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妄】(27-28)作者:elva168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15★★★☆] 于 2026-07-17 14:16 已读43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欲·妄】(27-28)

作者:elva168
2026/07/18 发布于 第一会所
字数:20958

  第27章

  他醒来时已是半年后,同时丧失了部分记忆。这就是整个事实的真相。现在,他该如何应对王军的威胁,他该如何面对刘圆圆?如何面对赵亚萱?

  赵亚萱。

  想到她,张庸的内心猛地一揪,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赵亚萱对她而已犹如女神般的存在,当初对王军动了杀心,除了因为刘圆圆,赵亚萱被王军玷污更是那根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从第一眼看到赵亚萱的时候,他就被她迷住了。

  那是多年前,傍晚他路过市中心,等红灯时无意间抬头,看见了那块巨幅LED广告牌。那是赵亚萱第一张专辑的广告。画面里,她拥有清秀而立体的五官,眼神中透着一丝不羁与灵动,长发随风肆意飞扬,更添几分野性与自由感。她身着简约的白色露脐背心,搭配一条富有光泽感的深蓝绿色工装皮裤,腰间系着黑色铆钉宽腰带并点缀金属链条,整体造型酷飒又带点街头潮流气息。她的身材纤细修长,腰腹线条清晰,展现出健康紧致的体态。动作姿态充满张力——或单臂高举过头、或侧身回眸、或双臂舒展如舞者般定格,每一个姿势都仿佛在风中凝固,充满动感与表现力。气质上,她融合了冷艳、自信与随性洒脱,像一位在荒野中自由起舞的摇滚精灵,既有都市时尚感,又不失自然原始的野性魅力。

  她的美不是那种端着的精致,而是一种活生生的、带着汗水的、充满力量的美,自然大方,毫不做作。

  此后,他就成为了赵亚萱的粉丝。他买了她所有的专辑和周边,把她演唱会的视频翻来覆去地看。她在舞台上甩动长直发时的样子,那种张扬和自信,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他心里。他站在台下,一个自诩体面的大学副教授,却像个贪婪的少年,想要靠近她,哪怕只是一小步。

  但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老师,和娱乐圈隔着一整片海。

  后来他想到了接近她的方法——写歌。

  他本来就教文学,文字是他吃饭的本事。他开始尝试写歌,一首接一首地写。起初只是自己写着玩,后来鼓起勇气,按照唱片公司公开的投稿邮箱发了过去。大部分石沉大海,偶尔有一两封回复,也只是礼貌的拒稿。

  但他没有停。

  他研究赵亚萱唱过的所有歌,研究她的音域、她的咬字方式、她擅长表达的情感类型。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每一首投出去的词,都必须能让赵亚萱的声音在脑海里唱出来。

  写了将近一年,终于有一首被选中了。唱片公司的制作人给他打了电话,说歌写得不错,旋律已经在谱了,问他愿不愿意署名。他说愿意,他的笔名是李岩。

  那首歌后来收录在赵亚萱的专辑里,反响不错。之后又陆续被选了两三首。制作人把他推荐给了赵亚萱的团队,说"有个大学老师歌写得挺好"。

  于是,他就成了赵亚萱眼中的"李老师"。

  他们加了MSN。起初只是工作往来——制作人把音乐Demo发给他,他听完后提修改意见,或者根据旋律重新调整词句。赵亚萱偶尔会在MSN上直接找他,问他对某句歌词的理解,或者讨论某段旋律的情绪走向。

  "李老师,这句'爱是悬崖上的花',你觉得是绝望多一点,还是勇敢多一点?"

  他记得自己对着屏幕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我觉得是勇敢。因为明知道是悬崖,还是伸手去摘了。"

  赵亚萱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后来聊天的内容渐渐超出了工作范畴。她会跟他抱怨录音太累,会问他最近在读什么书,会分享她在路上看见的有趣的事。他每次都回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再三,怕说多了显得冒昧,说少了又显得冷淡。

  有一次她问他:"李老师,你为什么给我写歌?那么多歌手,你为什么偏偏投给我?"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行字,心跳得厉害。过了很久,他打下:"因为你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我写的歌能找到最对的人。"

  赵亚萱回:"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大概是……真诚吧。"

  她没有再追问。但那天之后,她找他聊天的频率明显高了一些。

  他们从未见过面。所有的交流都隔着屏幕,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张庸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MSN上那个头像有没有亮着。如果亮了,他会等一会儿,等对方先说话,显得不那么急切。如果没亮,他会盯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看很久。

  有一次她深夜上线,发来一条消息:"张老师,我今天录了一首新歌,录到一半突然哭了。制作人问我怎么了,我说我也不知道。"

  他问:"什么歌?"

  "就是你写的那首,《一个人的旅行》。"

  他没有回话。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看见自己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又很快压了下去。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赵亚萱说她想养一只狗但没觉得太麻烦,说她有时候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会忽然觉得孤独。他听着,偶尔回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当听众,但总会在关键时刻提出一针见血的观点和委婉建议。

  下线前,赵亚萱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张老师,谢谢你。今天心情好多了。"

  他回:"早点睡。"

  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从来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他只是喜欢和她聊天,喜欢那种被一个闪闪发光的人需要的感觉。

  某天,赵亚萱在MSN上发给他一条消息:

  "张老师,下个月我在武汉有演唱会,你要不要来看?我让助理给你留票。"

  他回:"好。"

  机会终于来了。然后他就去了,不过不是去演唱会现场,而是潜入赵亚萱入住的华美酒店。穿着清洁工的制服,带着万能房卡,氯仿和摄像机。

  华美酒店那晚,他潜入赵亚萱的套房,他迷晕了她,他侵犯了她。当进入她身体,与她成为一体那一刻,张庸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满足,原来这就是天国。他与刘圆圆之间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第一次发生关系时,刘圆圆不是处女。刘圆圆那么漂亮,有过男朋友很正常,但这个裂缝一旦有就挥之不去,后来他玩弄了那么多女孩也无法填补,现在,他得到了赵亚萱,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张庸判断,以赵亚萱的性格和知名度,她绝不会报警的。侵犯她,然后在她情绪和状态最低落时,再以“李老师”的身份去关心她接近她,让她信任自己依靠自己。

  这个方法张庸在那些女大学生身上屡试不爽。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离开房间还不到二十分钟,王军那畜生就溜了进去。王军拍了照片,侵犯了她,甚至用手机录了更为恶心的特写。所以,当王军说漏他也迷奸了赵亚萱后,张庸愤怒得几乎想要把王军的脑袋砸烂。

  一切都想起来了。

  他梳理混乱的思绪,深吸一口气,又点开了其余的文件夹,有些是他从王军那拿的,当初又害怕又匆忙,所以还没仔细看。每一个视频都像是对他的审判,可他还是打开了。

  画面里的女孩他有些记得面孔,有些完全陌生,有些是他学校的学生,有些是被王军从不知什么地方带来的。这些视频有些是现场拍的,有些明显是王军偷拍的。那些女孩被不同的男人压在身下,有的还在昏迷,有的在哭,有的目光呆滞。那些男人的脸有些他认识——穿制服的,坐办公室的,开好车的,有头有脸的,在电视上报纸上做慈善的。

  张庸突然明白了。

  王军急着拿回这些东西,不只是为了销毁他的罪证。更是因为,每一张脸,每一段视频,都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筹码——金钱,升迁,保护伞。王军不仅用这些女孩讨好那些人,更用偷拍的视频作为自己重要的筹码。

  休息室里很安静,窗外的校园已经彻底暗下来,只有远处操场上的路灯还亮着,投下一圈昏黄的光。他坐在椅子里,后背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看了很久。

  他想过很多种结局。

  去自首。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那些女孩,那些视频,那些迷药。把王军也供出来,让他一起下地狱。但那样的话,刘圆圆怎么办?赵亚萱怎么办?那些被他伤害过的女孩,她们怎么办?而且里面牵扯的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报案肯定会有巨大的难度。

  他想到另一种结局。

  许久,他拿起手机,拨打了那个半年前就被他拉黑的号码。

  嘟——嘟——嘟——

  每一声都像在他脑子里敲钟,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第五声。

  通了。

  "喂?"

  王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慵懒的、早有预料的笑意,像是坐在沙发里等一个迟到的客人,不急不躁,知道他总会来。

  "看来你的记忆已经恢复了。"王军说,声音慢条斯理的,"不然你不会主动打电话给我。"

  张庸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

  "说吧,想通了?"

  "钱和东西都在我这儿。"张庸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锈,"我可以给你。但我怎么保证你拿了之后不会杀我?"

  王军笑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像是被烟呛了一下。

  "杀你?"他顿了顿,又吸了一口烟,"我又不是天生杀人狂。张庸,我要是想杀你,你能活到现在。"

  张庸没有接话。

  王军的声音变得慢了一些,像在斟酌用词,又像在回忆什么:"咱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一直把你当兄弟,当战友。一起喝过酒,一起玩过姑娘……要不是你那天发神经从背后偷袭我,事情也不会闹到今天这地步。"

  "谁叫你动我老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要碰别的女人我不管,刘圆圆不行。"

  "你老婆?"王军又笑了一声,"你们都玩换妻了,我以为你思想会很开放呢。再说了,她给你戴了多大一顶绿帽子,你不清楚?"

  "那是我和她的事。钱和视频我都可以给你。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保证我的安全,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第二,刘圆圆和赵亚萱,你以后碰都不能碰。"

  电话那头安静了。王军似乎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来,呼吸声在听筒里变得清晰而绵长。

  "行啊,"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的慵懒,"就这两个?"

  "就这两个。"

  "那简单。"王军说,"本来我也没想再动她们。赵亚萱那边钱已经拿到了,没必要再去惹麻烦。至于你老婆——"他顿了顿,像是在故意拖延那个停顿的长度,"说实话,那次是个意外,之后我也没再找过她。你放心,一个女明星,一个女强人,我不想惹太多麻烦,还是那些单纯又鲜嫩可口的女大学生更适合我。"

  张庸听着那些话,胸口又是一阵反胃:"那好,东西我怎么给你?"

  "别急。"王军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靠近了话筒,"我也有个条件。"

  张庸的脊背微微绷紧。"什么条件?"

  "那个叫林薇的女大学生,"王军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意,"你学生吧?我看过你偷拍她换衣服的视频,长得真水灵。把她约出来,我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有福同享。"

  张庸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薇。

  他在女生宿舍检查时见过她,短黑发,浅粉色T恤,坐在床上,双腿交叠,浅蓝色蕾丝内裤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柔软的光泽。那双干净的眼睛看向他时,带着一丝懵懂的、未经世事的青涩。

  张庸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不过这需要时间。"

  "时间?"王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多久?"

  "女人需要花时间哄的。林薇这女孩心思细,贸然约她出来容易打草惊蛇。我得慢慢来。"

  "行。"王军说,"明晚你先过来,老地方,铁皮屋,我们先把我们的事清了。"

  第二天傍晚,张庸提前到了城中村的铁皮屋。

  他仔细检查了屋子里每一个角落,确认王军没有在这里安装额外的监控设备。然后他拉上窗帘,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折叠桌上,连上外网,打开了那个加密云盘。

  窗外天色渐暗,城中村的巷子里响起零星的炒菜声和孩子的啼哭。柴米油盐的日常像一条平行流淌的河,与他此刻的世界隔着厚厚的玻璃。

  七点二十分,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门开了。

  王军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黑色西裤,脚上踩着一双深棕色的皮鞋。脸洗得很干净,头发也梳过,和那天在铁皮屋里殴打张庸时判若两人。

  他进门后先是扫了一眼整个屋子,目光在张庸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气色不错。"

  "托你的福,坐。"张庸往椅背上一靠,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王军坐下,翘起二郎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升腾,他透过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张庸。

  "开始吧。"

  张庸把笔记本电脑转向王军,屏幕上显示着那个加密云盘的界面。他当着王军的面输入了那两组代码——LZ1985DF1120和JYH1987HY0822——云盘的文件夹列表弹了出来。

  王军探过身,目光在那些文件夹名上扫过,眯起眼睛,没有出声。张庸把鼠标移到赵亚萱的文件夹上,点开,选中视频文件,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进度条一闪而过,文件夹空了。

  张庸没有说话,继续下一个。周婷的文件夹,然后是那个他连名字都不想再念出来的文件夹——那些女孩的脸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每删一个,就像在剜掉自己身上的一块腐肉。

  王军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抽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也不弹,就那么看着屏幕,偶尔目光会飘到张庸侧脸上。

  所有文件夹都删完了。张庸没有立刻关闭页面,只是侧过头看向王军:"钱在比特币钱包。"

  他打开另一个页面,输入两行代码,一个简洁的界面弹出来,上面显示着当前余额。那个数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王军看了一眼那个数字,点了点头。

  "转给我。"

  他输入王军提供的钱包地址,按下确认键。页面刷新,余额归零。

  整个操作不到五分钟。五分钟后,那间铁皮屋里只剩下两个人面对面的沉默。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很快又安静下去。

  王军掐灭了烟头,在烟灰缸里摁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庸。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刚刚交出了所有筹码的对手,倒更像是看一个即将重新上桌的牌友。

  "你还有其他备份吧?"王军慢悠悠地说,语气里没有质问的意味,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两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张庸合上笔记本电脑,后背靠在椅背上,与王军平视。

  "彼此。"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王军先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多年老友般的熟稔。

  "行。"他说,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都过去了。以前的事翻篇,以后我们继续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谁也跑不了。"

  "有福同享。"张庸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王军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我等你的好消息。"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着张庸,目光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提醒,"别让我等太久。"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张庸坐在椅子里,听着那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消失,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伏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暗下来,映出他模糊的轮廓,像一个正在融化的人影。

  张庸从城中村出来后,把那个银色的行李箱沉进了城郊一处偏僻的野塘。水草缠上来,淤泥吞下去,十几个气泡浮上水面,然后一切归于平静。他站在塘边看了很久,才转身离开。

  日子像被抽走了所有杂质,忽然变得清澈而缓慢。张庸在家休息了几天,脸上的伤在慢慢痊愈。刘圆圆似乎也断了与王辉的联系,把更多时间用在家里。

  一天,他回到家时,刘圆圆正在厨房做饭。排骨汤的香气从灶台上飘出来,混着葱姜被热油激出的香味。听见门响,她侧过头笑了一下:"回来得正好,汤快好了。"

  张庸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继续翻炒锅里的菜,铲子碰到铁锅发出清脆的声响。

  "今天工作怎么样?"他问。

  "还行。项目收尾了,不用经常加班了。"

  他伸出手,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刘圆圆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靠进他怀里。"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笑意,"今天怎么这么黏人?"

  "就想抱一会儿。"

  她没有追问。锅里的菜翻了几下,她关了火,转过身面对他,手臂搭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厨房里,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灶台上的热气缓缓上升,像一层薄薄的纱,把这一刻包裹起来。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两菜一汤,简单的家常菜。刘圆圆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说这阵子他瘦了不少。张庸低头吃着,说确实好久没有好好吃一顿饭了。饭桌上聊的都是些琐碎的事:小区楼下新开了一家水果店,价格比超市便宜;刘圆圆公司下个月要搬新的办公楼;隔壁邻居家的孩子考上了一个不错的高中。每句话都平淡得几乎无味,但他听着,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在慢慢愈合。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了碗筷。刘圆圆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洗碗,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这样让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

  "哪会儿?"

  "就是刚搬进那套小房子的时候,你也是站在厨房里洗碗,我在后面看你。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能过一辈子。"

  张庸没有回头,手中的碗在水流下发出细碎的响声。"现在呢?"

  刘圆圆沉默了几秒。"现在也觉得能。"

  那天夜里他们做了爱。一切都是顺其自然,关了灯之后,刘圆圆侧过身,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在他锁骨上轻轻画着圈。他握住她的手,十指交扣。她靠近了一些,嘴唇贴上他的颈侧,很轻的,像怕惊动什么。

  张庸回应了她。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触碰都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温柔。他想记住这一刻——她微微蹙起的眉,咬住下唇时那道细小的齿痕,高潮时她抓着他后背的手指收紧又松开。结束后刘圆圆躺在他臂弯里,呼吸渐渐平稳。过了很久,她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只听清了最后几个字:"……就好了。"

  他没有问前面的部分是什么。

  第二天早上,他们一起去菜市场。刘圆圆挎着帆布袋走在前面,在一堆青菜前停下来,弯下腰挑拣,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额角有一层细密的薄汗。张庸站在旁边,手里提着已经装好的土豆和西红柿。卖菜的大姐笑着问他们是不是新婚夫妻,刘圆圆也笑了,说都结婚好多年了。

  "看不出来,"大姐把称好的菜递过来,"看你们这黏糊劲儿,还以为刚谈恋爱呢。"

  刘圆圆接过菜,侧头看了张庸一眼,眼睛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光。他笑了笑,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袋子,说回家吧。

  他们在菜市场又逛了一会儿。刘圆圆挑了一条鲈鱼,又买了两把葱和一袋小米辣。路过花摊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那些摆在地上的一束束雏菊。张庸问她要不要买,她犹豫了一下,说家里花瓶不知道放哪儿了。张庸说那就连花瓶一起买。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说:"你这几天怎么这么会哄人?"

  他想了想,说:"我没有哄你,我只是想做理所当然的事情。"

  “完全听不懂,不过我喜欢听。”

  刘圆圆没再说什么,弯腰挑了一束白色的雏菊。摊主用旧报纸包好递过来,她接过去抱在怀里,那束花衬着她浅色的外套,在午前的阳光里显得格外干净。

  回到家,刘圆圆把雏菊插进一只透明玻璃瓶里,摆在餐桌上,又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伸手调整了一下花枝的角度。张庸站在客厅门口看她做这些事,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温和的酸涩。

  那天下午他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刘圆圆靠着他的肩膀,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电影放到一半她睡着了,呼吸均匀而浅,睫毛在午后斜阳里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张庸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小孩嬉闹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他们刚搬进这套房子不久。刘圆圆也是这样靠着他睡着了,他那时想,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刘圆圆熟睡后,

  他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这个账号了。将近大半年时间,从他昏迷那天起,这个账号就一直处于离线状态。

  他输入密码,按下回车。

  登录成功。

  收件箱里静静躺着几条未读消息,发件人都来自同一个账号。他点开,从最早的一条开始看。

  第一条的日期是他昏迷后大约两周。很短,只有一行字:"李老师,“真实”很可爱,抱着它睡,真的有用,很少做噩梦了。你最近好吗?"

  第二条隔了大概一个月:"李老师,我很期待你的新歌。"

  第三条是又过了半个月:"李老师,你在吗?我有件事想跟你说……算了,等你上线再说吧。"

  第四条是三个月前:“李老师,你怎么了?”

  第五条,也是最后一条,日期是他在华美酒店电梯里遇见赵亚萱之后不久:“李岩,我在江城,我想见你。”

  张庸记得那天,他也吓得半死。电梯里,她戴着墨镜,穿着黑色紧身背心,浑身酒气,看起来像刚从某个派对里出来。她没认出他——至少当时他是这么以为的。但现在看来,她不仅认出了他,而且对他已经怀疑了。

  三天后。

  张庸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前,等了已经快二十分钟。大堂里人来人往,穿西装的男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几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在咖啡座里笑着自拍。没人注意他。

  电梯门开了。

  赵亚萱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修身的黑色长外套,帽子拉得很低,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几乎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她走到他面前,停下,隔着墨镜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往大堂角落的咖啡座走。张庸跟在她身后。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背对着落地窗,面朝大堂。张庸在她对面坐下。

  "你就是李岩?"她摘下口罩,但依然戴着墨镜。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刀片般的锋利。

  “是 ”

  "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

  张庸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他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蜷曲,但脸上的表情却保持着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不是。"他说,"在此之前,我见过你多次。在酒店,在演唱会,在电梯里。我真名叫张庸,是江城大学的一名老师,李岩是笔名。”

  "为什么?"她问,声音略微有些颤,"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要扮成清洁工?你到底想干什么?"

  张庸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当他再抬起头时,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混杂着愧疚、痛苦,以及一种近乎扭曲的真诚。

  "我是你的粉丝,"他说,声音低沉而平稳,"从你出第一张专辑的时候就是。我听了你所有的歌,看了你所有的演唱会。我给你写歌。我跟踪你。我知道这很病态,很恶心,但我就是想这么做的,这样才能离你近一点。"

  赵亚萱的眼神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天晚上,你到底做了什么?"

  张庸深吸了一口气。咖啡座上方的暖色灯光落在他脸上,将那些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照得格外清晰。

  "那天晚上,我在华美酒店。"他说,声音低沉平稳,"我在跟踪你。我知道这很变态,很恶心,但我一直在跟着你——从你入住酒店的那一刻起,我就守在附近。"

  赵亚萱插着双手,戴着墨镜,看不出她的表情,但她没有打断他。

  "我在走廊里看见了一个男人。我认得他,他是这区的警察。"张庸继续说,"我看他手里拿着万能房卡,在你房间门口鬼鬼祟祟张望,然后进去了。我当时感觉不对,但没有勇气去阻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亚萱遮住大半张脸的墨镜上。镜片反着光,看不见她眼底的神情,但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过了大概四十多分钟,他出来了。然后……我犹豫了很久。我想进去看看你是不是还好,结果就看到你昏迷躺在床上,不过我什么都没干。"张庸的声音变得低沉,"后来我一直在查这个人。我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终于弄到了他的一些东西——"

  他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把屏幕转向赵亚萱。

  画面里,赵亚萱赤身裸体侧躺在酒店大床上,一动不动。一个男人从画面外走进来,方脸,浓眉,额头三道深纹——王军的脸清晰地出现在镜头里。他爬上床,分开赵亚萱的双腿,整个人压了上去。

  赵亚萱猛地别过脸,墨镜下的嘴唇剧烈颤抖。

  “关掉!”

  张庸赶紧关掉了视频,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他不仅侵犯了你,还用你的裸照勒索你。"张庸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落在桌面上。

  赵亚萱的肩膀在发抖。

  "你……"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怎么知道?"

  "我追查到除了你,还有别的受害者。"张庸低声说,声音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查了他很久。他手里还有其他人,很多……年轻女孩,女学生。他用视频和照片控制她们。"

  赵亚萱的嘴唇在颤抖。

  "你为什么不报警?"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沙哑的、压抑的愤怒,"你既然查了这么久,为什么不去报警?"

  张庸沉默了几秒。

  张庸不敢正视坐在对面的赵亚萱,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他是警察,而且我也不想伤害你。”他低声说,声音尽量平稳,“我不会让他再伤害你。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会保护你。”

  赵亚萱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的、近乎自嘲的颤音。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什么办法?”她问,声音轻飘飘的,像风吹过刀刃,“李岩……不,张庸,你以为你是谁?你能做什么?”

  张庸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崩溃边缘的锋利:

  “你不知道吧?那个人前几天又联系我了。说之前的钱花完了,让我再准备一百万。不然他就把那些照片和视频发给媒体,发给我的粉丝,发到所有他想发的地方……”

  她说到最后,声音几乎要碎掉,却又强行压了回去。手指在咖啡杯沿上轻轻叩着,节奏混乱,像心跳失控。

  张庸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王军不会轻易罢休,但没想到这么快。

  赵亚萱忽然向前倾身,隔着桌子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他耳朵:

  “不过……我有个好办法。你不是说是我的粉丝吗?你不是迷恋我吗?你不是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情吗?那就证明给我看。”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让王军从这个世界消失。然后,你也一起消失。用你的行动,证明你对我的爱。”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张庸盯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咖啡座的背景音——远处服务员的脚步声、杯碟碰撞声、窗外车流的嗡鸣——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仿佛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战鼓。

  “你……认真的?”他声音沙哑。

  赵亚萱没有笑,也没有移开视线。她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认真的。”她一字一顿,“如果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爱我、想保护我,那就帮我结束这一切。你解决掉他,然后……。”

  赵亚萱的目光像一把刀,钉在他脸上。

  “你知道有多少男人说愿意为我去死吗?多少粉丝说爱我、迷恋我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每年签售会、演唱会,排着队对我说‘我爱你’的人能绕场馆两圈。我见过狂热粉在我酒店门口蹲三天三夜,见过有人把我的照片纹在胸口,见过买整版广告说我‘是唯一的女神’。”

  她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坐回椅背里,墨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却只是架着,没完全戴好。那双红肿却依旧明亮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盯着他。

  “我对你刚才的表白毫无反应。”她说,一字一顿,“你做的那些事——跟踪我、偷窥我、扮成清洁工混进酒店——让我觉得恶心,你就是一个变态偷窥狂。”

  张庸的喉咙发紧,胸口像是被人按着一块石头,越来越沉。

  “你和你口里那个王军没有本质区别。一个玷污我,一个偷窥我。你们都在侵犯我,只是方式不同。”

  她停顿了一下,“所以,如果你真的爱我,想证明你和他们不一样——那就证明给我看。这样或许我会永远记住你。”

  空气凝住了。

  咖啡座远处有人在笑,笑声隔着几张桌子传过来,轻飘飘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张庸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闷而沉。

  赵亚萱说得对。

  他做了和王军一样的事情。即使在最后一刻,他还想给自己留一点最后的体面,但赵亚萱把它戳得粉碎。不管怎么,他都和王军一样令人作呕。

  他张了张嘴。舌尖是干的,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赵亚萱看着他,等他说话。

  几秒后,她轻轻嗤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苦涩,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倦怠。她站起身,把卫衣帽子拉得更低,墨镜重新推回鼻梁上,遮住了那双眼睛。

  “算了。”她说,“当我没说过。”

  她转身要走。

  “我答应你。”

  张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而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赵亚萱的脚步顿住了。她停在原地,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

  “你说什么?”她没有回头。

  “我答应你。”张庸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一些,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用力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亚萱终于转过身。隔着墨镜,张庸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能看见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合上了。

  “你认真的?”她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细微的颤,像绷得太紧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

  “认真的。”他说。

  “那我拭目以待。”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第28章

  十天后,一个雨后的傍晚,张庸坐在自己的车里,拨通了王军的电话。

  电话接通,王军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笑意。

  "林薇搞定了?"

  张庸靠在驾驶座上,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看着远处江面在暮色中泛起粼粼的光,"她说心情不好,我约她到江边散散心。"

  王军在电话那头低笑了一声:"真看不出,张老师哄女学生还是有一套。"

  "九点半,你开车在江边那个废弃码头等我。我先带她到江堤上小树林,那边灯暗,没人。"

  王军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才是兄弟。"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今天晚上,我让你先上,毕竟你功劳最大嘛,我帮你们录像。"

  “那我就不客气了。”

  挂了电话,张庸坐在车里,没有启动引擎。雨后的空气湿润而清新,车窗半开着,他能闻到江水的气味混着泥土的味道。

  他又掏出手机,翻到刘圆圆的号码,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圆圆,谢谢你嫁给我。"

  发送。

  他把手机的SIM卡也取出来,丢到车上。然后他发动引擎,调转车头,朝江边的方向开去。

  自此,那天以后张庸就消失了。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王军。

  刘圆圆收到那条短信后感到有些心神不宁,直到一整晚都联系不到张庸,她才意识到不对劲。她打电话到系里,得知张庸已经连续三天请假没去上班时,她立马去了警局。接待她的民警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一边记录一边问她最后一次见到丈夫是什么时候、有没有吵架、他有没有提过要去哪里。

  "没有,"刘圆圆声音有些颤抖,"他最近……挺好的。我们还一起去买菜,他还给我买了花。"

  民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笔下没有停:"那他有跟你说过他最近在跟谁联系吗?"

  刘圆圆摇了摇头。

  她想起那天傍晚张庸站在客厅门口看她插花的样子。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她很久没见过的温柔和放松。那时候她在想什么?她什么都没想。她以为日子会这样好起来。

  民警告诉她,他们会调查,让她先回去等消息。

  接下来,刘圆圆打了所有她认识的人的电话——张庸的同事、朋友、从前一起吃过饭的老同学,甚至那个很久没联系的王辉。每个人都说没见过他。王辉接电话时声音很谨慎,听完她的来意后沉默了几秒,说:"最近没联系,你还好吗?"

  她没有回答,直接挂了。

  第三天傍晚,警察又打来电话。这次不是让她等消息,而是说有人在江边发现了一些东西,让她去看看。

  她到的时候,江边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穿制服的人在岸边的草丛里翻找,几个围观的路人被挡在外面,伸长脖子往江面张望。一个中年警官把她领到一处被标记过的位置,地上散落着几个空酒瓶,几个踩扁的易拉罐,和一件属于张庸的衣服,里面有他的身份证。

  "这附近还有两辆车,"警官指了一下不远处的路边,"我们查过了,一辆是你丈夫的,另一辆登记在一个叫王军的人名下。"

  王军?刘圆圆从没听丈夫提起这个人。刘圆圆看着那件外套,是她去年秋天给他买的。

  后来警方在搜查过程中,一个林姓大学女生提供了线索。她说那天晚上她在江边散步,看见两个男人站在堤岸上,醉醺醺的,大声喊叫,像是吵架又像是在笑。她有点害怕,就往回走了几步,远远听见其中一个男人喊了一声什么,另一个男人回了一句。然后她看见两个人抱在了一起——她以为是喝醉的朋友在搀扶——再回头时,两个人都已经不见了。

  警方组织了搜救队沿江搜寻。这几天,恰逢上游暴雨,江水暴涨,下游也遭了灾。搜救队在下游河道搜寻了将近一周,没有任何发现。

  一周后,搜寻正式停止。警方给出的结论是"疑似落水失踪"。没有找到尸体,没有目击者证实落水过程,只有女大学生提供的那个模糊的片段。

  刘圆圆去派出所签了字。

  那天晚上她坐在客厅里,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电视没开,餐桌上那束白色雏菊已经枯了,花瓣边角卷起,变成干枯的淡褐色。她伸手摸了摸枯掉的花瓣,指尖触碰的刹那缩回手,站起来把花瓶连花一起端进厨房,倒进垃圾桶。

  赵亚萱是在两天后看到新闻的。江城大学一名教授与一名警察在江边落水失踪。新闻很短,配了两张寻人启事。她往下滑到末尾,看到了警方公布的姓名——张庸、王军。

  自从和张庸见面后,她不安了好多天,直到她看到新闻里张庸和王军的名字,看到他们的脸。她才稍微舒口气,视频里那个侵犯她的畜生就是王军。至于张庸,他到底是恶魔还是救赎者,她也不知道。

  那天晚上她坐在家里的吧台前,窗帘没有拉,城市的灯火透过玻璃映在她的侧脸上。

  “张庸。”她低声喃喃,“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知道答案,也不想再去追寻。有些真相,知道得太多,只会让人更痛苦。

  ---

  张庸失踪三个月后,刘圆圆发现自己可能怀孕后,她慌了,明明都吃了药,怎么会怀上?她赶紧去医院做了检查,拿到化验单时,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她算过日子,始终无法确定这个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她想过不要,但最终还是决定生下来。

  起初,王辉还时不时给她发信息,打电话问候。她怀孕的事,她没主动说,可时间久了,瞒不住。王辉知道后,联系的次数渐渐少了,最后彻底没了消息。

  张庸失踪九个多月后,刘圆圆在医院生下了一个女儿。她给孩子取名张思思。

  休完产假,刘圆圆把母亲接过来照顾孩子,自己继续上班。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圆圆的生活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孩子喂奶,换尿布,洗漱,七点半出门上班。中午偶尔给母亲打个电话问问孩子的情况,晚上回到家先抱一会儿孩子,然后吃饭,洗漱,九点半把孩子哄睡,自己再处理一些白天没来得及收尾的工作。等到真正躺下来的时候,往往已经过了十一点。

  她有时会失眠。关了灯之后躺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灯模糊的轮廓,她会想起很多事。

  母亲偶尔会提到张庸。不是刻意的,只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冒出来。有一次她抱着思思在阳台上晒太阳,忽然说"她爸要是还在,看见她长这么可爱,不知道多高兴"。刘圆圆正在厨房切菜,刀顿了一下,没有接话。电视屏幕上正播放娱乐新闻——赵亚萱穿着牛仔裤和紧身T恤,脚踩十厘米高的高跟鞋,站在舞台中央,依旧光芒万丈。刘圆圆看着那张脸,愣了几秒,然后换了台。

  她删掉了王辉的联系方式,换了新号码。家里的床单被套换了一套新的,张庸的衣服她没动,一直挂在衣柜里。她每天推开衣柜门拿衣服的时候,能看见他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挂在一侧,袖子垂着,像随时会有人伸手把它取下来。

  张思思六个月的时候,楼下的玉兰开了。刘圆圆下班回来经过那棵树,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花瓣在风里摇晃,有几片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拍掉,然后走进单元门,在楼梯口看见了那束雏菊——不知是谁放在那里的,用旧报纸包着。

  她没有拿起来看是谁放的。她只是弯下腰,把那束花捡起来,抱在怀里,上楼去了。

  那束雏菊后来被她插进一只新的玻璃瓶,摆在餐桌上原来的位置。窗外的天色从橘红变成深蓝,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关掉火,在餐桌前坐下,那束花在暮色里显得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记着。

  ……

  周婷站在公司玻璃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这间文学网站叫"纸上光年",不大,二十来个人,在写字楼的十二层。她在这里做编辑,公司效益一直不好,老板早就想脱手。主编上个月离职,她就升了主编。上周听说有人接手了,今天通知说新老板要来。

  去老板办公室前,她独自走进洗手间,反锁了门。

  镜子里那张脸依然年轻漂亮,眼睛很亮,嘴角微微上扬。她的腿早就好了。张庸失踪之前,她就能自己站起来走了。为了让张庸经常去看她,博得张庸的关爱和同情她才故意坐轮椅。她享受那种被心疼的感觉。

  她整理了自己的裙子和衬衫,补好妆才满意的离开。

  老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玻璃墙,百叶窗半拉着。她能看见里面坐着一个人影,背对着门,正低头翻桌上的文件。她走过去,推开门,那人听见声响,侧过头来。

  周婷愣了一下。

  那人很年轻,大概二十七八岁,五官端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带着一种温和的锐利。

  "周主编?"那人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你好,我是张凡。"

  周婷握住他的手,客气地笑了一下:"张总好。"

  "请坐。"张凡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也重新坐下。他拿起桌上一个文件夹,翻了两页,"我刚看了下公司的稿子,挺不错的。有几篇的情感描写很细腻,有灵气。"

  "谢谢。"周婷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张总为什么想买这间公司?我们上一季度的财报您应该看过了,目前还在亏钱。"

  张凡笑了笑,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因为你啊。"

  周婷没反应过来。"什么?"

  "因为你这么漂亮,我第一眼就看上你了。"张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意。

  周婷张了张嘴,耳根微微发热。她是美女,听过不少恭维的话,但这么直接的还是头一回。

  张凡看见她的表情,笑出了声:"开玩笑的。主要是我对文学网站这一块一直有兴趣,也看好你们在原创内容领域的发展潜力。"他顿了顿,低头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一边看一边说,"再说了,我哥以前也特别喜欢文学。他大学读的中文系,毕业后留校教书,也算是继承遗志吧。"

  周婷的手指在桌沿顿了一下。"你哥?"

  "张庸。"张凡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你应该认识他吧?他以前是江城大学的老师。"

  周婷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记本电脑上的文件,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认识。他是我的导师,以前对我很关照。"

  张凡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翻到文件最后一页,拿起笔在上面签了个字,然后合上文件夹推到她面前。"那以后还请你多关照了。我对运营这块还在熟悉阶段,具体业务方面你放手去做就行,我不会过多干涉。"

  周婷站起来,接过文件夹。"谢谢张总信任。"

  张凡也站起来,伸出手:"叫我张凡就行。张总听着显老。"

  她笑了笑,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温暖而有力。

  她回到自己的工位后,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许久。

  晚上,周婷加班到八点多。办公室里只剩她一个人,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是城市夜晚的灯火。她正在审一篇稿子,余光瞥见走廊尽头有人影晃动。她抬起头,看见张凡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东西。

  "还没走?"他走进来,把那袋东西放在她桌上,"路过楼下那家面馆,多买了一份。"

  周婷低头看了看那袋东西——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用塑料碗装着,盖子掀开一条缝,香气飘出来。她抬起头看向张凡:"张总这么晚还来公司?"

  "我说了叫我张凡。"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路过,看灯还亮着就上来看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怕我别有用心?"

  周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笑了笑,把面碗拖到自己面前,揭开盖子。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张……张凡,你哥失踪之前,有没有跟你提过我?"

  张凡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提过。他说你是个好学生,很努力,很有才华,就是你的腿受伤了,有些想不开。我哥失踪之前给我发过一封邮件。他说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让我帮他做几件事。"他顿了顿,"其中一件事,是帮他照顾你。"

  "照顾我?"周婷的眼睛有些发酸,"为什么?"

  张凡翘起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偏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分不清真假的笑意。"也许他喜欢你吧。"

  周婷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用筷子拨弄面碗里的牛肉片。"你别胡说,他是老师,我是学生。"

  "老师和学生怎么了?不都是男人和女人。"张凡的声音慢悠悠的,"你看电视上演的,战友牺牲了,他兄弟就娶了战友的老婆照顾她。我很喜欢这样的剧情。我哥没了,我照顾你?"

  周婷抬起头,审视的打量一个闯入她世界的不速之客:"你要怎么照顾我?娶我吗?"

  张凡眨了眨眼,靠回椅背,摊了摊手:"没见到你之前,我是没这打算的。我以为我哥的学生嘛,要么是那种戴眼镜、扎马尾、一脸书呆子气的丑女,要么是那种闷得连话都不会说的木头人——"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周婷脸上停了一瞬。

  "但是,见到你本人之后,我决定,无论如何,一定要完成我哥的遗愿,好好照顾你,因为你真的非常漂亮。"

  周婷"噗"地笑了一声。她把面碗推开一些,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歪着头看他:"你和你哥一点都不像。他没你这么油嘴滑舌。"

  张凡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两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我们不是亲兄弟。他是我父母收养的。"

  "原来这样。"周婷点了点头,"你们关系很好吗?。"

  "那当然,不然他也不会把你托付给我。"张凡笑得轻松,"我哥失踪之前,发过一封邮件给我。他是这样说的:"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有几件事需要你替我办。一是帮我照顾好圆圆——那是你嫂子,你知道吧?二是——"他顿了顿,"二是帮照顾周婷。"

  周婷的呼吸停了一下。"他原话是这样说的?"

  "原话。"张凡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些,"我不知道他对你是什么感情,我也不是什么八婆。但我答应他的事,我会做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周婷重新拿起筷子,声音低低的:"那你打算怎么照顾我?"

  张凡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先把你喂胖一点。"他指了指面碗,"吃完了我送你回家,你要是周末没安排,我也可以陪你逛逛街、看个电影什么的。至于其他的——"他摊了摊手,笑得随意,"慢慢来,不急。"

  “你真的只是因为你哥才来找我的?"

  张凡看着她,静了两秒,然后微微摇头。"不全是。"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看了网站上的稿子,有一篇是你写的。叫《长夜有光》。"

  周婷捏着筷子的手一紧。

  "写得很苦,但结尾是亮的。"张凡说,"我看完之后,很想认识写那篇文章的人。"

  周婷没有接话。她低下头,把最后几根面条吃完,把垃圾打包。

  张凡对她笑了一下:"走吧,我送你回家。"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周婷靠在轿厢壁上,张凡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电梯门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

  "周婷,"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我刚才说的那些,有一半是开玩笑的。但你不用多想,我也没有别的意思。以后你就拿我当普通朋友相处就行。"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她走出去,侧过头说:"普通朋友,认识第一天就这么殷勤?"

  张凡跟着她走出来,笑了笑:"老板关心员工没问题吧。"

  夜色里,两个人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张凡看了一眼手机,说他的车停在隔壁街区,让她稍等。周婷说不用了,她自己叫了车,已经在路上了。张凡哦了一声,没坚持。

  等车时,周婷看他自顾自的油腔滑调,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

  刘圆圆是在周一上午接到这个项目的。

  "赵亚萱那边档期敲定了,下周三拍摄。"公司副总把一份合同推到她面前,"客户那边指定要你负责对接,说你经验丰富,能镇得住场。"

  刘圆圆接过合同,翻了两页。封面上赵亚萱的名字印在正中间,旁边是一张她去年演唱会的照片——黑色皮衣,长发飞扬,眼神凌厉。她看了几秒,合上文件夹,说没问题。

  接下来的几天她都在忙这件事。场地方案、拍摄脚本、安保流程,每一项都要反复确认。

  周三早上,刘圆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外套,短发打理得干净利落,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母亲发了条微信,说思思早上喝了180毫升奶,现在睡得很香。她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回桌上。

  孙凯进来,和她确认今天的工作日程。孙凯现在是她的助理,做事利索,两人已经形成一种不用多说的默契。

  "赵亚萱的团队九点半到,先化妆,十点半开拍。"孙凯看了一眼日程表,"媒体那边安排在下午三点,留给她一个小时休息。"

  "嗯。"

  “听说附近新开了间餐厅,很不错。下班后,我们……”

  “现在是工作时间。”刘圆圆瞟了一眼窗外的秘书,打断孙凯。

  秘书敲门进来,告诉刘圆圆,“赵小姐5分钟后到。”

  她从一辆黑色保姆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无袖紧身T恤和牛仔裤,戴着一副茶色墨镜,头发随意披着。跟在她身后的是经纪人和一个化妆师。刘圆圆和孙凯在门口等着,见她走近便迎上去。

  "赵小姐,欢迎。"刘圆圆伸出手,面带微笑,"我是这次项目的负责人刘圆圆。"

  赵亚萱摘下墨镜,她花了淡妆,但依旧气场十足。她看着刘圆圆,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握手。

  "你好。"她声音不高,带着得体的微笑。

  "这位是我的助理孙凯。"刘圆圆侧身介绍。

  赵亚萱朝孙凯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一行人走进大厅,乘坐VIP电梯上了顶层。刘圆圆走在最前面,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赵亚萱跟在她身后,目光在她挺直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向两侧的走廊和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际线。

  化妆间设在顶层东侧的一间套房里。刘圆圆把赵亚萱和她的团队安顿好,又和摄影师确认了一遍拍摄方案,然后退到门外,站在走廊里和孙凯低声交谈。

  拍摄进行得很顺利。赵亚萱在镜头前很专业,换了几套衣服,摆了十几个不同的姿势,摄影师连连称赞。到第二组造型的时候,她的状态明显松弛下来,甚至主动和摄影师开了几句玩笑。刘圆圆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心里松了一口气。

  快到中午的时候,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

  刘圆圆回过头,看见张凡正带着周婷走过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整个人显得随意而精神。周婷跟在他旁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嫂子。"张凡看见她,远远地招了招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忙?"

  "拍广告。"刘圆圆侧身指了指棚内,"正拍到一半。"

  张凡顺着她的目光往里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赵亚萱穿着一件白色露肩长裙站在背景板前,正在调整姿势。他愣了一下,挑了挑眉:"赵亚萱?这排场够大的。"

  "客户指定的。"刘圆圆说,"你们怎么上来了?"

  "业务上的事。"张凡笑了笑,"不影响你们吧?"

  "不影响,反正也快结束了。"

  周婷站在张凡身后,目光落在刘圆圆脸上。

  "师母好。"周婷轻声说。

  "你好。"刘圆圆回以微笑。

  就在这时候,拍摄中场休息,赵亚萱从棚里走了出来。她披着一件薄外套,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走到走廊上透气。看见张凡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张凡也看见了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赵小姐,久仰。"

  赵亚萱握了握他的手,"你是?"

  "张凡。刘圆圆是我嫂子。"

  赵亚萱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刘圆圆,目光平静如常:"你们是亲戚啊?"

  "嗯,我先生的弟弟。"刘圆圆语气如常,"张凡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现在在做一些文娱类投资。"

  赵亚萱没有立刻接话。她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水,动作从容。

  "你先生……"她像是随意提起的,目光落在刘圆圆脸上,"是个怎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毫无征兆。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刘圆圆怔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亚萱会问这个。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他是个很好的人。脾气好,对我也好,对学生也好。"

  刘圆圆说完那句话,走廊里安静了片刻。赵亚萱垂着眼,拧好矿泉水瓶盖,指尖在瓶身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

  "那他……现在还在教书吗?"

  刘圆圆的脸色有些黯然,"他落水失踪了。一年多了,到现在还没找到。"

  赵亚萱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刘圆圆脸上,停了两秒,"抱歉。"

  "没关系。"刘圆圆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光,"都过去那么久。日子总要继续过。"

  周婷站在张凡身后,听着这两个女人简短的对话,指甲轻轻掐进掌心里。她低下头,睫毛挡住了眼里的光。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的门被推开了。孙凯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走出来,抬头看见走廊里的几个人,脚步明显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刘圆圆,落在周婷身上,脸上的表情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先是一怔,随即浮起一丝极淡的、不太自然的僵硬。

  周婷也看见了他。

  她直直地站在那里,没有躲闪,也没有避开目光。她只是看着孙凯,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或悲伤都更让人难以招架,因为它意味着她不在乎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大的漠然,不是恨,而是连恨的力气都懒得用了。

  孙凯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刘圆圆点了点头,把那沓文件递过去:"圆圆姐,下午的流程确认单,您过目一下。"

  刘圆圆接过来,翻了两页,签了字,递回去。整个过程中她的目光没有在孙凯和周婷之间来回游移,仿佛什么都没有察觉。

  赵亚萱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茶色墨镜架在头顶,目光从孙凯脸上移到周婷脸上,又从周婷脸上移到刘圆圆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风掠过水面时留下的痕迹,转瞬即逝。

  张凡站在周婷身边,自然也看见了这一幕。他伸手搭在周婷肩上,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而为,手掌落下的位置刚好在她肩胛骨上方,带着一种护着人的姿态。

  "周婷,"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在场的几个人都能听见,"你之前不是说想跟赵小姐做个访问吗?今天多好的机会啊。"

  周婷转过头看他,有一瞬的茫然,随即反应过来,顺着他的话接道:"啊,对。赵小姐,我们网站最近在做一个原创音乐人专访的系列内容,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赵亚萱看了张凡一眼,又看了周婷一眼,然后笑了一下,"可以啊,回头让你跟我的经纪人安排下时间。"

  "谢谢赵小姐。"

  赵亚萱重新戴上墨镜,朝拍摄棚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侧过头看向刘圆圆。"刘小姐,"她说,声音隔着几步距离传过来,清晰而平淡,"你先生叫什么名字?"

  刘圆圆怔了一下,"他叫张庸。"

  赵亚萱点了点头,"知道了。"她说,然后转身走进了摄影棚,背影在灯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圆圆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天际线,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来回摩挲着。孙凯已经退回了走廊另一头的工作间,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线白光。

  周婷对刘圆圆笑了一下:"师母,那我先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张凡让周婷先走,他随后跟上。经过刘圆圆身边时,他停了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嫂子,我送你的花喜欢吗?"

  "花是你送的?我以为……"

  "你以为是谁送的。"张凡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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