心里犯嘀咕,正要使些刚得来的妖术去探那斗笠底下的仙容,还没等她运过气来,那白衣人已抬了左手,指尖凝了一点淡白,只虚虚往门扉处一送,没闻咒声,没见剑影,只听“咔”的一声,碗口粗的木门栓从中间断成两截。
两扇厚重的山门吱呀往两侧敞开,殿内的黑与殿外的月光撞在一处,腾起满地尘灰。
那人没半点犹疑,抬脚便进,月光顺着斗笠边缘泻下来,在他脚边铺成一道银白的路,像整轮月亮都跟着他进了寺。
旁人如梦初醒,呼啦啦挤成一团,跟着往里涌。
姜璃混在人流里,低眉顺眼,一脚深一脚浅地跨过了那道高门槛。
寺里比山门外更冷,沿途殿宇塌了大半,步入大雄宝殿,比意料中荒废得多。这座古寺似已死去多年,空气里散着浓重霉味。
抬眼望去,大殿空空荡荡,佛像倒塌,金身断裂,蛛网从横梁一直垂到地面,而整座正殿之中,唯独北墙完好无损。
那里,一幅高达数丈的巨大壁画静静覆盖其上,月光透过破败的屋顶洒落下来,将整面画壁照得朦朦胧胧,竟像有水波缓缓流动。
无人先开口,目光都静静落在那幅画上。
画中楼台水榭错落,山河绵延万里,行人衣袂翻飞,或执剑,或撑伞,或临水而立,或回眸带笑,发丝衣褶纤毫毕现,明明是死的丹青,偏生像下一秒就要从壁上走下来。
“是《欲相图》!真的是《欲相图》!”有人在暗处吸着冷气,声音发颤,“百年一现的妖遗,能遂人平生所愿呐!”
“什么所愿,怕是索命的邪祟。”挎刀的壮汉啐了一口,“前两年太行山下整村人失踪,便是撞见了这东西,进去的没一个能回头的。”
“回头做什么,里头有黄金屋,有颜如玉,强过在人世熬苦日子百倍。”
有人不明所以长叹一声:“原来……真有这样的地方,我一直以为是落榜书生拿来骗自己的故事,如今看来,当真有人愿意千金散尽,大梦一场。” 第2章 入画,共赴春梦一场
姜璃循声望去,是个青布长衫模样的书生,鬓角沾了霜白,靠在断柱上,眉眼间尽是倦怠。
她多看了两眼,总觉得这人眼神沉沉的,心思颇深。
旁边又有人阴恻恻地辩解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满殿嗡嗡响。
姜璃听得半懂不懂,只知道这画是件邪性的妖物,能叫人进去换一场人生。
她心里犯嘀咕,那狐妖夺了她的身子,难不成还嫌不够,要进这画里再换一场富贵?
她转着眼去找那道青布裙的影子,对方立在壁前最靠前的位置,背对着众人,目光似乎钉在画壁深处,周遭的吵嚷半分都进不了她的耳。
姜璃正看得出神,目光无意间扫过画壁高处。
那里绘着一尊飞天神女,披帛漫卷,手拈莲花,原是垂着眼帘,神色静穆。
姜璃望着望着,忽见那长长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竟缓缓抬眼,隔着满壁丹青,对着她的方向,淡淡弯了下嘴角。
姜璃吓得眼睛瞪圆,只觉浑身被冰水浇了个透。她猛地眨眼,再看时,飞天依旧垂眸拈花,仿佛方才那一笑,只是她连日奔波熬出来的幻觉。
她手心冒了冷汗,下意识往人群里又缩了缩,兜帽下的狐耳悄悄竖了起来。
吵嚷间,有个年轻后生被旁人怂恿着推了出来,骂骂咧咧道:“什么邪物,我偏要摸摸看!”
他说着已经伸出手,往壁面上探去。
那人指尖刚触到那层软光,谁料到,壁上的光忽然晃了晃,起初只是轻轻一层涟漪,很快便有黑气从壁缝里渗出来,活蛇一般贴着墙根往人脚边缠。
“作死啊!”
有人惊叫着后退,踩碎了地上瓦砾,不知谁先拔了刀,哐当一声脆响,整座大殿瞬间乱作一团。
“鬼鬼祟祟的,挡什么路!”
身后传来男子怒骂,姜璃被他撞得身子往前踉跄了半步,伸手去扶墙,兜帽却被狠狠刮落。
两瓣雪白狐耳“噌”地弹出来,耳尖淡紫绒光在昏暗中亮得扎眼。
“灵狐!”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脸上,惊异过后,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像盯着一块会走路的活宝。
“紫雪灵狐!竟是紫雪灵狐!”有人倒抽冷气,声音里压不住的狂喜,“百年难遇的灵物啊,妖丹抵得上三十年苦修!”
“皮毛归我,剥下来做围脖也价值万金!”
“谁抢到是谁的!”
方才还互相提防的人群,此刻瞬间拧成一股劲,有人拔刀,有人摸出缚妖索,议论声嗡嗡裹上来,把她当作砧板上的肉,连如何分赃都盘算好了。
姜璃脸色煞白,慌忙抬手去捂耳朵,仓皇摇头:“我……我不是妖……我真不是……”
惊惶间,瞥见那名白衣男子立在阶上,他似乎淡淡地瞥了这里一眼,复又转过头去瞧那画壁,只当她是阶前一块碍事的碎石。
姜璃心往下沉。
也是,这般仙风道骨的人物,哪里会管一只狐妖的死活。
还没等那些人鬼神魔扑上来,那画壁“轰”的一声剧震,整座兰若寺地动山摇。
画壁上黑气喷涌而出,裂痕从中央往四周蔓延,山河楼阁尽数扭曲旋转,一只漆黑利爪猛地从画中探出来,重重按在地面,碎石四溅。
不过眨眼工夫,无数妖影鱼贯而出,狐妖、山鬼、尸魅挤挤挨挨涌出来,腥臭气瞬间灌满大殿。
众人惊呼着四散奔逃,兵刃脆响、惨叫、咒语混作一团。
“画壁失控了!”
“快拦住它们!”
白衣剑客负立在那里,终于瞧出状况不大美妙,拔剑出鞘,青光漫开,近身的几只妖影瞬间斩作飞烟。
他身形极快,那抹白在黑雾里穿梭,剑气纵横,冲在最前方的数头妖物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已化作漫天飞灰。
众人见状士气大涨,纷纷挥着兵刃迎上去。
姜璃被人流撞得东倒西歪,目光失踪死锁自己的肉身,却见那狐妖趁乱退到壁边,指尖沾着黑气,回头望了一眼,嘴角噙着点怪笑,随即一转身,整个人便融进了壁上的光里,像一滴水落进河里,连半分涟漪都没剩下。
“不……不!”
姜璃脑子一热,什么忌惮什么害怕都忘了,一个爆冲越过人群直冲画壁。
“站住。”
冷冽的声音从侧方传来,她脚步一顿,愣了片刻,又不管不顾往画壁上冲。
腿脚没迈开两步,后领就被人从后面拎住,姜璃回头望去,见又是那个男人。
“不能进去。”
姜璃急得目眦欲裂,一边挣扎一边冲他吼道:“放开我!她偷了我的身子!”
话音刚落定,画壁中央忽然裂开一个巨大的漩涡,无穷的吸力狂风般席卷了整座大殿,砖石瓦砾,连同那些惨叫的妖鬼,全被扯向那方黑洞。
白衣人见状,眉头一皱,也顾不上她,手一松,姜璃狼狈倒地。
他反手将长剑插入地砖三分,身形稳如泰山,本可抽身离去。
偏偏就在此刻,姜璃在地上滚了一圈,惊恐绝望中,她只瞧见那抹白衣,一双手拼着本能在半空中胡乱攀扯,就那么拽住了他的衣摆,整个人如藤蔓般缠了上去。
吸力排山倒海而来。
白衣人指尖刚要捏诀将她震开,瞧见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以及脑袋上那对因为恐惧紧紧贴在发间的雪白毛耳,未及抬手甩开,石缝里的长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铮鸣,脚下的青石整块崩裂。
下一瞬,巨力撕扯,两道人影如同断线的纸鸢,一前一后,生生被扯进那片流光溢彩的虚无之中。
耳边风声撕裂,殿宇、冷月、人声,尽数碎成往后飞掠的光斑。
姜璃死死抓着那片衣袖,鼻尖只剩他衣料上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松雪气,最后一眼,不过是兰若寺那几片碎瓦,和檐角挂着的一勾冷月。 第3章 落水湿身,成为仙长的小尾巴
天地变成一张巨网,将姜璃兜在里头狠狠一翻,身子无依地往下坠。耳边风声轰鸣,等到姜璃神魂归了位,人已经栽进了水里。
河水冷沁沁的,倒不也深,堪堪没过腰肢,她是个旱鸭子,结连呛了几口,两手扶着膝头,伏在水里咳得惊天动地。
湿发粘在腮边,斗篷不知被哪股怪风卷了去,头上那对狐狸耳朵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耷拉,湿淋淋地很不痛快。
狐狸的本能叫她下意识地甩了甩脑袋,这一甩,把水珠子飞得四溅,连带着心也沉了下去。
耳朵还在,她终究还是个见不得人的妖。
她吐出一口气,两只胳膊紧紧圈着前胸,冻得牙巴骨直打架。
身上衣裙本就薄薄一层,如今浸透了水,烂泥似的贴在皮肉上。
这具狐狸身子生得实在作孽,杨柳细腰,偏偏胸前两团肉鼓胀胀的,被湿布一裹,顶端两抹腻红挣扎着顶出个轮廓来,发丝散乱地盖在上头,半遮半掩。
她浑然不觉自己此刻是什么模样,只顾失魂落魄地立在水里,拿一双眼去溜四下里。
这里没得半点兰若寺的影子,连阳间也不是。
黑漆漆的夜空压得低,远处的山木僵死在那里,没有风,也没有半声鸟叫,连脚底下的水流也黏糊糊地没了响动。
一阵风卷过树梢,落下来半片雪白,姜璃吓了一跳,仰头望上去,最高那枝老桠上盘膝坐着个白衣人。
他的斗笠也不知丢在哪了,漏下来的毛月亮照在他半边侧脸上。
这是姜璃头一回看清他的相貌。
墨发松松束在脑后,侧脸浸在月光里,眉眼冷清,鼻梁陡峭,肤色冷白,像山巅积了百年的雪,凭空落在这荒林里,半分人间烟火气也无。
姜璃心口无端漏掉了一拍,慌忙低下头去瞧自己。
湿裙子贴在胯骨上,大腿根处的白肉在水汽里半隐半现,羞耻感登时从脚底板烧到了耳根子。
她忙不迭地用胳膊肘横在胸前,身子往水深处缩了缩,可那双眼,却不听使唤地,又偷偷往树梢上溜。
那人垂眸扫了她一眼,目光平静如水,活像刮过一具死物,随即身形一纵,白衣翩然落地,脚下的积叶都未惊起半片,抬脚便往林外走,背影直挺挺的,像一杆插在风里的霜剑。
姜璃在水里打了个愣,眼见那抹白影子越走越远,四周的树影黑魆魆地直往身上压。
她打了个哆嗦,干脆把心一横,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岸,小跑着撵上去,不敢挨得太近,只在五六步开外做个小尾巴。
他停,她便煞住脚;他走,她便颠颠地跟。
挨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头的白衣倏地刹住了脚,侧过半边身子,眉眼如霜,嗓音也是凛然:“为何跟着我?”
姜璃脚步一收,低着眉眼,老老实实道:“这里没得旁人……我真不是妖,请您相信我。”
佘雁生眉头微微一蹙,视线扫过她那对雪白的茸耳。
耳尖上的淡紫绒毛还缀着几颗水珠,瞧着确是极罕见的灵狐相貌。
他没驳她,也没开口赶,只是回过头继续走他的路。
这地方静得邪门,树林子一重扣着一重,四周没得虫鸣,没得雀噪,连落叶踩下去也是空落落的虚音。
姜璃起初还长着心眼记方向,走着走着,步子便慢了下来。
这棵树,她方才分明是见过的。
树干上裂着条巴掌宽的恶癣,旁边还缠着一根枯藤。
再往前蹚了十来步,果不其然,又瞧见那块歪斜的大青石。先前经过时,她的脚趾头还在上头磕了一下,如今还生疼生疼的。
她一颗心突突地撞着肋条骨,手心里沁出了冷汗,望着前头那方孤零零的后背,憋足了气,小声唤了一句:“仙长……”
前面的人连头也不曾回。
姜璃紧赶了两步,“我们……是不是一直在鬼打墙?”
那白衣人终于钉住了脚,抬眼望向密林尽头,那里黑沉沉一片,他静立片刻,左手在袖中掐了个诀,指尖蓦地亮起一缕灵光。
那光轻飘飘往林子里飞,不过飞出三五丈,便像撞在了油纸伞面上一般,悄无声息地散成了碎烟。
他的眸色沉了沉,将手收了回去。
确实是个迷阵。
姜璃立在后头,瞧不懂这些仙家手段,只觉得那阴风越刮越冷,湿衣裳贴在皮肉上,凉气顺着尾椎骨一节一节往脑门上钻。
她的牙齿禁不住格格作响,赶忙抿紧了苍白的唇,将那点子丢人的响动掐在喉咙眼里。
她偷偷把手凑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又飞快地揣回袖管。
袖管里也是凉浆浆的,好冷。
白衣人自始至终没回头瞧她,拿一双鹰眼梭巡着四周,最后在一圈发黑的泥地上停了脚步。
他从白袖里夹出一张焦黄的符纸,指尖一弹,那符纸迎风飞着,腾地一簇火苗。
微薄的暖意丝丝缕缕飘过来,姜璃眼睛霎时亮了,脚下情不自禁挪动了半步。
在这一汪寒天冻地里,那团火简直是天上的恩赐!
她还没来得及走近,下一眼便瞧见那男人沉下身去,将膝头上横着的那柄长剑往火尖上一送。
邪火不烧柴禾,反倒顺着铜剑一路往上爬,活物似的将整柄剑裹得严严实实。
古铜色的剑身在火光里抖动起来,发出一阵苍蝇撞纸窗户般的嗡鸣。
姜璃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过来了。
这火,原不是为了心疼她生的。
她那只刚迈出去的脚生生钉在了半空,脸颊上一阵火辣辣的羞耻。
她唯有讪讪地把脚缩了回来,又默默退回了原处的阴影里,继续圈着胳膊,在冷风里抖着。 第4章 真正的欲相图
白衣人右手按住剑柄,微合了双眼,薄唇微动,吐出一串低沉的咒语。
最后一个字落下,剑身上的金色火焰分成了十几缕细火线,蜘蛛丝似的一头扎进了老林子里。
姜璃双眸圆睁。
只见那些火线钻进去没多久,原本死寂的树林竟浮起一层淡灰色的潮雾。
雾气翻滚着,像有一只无形大手,正将遮在天地间的一块脏布缓缓揭开。
冷不丁的,其中一条火线猛地一抽,四周的景致立马像深水倒影被石头砸穿了般剧烈地扭曲起来。
那些没完没了的树木飞快地往两边洇开,脚底下的烂叶泥地随之延伸,变成了一条从未见过的青石古道。
姜璃凝眸怔望,连寒冷都抛却脑后了。
待灰雾散尽,古道尽头,静静立着两扇朱漆大门。
高近三丈,青铜包角,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无匾无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就那么横在路的尽头,对着两人,沉默如谜。
而那朱门半掩,门缝里漏出一线幽暗微光,斜斜裁在青石板上。
姜璃越瞧,脊梁骨上的寒毛越是一根根支棱起来。
这破地方,连个活人的落脚印都没有。
她虽是个没见识的村妇,倒也懂一个道理:庙宇荒废,必有鬼祟。
她拿眼睃了睃那门,又求救似的去瞥身侧的男人,嘴唇嗫嚅了几回,愣是没把到了喉底的话递出去。
他步履半分未滞,目光掠过门楣四角的卷草刻痕,又垂眸扫过地面浅浮雕的云纹,掌沿轻轻贴住剑柄,抬步便往门内去。
素白衣摆扫过阶前积尘,起落间干净利落,长腿一迈,人已进了那线微光里。
姜璃一省,两条腿不听使唤地往前赶了两步,临到门限,又生生刹住了脚。
她瞧着那抹陷进门里的白衣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这门后头,定是扎着个天大的窟窿。她不明白,这男人一身清冽,瞧着也不像大奸大恶之徒,怎么就藏得下这么一副阎王不惧的胆色。
眼见那白影要被黑水吞了,她终于横下一条心,蚊子叫似的喊了一声:“仙长……”
白衣人步子顿了顿,脊梁骨还是挺得笔直,并未回头。
姜璃一双手绞着湿裙布,小心翼翼地探问:“咱们……非进去不可么?”
“作茧自缚,除却往前,你还有哪条道?”他抛下冷冰冰的一句,脚跟一旋,彻底隐了过去。
姜璃孤零零地立在门外,眼看着黑暗把那抹白吞得连个渣子都不剩。
周遭霎时静得骇人,连风都停了。
她心下发慌,下意识回头去瞧来时的青石路。
茫茫灰雾从远处漫过来,连先前的林木都消弭得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姜璃鼻尖一酸,眼眶里热辣辣的。离了家,丢了皮囊,如今连退路都叫鬼给掐断了。
她抽了抽鼻子,将那股窝囊泪憋了回去,两手提起裙摆,撒开腿便往那漆黑的门洞里扎。
前脚刚落地,身后的朱门“砰”地一声合上。
姜璃肩膀狠狠一抽,连带着头顶上的茸耳也吓得笔直。
她回身去推,两扇门板重若千钧,任她使尽了吃奶的力气,也是蚍蜉撼树。
她心里那碗水算是彻底泼翻了,慌乱间调转过身,只管顺着黑影追过去。
门后藏着一条瞧不见头的深廊。
两侧砖墙高耸入云,每隔数丈悬一盏青铜壁灯,灯芯子舔着幽绿色的鬼火,忽明忽暗,把墙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晃晃悠悠。
脚步声落在青石砖上,空荡荡地荡回来,一重叠着一重,辨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暗处旁人的。
姜璃越走越觉得那阴风正顺着后颈窝直往衣衫里灌,总觉得身后黑漆漆的深渊里,有双不怀好意的眼珠子,正一寸寸地在她这具妖身上刮。
她骇极了,碎步越捣越密,不知不觉间,已踩着前头那人的影子前行,两人隔得不过一尺远。
走在前头的白衣人没停步,清冷的声音在廊道里荡开:“怕了?”
心事被他一针见血地挑破,姜璃耳朵尖泛起一层腻红,她老老实实地点了头,又忆起他瞧不见,方才蚊蝇似地“嗯”了一声。
静了片刻,她实在压不住满肚子惶惑,压着声问:“仙长,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目光仍落向前路的暗处,声线平稳无波:“真正的画壁。”
姜璃一惊,险些踩着他的后鞋跟:“什么?”
这回,他那冷如冰碴子的语调破天荒软下半截:“听过《欲相图》不曾?”
姜璃茫然地摇了摇头,静静听着他略略道来。
却说这《欲相图》并非凡间丹青,乃是件得了气候的活妖遗。百年一现,居无定所。或悬于深宫,或隐于古寺,或随大雾漂去荒岛。
红尘里那些痴男怨女,求财,求名,求亡人复生,求重来一回,各有其念,各有其贪。
姜璃一介妇人,哪里懂什么造化大梦,她的一颗心里只塞得下一个徐昭,只想夺回自己的身子,安安生生回去做她的状元夫人。
见她怔忡,男人复又开口:“兰若寺那幅壁画,不过是道门扉,凡被它卷进来,大抵都应当先到此处。”
姜璃望着两侧幽绿的灯火,怔怔问:“那这里……”
“画壁与幻境的夹层。”他步速未变,话音落在空廊里,荡开轻浅的回响,“入画者都要经此一程,再往各自的幻境去。”
姜璃心口突突跳,“各自的幻境?”
“嗯。”
“那我们的……”
这回,他沉默了许久,那一袭白衣在幽绿的灯火里,透着股说不出的孤高清冷。
他望着长廊那望不到头的黑底子,淡淡地吐出几个字:“到了便知。”
话音落定的刹那,长廊尽头漫开一片柔光。不刺眼,像春水漫过堤岸,映亮整座廊庑。
光影缓缓散尽,一座巨大的圆形石殿静静浮在二人眼前。
殿壁环合,檐角垂着铃铎,无风也轻轻晃着。 第5章 吸乳汁,抓着尾巴后入(微H 春宫画壁)
二人踏足殿中,眼前浮光掠影,不过是一眨眼,四周便换了另一番天地。
这石殿生得古怪,穹顶极高,四面合围的青石壁上,竟覆着一幅幅会动的丹青。
起初打眼一瞧,倒也规矩,无非是些古画里常见的仕女扑蝶、高山流水,工笔细腻,设色雅致。
姜璃按了按扑腾乱跳的心口,挪着一双冻麻的脚,围着石壁兜了一圈,心里不禁暗暗感叹。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丹青,便是徐昭最得意的那幅《春山行旅图》,与这墙上的一比,也登时落了下乘。
这画不知是怎么落的笔,竟连风从窗棂格子里穿过去带起衣角的碎影,都描得丝丝入扣。
触景生情,她眼里一热,想起那个在寒窗下熬了整整五年的人。
写诗、作画、临帖,夜里那盏青油灯,总是挑得比针尖还细,舍不得多费一滴油。
那些年,都是她在一旁伺候着,红袖添香谈不上,横竖是替他磨干了墨,收妥了卷,一幅幅在小院的竹竿上晾着风。
那时候,她觉着徐郎的画便是天底下的头一份。可如今冷眼一瞧,高低立判,徐郎那些宝贝,竟成了被轻贱在尘土里的废纸。
姜璃心口泛起一阵酸涩。
徐郎此时在做什么呢?京城的月色,会不会更亮些呢?自己落得这副鬼样子,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他一面。
她戚戚然低下头,瞧了瞧自己的手。
细白娇嫩,十指尖尖,终究不是自己的。
眼前墙面滑腻,就着壁画里透出来的一线微光,姜璃大着胆子,偷偷去瞧那墙里倒映出来的陌生人影。
镜花水月里晃着一张颠倒众生的脸,美得极不规矩,带着一股祸乱纲常的妖邪气。
她心里越发没了底:若是改日相见,徐郎那样正经的读书人,能认得出这具皮囊下,装的是他的发妻吗?
他怕是一见着这对狐狸耳朵,就要吓得请道士来收妖了吧。
她这边厢正兀自伤春悲秋,那白衣人却是个不解风情的。
他提着剑,信步绕着圆殿踱了一圈,一双利眼如鹰隼剔骨,在那些流动的画面上寸寸刮过,大约是在寻思着这阵法的死穴与生门。
蓦地,他立住了脚,并指如刀,指尖无声吐出一抹凌厉的青色剑气,虚虚地往石壁的接缝处一探。
青光触到壁画的刹那,满壁山水市井骤然退去,像有人伸手翻了画卷,一帧帧艳色漫上来,顺着石纹缓缓铺开。
她离得最近,一双眼避无可避,只瞧了第一幅,整个人便如遭了雷劈,软在原地。
那是一幅幅叫人肉跳心惊的春图,画面转得极快,走马灯一般,一刻不停往姜璃眼里砸。
昏黄的罗帏里,一对男女正如胶似漆地盘在一处。
男人的脊梁骨弓成一匹发了狂的旱豹,皮肉底下的筋骨一虬一虬的,正将个女人压在身底下。
两处唇舌火热地死啃在一起,连口水啧啧的黏糊声都似穿透了石壁,耳鬓厮磨间,女人额角淌下来的香汗,在微光里香腻腻的。
姜璃一张脸腾地燃起了大火,她虽与徐昭也是做过真夫妻的,可徐郎讲究的是圣人礼法,房门一关,向来是规规矩矩。
那档子事也是三两下便交了差,连亲嘴也是极少有的,她何曾见过这般浪态?
若说第一幅不过是凡间夫妻床笫之间的开胃小菜,那后面的景致,才是正扯下了遮羞布的正戏。
尺度一幅赛过一幅火辣荒淫,墙上的男女,衣着各异,身份不同,连厮混的去处也截然不同。
红绡帐里,白腻腻的皮肉如蛇一般纠缠,男人大掌掐着女人的软腰,胯下使着蛮力挺动,隔着墙都能觉着那皮肉的颤动。
那男人兴致极浓,一双大手肆意攀上雪白软浪,指尖深陷,狠狠揉弄,直弄得那团饱满如凝脂般变幻形状。
不多时,竟有乳汁从指缝间沁出,如露珠溅玉。
男人更是心猿意马,低了头,在那红豆不显的陷处吮吸含弄,将溢出的汁水尽数卷入口中,贪婪啜饮。
姜璃瞧见这秽乱景象,只觉脸烧得似火也似炭。
心下暗啐:乳房原是哺育孩儿的圣洁之物,怎堪如此玩弄?
羞耻之心如乱麻缠身,禁不住缩了肩头,要避开那不堪入目的纠缠。
然而,人虽避得,心底却似有一团火苗,随着男人的吮咂之声,在胸前鼓荡开来。
眼前画面一转,又成了纸墨飘香的书房。
红烛高烧,作书生打扮的男人连身上的儒衫都未脱尽,便将个娇滴滴的女人横在了书案上。
砚台翻滚,白肉抵死纠缠,水光潋滟,淫靡不堪。
再一闪,竟是光天化日下的长廊与百花开遍的花园。
假山石后,女人的湘裙被高高撩起,两条玉腿无力地挂在男子臂弯里,任由他施展威风。花瓣落在膝头,簌簌摇晃。
肉体撞击的啪啪声,伴着男子野兽般的粗重喘息,与女子娇弱的呻吟纠缠在一处,似百叠浪花,汇成了一汪化不开的淫乱潮水,无孔不入地往人耳根子里钻,听得人骨酥肉麻。
正行止间,男人揉弄得愈发癫狂,指尖在乳肉上用力一绞,妇人便发出一声娇啼,乳房随着一阵痉挛,乳汁狂喷而出,溅在男人的胸口与那石地之上,白腻腻、湿淋淋,好似玉髓流珠。
身下那处更是汹涌难遏,穴里泉涌不断,淫水混着香汗将地上石板都浸得滑腻难耐,这一场云雨,当真是春潮带雨,淫浪滔天。
姜璃已经羞窘得立足不稳,心中恨骂这画壁下流恶毒,竟用此番下作手段来折辱她。
更邪门的还在后头,不知是这具妖身天生易感,还是石殿里的风带了催情引欲的脏法术。
姜璃只觉一股来历不明的燥热,小蛇似的从小腹一路往下沉。
热度实在灼人,烧得她两颊绯红,骨头节里像是有万千只春蚁在啃噬,软得连腰都直不起来。
她咬着红唇,拼命想把两条大腿并拢,腿心处已经泛起细细春潮,潮气贴着贴身绸布,每挪一下,都带出一阵让人抓狂的酥麻。
画壁并不知足,似乎成心要刁难她,壁面光影忽地一凝,最后一幅画定格在眼前。
墙上女人衣衫尽褪,浑身赤裸地撅着臀,被个高大男子按在书案上,腰肢软塌下去,弓成一弯新月。
最扎眼的,是那女人尾椎骨后面,正摇晃着一团雪白柔软之物。
那是……一条狐尾!
男人在她身后,掌心里揉弄着那条狐尾,腰胯急急耸动。每一下撞上去,白腻的臀肉便懈懈地脆响,连书案上的笔架都跟着乱颤。
那条尾巴在他手心里欢愉地打滚、蜷曲,一根根白毛都浸透了春水,女人睁着一双失神的眼,瞧着整个人酥骨软筋,似被作践得不成样子。 第6章 高岭之花竟成我“新夫”!
“啊!”
姜璃惊叫出声,手疾眼快捂住了双眼。
受了这极大的惊吓与羞辱,她身后那条本本分分缩在皮肉里,从未愿露过面的雪白狐尾,竟“蹭”的一声,不听使唤地炸了开来。
像是被心底的春情与慌惶同时点燃,衣摆忽地一胀,雪白狐尾硬猛地惊弹出来,毛根根竖起,蓬了满满一团,慌里慌张往后一扫!
姜璃身子僵成石子,尾巴尖上,似乎扫到了一处温热硬实的肉物。
她心道要糟,惶恐地回过头,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
他不知何时立到了她身后,相距不足半尺。剑已回鞘,白衣平整,只小腹处沾了几根细白的狐毛,还有一道淡淡湿痕。
姜璃两眼发黑,恨不能一头撞死在柱上。
可那男人呢?神色依旧淡淡的,平得像看一汪死水,半分波澜也无,仿佛眼前满壁旖色,与山石草木并无二致。
一想到自己如今背着夫君,跟一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并肩看着这般淫荡下流的春宫画面,而偏偏,动了情欲、身子发软的只有自己,姜璃嘴里便泛起一股黄连般的苦涩与羞惭。
她自诩清白妇人,如今却在这男人面前落了个满身淫态,当真是作孽。
心底越慌,尾巴越不听约束,还在人家小腹上狂摆两下,软毛蹭过布料,发出暧昧的沙沙声。
空气里浮着淡淡尘味,混着他身上的松雪气,黏糊糊,缠得人心里发慌。
男人垂下眼皮,淡淡扫了那条作乱的尾巴一眼,偏目瞧了瞧姜璃一双盛满了春情的狐狸眼。
“收回去。”
姜璃一怔,一张俏脸红得要滴出血来,手忙脚乱地转过身去按那条不听话的尾巴。
按了左边,右边又翘起来,越急那尾巴摇得越欢,连脖颈都洇出了一片胭脂红。
她从小到大守着妇道长大,连与徐昭成亲之后,也极少在人前露出半分亲昵,如今竟被这画壁逼着出尽大丑,还生出这样一条狐狸尾巴。
也不知道,方才尾巴是不是碰到了他那里,若当真碰着了……她以后,还有什么脸去见徐郎?
见她这般滑稽地抓耳挠腮,他眉峰微蹙,长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挑,泄出一缕金光,往那狐尾上一指。
那蓬松的白毛便像泄了气似的,乖顺地缩回衣摆。姜璃垂着头,手指抓在裙边,心跳乱得没了章法。
画壁之中,那些春色仍在无声流转,一帧帧掠过,男人没再开口,殿里重归死寂。
壁上流转的旖色慢慢淡下去,像被清水洇开的胭脂,一点一点沉进深处,只剩几缕浅淡的痕,仿佛方才的艳色不过是一时眼花。
脚下石面忽然泛起震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轻轻撞,檐角的铜铃晃了晃,依旧没发出半声响,整座大殿流转的光影却齐齐顿住了。
姜璃抬眼的刹那,看见空气里浮起墨星,像燃尽的香灰飘在柔光里,慢慢往一处聚。
它们不依墙壁,不附卷轴,就悬在两人中间的半空,一丝一缕拧成墨线,仿佛正有只看不见的手,在空气里一笔一画落字。
最先凝出来的是两个字:姜璃。
笔画周正,墨色沉实,正正悬在她前方。
她心口没来由一缩。
墨线没停,往旁侧挪了寸许,又落下三个字:佘雁声。
这是她头一回知道他的名字。
姜璃忍不住往旁偷瞥了一眼,佘雁声立在光影里,神色平静,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眉峰都没动一下,指尖依旧搭在剑柄上,松沉如常。
她心里无端发紧,两个素昧平生的人,名字怎会并排悬在这妖异的画壁里?
没容她细想,墨色忽地往下沉,悬空的枯墨陡然转了色,化作两个猩红的大字——
夫妻。
姜璃脑子里“轰”地炸开了一蓬野火,耳鸣得厉害。她以为是自己瞧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皮,再定睛看时,那两个字一动不动地横在那里。
她两条腿登时没了骨头,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脸褪得没了血色。
“这……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应她,风都滞住了。
半空的猩红字迹静静悬着,化作一双冷眼,瞧着她的惶然。
墨迹继续往下铺展,又换了沉黑的墨色,一笔一顿:雪村。
字迹顿了顿,末了,最后四个血淋淋大字,带着万钧雷霆之势,重重砸落下来——
违令者,诛。 第7章 良家妇女,岂能与仙长圆房?
姜璃在一阵浓酽的熏热里转醒,牛油烛混着桂花香,黏在鼻尖,沉在喉间,挥之不去。她费力掀开眼皮,灌进满眼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红。
窗缝漏进来的风撩得帐角微动,坠子便跟着轻轻晃,晃得满室红光都漾起涟漪。
姜璃撑着绵软的床沿坐起身,慌忙抬腕去摸耳尖,触手一片光滑干净,心口先松了半分,又忙反手探向腰后,衣料平整服帖,没有狐尾顶出来的弧度。
竟是人身。
那点欢喜刚浮上来,还没在胸口焐热呢,便被周遭陌生的环境压了下去。
她摸了摸身上,惊觉自己正穿着一身大红喜服,再看这龙凤烛,双喜字,四角拔步床,满室红妆,瞧着竟像间婚房。
她一个半妖,避人耳目尚且不及,如何会落在这样一处地方,还穿了人家的新妇衣裳。
正怔忡间,门扇上忽然叩了三下。
姜璃心头一跳,低声问:“是谁?”
门轴吱呀一声转开,寒气先于人影涌进来,扑得红烛晃了三晃。
来人是个妇人,约莫三十上下,通身没件鲜亮衣饰,只一件酱紫色通袖长衣,肩头罩件薄灰狐毛斗篷,眉眼温温的,举止端方。
她瞧见姜璃醒了,便抿嘴一笑,顺手带上了门,将满院寒气隔在外面。
“醒了?昨儿一路上车马劳顿,累坏了吧?”
妇人走近前来,在床前的圆墩上告了座,伸手替姜璃理了理鬓边的乱发,又道:“路上大雪耽搁了些,本想昨夜就来瞧你。”
妇人见姜璃一脸怔愣,复又补充道:“我是雁声的长姐,你往后唤我阿姐便是。”
阿姐?雁声?佘雁声!
画壁上悬着的朱红名字,在太阳穴里突突乱跳。她算明白了,这定是画壁捏出来的鬼世界,自己竟在这儿和那位清高孤傲的仙长成了夫妻。
佘大姐携了她之手握在掌心,暖烘烘的,指腹带着些薄茧,是常年操持家务的模样。
她话音慢悠悠的,全是过来人的体己口气:“雁声自小在山里长大,清苦惯了,性子也轴,三脚踹不出个闷屁来,你别怯他,他心里都有数,就是嘴笨,不会说什么软话。”
她目光仔仔细细在姜璃脸上转了一圈,越看眉眼越舒展,暗道这十来两银子的媒钱花得不亏,新妇皮肉生得水灵,模样周正,身段也丰腴,瞧着就是个安分能过日子的。
心里满意,话便也多了,絮絮叨叨地叮嘱起来:“雁声这孩子,喝茶最是挑剔,非得山泉水不可,烧沸了晾三回,温温的才肯入口,烫一分凉一分都不成,最厌那些香粉胭脂的甜腻气,你平日里素着脸就好,反倒合他的心意。”
一句句,全是教她如何低眉顺眼伺候夫君的章程。
姜璃垂着眼听,耳根一点点烧起来。
她原是徐昭明媒正娶的妻,守着清贫日子陪了他十余年,如今却陷在这妖异的画境里,听着旁人的长姐,一句一句教她如何温言软语伺候另一个不相干的男人。
这算什么?算红杏出墙,还是算不知廉耻?
说不出的荒唐,又说不出的难堪。
偏生这一切都真实得过分,窗外有喜鹊喳喳地叫,院墙外隐约传来说笑的人声,连佘大姐身上皂角混着线香的气味,都与村里寻常婶子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觉着自己像被硬生生按进别人的命数里,四周都是软乎乎的红,连挣扎的缝隙都找不到。
“瞧你,羞成这副模样,真是个本分的。”佘大姐见她始终垂着颈子,以为是新妇面嫩,故而放低声音道:“雁声看着冷性,内里是知冷知热的。只是他没经过那起子事,木讷得紧。等到了夜里,你做媳妇的,不妨多担待些,主动迎一迎,不碍事的,关起门来过日子,没那么多虚礼。”
姜璃面皮透了血色,红意一直浸到了锁骨尖。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雏儿,哪里听不懂这里头的轻重,盯着自己揪紧被角的手指,只能将头压得更低,声如蚊蚋:“我……我晓得的。”
“光晓得可不成,得落到实处。”
佘大姐一边说着,一边扯了扯袖口,从里头摸出一方叠得方方正正的素绫帕子,轻飘飘地被搁在鸳鸯枕旁。
“这是村里的老规矩,明朝天亮,我过来收。头一夜见红,那是敬给山神的供奉,保佑你往后在村里落地生根,也保佑雁声太太平平。”
姜璃偷眼去瞥那方帕子,那点热气从脚底板一路往脑门上顶。
这叫什么事……她与那位仙长,满打满算也没说过三句话,怎么能在一张床上做那种事……?
佘大姐只当她是女儿家吃不消听,抿嘴一笑,眼角堆起几道饱经沧桑的细纹,又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指尖捻着红绳轻轻一拽,绳结便蛇似的滑开了。
她就势将那卷着的册子塞进姜璃手里,眼尾带着点过来人的深意,“这册子你且在灯下瞧瞧,里头画得最是明白。雁声那小子整日就晓得练那柄破剑,心思就没往这上头放过。夜里你多领着他些,夫妻行房是天经地义的正理,没什么好害臊的。”
烛火猛地跳了一下,溅起一粒小火星。姜璃的手指像被火燎到了一般,手触电似的往回一缩,那册子啪嗒一声直愣愣落在红织锦面上。
不用细瞧,单看那春意盎然的底色和红绳系着的暧昧劲儿,她也猜得出这是村里人常说的“避火图”。 第8章 仙长,该喝交杯酒了
往日冬闲,村里妇人们围炉纳鞋底,偶尔也会扯起这些私密话。
她那时年岁小,听得面红耳赤,只管埋着头搓衣裳,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能料到今时今日,自己竟要拿着这东西,去应付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
她恍惚想起当年与徐昭成亲的那晚,红烛烧到半截,他大汗淋漓地挑开盖头,一张脸比新娘子还要红,笨手笨脚地连她的指尖都不敢碰。
两个人就那么干坐到半夜,末了连那处地方都没摸着,若非隔壁的刘大姐第二日上门打趣指点,他们指不定还要当几夜的干夫妻,真真是有苦说不出。
她与徐郎是打小在泥地里滚出来的交情,说话做事从无忌讳,偏偏徐郎在房事上温吞得很,关了门也从不说半句轻薄话,哪里需要这些不入流的图谱来指引?
“这是怎么了?”佘大姐见她迟迟不肯伸手,吊起一边断眉,嗔怪道:“还跟姐姐拿捏起来了?横竖是女人家避不开的坎儿,迟一步不如早一步。”
言语间身子往前一凑,嗓音压低着,话音里透着股黏糊糊的亲热:“雁声那身子骨是铁打的,断不会叫你受了冷落。等过一年半载,你替他生个大胖小子,热炕头一坐,你就明白这女人的福气在哪儿了。”
姜璃喉咙里像堵了一块干硬的烙饼,咽不下吐不出,只能勉强把唇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灯芯里“啪”的一声暴起一星烛花,火光有些惨烈地一闪,满室的红光仿佛又浓了几分,裹得人胸口发闷,喘息都觉艰涩。
院外忽地泛起一阵散乱的碎步,夹着男人含糊黏糊的笑骂,泼皮似地冲着门扇撞了过来。
佘大姐瞅着窗纸上晃荡的几个黑影,啐了一口,笑叹道:“慢些走,仔细门槛绊着——”
话音未落,门扇吱呀一声被撞开,酒气如翻了的糟缸,横冲直撞地涌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男子,鬓发散了半缕,脸颊浮着酒后的酡红,一手抓紧身后人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往屋里搡。
后头尾跟着两三个村里的后生,还有个挎着朱漆托盘的王婶,一屋子人乌泱泱挤进来,本就窄小的喜房登时被挤了个水泄不通,连案上的烛火都被人流带起的风晃得颤了几颤。
在这满屋子喧嚣的红火里,偏有一处是冻住了似的。
那人身上一领大红,领口袖口绣着暗银云纹,针脚细密考究,穿在他宽阔端正的骨架上,全无半点风月之姿,倒像套了件重枷,生生将他扣在这凡尘俗世里。
赤金冠束着泼墨似的长发,底下是一世不肯低头的冷白额角,他那两道眉峰拧得紧,沉着一张脸如挂寒霜。
此人还能是谁?不是佘雁声又是哪个?
“躲什么呀!”青年打了个酒嗝,指尖虚虚往床的方向点了点,笑得促狭,“新娘子生得好生标致,我就说王媒婆的眼光差不了,比山脚下茶摊的西施还要水灵百倍,你见了保准中意。大喜的日子,哪有新郎官缩在外头喝冷酒的道理?”
佘雁声冷着脸立在喧闹里,他堂堂仙门修道之人,如今却被几个浑身汗臭酒气的乡野村夫当成配种的牲畜般推搡,要同一个来历不明的狐妖作戏行房?
心头火起,腕骨只往下一沉,暗劲吞吐间,把吃醉的青年震开数步,险些仰面倒地。
“松手。”
“松什么松!”青年涎着脸又贴上前,顺势揽着他膀子往床沿拨弄,“大老爷们还吃羞?拜了天地,入洞房天经地义。大姐同我千挑万选定下的这房媳妇,行事规矩,配你这锯了嘴的葫芦正是绝配。”
王婶惯是个会看眼色的,见势头不对,早端着漆盘钻进人缝。
盘内搁着一对描金小红瓷盅,盛满新开的桂花酿。
琥珀酒液颤巍巍打着旋儿,扑鼻一股甜腻腻的??香。
王婶满脸堆笑地打圆场:“大喜的日子,哪能短了这杯合卺酒?来,新郎新娘快接了过去,喝了这一口,才算和和美美,白头偕老呢。”
周遭的后生也跟着挤眉弄眼,粗声粗气地起哄:
“喝一个!喝一个!”
“交杯入腹,早生贵子!”
姜璃坐立难安地龟缩在床沿,身子绷成了一截干柴,眼帘不敢抬一下,只敢拿眼角余光偷睃门前,逢着那抹扎眼的大红,便似被烫了般将头埋入胸前。
活了二十年,她从没被这么多人围着打趣过,更何况对象是个相识不到几个时辰的男子,她如今顶着的,还是他新妇的名分。
佘雁声面皮沉入水底,一双点漆寒眸霜雪般掠过这班村夫愚妇。
他自是知晓,画壁障眼法里的人事物皆是虚妄执念所化,若是由着性子拔剑,非但破不了局,反倒要困死在此处。
喉节暗暗吞咽一遭,他终究压下满腔无名火,僵立片刻,眼目微垂,恰落在姜璃乌亮的螺髻上。
她本就骨架较小,这会子缩在帐幔阴影里,活脱脱一只落进套里的雏兔。
佘雁声眼里闪过一丝暗芒。
他不喜女色,更厌恶这等由欲望编织出的幻相,可偏偏,他避不开。
佘大姐笑着上前拍了那醉酒青年一掌,回过头来,对着姜璃放柔了语调:“都是村里的老规矩,图个岁岁平安,璃儿莫怕,接过便是。”
话赶话到了这步田地,哪里还有她转圜的余地。
姜璃暗暗咬唇,探出细指哆哆嗦嗦去接。刚沾着瓷沿,热腾腾的酒气顺着指肚一烘,惊得她手腕一哆嗦,险些将杯子打了。
佘雁声那边,则被青年直接将瓷杯硬塞进了掌心,嬉皮笑脸道:“快着些,表弟,莫要让新妇等急了。”
佘雁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自兜住险些要掀顶的狂躁。
“胳膊挽上啊!”王婶笑着,伸手在两人的胳膊肘上推了一把。
这一推,两人便撞在了一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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