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纯女友还是沦为了他人的战利品】(5-6)作者:2385609878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15★★★☆] 于 2026-07-17 11:45 已读2777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清纯女友还是沦为了他人的战利品】(5-6)

作者:2385609878
2026/07/18 发布于 春满四合院
字数:12022

  第五章

  满月直播之后,文文的直播间数据稳定在了平台同类主播的前列。林浩给她争取了首页推荐位,在线人数偶尔能破八百。礼物收入也水涨船高,扣除平台和公司的抽成,她每个月到手终于能覆盖房租和生活费,偶尔还能往家里转一点钱。

  但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嘉伟成了她的房管。

  那天早上一一酒店那晚之后的第二天,两个人在酒店床上醒过来,头痛欲裂,记忆断片,但有些事情确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改变,而是某种细微的、说不清的松动,像是两个人之间那层膜被撕开了,虽然撕得有点狼狈,但撕开之后,反而能喘气了。

  “你以后别开小号看我了。”文文当时背对着他穿衣服,声音闷闷的,“大号加回来。我设你当房管。”

  嘉伟愣了一下:“你不怕公司那边……”

  “房管就是帮忙管弹幕的,又不用公开身份。”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反正你每场都看,不如帮我干点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嘉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把大号解除了对他的拉黑,就意味着她愿意让他看到真实的自己。不是那个用工作号伪装出来的“新媒体运营实习生”,而是主播奶糖。

  就这样,嘉伟从潜伏的观察者,变成了直播间的房管。

  房管的工作说起来简单,做起来琐碎——禁言发广告的,踢掉骂人的,提醒刷屏的别太过分。但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有时候文文下播后打电话吐槽他:“你今天禁了好几个人,有的就是说了句‘今天衣服真好看’,你干嘛禁人家?”嘉伟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他说的是‘今天衣服真好看想扒下来’,后半句你没看见。”

  文文没再说什么,但心里有一个角落,悄悄地暖了一下。

  直播间的氛围也在变化。自从嘉伟当了房管,弹幕里那些过于露骨的骚扰言论明显少了。榜上的大哥们依然在刷礼物,但互动的时候比之前收敛了一些。粉丝群里的画风也没那么肆无忌惮了,偶尔有人发擦边的照片或者说了太过分的话,很快就会被撤回。文文知道是嘉伟在默默保护自己,在那些群里,他用的是一个不起眼的马甲,从来没有暴露过自己和文文的关系。

  一切好像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直播间数据稳了,弹幕干净了,文文不用再每天晚上面对那些让她脸红的污言秽语,嘉伟也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屏幕外握紧拳头、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

  他们都以为,裂痕是可以被修补的。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

  六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嘉伟收到了那组照片。

  那天文文刚下播不久,嘉伟正帮她在后台整理当晚的数据。榜一依然是秦哥,刷了将近叁千块;榜二是孤狼,刷了大概两千;后面还有总柴、猎人和几个他不认识的ID。

  手机震了一下。是粉丝群里一个人发来的私聊。ID叫“龙少”,嘉伟对这个人有印象——刷得不算是顶级大哥,但出手很大方,经常在群里跟文文互动,文文也跟他聊过不少次。嘉伟之前加过他,因为文文说过“这些大哥也要维护关系”,他作为房管,时不时会跟几个常客聊两句。

  “房管兄弟,在吗?”

  “在。什么事?”

  “嘿嘿,没啥大事。就是今天奶糖穿那套JK挺好看的。”

  嘉伟回了个“是的”,准备放下手机。

  然后龙少又发来一条消息。

  “给你看个东西。别乱传,我就给你一个人看。”

  后面跟了叁张照片。

  第一张的角度很刁钻,像是在更衣室的某个角落拍的,画面里文文正在换衣服,奶白色的针织衫脱到一半,里面是黑色的蕾丝内衣。她的脸朝另一个方向,似乎完全没有察觉。第二张更过分——浴室里,文文背对着镜头,赤裸的肩膀和后背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第叁张是特写,镜子里映出她的侧脸,她正在涂口红,但镜子边缘照出了她只穿着内衣的上半身。

  嘉伟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他的大脑空白了整整叁秒。然后是铺天盖地的冷——从脊椎升起,冻住了呼吸,冻住了四肢,冻住了所有他能用来思考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

  “馋坏了吧?”

  嘉伟没有回复。他盯着那行字,瞳孔在屏幕的反光下收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

  龙少继续发:“可惜了。我刷的虽然不少,可也不是最多的。能到手的福利也就是这个极品了。”

  “据说刷的最多的那个大哥,已经玩上了。”

  “这几张就是他拍的。”

  “听说还有他跟奶糖好几个小时的视频呢,嘿嘿。那视频可长,我没要到。”

  屏幕暗了下去。自动锁屏的时间到了。

  嘉伟坐在出租屋的椅子上,盯着那面漆黑的手机屏幕,像盯着一个无底洞。窗外是六月末的夜晚,蝉鸣此起彼伏。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僵硬得像被冻住了。

  他不记得自己坐了多久。可能十分钟,可能一个小时。最后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泼了脸,然后擡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眶微红。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

  那些照片是谁拍的?她知不知情?龙少说的“玩上了”是真是假?那个榜一大哥——秦哥——他是不是真的……?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但所有刀都只能捅回他自己身上。因为无论哪一个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受。

  何况,他问不出口。

  上一次来南方找文文时,他还能理直气壮地质问——问她在做什么工作,问她为什么要骗自己。但那次酒后,文文说了那句话。具体是什么,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她捧住他的脸,眼泪很烫,声音很轻,但那个回答让他心碎的同时又觉得,她是真的。

  如果他问了,而她说——照片是真的,视频也是真的——那他该怎么办?

  如果他问了,而她说——照片是偷拍的,她不知道——那他该不该信?信了之后,那些他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视频,会不会在某一天,以同样的方式,出现在他手机上?

  而更大的可能是,她根本不知道这些照片的存在。

  但他没有证据。他有的只是龙少的几句话,叁张无法确定真伪的照片,和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圈子。那些大哥——秦哥、孤狼、总柴、龙少——他们在粉丝群里跟文文互动时是什么语气,他是亲眼见过的。但在这之前,他以为那只是“打赏经济”的一部分,以为文文只是在扮演那个叫奶糖的角色,以为“福利”至多不过是她在群里发几张稍微性感一点的、经过美颜滤镜修饰的自拍。

  他不知道。原来还有他不知道的事情。

  大约一周前,星耀传媒,林浩的办公室。

  运营小刘敲门进来的时候,林浩正在看本周各个主播的数据报表。他擡头,看到小刘的表情,放下了手里的平板。

  “怎么了?”

  “林总,有个事情。文文的号上收到一条私信。”

  “什么私信?”

  小刘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陌生ID发来的消息,言辞粗鄙直接——大意是他手上有文文的裸照和视频,要求文文花钱买下来,否则就把这些内容发到网上去,让她身败名裂,再也没法做直播。消息后面附了两张预览图,一张是更衣室偷拍的,一张是浴室偷拍的。

  林浩看完了消息,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手机,摘掉眼镜,用桌上的镜布慢慢擦着镜片。

  “还有谁知道?”他问。

  “就我。我收到之后第一时间就来跟你说了,没告诉文文。”

  “做得好。”林浩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快速盘算着什么,“这个人查过了吗?”

  “大致查了一下。IP在山东,应该是文文的——呃,前男友。或者说前前男友,反正就是之前谈过的。可能是分手之后刷到了文文的直播间,认出来了。”

  “要钱?”

  “对,要钱。说如果不给,就把东西发到网上。”

  林浩沉默了片刻,然后用手指敲了敲桌面:“给他钱。”

  “啊?”小刘愣了一下。

  “给他钱。多少都行,把东西买断。顺便查清楚他的身份信息,包括他有没有把这些东西发给过别人。不要让他知道公司的态度,先把东西拿回来。”

  “但是——”

  “这些照片和视频如果流出去,文文就不用做主播了。”林浩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公司在她身上投了多少资源,你清楚。现在不是在乎这点钱的时候。”

  小刘点了点头,转身去办。

  两天后,东西到了。

  不是一个U盘,是两个。照片叁百多张,视频将近二十个。拍摄角度无一例外——全是偷拍。更衣室、浴室、出租屋的卧室,甚至还有一段是在自习室附近的那家火锅店,角度明显是被放在了桌子底下。所有画面的主角,都是文文。有些是她一个人,有些是她和一个男人在一起。那个男人从来没有正脸出现,但林浩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这些视频和照片的拍摄时间跨度有好几个月,最早的可以追溯到至少两年前。

  他把所有的文件都过了一遍。过完之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他在想事情。想这些资源,能派什么用场。

  在星耀传媒,林浩不只是一个带主播的学长。他是公司的运营合伙人之一,手里管着十几个女主播,其中有好几个已经做起来了,但文文是数据涨得最快的一个。他是亲眼看着她从一个连自拍角度都不会调的素人,变成现在这个能稳在几百人在线的女网红。清纯脸,好身材,声音软,性格招人疼。只要不过早翻车,她会是公司接下来最值钱的主播。

  而这些资源——如果处理不好,就是炸毁这一切的炸弹。但如果处理好了呢?

  林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温和的、学长式的微笑。那是一种冷静的、算计的、甚至带着点冷意的邪笑。

  他拿起了手机,拨通了运营小刘的电话。

  “小刘,那些东西收到了。文文不知道吧?”

  “不知道。我没跟她提过。”

  “很好。”林浩把玩着手里的U盘,“你把那些东西分个级。普通的性感照,放在中档会员的福利里,你私底下发给几个刷到位的大哥就行。浴室和更衣室偷拍的那些,留着,当高档福利,等文文冲流水排名的时候再放。至于那些视频——”他顿了顿,“等我跟她聊完再说。”

  “好的林总。”

  “记住,所有东西都以你的名义发。不要提我。不要提公司。你跟大哥们说,这是你作为运营搞到的‘内部福利’,让他们别外传。”

  “明白。”

  挂掉电话,林浩把两个U盘锁进了办公桌最下面那个带密码的抽屉。

  然后他点开微信,给文文发了一条消息:“文文,明天下午来公司一趟,有个新的培训内容跟你过一下。”

  文文秒回:“好的学长~”

  他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带波浪号的回复,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点。

  第二天下午,文文准时到了公司。

  培训在308隔壁的小会议室里进行。房间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转椅,墙上挂着“星耀传媒主播培训规范”的塑料牌。来参加培训的有四五个主播,都是和林浩签了约的新人。文文到的时候,运营小刘正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收纳筐。

  “手机交一下。”小刘冲她努努嘴,“老规矩,培训期间统一保管,防泄密。”

  “哦,好。”文文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来。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输了六位密码,锁屏解开,然后回了几条消息,才把手机递给小刘。整个过程很自然——旁边另一个主播也在交手机,没人特意盯着她的手看。但小刘就站在她正对面,那六位数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他不经意地眨了一下眼,把文文的手机放进收纳筐,然后去收下一个人的。

  所有手机收齐后,小刘把收纳筐放在了会议室门外,为了方便林浩接下来要做的事。

  培训的内容是“粉丝关系维护技巧升级”。林浩站在白板前,讲了快一个小时。内容包括:和榜前大哥的私聊频率应该控制在什么范围、如何在不让对方觉得被冷落的前提下保持距离、以及“惊喜福利”该怎么样不经意地送出去。

  “什么叫惊喜福利?”文文问。

  “就是偶尔在粉丝群里发一些不公开的自拍,或者直播时给特定的大哥多说几句祝福。”林浩的语气很随意,“这个你自己把握尺度就行。运营也会帮你。”

  “哦,好。”文文点了点头,用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培训的后半段是实操演练,林浩让主播们两两分组互相模拟大哥和主播的私聊对话。房间里热闹起来,文文正低头写着草稿,林浩从她身后经过,很自然地走出了会议室,弯腰从收纳筐里拿起了她的手机。

  没人注意。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自己的搭档身上。

  他拿着手机走出会议室,进了隔壁自己的办公室。那六位密码他刚才已经从小刘那里拿到了——小刘的原话是,“她每次解锁手机都不避人的,六个数字看得清清楚楚”。

  林浩坐在办公椅上,输入密码,屏幕解开了。

  他点开微信,翻到通讯录,很快找到了那个名字。嘉伟。他想了想,从手机相册里选中那个视频文件,时长两小时零八分钟,文件名是一串数字。他点开确认了一下画面内容,然后按下了发送。

  发送条走完,显示已送达。

  林浩长按那条刚发出的消息,按下了删除。聊天记录恢复成之前的样子。他把手机锁屏,起身走回会议室,弯腰把手机放回收纳筐里。

  培训结束,小刘把手机一一发还。文文接过自己的手机,看都没看就塞进了包里。

  “好了,今天的培训差不多了。”林浩站在门口,冲大家笑了笑,“回去好好消化,不懂的随时问运营。文文,你留一下,有个数据跟你对一下。”

  其他主播陆续离开。文文走到林浩跟前,歪着头:“学长,什么数据?”

  “这周的互动率有点掉,回头我让小刘发你看看就行。”林浩摆摆手,“没事,就是提个醒。你先回去吧。”

  “谢谢学长~”文文冲他摆了摆手,“那我走啦。”

  “路上小心。”

  林浩站在会议室门口,看着文文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的马尾在脑后轻轻摆动,脚步轻快。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两片白茫茫的光。

  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点开了一个没备注名的微信对话窗口。里面是他之前和某个人的聊天记录——照片、文件、以及对文文这位“前男友”身份的确认。

  他打了一行字:“清理干净了。后续按计划推进。”

  对面秒回:“收到。”

  林浩关掉聊天窗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知道,那个视频发出去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文文不知道的事,又多了一件。

  另一边,出租屋里。

  嘉伟已经失眠两天了。

  自从收到龙少那几张照片,他就没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他白天去上课,坐在教室里什么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反复放着那些偷拍视角的画面——文文在更衣室,文文在浴室,文文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边缘照出她只穿着内衣的上半身。然后他想到龙少说的那句话——“刷的最多的那个大哥,已经玩上了”——以及那个所谓的“几个小时的视频”。

  他想问,但每次打开和文文的聊天窗口,打了几行字又删掉。他不敢问。他怕那个答案是他无法承受的。

  这天晚上,他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他躺在宿舍窄小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室友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鼾声。窗外是六月的夜晚,闷热无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试图强迫自己入睡。

  屏幕亮了。

  不是电话,不是消息提醒,只是一条微信弹窗。他伸手拿过手机,眯着眼看。

  是文文发来的。

  他点开。

  是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两个小时零八分钟。

  他愣住了。凌晨两点,文文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给他发消息。他点开那个视频,画面开始缓冲。几秒钟后,画面亮了起来——不太清晰,像是偷拍的角度,光线很暗,但能看清床上的人。

  文文的脸。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有不正常的潮红。

  画面的另一端,是一个男人。

  嘉伟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下来,落在被子上,屏幕还亮着。他重新抓起手机,颤抖着手指摁灭了屏幕。黑暗重新降临,只剩窗外模糊的月光。他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了眼睛。

  但那个画面已经烙在了他的脑子里。清不掉了。

  第六章

  本章灵感源自作者本人昨天的真实经历,给一个心情不好的小主播推荐了一首歌,结果过了好久又刷到她直播间时,发现她还在听这首歌,感觉心好像被牵动了一下,于是就想着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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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文文开始备考专升本的第一个暑假。

  她把自已从宿舍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小单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月租便宜,胜在安静。书桌正对着窗户,窗外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夏天的蝉从早叫到晚,关了窗也挡不住那股声浪。但文文不介意。她需要一个能让她专注的地方——自习室当然更好,但暑假期间学校图书馆不开门,外面的付费自习室又太贵。在专升本论坛上,她看到有人推荐了一个方法:开直播自习,把手机当成监督工具。有人在看的时候,会不好意思偷懒。

  她决定试试。

  开播的第一天,她把手机架在桌面支架上,摄像头对着天花板和一角墙壁。画面里看不到她的脸,只能看到桌面上摊开的《高等数学》辅导书和握着笔的手。直播间标题写得很简单:“自习备战中,不闲聊。”头像也没换,是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在线人数很长一段时间都是0。

  她不介意。或者说,她本来就没指望有人看。她把手机立在支架上,翻开真题卷,开始做题。做累了就换英语,背几页单词再做几篇阅读,然后再换回数学。时间在笔尖和纸面的摩擦声里缓慢流淌。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在线人数跳成了1。

  文文没有注意到。她正在跟一道叁角函数题较劲,草稿纸上写满了公式,算了叁遍都没对上选项。她皱着眉,粉嫩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巧的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偶尔停下来,用笔尾抵着下巴思考,然后继续写。

  那个人没有走。

  又过了二十分钟,在线人数还是1。文文依然没有擡头。

  她做完了一整张高数卷子,然后翻开答案开始对。选择题还好,错了叁道,不算太糟。填空题开始就不太对了,好几道只写对了一半的步骤,答案没算出来。到后面的大题,翻开答案对照时,她的笔停住了——整道大题,她只写出了第一步,后面的思路全是错的。她自己用红笔在卷子上打了一个又一个叉,那些红色的笔迹一开始还工工整整,越到后面越潦草,最后几个叉几乎把纸都划破了。

  她把笔放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手背上湿了一小片。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微微抖了一下,然后迅速吸了吸鼻子,把那点湿意按了回去。包子脸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像一颗被捏了又松开的水蜜桃。她在心里告诉自己——没事的,暑假才刚开始,还有好几个月,多做几套卷子就好了。但另一个声音同时在说——专升本就一次机会,考不上就得找工作了,能找到什么工作呢?

  这些声音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很凶,但她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崩溃大哭,没有趴在桌子上,没有把卷子撕了扔进垃圾桶。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眼眶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红叉遍布的试卷边缘,一下,又一下,像一个在水里沉了很久的人,已经习惯了不挣扎。

  就在这时候,她擡起头,看到了弹幕。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还是1。屏幕左下角,静静躺着一行字。她愣了一下,凑近去看。手机屏幕不大,那行字用的白色字体,在试卷背景上不算显眼,但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

  “做错的每一道题都是台阶。你走在上面,它们不知道你正在往哪里去。但你知道。”

  文文愣了好几秒。她在网上见过很多弹幕——那些快速划过的、简短的、重复的、热闹得像菜市场的弹幕。但这条不一样。这句话不像那些弹幕。不是说它更长或者更正式,而是它有一种奇异的精准感。不像是随便点进来的路人留下的,更像是有人真的在看——不只是看她做题,还看到了她的失落,看到了她那些潦草的叉,看到了她用手背擦眼睛的那个小动作。而这句话,就是冲着她那一刻的、说不出口的委屈来的。

  “谢谢。”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我以为没人看呢。”

  弹幕又飘过来一条:“我一直都在。只是没说话。”

  “你是刚进来的吗?”文文问。她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让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不过想了想,又把角度调了回去——她今天没化妆,头发也乱糟糟的,实在没有勇气让陌生人看到。

  “来了一会儿了。看你做题,像在看另一个自己。”

  文文看着这行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红笔,把卷子推到一边,对着屏幕的方向——虽然对方看不到她的脸,但她还是正了正身子,像是在认真面对一个坐在对面的朋友。

  “你也在备考吗?”

  “嗯。也在准备专升本。”

  “那你压力大吗?”

  “大。每天都觉得做不完的题,背不完的知识点。有时候做完一套卷子,翻答案的时候手都在抖。”

  文文看着这行字,觉得有点奇妙。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在挣扎,但此刻在屏幕那头,有一个同样在备考的人,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感受。

  “那你一定也很认真。”文文说,“能在这种时候还安慰别人的人,一定也是经历过同样的事。”

  “可能吧。我今天也做了一套卷子,错了不少。”

  “那你安慰我的那些话,其实也是在安慰你自己吧。”

  弹幕过了一会儿才回:“被你发现了。”

  两个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很奇怪,明明是完全不认识的人,聊起来却意外地舒服。没有自我介绍的压力,没有必须回复的紧迫感,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间隔很久才回一句,因为文文中间又去做了一道题,回来发现对方还在,又接着聊。夜越深,外面的蝉鸣越安静,整个城市都在慢慢入睡,只有这间出租屋里的灯还亮着,和屏幕那头的另一盏灯遥遥相对。

  “你为什么开直播自习?”弹幕问。

  “为了有人看着我。”文文想了想,补充道,“也不是看,就是……有人在的时候,我会不好意思偷懒。假装有人在监督我。”

  “所以我不是观众,我是监督员。”

  文文笑了,嘴角的梨涡浅浅地陷下去:“对,你是监督员。不过你这个监督员还挺好说话的,我偷懒这么久你都没骂我。”

  “监督员刚才也走神了,不算。”

  她看着那条弹幕,忽然觉得直播间里这个数字1不那么孤单了。以前她看这个数字,会觉得“只有一个人在看”,现在她看这个数字,想的是“有一个人一直在”。

  “你平时听歌吗?”弹幕忽然换了个话题。

  “听啊。怎么了?”

  “学习的时候听不听?”

  “不太听,怕分心。不过今天不太想做了——”她看了一眼那张红叉遍布的卷子,叹了口气,“今天状态不太好。你是有歌推荐吗?”

  “嗯。有一首。歌词里有一句:亲爱滴,再靠近,接住我所有情绪。”

  “哪首歌?我去搜一下。”

  “《Dear D》。歌手是项睿娴。”

  文文把直播软件缩小,打开音乐APP,在搜索栏里敲下这几个字。搜索结果第一条弹出来,她点进去,按下播放键。前奏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是那种不太复杂的编曲——干净的吉他分解和弦,配着很轻的钢琴铺底,在这个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澈。她把音量调大了两格,让旋律在整个房间里铺开。

  “亲爱滴,再靠近,接住我所有情绪。”这句歌词出来的时候,文文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她又听了一会儿,听着听着就开始轻声跟着哼。起初只是嘴唇在动,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后来慢慢放开了,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女孩特有的黏糊糊的尾音。她在哼旋律的时候,包子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没有刚才做完卷子时那种紧绷的失落感了。

  她唱得不算好——有几个音跑了,副歌部分气息也不太稳——但她的声音有一种干净的、不加修饰的质感,像夏天傍晚的风吹过晾在阳台上的白衬衫。而她自己完全没有意识到,就这么一边看着歌词一边跟着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拍子,丸子头随着身体的微微晃动而轻轻摇摆。

  直播间那头的嘉伟,也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桌上同样摊开着辅导书和卷子,台灯的光圈照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但此刻他已经放下了笔,戴着耳机,听着从手机外放里传来的、和原唱混在一起的女孩的轻声哼唱。窗外的山东夏夜同样安静,蝉鸣已经歇了,只有远处偶尔经过的车辆划破寂静。他盯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在跟着唱。”他打字。

  “啊,被你发现了。”文文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挺好听的。谢谢推荐。”

  “不客气。这首歌我听了很久,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放。”

  “那你也经常心情不好吗?”

  “备考的时候经常。压力大的时候就靠这首歌撑过来。”

  “那等你考上了,是不是就不用听这首歌了?”

  “不会。就算考上了,也会有新的烦恼。不过这就是生活吧。”

  “说得你好像很老一样。”文文忍不住笑了一声。

  “心态老。”

  “那我比你年轻,我刚才差点哭了。”

  “我刚才也差点哭了。”

  “真的假的?”文文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调侃,但更多的是某种被同步的温暖。

  “真的。不过不是做题做的,是看你做题做的。”

  文文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她那双杏眼弯成两道月牙,梨涡深深陷下去,声音里还带着残余的鼻音,但已经完全没有刚才那种低落的重量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把单曲循环打开了。

  “你是不是经常这样安慰人?”她问。

  “第一次。”嘉伟在屏幕那头打字,“以前没有想安慰的人。”

  文文看着这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轻了一点:“谢谢你。你说话总是让人觉得很……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很敷衍的安慰。是那种,你真的这么觉得。”

  “因为我是真的这么觉得。”

  文文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机重新立回支架上,继续看那张满是红叉的卷子。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哭了。她拿起红笔,翻到答案那页,开始一道一道地看解析。偶尔擡头看一眼弹幕,那个数字还在——1。她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在看她,但她觉得他在。

  嘉伟把手机放在书桌旁边,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他看了眼时间,发现自己离开直播间大概有七八分钟了。凌晨快一点了,窗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整个城市都睡了。他擦了擦手,重新坐到书桌前,拿起手机。

  然后他愣住了。

  直播间里,那首歌还在放。不是第一遍,是循环回来了。旋律还是那个旋律,吉他还是那把吉他,但这一次,他在听到那句“亲爱滴,再靠近,接住我所有情绪”之前,先听到了文文跟着唱的声音。她还在唱。比刚才唱得更自然了,声音更放松,尾音拖得懒洋洋的,像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在伸懒腰。

  他走了七八分钟。她还在单曲循环。她没有换歌。

  他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心跳不太对。不是那种剧烈的、轰隆隆的心跳,而是一种缓慢的、温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里融化了的感觉。他想起自习室里那个转头的瞬间——她微微皱着眉,嘴唇嘟着,在跟英语单词生闷气,坐在他邻桌的位置上。那时候他多看了她两眼,但始终没有开口说过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学期,他们就这样坐在彼此附近,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各自低头做题,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却从未相交。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这个偶然刷到的直播间里,他看到了她的另一面——她会因为错题偷偷哭,哭完了又拿起笔继续做题;她会在凌晨两点多的深夜,对这一个完全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说“谢谢你的歌”;她会因为他推荐的一首歌,在直播间里单曲循环很久,久到他离开七八分钟回来,她还在放。

  “你怎么还在听这首歌?”他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过打出来的字还是那副平常的语气。

  文文擡头看到弹幕,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这首歌蛮好听的。而且循环着当背景音,做题的时候比较安心。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走。我在。”

  “你明天不学习吗?都这么晚了。”

  “明天星期天。你呢?”

  “星期天我也不休息。”文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平静的坚定,“暑假就这么长,得抓紧。”

  嘉伟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打字:“那我也不休息。继续监督你。”

  “好。那说定了。”

  凌晨两点多了。文文把最后一道错题的解析抄在笔记本上,放下笔,转了转酸胀的手腕。她的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书本而有些干涩,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做完卷子时那种失落了。那张被打满红叉的卷子,现在被各种颜色的笔记填得满满当当——红的是错误标记,蓝的是正确解法,黑的是她自己总结的易错点。

  她又打了个哈欠,开始收拾桌面。把卷子整理好夹进文件夹,把红笔和黑笔放回笔筒,手机支架折迭收好。音乐还在放,她跟着最后一段副歌又哼了两句,然后才拿起手机,准备关掉直播。

  她看到那个ID还在。安静地挂在在线列表里,从头到尾没有换过人。

  她想了想,对着手机挥了挥手。这次她让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脸了——凌晨两点多的出租屋里,一个素颜的包子脸女孩,头发有点乱,眼眶还有点红,但笑得很好看。

  “今天谢谢你。你的歌很好听,你的话也很好听。晚安。”

  她关掉了直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个瞬间,嘉伟看到她的脸第一次完整地出现在镜头里——刚洗过的素颜在日光灯下白得发光,眼睛因为之前哭过还有点微红,但嘴角是弯的,梨涡深深陷下去。然后画面就黑了。

  他盯着那面漆黑的屏幕,看了很久。心跳声在凌晨两点多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他知道,那个女孩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屏幕这头的人就是自习室里坐在她邻桌的男生,不知道他每次都会多看她两眼,不知道他今晚偶然点进她的直播间之后就在里面待到了凌晨两点多。

  但她单曲循环了他推荐的歌。在他离开的那几分钟里,她没有换歌。好像在等他回来。在凌晨两点多的深夜里,两个备考的陌生人,隔着一千公里的屏幕,听着同一首歌。

  嘉伟把手机放在书桌旁边,关掉台灯,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放着她跟着哼唱的那几句——跑调了,气息不稳,尾音拖得懒洋洋的。他觉得那大概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跑调。

  窗外是山东夏夜的寂静。他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那个女孩,他一定要认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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