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野风流之改嫁】(15-17)作者:猫九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18 0:58 已读1484次 5赞 大字阅读 繁体
【乡野风流之改嫁】(15-17)

作者:猫九

第十五章:村长媳妇

  孙月娥是第二天下午从儿子家回来的。

  她坐了三个钟头的长途汽车,拎着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她儿子给的的两罐麦乳精和儿媳妇坐月子剩下的一包红糖。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虚掩着,王德贵不在家。

  她把编织袋拎进灶房,洗了把手,习惯性地走进东屋,蹲下来去够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那个抽屉平时锁着,钥匙藏在衣柜顶上那个装樟脑丸的铁盒子里。她搬了把椅子踩上去,摸到铁盒子,打开,拿出钥匙,开了抽屉。

  铁盒子还在。她把铁盒子拿出来,打开盖子。

  钱少了。

  她数的。她每个月数一次,每次数完了原样放回去。她跟了王德贵这些年,别的本事没学会,记账的本事学会了——不是写在纸上的账,是记在心里的账。这盒子里的钱上个月还有一万八千四百块,现在只剩八千四了。整整少了一万。

  她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铁盒子,蹲了很久。然后她把铁盒子放回去,锁好抽屉,把钥匙放回樟脑丸盒子里,把椅子搬回原处。一切恢复原样,跟她进这个门之前一模一样。

  王德贵是天黑以后才回来的。他进门的时候孙月娥正坐在堂屋里剥蒜,面前的搪瓷盆里已经剥了大半盆,蒜皮堆了一小堆。廊灯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回来了?”王德贵把拐杖靠在门边,换了拖鞋,“儿媳妇身体咋样?”

  “还行。”孙月娥继续剥蒜,头也没抬,“吃了饭没?”

  “在村委会吃了。老刘他们张罗的,喝了点酒。”

  “嗯。”

  孙月娥把最后一瓣蒜剥完,站起来把搪瓷盆端进灶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把蒜冲干净,拿刀拍碎了搁在碗里。然后她擦了擦手,走回堂屋。王德贵已经坐在椅子上打开了电视机,十四寸的屏幕上正放着新闻联播。

  孙月娥在他对面坐下来。

  “柜子里那钱,少了一万。”

  王德贵按遥控器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遥控器搁在桌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

  “平事了。”他说。

  “平什么事?”

  王德贵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灯泡的光里慢慢散开。

  “陈桂枝。赵瘸子那个媳妇。出了点事,拿钱摆平了。”

  孙月娥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慢慢地擦着,擦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事要一万块?”

  “你问那么多干啥?”王德贵的语气忽然硬了起来,“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孙月娥没有再说一句话。她站起来,走进灶房,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站在灶台前,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院子。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五十多岁,眼角皱纹已经很深了,头发里夹着几根白的,但是保养的好,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她盯着玻璃上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灯拉了。

  第二天上午,孙月娥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小卖部的老板娘刘婶是个嘴碎的,村里大大小小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孙月娥刚把盐钱搁在柜台上,刘婶就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月娥啊,你听说没?前天晚上,赵瘸子拄着那根竹竿气势汹汹地进了你家院子。没多一会儿,张月秋就从里头跑出来了——有人看见她连鞋都没穿,衣裳扣子都没扣齐整。”刘婶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到底咋回事?”

  孙月娥把钱往柜台上一拍。“盐多少钱?”

  “五毛。不是,月娥,到底咋——”

  “给你钱。”

  孙月娥拎着盐袋子走出了小卖部。刘婶在她身后撇了撇嘴。

  她走在巷子里,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地面发白。赵瘸子上了门,张月秋光着脚跑了出来,然后柜子里少了一万块钱,王德贵说是给陈桂枝平事。这些碎片在她心里头拼到了一起,拼出了一幅她不愿意看但又不得不看的画。

  陈桂枝。村口杀猪匠的新媳妇。那个白得不像农村女人的寡妇。

  张月秋。村东头的寡妇,男人在工地上摔死的。她早知道王德贵跟张月秋有一腿,那个骚蹄子隔三差五就往王德贵跟前凑。她嘴上不说,心里跟明镜似的。

  还有陈桂枝。还有镇上发廊那个洗头妹。还有前些年村小的代课老师。这些女人排成一排,在她心里头站了好多年了。刚开始她还会闹,会哭,会回娘家。后来她发现闹也没用,哭也没用。王德贵是村长,方圆几十里没有他摆不平的事。她要是闹大了,丢人的不是他,是她自己。村里人会说什么?说她没本事拴住自己的男人。。

  这些年,她把这些事全咽进了肚子里。咽着咽着,嗓子眼就磨出了老茧,再烫的话也烫不疼她了。

  她走回家,把盐搁进灶房的盐罐子里,然后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着墙上那张王德贵跟县长的合影。照片里他握着县长的手,笑得跟年画上的财神爷似的。

  她忽然想起来了,赵大柱,那个瘸腿的杀猪匠。他为了自己的女人,敢提着竹竿闯村长的门。

  王德贵呢?王德贵只会说“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孙月娥坐在椅子上,把手慢慢攥成了拳头。然后又松开了。

  她能怎么办?她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没文化,没手艺,娘家的房子早就被弟弟占了,她回去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王德贵虽然在外头花天酒地,但好歹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房子。离开他,她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衣绳上晒干的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日头偏西了,把院子照得金灿灿的。远处的村道上有人赶着牛车经过,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她把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她走到灶房开始准备做晚饭,淘米的时候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米淘了两遍,她把手伸进凉水里泡着,泡了很久。

  “……陈桂枝。”

  她念叨了一声这个名字。她也不知道自己念叨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不是恨,也不是同情。就是念叨了一声。一个女人,让那个瘸腿的杀猪匠为她拼命,让她那个当着村长的男人乖乖掏出一万块钱。她孙月娥这辈子,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她去拼命。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不深,但拔不出来。但日子还得过。她把米下锅,盖上锅盖,擦了擦手。院子里有脚步声,是王德贵回来了。

  她端着菜走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笑容。跟过去这些年里的每一天一模一样赵大柱天不亮就起来了。他摸黑穿上衣裳,拄着竹竿走到院子里。廊灯拉开,昏黄的光照在那口杀猪的大铁锅上,锅沿凝了一层白惨惨的猪油。他在磨刀石旁边蹲下来,拿拇指刮了刮刀刃,刮出噌的一声脆响。够快了。

  猪是昨天杀的,两扇白肉已经装上了排车,拿粗纱布盖着。今天镇上逢集,他得赶早去占个好位置。他把马从后院牵出来套上车,那匹枣红马老了,牙口不好,但拉车还使得。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喷了他一手的湿气。

  “走了。”他坐上排车前沿,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马车吱吱呀呀地上了村道。

  天刚蒙蒙亮,村道两边的杨树在晨风里沙沙地响。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前几天下了雨,泥巴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沟,晒干了以后硬得跟石头似的。马车走得不快,赵大柱也不催,叼着一根没点的烟卷,眯着眼看路。

  出了村口大概二里地,他远远看见路边站着个人——女人,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头发花白了小半,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拎着个布兜子。走近了才认出来,是孙月娥。村长王德贵的老婆。

  赵大柱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装作没看见,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下,准备就这么赶过去。上回那事以后,他不想跟王德贵家的人有任何牵扯。

  “赵大柱!”孙月娥先开了口,冲他招手,“赶集去啊?”

  赵大柱只好把马勒住。马不满地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

  “嗯。”

  “我也去镇上,买点东西。这脚都走疼了,你捎我一程呗?”孙月娥说话的语气很自然,脸上挂着笑,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赵大柱回头看了一眼排车——两扇白花花的大肥猪占了整个车板,盖在粗纱布底下,鼓鼓囊囊的。边上倒是还有两块隔板,就两条窄木板,坐上去连半个屁股都搁不下。

  “没地方坐。”

  “没事没事,我坐边上就行。”孙月娥已经走过来了,把布兜子往排车上一搁,两手撑着车板,一屁股坐上了侧边的隔板。隔板也就一巴掌宽,她坐上去晃了一下,赶紧两只手抓住扶手,稳住了身子。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又吱吱呀呀地走了。

  走了大概半里地,两个人谁都没说话。马蹄铁踩在硬土路上哒哒地响,远处的麦田里有人在锄草,弯着腰一上一下的。晨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腥甜味。孙月娥侧着身子坐在隔板上,两手紧紧抓着扶手,随着马车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大柱啊。”她忽然开口了。五十多岁的女人,叫的是“大柱”,不是“大柱哥”。

  “嗯。”

  “那事……”孙月娥的声音沉沉的,不像是在赔礼,更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久的事,“是德贵做的不对。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

  赵大柱没有回头,看着前面的路。“翻篇了。”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孙月娥顿了顿,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飘起来,“德贵这个人,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他什么德行我最清楚。这些年他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我没有一样不知道的。可我这个当老婆的,管不了他。说了他也不听,闹了也没用。”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塞进衬衫口袋里。

  “你媳妇是个好女人。”孙月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似的,“摊上这种事,是她的委屈。也是你的委屈。我替德贵给你们赔不是——虽然我这个赔不是也不值几个钱。”

  “婶子。”赵大柱叫了一声婶子,声音比刚才缓了些,“这事翻篇了。你也别往心里去。”

  孙月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马车继续往前走,马蹄声和车轮声填补了沉默。

  前面是个小土坑,被拖拉机碾出来的,不深但很陡。赵大柱拉了拉缰绳想绕过去,但路太窄,两边都是排水沟,绕不开。他只好赶着马慢慢往下走。马车前轮进了坑里,车身猛地往下一沉,然后后轮碾上去,车身又猛地往上一颠。

  孙月娥整个人往前一栽。

  她的两只手从扶手上脱开了,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扑过去。她本能地伸手去抓东西,一把搂住了赵大柱的脖子。

  脸贴着脸。她的胸口压在他后背上,热乎乎的。赵大柱只觉得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钻进鼻子里——雪花膏,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雪花膏,便宜货,但抹在女人身上就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跟陈桂芝身上的肥皂味不一样,跟杀猪场上的血腥味更不一样。那个味道顺着鼻腔往脑门里钻,像三伏天喝了一口凉水,激得人一哆嗦。

  孙月娥也愣住了。她的手还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肩膀底下那股硬邦邦的力道——杀猪练出来的,一身的腱子肉,跟铁板似的。她都五十多岁的人了,闻到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烟草味,热烘烘地往鼻子里钻。她心里头某个早就死了的东西忽然动了一下,像是一块冻了一冬天的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拱。

  她赶紧松开手,坐回隔板上,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年轻姑娘那种红,是一把年纪了还闹出这种事来的窘迫。她重新抓住扶手,手指头攥得发白。

  “……对不住,没抓稳。”她的声音有点慌,不像刚才道歉时那么沉着了。

  赵大柱没有回头。他把鞭子甩了一下,啪的一声响,那匹枣红马加快了脚步,拉着车从小土坑里爬上来,继续往前走。马车上了平路,吱吱呀呀地响着,风吹过杨树林,叶子哗啦啦地翻着白背。

  “……没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两边的麦田绿得发亮,晨光洒下来,把麦穗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远处镇子的轮廓已经看得见了——几栋灰扑扑的楼房,一根烟囱正冒着淡淡的黑烟。

  孙月娥侧着身子坐在隔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抓着扶手的指节。她的手指粗糙得很,骨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剥蒜留下的干蒜皮。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心里头那个拱了一下的小芽被她狠狠按了回去。她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了,男人在外头搞女人搞了大半辈子,她早就把自己这辈子的念想掐断了。刚才那一下,不算数。她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算数。

  “……前面就到了。”赵大柱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

  孙月娥回过神来。镇上的街道已经看得见了,逢集的人渐渐多起来,路边有卖菜的老头推着独轮车,有卖鸡蛋的妇女蹲在路边,有几个半大小子扛着蛇皮袋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炸鬼的焦香,混着牲口市场上的马粪味,热热闹闹的。

  马车在镇口停了下来。

  “到了。”赵大柱把马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这里是逢集时他固定的位置,树荫正好遮着猪肉摊子,肉不容易晒着。他拄着竹竿从车沿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右腿撑了一下,身子微微一歪,又站稳了。

  孙月娥从隔板上下来,脚踩到地上,膝盖有点发软——坐了一路,腿都坐麻了。她弯腰拿起自己的布兜子,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站直了身子。

  “多谢你啊,大柱。”

  “嗯。”赵大柱已经在解粗纱布的绳子了。他把纱布掀开一角,露出白花花的猪肉,肥膘有三指厚。旁边马上就有赶早集的人围过来,一个老太太凑近了拿手指头戳了戳肥膘,问他多少钱一斤。赵大柱开始张罗生意,声音粗粗的,跟刚才在车上说话时判若两人。

  孙月娥拎着布兜子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镇上的供销社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大柱正拿着一把剔骨刀给一个买主割肉,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手法又快又准,一块五花肉整整齐齐地割下来,上秤一称,分量刚好。他拿草纸包好递给买主,收了钱往腰间的布兜里一塞,整个过程行云流水,眼睛都不带眨的。

  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供销社门口摆了一排卖菜的摊子,她蹲下来挑了一把芹菜,跟小贩讨价还价,把价钱从三毛压到了两毛五。她拎着芹菜站起来,往王德贵常去的那家烟酒铺子走,去买他爱抽的那个牌子的烟。走着走着,她在路上碰见了张月秋——那个死了男人的寡妇,在镇上给人洗衣服。张月秋看了她一眼,赶紧低下头,匆匆走过去了。孙月娥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

  镇上逢集的人越来越多,吆喝声此起彼伏。她挤在人群里往前走,灰扑扑的衬衫被人流推来搡去,很快就看不见了。

  孙月娥在镇上逛了大半天。

  她先去了供销社,扯了几尺的确良布,又给王德贵买了一条烟。从供销社出来,她去种子站买了半斤白菜籽,又到药铺抓了两副治风湿的膏药——她自己的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得厉害。该买的东西都买齐了,她拎着布兜子在镇上又转了两圈,看了一阵路边卖老鼠药的耍把式,又在信用社门口看了一个钟头人家贴出来的布告,直看到日头偏西,街上赶集的人都开始收摊了。

  她没走。她在等。

  中午的时候,她经过镇口那棵老槐树,看见赵大柱正坐在排车沿上啃干馒头。他的猪肉卖了大半扇,剩下的搁在粗纱布底下,几只苍蝇围着案板嗡嗡地转。他一抬头,看见孙月娥站在跟前,手里举着两个热腾腾的油纸包。

  “刚出笼的,猪肉大葱馅的。”孙月娥把油纸包塞到他手里,“光啃干馒头哪行。”

  赵大柱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推辞,孙月娥已经转身走了,灰扑扑的的确良衬衫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包子很香。赵大柱低头看了一眼油纸包里的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跟朵花似的,油已经浸透了纸底,亮汪汪的。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猪肉大葱馅的,馅里放了姜末,咬开来烫嘴。他把两个都吃了,然后拧开水壶灌了两口凉水,用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张罗生意。

  到了四点多,太阳斜到了镇子西边那排平房的屋顶上,街上的人渐渐散了。赵大柱把最后一块后腿肉便宜卖给了镇上的食堂采购,收了摊,把空案板往排车上一搁,拿粗纱布盖好。他刚坐上排车前沿准备走,一抬头,孙月娥又站在了跟前。

  这回她手里拎的东西比早上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一个布兜子,还有一捆用麻绳扎着的芹菜。编织袋里装着白菜籽、膏药、一条烟和几尺的确良布,塞得满满当当的,撑得袋口都合不拢了。

  赵大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脚边那一堆东西。

  “还没走?”

  “买了些东西,太多了,拿不回去。”孙月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花白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大柱,你捎婶子一起回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气很自然,跟早上说“你捎我一程”时一模一样。但赵大柱注意到她擦汗的时候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等了整整一天,怕他先走了的那种紧张。她的布鞋鞋面上落了一层灰,裤腿上沾了泥点子,一看就是在镇上走了不少路。她眼角的皱纹在夕阳底下显得更深了,那双眼睛正看着赵大柱,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的期盼。

  赵大柱把鞭子搁在膝上,点了一下头。

  “上来吧。”

  孙月娥弯腰去搬那堆东西,赵大柱拄着竹竿下来,一只手就把那个编织袋拎上了排车。他又帮她把布兜子和芹菜放好,在空荡荡的车板上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

  “坐这边,车板宽,比早上那个隔板舒服。”他拿竹竿指了指。

  孙月娥扶着车板坐上去。这回不用侧着身子了,她坐在车板正中间,两腿伸直,那堆东西搁在旁边。赵大柱坐上排车前沿,甩了一下鞭子,马车吱吱呀呀地出了镇子。

  回去的路是朝东走的,夕阳在他们背后,把人和马的影子拉得老长,铺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路边的杨树林被风吹得哗啦啦响,麦田里的麦子已经收了大半,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远远看着像是一片黄褐色的刷子头。空气里有烧麦秸的味道,淡蓝色的烟从远处的田埂上升起来,被风吹散了。

  孙月娥坐在后面,两只手撑着车板,看着赵大柱的背影。他坐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一只手攥着缰绳,一只手拄着竹竿,右腿往外撇着搁在车沿上。风吹着他的衬衫领子,领口敞着,露出后脖子被太阳晒出来的那道黝黑的肤色——那是杀猪的,常年在户外站摊子的人才有的一道印记,像一道黑箍套在后脖颈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理了理布兜子里那条烟。那条烟是给王德贵买的。她出门的时候王德贵还没起床,鼾声隔着东屋的门传出来,跟猪似的。她没有叫他。她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把要买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轻轻地拉上门走了。

  “大柱。”她开了口。

  “嗯。”

  “你家小军,今年该上初中了吧?”

  “嗯。”赵大柱顿了顿,“去镇上念。”

  “镇上初中好。”孙月娥说,“村里那个不行。我家闺女当年就是村里念的,老师自己都没上过高中,能教出什么来。后来连高中都没考上,去县里学了裁缝。”

  赵大柱没有说话。

  “孩子念书是正事。”孙月娥又说,“你家小军成绩好,将来准能有出息。不像我家那个死鬼,就知道搞——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赵大柱还是没有说话。鞭子在马耳朵上方的空气里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马甩了甩尾巴,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夕阳又沉下去一截,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杨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路面上,车轮碾过去,影子碎了一下又复原了。

  “中年的包子……”赵大柱忽然开口,顿了顿,“多少钱?我给你。”

  “不要钱。”孙月娥赶紧说,“就俩包子,你跟我客气什么。”

  “无功不受禄。”

  “哪有什么功不功的。早上你捎了我一程,中午我请你吃俩包子,这不是应该的嘛。”

  赵大柱没有再说要给钱的事。他把烟卷从兜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干叼着。风吹着烟卷,在他嘴唇上微微颤动。

  孙月娥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在镇上逛了一天不走,给一个杀猪的送包子,又找了这么个理由要搭他的车回去。她跟自己说这就是顺路,就是东西多拿不动,就是还他早上的人情。但她心里清楚,不只是这些。

  她想起了王德贵在外头的那些女人。张月秋。陈桂枝。镇上的洗头妹。村小的代课老师。那些女人排成一排,年轻,漂亮,有白皮肤的有大胸的有细腰的。王德贵在她们身上花的钱,花的心思,她全知道。她给他记账,一笔一笔的,都在她心里。她给他洗了几十年的衣裳,做了几十年的饭,每天晚上把洗脚水端到他脚边,他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凭什么?

  这个念头忽然冒上来,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赶紧把它摁回去,摁得死死的,就像今天早上在车上搂住赵大柱脖子时心里拱上来的那个东西一样。她跟自己说,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了,还想这些干什么。

  马车在小土坑上又颠了一下。这回孙月娥抓得紧,没有往前倒。赵大柱回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了。”

  “嗯。坐稳了。”她说,声音很轻。

  村子已经在前面了,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冒出来,淡灰色的烟在暮色里慢慢升起来,被晚风吹成了一缕一缕的纱。空气里有一股柴火和炖菜的味道,隐约还能听见谁家的狗在叫,孩子在大声喊着什么。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已经看得清了,枝杈张牙舞爪地伸向天边那片橘红色的云。

  赵大柱把马车赶到了村口,在老槐树下勒住了马。

  “到了。”

  “嗯。”孙月娥从车板上下来,膝盖又是一软——坐久了腿又麻了。赵大柱帮她把编织袋拎下来搁在地上,又把布兜子和芹菜递给她。

  “能拿动不?”

  “能。”孙月娥把编织袋扛在肩上,布兜子挎在胳膊上,那捆芹菜夹在胳肢窝底下。她站直了身子,看了赵大柱一眼。“谢谢你啊,大柱。”

  “嗯。”赵大柱已经坐回了排车前沿,鞭子甩了一下,马车往村口他家那个方向走了。

  孙月娥站在老槐树下,看着那辆排车慢慢走远。马蹄声哒哒地响,被晚风吹得断断续续的。赵大柱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那根竹竿搁在他旁边的车沿上,跟着车轮的节奏一晃一晃的。

  她转过身,扛着编织袋往自家方向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碰见了刘婶,刘婶正端着一盆洗菜水往外泼。看见孙月娥扛着个大编织袋,刘婶把盆夹在胳肢窝底下。

  “哟,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咋不让德贵去接你?”

  “他忙。”孙月娥脚步没停,“我自己能拿。”

  刘婶端着盆站在巷子口,看着孙月娥扛着编织袋一步步走远,总觉得她今天走路的样子跟往常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好像步子大了一点,腰板也比平时直了一点。她撇了撇嘴,把洗菜水哗啦一声泼在巷子里。

  孙月娥走进自家院子的时候,堂屋里已经亮着灯了。电视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新闻联播已经播完了,正放着天气预报。她把编织袋搁在灶房里,把芹菜拿出来泡在水盆里,然后走进堂屋。王德贵正靠在椅子上看电视,手里夹着烟。

  “买啥了,逛了一天。”

  “给你买了条烟。”她把烟搁在桌上,“还有白菜籽,膏药。”

  “嗯。”王德贵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

  孙月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进灶房开始准备晚饭。她把围裙系上,拧开水龙头淘米。水声哗哗的,她的手指在凉水里泡着,泡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了赵大柱下午坐在排车沿上啃干馒头的样子。他那件的确良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后脖上那道晒黑的印记深得发亮。她想起他把那两个包子三口两口吞下去的样子——吃得又急又猛,跟抢食似的。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不是笑。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把米下了锅,盖上锅盖,继续切菜。

  晚上,赵大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烧得热烘烘的,陈桂芝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已经睡熟了。月光从窗户玻璃的一角漏进来,照在房梁上,惨白惨白的。院子里那两头猪偶尔哼一声,远处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他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猪肉的价钱,也不是明天该不该再进一批猪崽。是孙月娥。

  五十多岁的人了。可那张脸,看着也就四十出头。村里别的女人到了这个岁数,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腰粗得跟水桶似的,头发白得跟下了霜一样。孙月娥不一样。她的头发是有一点花白了,但皮肤还紧致着,脸上虽然有了皱纹,但五官底子摆在那里,年轻的时候肯定是个好看的。尤其是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点水光,五十多岁了,眼珠子还是亮的。

  最让他忘不了的,是早上马车颠那一下。她整个人扑到他背上,胸口压着他的后背,那个感觉到现在还残留在他的脊梁上——沉甸甸的,软乎乎的。隔着两层的确良布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分量。比陈桂芝的大。

  桂芝的身子已经是村里数一数二的了,三很赞哦,正是熟透了的年纪。可孙月娥那个——五十多岁了还能有那个分量,年轻的时候得是什么样。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喉结上下一滚。他觉得自己有点不要脸。一个五十岁的老婆子,还是王德贵的女人,虽然确实风韵犹存,但是他想这个干什么。可脑子不听话,还在转。孙月娥在镇上逛了一天不走,专门等他的车回来。孙月娥中午给他送包子,热气腾腾的猪肉大葱馅。孙月娥看他的那个眼神,跟他说话时候的那个语气,不像是村长老婆跟杀猪匠说话,倒像是——他不敢往下想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坯的,上面糊了一层旧报纸。月光照在报纸上,那些黑黢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不识字,从小就没上过几天学,杀猪的手艺是他爹传给他的,他爹也是个杀猪的。他这辈子看过的字,加起来没有赵小军一天写的作业多。

  孙月娥认字。她是村长老婆,以前在村里当过几年妇女主任,念过初中。她今天坐在排车后面,跟他说话的时候,用的词都跟他不一样。她说“我替他给你赔个不是”,说“我这个赔不是也不值几个钱”。村里别的女人不这么说话。她的声音低低沉沉的,不像桂芝那么脆,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熨帖——像是冬天里的一碗热汤,从嗓子眼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赵大柱把脸埋在枕头里,骂了自己一句不要脸,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那个画面又冒上来了——孙月娥今天下午在老槐树下等他,手里拎着编织袋和布兜子,花白的碎发被汗粘在脑门上。她看见他的时候眼神亮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但他看见了。

  他赵大柱活了四十年,除了他娘,没有一个女人用那种眼神看过他。小时候村里的小孩追着他喊赵瘸子赵瘸子,比他大的比他小的都喊。姑娘们看见他都绕着走,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后来他瘸了,就更没人愿意了。陈桂芝嫁给他,是还债,是没办法,是走投无路。他心里清楚,嘴上不说。桂芝对他好,但那不是女人对男人的好,是还债的好。她给他做饭洗衣裳,晚上躺在他身下尽义务,但那不是他要的那种好。他要的那种好,他说不出来,但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孙月娥今天看他的那个眼神,也许是那种好。他不确定,但那个眼神让他的心慌了一下。

  他正在黑暗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炕那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大柱。”

  陈桂芝的声音,很轻,不像是刚睡醒,倒像是也想了很久才开口。

  “……你还没睡?”赵大柱把脸转过去。

  “睡不着。”陈桂芝顿了一下,“我有个事跟你说。”

  赵大柱翻过身来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睁着,看着房梁,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啥事?”

  陈桂芝沉默了一会儿。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院子里那两头猪在哼哼。然后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事。

  “我怀孕了。”

  赵大柱愣在那里。这四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他脑子里翻涌了一晚上的东西——孙月娥,包子,花白头发,马车上的那一搂——被这四个字一冲,干干净净。

  他坐了起来,伸手去摸炕头的灯绳。咔嚓一声,灯泡亮了,昏黄的光铺满了整个东屋。陈桂芝眯了眯眼睛,拿手挡了一下光。赵大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来一个字。

  “啥?”

  “我怀孕了。”陈桂芝又说了一遍,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她的表情被灯光照得明明白白的——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平静,像是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把所有该想的都想过了。

  赵大柱坐在炕上,光着膀子,右边的那条腿直挺挺地伸着,膝盖上一块核桃大小的疤在灯光下发白发亮——当年摔进粪坑时磕的。他的肩膀很宽,杀猪练出来的腱子肉在灯光底下一块一块地凸着。他看着陈桂芝,眼睛越睁越大。

  “多……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这个月没来。今天去镇上,顺便去卫生院验了一下。”

  “你咋不早说?”赵大柱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赶紧压低声音,怕吵醒西屋的赵小军。“两个多月了你咋不早跟我说?”

  “我也是今天才确定的。”陈桂芝说,“本来想等你卖完肉回来跟你说,结果你一回来就喊累,吃了饭倒头就睡。我寻思明天再说。”

  赵大柱坐在炕上,光着膀子,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他忽然咧嘴笑了。那个笑跟他平时听到荤段子时的嘿嘿笑不一样,跟他杀猪时一刀毙命后那种得意的笑也不一样。那个笑是从嘴角慢慢咧开的,从嘴咧到眼角,从眼角咧到额头,整张脸都在笑,笑得他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

  “我有后了。”

  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一个杀了几十年猪的人,手从来不抖,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抖了。他四十岁了,瘸着一条腿,在这世上除了两间砖瓦房和一把杀猪刀什么都没有。前些年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后来陈桂芝嫁了他,他知道那是为了还债。赵小军那孩子不认他,他也不勉强。

  但现在不一样了。这个孩子是他的。亲生的。不管是男是女,是瘸还是不瘸。他赵大柱的血在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人。

  “好。”他把拳头在炕沿上砸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好!”

  陈桂芝看着他,嘴角慢慢浮上来一个笑。不是那种为了让他高兴而挤出来的笑,是看到他那副样子以后,被她逗出来的笑。她靠在被垛上,手搁在小腹上,那块老上海手表的表盘在灯光下反着光。

  “你轻点,别把小军吵醒了。”

  赵大柱赶紧往西屋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对,对。不能吵醒他。”

  他又在炕沿上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到灶房里。陈桂芝听见他在灶房里翻翻找找的,不知道在干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拄着竹竿走回来了,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

  “喝水。”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炕头上,“怀了娃要多喝水。我娘说的。”

  陈桂芝看着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劳动光荣”四个红字,是赵大柱去年在镇上赶集时跟人打赌赢的。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她没有说什么。赵大柱站在炕边,拄着竹竿,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坐下,把竹竿靠在炕沿上。

  “你以后别干活了。杀猪场上的活你也别沾,那边的水我都给你打回来。猪圈你也别进了,猪粪那东西闻多了不好。家里的活都我来。”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脑子里早就打好草稿了似的,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以后缸里的水都我给你挑。你别挑。井台上滑。”

  陈桂芝看着他,把搪瓷缸子搁在炕头上,没有说话。她低下头,又把手搁在小腹上,手指慢慢地抚着那块手表。表针还在走,一天慢一分钟,她隔几天就要对一次。

  “你说这娃,会是男娃还是女娃?”赵大柱忽然问。

  “才一个多月,哪知道。”

  “男娃好。”赵大柱说,“男娃将来跟他爹学杀猪,一刀一个——不对,不学杀猪。让他跟小军一样,念书,当城里人。女娃也好,女娃贴心。”

  陈桂芝听着他翻来覆去地说,一会儿说男娃好一会儿说女娃好,一边说一边嘿嘿笑。她看着他,目光慢慢地柔了下来。她嫁给他这几个月,从来没见他笑过这么多。他杀猪的时候不笑,吃饭的时候不笑,跟她干那事的时候也不怎么笑。现在他一个人坐在炕沿上,光着膀子,嘴里念叨着男娃女娃,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行了,快睡吧。”她说,“明天你还得早起杀猪呢。”

  “对,对。睡。”赵大柱把灯拉灭了,躺下来。黑暗里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桂芝。”

  “嗯?”

  “明天你想吃啥?我给你做。”

  “你还会做饭?”

  “不会。我可以学。”

  陈桂芝在黑暗里笑了。赵大柱看不见她的笑,但她说话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我想喝排骨汤。”

  “行。明天一早我就去王屠户那边要几根排骨。他的猪是昨天刚杀的,骨头新鲜。”

  “睡吧。”

  “嗯。睡。”

  屋子里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赵大柱又开口了。

  “桂芝。”

  “……又咋了?”

  “没事。”他在黑暗里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无声无息的,“睡。”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月光还照着房梁,院子里的猪还偶尔哼一声,远处的狗早就不叫了。他心里头那个关于孙月娥的念头——那个花白的头发、那个沉甸甸的胸口、那个让他心慌的眼神——被他按在了脑子最深的角落里,压得严严实实的。他身边躺着自己的女人,肚子里怀着他的娃。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十六章:不能同房

  镇卫生院在镇子东头,一栋二层小楼,外墙刷着半截绿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妇产科的诊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板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宣传画,上面画着个胖娃娃,底下印着一行红字:只生一个好。

  陈桂芝坐在诊室里,面前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姓张,四十来岁,烫着卷发,白大褂的兜里插着三支笔。张医生把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了看陈桂芝。

  “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四。”

  张医生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三十四不算大,但你这是第二胎,中间隔了十几年,身体底子又不太好——你上次来的时候我看你贫血,补了没有?”

  “吃了猪肝,喝红糖水。”陈桂芝说。

  “不够。”张医生放下笔,看着她,“你这个年纪怀孕,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身子骨亏空了,就得小心养着。前三个月是最关键的,不能干重活,不能累着,不能受凉。”她顿了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还有一条——不要过夫妻生活。”

  陈桂芝愣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张医生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你这个身体状况,动了胎气不好保。回去跟你男人说清楚,叫他忍几个月。等过了四个月,胎稳了再说。”

  陈桂芝点了点头,把化验单叠好放进兜里。

  张医生又打量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起来她嫁的是谁了——整个镇上就一个瘸腿的杀猪匠,很好认。她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放低了些。“跟你男人说清楚。别觉得不好意思。这是正经事,关系到你肚子里这个娃能不能平平安安生下来。”

  “知道了。谢谢张医生。”

  陈桂芝出了诊室,赵大柱正拄着竹竿在走廊里等着。他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灰衬衫,领口的扣子破天荒地扣上了,看着比平时拘谨了不少。见陈桂芝出来,他赶紧迎上去。

  “医生咋说?”

  陈桂芝看了他一眼。“医生说三个月不能同房。”

  赵大柱愣了一下,然后点头。“那就不同。听医生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傻。陈桂芝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杀猪的糙汉子在某些事情上比谁都听话。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竹竿笃笃笃地戳着走廊的水泥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我赵大柱说到做到。”

  头一个星期还好。赵大柱白天杀猪卖肉,晚上回来吃完饭倒头就睡。他把自己累得够呛,就是为了晚上不胡思乱想。有时候半夜醒了,手习惯性地往陈桂芝那边伸,伸到一半又缩回来,翻个身,拿被子把自己裹紧了继续睡。

  但到了第二周,扛不住了。

  他四十岁,身子壮得跟头牛似的,每天杀猪卖肉攒了一身的力气没处使。以前隔三差五还能跟陈桂芝亲热一回,现在一下子断了,浑身上下的劲都往一个地方顶。有时候陈桂芝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后腰露出一小截白花花的皮肤,他看见了,底下那根东西就硬得跟铁棍似的,顶得裤裆鼓起来。他赶紧别过脸去,拄着竹竿一瘸一拐地走到猪圈那边,假装看猪,其实是在等那根东西软下去。

  有天夜里,他实在憋不住了。陈桂芝躺在他旁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还没睡着。赵大柱伸手搂住了她的腰,手从她肚子上轻轻滑过去,停在了她胸口。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脖子窝里,呼出来的气热得烫人。

  “桂芝……”

  陈桂芝睁开眼,感觉到他抵在自己大腿根上那根硬邦邦的东西,烫得跟刚淬过火的铁棍似的。他的手指在她胸口上又揉又捏,又硬又厚的老茧刮着她细嫩的皮肤,力道控制不住的有点重。她知道他难受。他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都知道。她伸手摸了摸他粗硬的头发,然后身子慢慢往下滑,滑进了被子里。

  赵大柱只觉得下身一凉,裤子被她拽下去了。然后一个温热湿润的东西裹住了他。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嘎嘣响了一声。

  “桂芝,你——”

  被子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别说话”。赵大柱把嘴闭上了。他仰面躺着,盯着黑黢黢的房梁,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她的舌头笨拙地裹着他,牙齿偶尔磕到,疼得他嘶一声又忍住了。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酥麻,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激得他浑身发紧。她以前从没这样过。他也没要求过。他知道这不是她愿意做的事,她只是心疼他。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被子掀开一角。“行了,你出来吧。”

  陈桂芝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被闷得通红,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唾沫。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脯起起伏伏的,白布背心领口里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跟着上下晃。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磨得又红又肿。赵大柱看着她那副样子,底下那根东西不但没软,反而更硬了,硬得发疼。

  她的手还在他身上,感觉到他还没出来,又低下头去。这次她的舌头比刚才灵巧了些,裹着他绕了一圈。赵大柱闷哼一声,一把按住她的后脑勺,又赶紧松开了——怕伤着她。她身子滑下去的时候,背心的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整个浑圆的奶子。赵大柱看着那坨白花花的东西在被子里若隐若现,脑子里的弦啪地断了。他猛地坐起来,把被子整个掀开,把她从底下捞上来,翻了个身压上去。

  “别——”陈桂芝推着他的胸口,“医生说了——”

  赵大柱停住了。他的膝盖已经顶开了她的腿,那根东西离她只差一个指头的距离,滚烫的顶端已经蹭到了她大腿根的皮肤。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她奶子上。然后他咬着牙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炕上,胸口起起伏伏的,拳头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嘎嘣嘎嘣地响。

  “……对不住。对不住。”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陈桂芝侧过身,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脸上那表情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拼了命忍住什么东西的倔强。她伸手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手指顺着他颧骨的轮廓滑下来,停在他下巴上那道胡茬扎手的棱角上。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知道他已经尽力了。一个杀猪的糙汉子,忍了两个星期,换作别的男人早跑出去找野食了。他没有。他每晚都回家,每晚都老老实实躺在炕上,偶尔忍不住了顶多拿手指在她身上蹭几下又缩回去。他是真心疼她,也是真心疼她肚子里这个娃。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去,摸到炕头上那卷卫生纸,扯了两张。然后她的手顺着他紧绷的小腹往下滑,握住了他那根还没软下去的东西。

  “桂芝?”赵大柱愣了一下。

  “别动。”她说,“我用手。”

  她的手很凉,刚在被子外头晾了半天,握住他的时候他浑身打了个激灵。她生涩地上下动着,手指头又细又软,跟他自己粗糙的巴掌完全是两回事。她靠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胸口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得跟擂鼓似的。她侧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哼了一声。赵大柱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的脸又红了,呼吸也比刚才急促了些,两条腿不自觉地并在一起轻轻蹭着。

  “……你咋了?”

  “没事。”陈桂芝把脸别向一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可她骗不了他。她握着他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

  赵大柱伸手按住她的手。“别弄了。越弄你越难受。”

  陈桂芝咬了咬嘴唇,松开了手。赵大柱把被子给她拉上来盖好,盖到肩膀。他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下,轻轻地摸了一下那个微微鼓起来的弧度,然后从她身上翻过去,光着脚下了炕。

  “你上哪去?”

  “……茅房。”

  赵大柱拄着竹竿摸黑走到院子里。他没有去茅房,站在廊灯底下。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底下那根东西还是硬着的,硬得发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不争气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东屋亮着的灯,咬了咬牙。自己的女人怀着他的娃,医生说了不能碰。他的右手攥了半辈子杀猪刀,刀把被他攥得磨出了包浆。他把右手伸下去,自己解决。粗糙的手指裹着自己那根青筋暴起的玩意儿,比平时更快更用力地撸动着。他靠在猪圈的土墙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想的全是陈桂芝。他想起她刚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憋得通红,嘴唇又红又肿,想起她白布背心领口里晃着的那两坨白花花的奶子,想起她水汪汪的眼睛,想起她握着他的时候手指又凉又软。他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把那股子邪火交代在了手心里。

  完事以后,他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廊灯的昏黄光线照在他脸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东屋的窗户,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但身体里的那股燥总算是泄掉了,脑子也清明了。他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凉水,把手洗干净,又捧了一把水泼在脸上,激得他又打了个哆嗦。

  他拄着竹竿轻轻推开东屋的门。陈桂芝侧躺在炕上,不知道睡没睡着。他摸黑上了炕,把竹竿靠在炕沿上,在她身边躺下来。陈桂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臂弯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手指轻轻地摸着他锁骨上的汗珠。

  “……弄完了?”

  “嗯。”

  “以后别去茅房。”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意,“就在屋里就行。外边冷。”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黑暗里,他把手轻轻搁在她小腹上。那里头有个小东西在慢慢长大,现在还感觉不到,但他知道它在。再过九个月,他就会有一个亲生的娃,不管是男是女。他赵大柱这辈子,能有个自己的娃,别的什么都不重要了。

  第十七章:赵大柱和村长媳妇偷情

  马车吱吱呀呀地走在土路上,两旁的杨树叶子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蔫,蝉鸣一声接一声地响,像是在给这辆慢悠悠的马车打着节拍。赵大柱坐在排车前沿,右手攥着缰绳,左手拄着竹竿,背上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今天生意好,两扇猪肉不到两点就卖完了,空荡荡的排车上只剩下一块案板和几根麻绳。

  孙月娥坐在他身后的车板上,两只手撑着木板,腿伸直了,灰布裤子下面露出一双塑料凉鞋。她今天穿了一件碎花短袖衫,领口开得不高不低,但因为她身子丰腴,那两坨沉甸甸的奶子把布料撑得紧绷绷的,扣子和扣子之间的缝隙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白嫩的胸脯。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被风吹散,粘在汗津津的脖子上。

  “今天卖得快。”赵大柱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嗯。”孙月娥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这天热的,人都要晒化了。”

  赵大柱没接话。他攥着缰绳的手指发紧,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憋着。他已经整整一个月没碰过女人了。每天杀猪卖肉攒了一身的力气,晚上回去只能靠自己的右手解决问题。陈桂芝虽然也用嘴帮过他几回,可每次帮完她自己也动情,脸红气喘的,两条腿不自觉地夹紧又松开,他看着心疼又不敢碰——医生说了前三个月不能同房,他赵大柱再不是人也不能拿自己女人肚子里的娃开玩笑。

  可是他的的确确憋坏了。一个四十岁的杀猪匠,浑身腱子肉,以前隔三差五还能跟陈桂芝亲热一回,现在一下子断了,浑身的火气没处泄,嘴唇都起了两个燎泡。他每天早上醒来,底下那根东西硬得能把被子顶起来,他去井边打凉水往身上浇,一桶水浇下去,那根东西还是翘着的,跟个铁橛子似的。

  孙月娥坐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很宽,的确良衬衫被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能看见底下肌肉的轮廓。后脖上那道被太阳晒出来的黑箍,在汗水的浸润下发着亮。这一个多月她隔三差五就来坐他的车,有时候是真买东西,有时候就是找个理由来镇上逛一圈。王德贵问过她一回,她说去镇上买药治膝盖,王德贵也就没再问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图什么。五十多岁的人了,大半辈子都过去了,嫁了个当着村长的男人,在外人看来是享福。可王德贵在外头搞女人的事,村里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她给他洗了半辈子衣裳,做了半辈子饭,每天晚上把洗脚水端到他脚边,他连正眼都不看她一眼。她的身子空了多少年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王德贵偶尔碰她一回,两分钟就完事,翻个身就打鼾,连句热乎话都没有。

  可是赵大柱不一样。她看得出来,赵大柱对陈桂芝的好是真的好。一个瘸腿的杀猪匠,敢提着竹竿闯村长的门。。她孙月娥这辈子,没有一个男人会为了她去拼命。这个念头在她心里扎了根,越长越深。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跟赵大柱怎么样,就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哪怕只是坐在他的排车上闻闻他身上的汗味,她心里头那个死了几十年的东西都会微微动一下。

  马车走到镇口的时候,赵大柱忽然勒住了马。镇口往左拐不远有一家小旅馆,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红招牌,招牌上写着“便民旅社”四个字。赵大柱回头看了孙月娥一眼,喉结上下一滚。

  “我渴了。去买瓶汽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孙月娥,声音干巴巴的。

  “我也渴了。”孙月娥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比平时慢。

  马车拐进了旅社旁边的巷子。赵大柱把马车拴在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上,拄着竹竿走进了旅社。孙月娥跟在他身后,心跳得咚咚响,五十多岁的人了,紧张得像个十六七岁的大闺女。她不傻,她知道进这种地方意味着什么。但她没有停住脚步。她跟在他身后,塑料凉鞋踩在旅社的水泥地上嗒嗒地响,那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上。

  旅社老板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正坐在前台打盹,听见有人进来睁开了一只眼。赵大柱也不说话,把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拍在柜台上。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孙月娥,什么也没问,从抽屉里摸出一把钥匙搁在柜台上,钥匙上拴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用圆珠笔写着“203”。那种见惯不怪的眼神,在这一带谁不认识杀猪的赵瘸子。至于他身后那个女人是谁,她才懒得管。

  二楼走廊很长,很暗,只有尽头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赵大柱拄着竹竿走在前面,竹竿戳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笃笃笃地响。孙月娥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布兜子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膝盖有点发软,不是累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意乱。她这辈子跟着王德贵过了大半辈子,从没过这样偷偷摸摸跟一个男人进过旅社。

  赵大柱拿钥匙开了门。门锁有点锈,拧了两下才拧开。门推开的时候,铁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一声。

  房间很小。一张双人床占了大半个屋子,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枕头上还残留着上一位住客压出来的凹痕。窗户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窗帘,是那种老式的碎花棉布,被午后的太阳照得透亮,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昏黄的、暧昧的颜色。墙角有一把木头椅子,椅面上裂了一道缝。天花板上吊着一个日光灯管,没开,灯管两头已经发黑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还混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是这间屋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留下的,汗味、烟味、说不清是谁的体味,几十年了,渗进了墙壁里。一把吊扇悬在头顶,三片扇叶慢悠悠地转着,嘎吱嘎吱地响,搅动着头顶闷热的空气,却搅不动这屋子里越来越浓稠的沉默。

  赵大柱把竹竿靠在墙边,转过身来看着孙月娥。孙月娥站在门口,布兜子还挎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攥着门把手,不知道该进来还是该出去。

  “……把门关上。”赵大柱说。他的声音很低,粗得发哑。

  孙月娥愣了一下,然后松开了门把手。她把布兜子搁在墙角那把木头椅子上,转身把门轻轻掩上了。铁插销撞在门框上,咣当一声。那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地响,像是一道分界线,把门外的世界和门里的世界截然分开了。

  赵大柱拄着竹竿走到她面前。他比她很赞哦个头,低头看着她。她抬头看着他,喉结上下一滚,花白的碎发粘在额头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期待的东西。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烟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杀猪的人身上永远洗不掉的气味。这个味道她这一个多月来已经闻惯了,每次坐在他排车上都能闻到。但现在离得这么近,那股味道浓了好几倍,直往她鼻子里钻,让她的脑子有点发晕。

  “……你想好了?”赵大柱说。

  孙月娥没有回答。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碎花短袖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她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害怕。她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害怕。碎花短袖衫从她肩上滑下来,露出贴身的白布背心。她的皮肤在这个年纪的女人里算是极好的,白,紧致,还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白布背心被汗水浸得微湿,紧贴着那一对沉甸甸的奶子,把那两坨硕大浑圆的轮廓勾勒得一清二楚——比陈桂芝的大得多,像两个熟透了的哈密瓜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头把背心顶出两个凸点,颜色深得像两颗熟透的桑葚。

  赵大柱的呼吸一下子就粗了。他拄着竹竿的手攥紧了竹竿,指节嘎嘣响了一声。他见过不少女人的身子,但孙月娥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的身子,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那种瘦巴巴的老太太身子,是丰腴的、圆润的、熟透了的身子,像秋天枝头上最后一个柿子,看着就甜。

  “大柱。”孙月娥叫了他一声,声音低低沉沉的,跟她平时在排车上跟他说话时一模一样。然后她伸手握住了他拄着竹竿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竹竿上掰开,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上。隔着白布背心,她那坨硕大柔软的奶子压在他粗糙的掌心里,又软又沉,热乎乎的。赵大柱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那只手杀了几十年猪,握了几十年杀猪刀,掌心的老茧硬得像砂纸。但此刻他那只硬邦邦的手按在那坨软绵绵的肉上,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隔着薄薄的布料,那坨软肉从指缝里挤出来,滑腻腻的,像是握着一团刚揉好的发面团。她的乳头在他的掌心底下慢慢硬起来,顶着他的老茧,硬硬的,挺挺的。

  “……你媳妇怀了娃,你憋坏了吧。”孙月娥说,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心疼,又带着一点别的什么——那种一个成熟女人对一个憋了很久的男人的了然。

  赵大柱没有回答。他一把把她推倒在床上,竹竿倒在墙边发出啪嗒一声脆响,他整个人压了上去。床板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嘎吱一声,吊扇还在头顶慢悠悠地转着,三片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他把她的白布背心从领口一把拽下去,那一对硕大浑圆的奶子弹跳出来,白花花的一大片晃得他眼睛发花。她的奶子确实比陈桂芝的大得多,像两个熟透了的大蜜桃,白嫩白嫩的,上面能看见淡淡的青色血管,乳头是深褐色的,比桂芝的大,比桂芝的颜色深,像两颗熟透了的巨峰葡萄硬硬地挺着,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颤。

  他把脸埋进那两坨硕大的奶子中间,一股子雪花膏的香味和女人体味钻进鼻子里。他觉得自己像是在三伏天一头扎进了凉水潭,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他拿粗糙的手指头捏住其中一颗乳头,那乳头在他指腹的粗茧下硬得像一颗小石子。他低头含住了另一颗,舌尖笨拙地裹着它绕圈。孙月娥的身子猛地一弓,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不是陈桂芝那种咬着嘴唇的闷哼,是毫不掩饰的浪叫,拖着尾音,拐着弯,跟唱戏似的。

  “啊……大柱……你的舌头……嗯……”她的手指插进他粗硬的头发里,指甲轻轻刮着他的头皮,“轻点……别咬……对……就这样……嗯……”

  赵大柱哪还管什么轻点重点,他大口大口地吮吸着她的乳头,像是要把那坨软肉整个吞进嘴里。满嘴的烟味和汗味喷在她胸脯上,胡茬扎着她的嫩肉,扎出一道道红印子。他一边吸一边拿手指捏着另一颗乳头搓来搓去,老茧刮着那硬硬的肉粒,每刮一下孙月娥就浪叫一声。他的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滑,滑过圆滚滚的小腹,伸进了她的裤腰里。

  孙月娥的裤子被他一把拽了下来,连同内裤一起褪到脚踝。她蹬了两下腿把裤子蹬掉了,塑料凉鞋被踢飞,一只落在床底下,一只翻扣在枕头上。她下身光溜溜地暴露在午后的光线里——大腿根上那丛毛又浓又密,黑油油的,被淫水打湿了一小撮,亮晶晶地粘在皮肤上。两片肥嫩的阴唇已经肿胀着张开了,露出里面粉红湿润的嫩肉,像是含着露水的花瓣。

  赵大柱脱下自己的裤子,那根憋了一个多月的东西弹出来,又粗又长,青筋暴起盘绕在茎身上,顶端的龟头胀得又红又亮,马眼上已经渗出了一滴透明的黏液。孙月娥半躺在床上看着他,自己的手指还夹着乳头轻轻揉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那根粗大的东西,眼神里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

  “你憋了多久了?”她问,声音哑哑的。

  “一个多月。”赵大柱咬着牙说。

  “可怜。”孙月娥伸手握住了他那根滚烫的东西,手指头又软又热,跟陈桂芝那种生涩的握法完全不一样——她是用整个手掌裹住他,从根部到顶端慢慢地撸了一下,拇指在马眼上轻轻打了个圈,把那滴黏液抹开了。赵大柱浑身打了个激灵,差点当场交代了。

  “别急。”孙月娥把他轻轻推倒在床上,翻身跨了上去。她跪在他身体两侧,双腿分开,那丛浓密的阴毛正对着他的脸,肥臀浑圆饱满,从后面看过去像两瓣刚出笼的白面馍馍,腰上虽然有了些赘肉但并不松垮,反而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更加丰腴柔软。她的身子在这个年纪还能有这样的曲线,简直是老天爷赏饭吃。她俯下身,把那两坨硕大的奶子垂在他脸上方,晃悠悠的乳头擦过他的鼻尖,然后她低下头,用舌尖从他的喉结一路舔下去,经过锁骨,经过胸口的小黑毛,在肚脐上打了一个圈。

  “你媳妇给你这么弄过吗?”她一边舔一边抬眼看他的反应,眼角的细纹被笑挤出来,一点也不显老,反而有一种年轻女人没有的风情。

  “没……没有。”赵大柱的声音都劈了。

  “那婶子今天让你尝尝。”

  她说着,忽然把身子往下滑,那两坨大奶子蹭过他的小腹,蹭过他的大腿,绵软的乳肉裹着他的皮肤一路下滑,像两团温热的白面团碾过去。她跪在他两腿之间,双手捧着自己那对沉甸甸的大奶,往中间一挤,把他那根粗硬的肉棒夹在了两坨白花花的乳肉中间。那道深深的乳沟把整根肉棒都吞了进去,只露出顶端那截红亮的龟头。她的奶子太大太软了,夹着他的肉棒严丝合缝,像是天生就为了干这个似的。

  赵大柱低头看着,只见那两坨白花花的大奶包裹着自己青筋暴起的黑红色肉棒,黑白分明,视觉上的刺激让他差点当场射出来。孙月娥捧着奶子开始上下晃动,乳肉裹着他的肉棒来回摩擦,龟头在两坨白肉之间一进一出,每次露头她都低头用舌尖在龟头上轻轻一舔,舔得赵大柱浑身直抽。

  “舒服吗,大柱?”她一边晃着奶子一边问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媳妇怀了娃,以后婶子帮你弄。你想怎么弄就怎么弄。”

  “舒服……嗯……”赵大柱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孙月娥低下头,张嘴把他的龟头含了进去。她的嘴又热又湿,舌头灵活得不像话,裹着他的龟头一圈一圈地绕,一边绕一边用嘴唇用力地嘬,发出“啧啧”的水声。同时她的奶子还在继续夹着他的茎身上下晃动,乳肉裹得紧紧的。她的头一上一下地动着,每次吞进去都吞到喉咙口,每次吐出来都拿舌尖在龟头下面的那条沟上狠狠刮一下。她嘴里含着他的肉棒,含含糊糊地哼哼着,那声音从她喉咙里传出来,带着震动,震得他龟头发麻。

  赵大柱从来没有被女人这么伺候过。他跟陈桂芝干那事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他压上去就干。从没有过这种花样,这种从脚趾尖麻到天灵盖的滋味。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团湿热的棉花裹住了,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别弄了。”他忽然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上来,声音粗得像是从嗓子眼里磨出来的,“再弄就出来了。”

  “出来就出来呗。”孙月娥舔了舔嘴唇上挂着的黏液,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放荡的笑,“出了还能再来。你这么壮,怕啥。”

  赵大柱把她翻身压在身下。他右腿不好使,膝盖撑在床单上,身子一歪,但动作一点也不慢。他把孙月娥两条丰腴白嫩的大腿分开,架在自己肩头。她的大腿根上全是淫水,亮晶晶的,顺着屁股沟往下淌,把蓝格子床单洇湿了一小块。那两片肥嫩的阴唇已经翻开等着他了,粉红的嫩肉在里面微微翕动,像是在张嘴喘气。

  他握住自己那根被她的唾沫和乳汁裹得湿漉漉的肉棒,对准了她那个湿淋淋的洞口。龟头顶在阴唇中间,他却不急着进去,拿龟头在她阴唇上来回磨了几下,磨得孙月娥扭着腰直哼哼。

  “进来……快进来……”孙月娥的手指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

  赵大柱腰一挺,整根肉棒连根没入。

  “啊——”孙月娥仰起脖子长长地浪叫了一声,叫得又高又颤,拐了好几道弯,跟唱梆子戏似的。她的阴道又湿又滑,虽然不像年轻女人那么紧,但那种成熟女人的包容感和柔软度是年轻女人没有的。她的阴道像是一张温热湿润的嘴,把他的整根肉棒都含住了,肉壁上的褶皱裹着他的茎身,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收一缩,像是有人在里面拿软舌头一下一下地舔。

  “你这里头……”赵大柱咬着牙说,声音都在发颤,“会吸。”

  “废话……练了多少年了……”孙月娥喘着粗气,两条腿在他肩头晃着,“快动……别停……使劲干……”

  赵大柱开始抽送。他憋了一个多月,这时候哪还顾得上什么轻重缓急,每一下都又深又猛,像是要把攒了一个多月的力气全砸进去。他的小腹撞在她肥厚的屁股上,发出响亮的“啪啪”声,那声音混着“咕唧咕唧”的淫水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床板被两个人的动作压得嘎吱嘎吱地响,床头撞在墙上咚咚的,墙皮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楼下老板娘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低下头继续打盹。这种事她见得多了。

  “啊……啊……大柱……好深……你干死婶子了……”孙月娥毫不遮掩地浪叫着,她的声音又大又浪,要是隔壁有人肯定听得一清二楚。但她根本不在乎。她这辈子跟着王德贵,在床上连大声喘气都不敢,怕他说她不要脸。现在她什么也不怕了。她要把憋了几十年的东西全喊出来。“对……就是那儿……使劲……啊啊啊啊……”

  赵大柱干得满头大汗,汗珠子顺着他方方正正的下巴滴下来,砸在孙月娥的肚皮上。他嫌右腿碍事,干脆把竹竿拿过来撑在地上,左手拄着竹竿借力,右手掐着她的腰,每一下都插到底。这个姿势让他找到了杀猪时候的感觉——重心全压在左腿上,右手发力,一刀下去连眼睛都不眨。只不过现在他捅的不是猪,是村长老婆的屄。

  干了百十来下,孙月娥忽然夹紧了他的腰。“停……停一下……换个姿势……”她一边喘一边说,“让我上去。”

  赵大柱拔出肉棒,仰面躺下来。孙月娥翻身跨到他身上,一只手扶着他那根湿淋淋的肉棒,对准了自己的洞口,慢慢坐了下去。她面对面骑在他身上,双腿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那根粗大的肉棒整根吞进了她肥厚的阴唇里,只剩下两颗黑红色的卵蛋露在外面。

  然后她开始自己动。

  她双手撑在赵大柱的胸口上,肥硕浑圆的屁股开始上下颠簸,由慢到快,由轻到重。这个姿势她年轻时从没用过——王德贵从来都是她躺着他压上来,两分钟结束。现在她自己骑着这个男人,自己控制着深浅和速度,那种掌控感让她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更重要的是,这个姿势让她胸前那两坨硕大的奶子完全解放了。

  那两坨白花花的大奶开始上下翻飞。

  它们在赵大柱面前剧烈地晃动着,上下翻飞,左右乱甩,像两只受惊的白兔在胸前拼命地蹦跶。乳头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乳肉在阳光里白得耀眼,被汗水和之前的唾沫弄得亮晶晶的。赵大柱看着那两坨大奶在自己面前甩来甩去,眼睛都看直了。

  “喜欢吗……大柱……”孙月娥一边骑着他一边问他,声音被颠得上气不接下气,“婶子的奶……比你媳妇的大吧……”

  赵大柱伸手去抓,一只手抓一个,正好捏在手心里。那两坨软肉从他的指缝里挤出来,滑腻得抓不住。他的手指头又粗又硬,把那两坨白嫩的大奶捏得变了形,指缝间夹着硬挺的乳头,捏得孙月娥仰着脖子直叫。

  “使劲捏……捏爆婶子的奶……啊啊……对……就这样……”

  她的屁股还在上下颠着。淫水顺着他的肉棒往下淌,把他小腹上那撮黑毛打得精湿,黏成一缕一缕的。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那肥厚的屁股蛋子撞在他的大腿根上,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啪啪”声。她脸上挂着一种放荡的、沉溺其中的、完全不顾一切的神情,花白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嘴唇张着,嗓子眼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她看上去不像五十多岁,倒像是一头饿了太久的母狼。

  “大柱……大柱……婶子要来了……啊啊啊啊啊——”

  她猛地仰起脖子,浑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她的阴道里一阵强烈的收缩,像是一张湿热的嘴在拼命吮吸他的龟头。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她身体深处喷涌而出,浇在他的龟头上,顺着肉棒和阴唇的缝隙往下淌。

  赵大柱被她夹得龇牙咧嘴,差点也跟着交代了。但他咬着牙忍住,翻身又把她压回身下。他把她两条腿从膝盖处压下去,让她的膝盖几乎压在了自己的奶子上,屁股高高翘起,那个还在抽搐的湿淋淋的肉洞正好对着天花板。然后他又插了进去。

  “啊——还来——你要干死婶子了——”孙月娥被干得白眼直翻,手指死死攥着枕头。

  赵大柱不说话,闷着头猛干。他开始做最后的冲刺。他的汗珠子甩在孙月娥的肚皮上,甩在她那两坨还在晃动的奶子上,甩在她张开的嘴唇上。他的小腹撞在她高翘的屁股上,啪啪啪的声响又急又密,像是在放鞭炮。床板已经不是在嘎吱了,简直是在惨叫,整铺床都在剧烈地晃动。他不觉得自己是在肏村长老婆,也不觉得是在弥补媳妇怀孕的空缺。他觉得自己只是单纯地在干一件很爽的事——这件爽事他等了一个多月了,他必须把这股子邪火全泄出来。

  孙月娥感觉到他插在自己体内的那根东西又胀大了一圈,龟头卡在她的阴道深处,正在突突地跳。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像一头拉磨的老牛在喘。她睁开眼,看着他那张憋得发红的脸,忽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把他的头拉低,贴着他的耳朵,用她那独特的低低沉沉的声音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把火,直接浇在了赵大柱的天灵盖上。

  “来,大柱,射在婶子里面。全射进去,给婶子也怀一个。”

  赵大柱浑身猛地一紧,脊椎骨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他发出最后一声低吼,腰猛地往前一挺,死死地抵着,把整根肉棒都埋进了她身体里。他的卵蛋紧紧缩着,茎身剧烈地搏动,一股一股滚烫浓稠的精液从马眼里喷射而出,狠狠地打在她的子宫口上。他射了很久,一下,两下,三下,四下,像是要把憋了一个多月的存货一滴不剩全灌进这个五十多岁的身体里。他的手狠狠掐着她肥厚的屁股,指甲掐进白嫩的臀肉里,掐出了好几道红印子。

  孙月娥被那股滚烫的精液激得浑身直哆嗦,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她小腹深处扩散开来,像是有人在她身体里倒了一壶滚烫的白酒,从子宫口开始,一股热浪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又到了一次小高潮,阴道夹着他的肉棒一下一下地收缩,把最后一滴精液也榨了出来。她仰面躺着,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带着一种满足到近乎恍惚的表情。

  赵大柱趴在她身上喘了好一会儿,然后翻身下来,仰面躺在床的另一边。吊扇还在头顶嘎吱嘎吱地转着,三片扇叶的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日光灯管两头发黑,窗帘被午后的太阳照得透亮,把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种昏黄的颜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味道——汗味、精液的腥味、女人下身的甜腻味,混在一起,又腥又甜。

  孙月娥侧过身,把头靠在他汗津津的胸口上。她花白的头发散开了,铺在他肩膀上。她的手轻轻摸着他锁骨上那道旧疤,手指头又软又热。她没有说话。赵大柱也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花板,伸手摸到炕头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点着,火苗在昏暗的房间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大柱。”

  “嗯。”

  “你是个好人。”孙月娥说,“你对你媳妇好,你媳妇有福气。”

  赵大柱没有说话。他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烟灰慢慢变长,落下来掉在蓝格子床单上。孙月娥也没有再说。她搂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胳肢窝里,呼吸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窗外有收破烂的吆喝声从远处传来,被窗帘隔得闷闷的。镇上的下午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老板娘打鼾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猫叫似的。

  他们在小旅馆里躺了半个多钟头,谁也没说话。临走的时候,孙月娥坐在床沿上穿衣裳,把碎花短袖衫的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对着墙上那面裂了缝的小镜子把散了的发髻重新挽起来,用发卡别好。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收拾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赵大柱拄着竹竿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侧影在窗帘透进来的光里显得丰腴而柔软,挽头发的时候手臂抬起来,碎花短袖衫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后腰一小截白花花的肉。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赶紧把目光移开了。

  孙月娥站起来,拎起墙角的布兜子挎在胳膊上。她走到赵大柱面前,伸手整了整他的衣领,像是一个女人给自己的男人整衣裳那样。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走吧。”

  赵大柱打开门。走廊还是很暗,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他拄着竹竿走在前面,竹竿笃笃笃地戳着水泥地。孙月娥跟在后面,脚步轻轻的。下楼梯的时候她膝盖软了一下,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扶了一下楼梯扶手,冲他摆摆手,表示没事。

  出了旅社的门,午后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镇上的街道很安静,赶集的人都散了,只有几只鸡在路边刨食。那匹枣红马拴在歪脖子槐树下,低着头打盹,听见赵大柱的脚步声,抬起头打了个响鼻。赵大柱解开缰绳,坐上排车前沿。孙月娥跟往常一样,扶着车板坐上了排车后头。

  马车出了镇子往村子的方向走。土路两边杨树的影子被西斜的太阳拉得老长,铺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烧麦秸的味道,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两个人都没说话,跟来的时候一样。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来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两尺远,现在还是两尺远,可那两尺远的空气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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