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光明】中集 作者:Yulu 〖现代商战复仇肉文〗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7-18 1:17 已读33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此心光明】上集 作者:Yulu 由 Yulu 于 2026-07-18 1:16
  第八章:酒

  【江南会所·兰亭阁】时间:19:15

  方旭第一个到。

  他把外套挂在衣架上,衬衫袖口的银色扣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坐下来开始拆桌上的湿毛巾。三十四岁,比陈默大两岁,比周鸿远小二十岁,五官周正,戴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永远半眯着,像是在算账。

  陈默第二个到。他提了两瓶茅台,三十年陈的,深红色绒面包装盒,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叶薇跟在他身后,穿一件藏青色有领连衣裙,领口系了一条细细的黑色丝带,裙摆在膝盖以下两寸。头发盘起来,妆很淡。

  “方旭!你这么早。周总还没到?”

  “早了十分钟。应该快了。”方旭站起来和陈默碰了一下肩膀。这是他们合伙五年来的习惯动作,没有拥抱,只是撞一下,然后各自坐下。

  方旭的视线移到叶薇身上,点了点头。

  “嫂子。”

  “方总。”

  叶薇在陈默旁边坐下。包间的圆桌很大,四个人坐显得空。桌上已经摆了八道冷菜,中间一只铜炉火锅,炭火烧得正旺,汤底翻滚着乳白色的水花。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惠风和畅”,落款是某个她没听过的书法家。

  方旭给陈默递了根烟。陈默接过,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

  “B轮SPA终稿出了。投资方那边改了三条。第一条,董事会观察员从一位增加到两位。第二条,下一轮融资的一票否决权。第三条,创始人对赌条款,对赌的不是净利润,是GMV。”方旭弹了弹烟灰。“条款比初稿更好了。基本没有实质性约束。周鸿远那三千万过桥资金,在DD报告里被单独加了一个附录。投资方那边负责风控的是个老外,叫McKenzie。看到远鸿的名字直接说‘no more questions’。周鸿远这三个字,比评级机构还好使。”

  陈默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周总这个人确实讲义气。你看他给我老婆安排这个职位,朝九晚五,五险一金全交,比我当初招的第一个员工待遇还好。”

  方旭看了叶薇一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很快就移回到陈默脸上。但那一瞬间,叶薇从他的眼神里读到了某种东西,不确定。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龙井,水温偏高,舌根烫得发麻。

  “周总到了吗?”方旭看了眼手表。

  “刚过七点一刻。”陈默也看了看手机。“他准时的。上次电话会议,说九点,九点整拨进来,一秒不差。”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被服务员推开了。

  周鸿远站在门口。今晚穿了一件黑色高领薄毛衣,外面罩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打领带。整个人比平时更瘦削,颧骨下面的阴影被头顶的暖光拉得很长。五十四岁的男人,站在那里不需要说话,气场就已经灌满了整个房间。

  陈默站起来,快步迎上去,伸出手。

  “周总!终于见面了。我是陈默。”

  周鸿远和他握了手。很短。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越过他的肩膀,扫过方旭,扫过桌上的茅台,最后落在叶薇身上。

  “坐。”

  他走到主位坐下。不是陈默拉开的椅子,是他自己选的。正对着门,背靠那幅“惠风和畅”的字。位置在风水上叫靠山位。

  叶薇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火锅翻滚的白色蒸汽。

  周鸿远把餐巾展开铺在腿上,看了陈默一眼。

  “茅台是三十年的?”

  “对。三十年的。方旭说您喜欢酱香,我就拿了两瓶。”

  “打开。”

  陈默拧开瓶盖。酱香型白酒特有的焦糊味在包间里扩散开来,醇厚,浓郁,压过了火锅的底料味。他给周鸿远倒了一杯,然后是方旭,然后是自己,最后是叶薇。叶薇用眼神拦了他一下,她今晚没打算喝,但陈默已经把杯子倒满了。

  “第一杯敬周总。感谢您对智帆的信任。”

  陈默站起来,举起酒杯。方旭也站了起来。两个人同时看着周鸿远。周鸿远没有站,只是端起酒杯,晃了晃,仰头干了。

  一口。

  不是抿,是干。

  陈默愣了一下,赶紧跟着干了。白酒从喉咙烧到胃,辣得他眼眶红了一下。方旭也干了,但他干完之后咳嗽了一声,明显不是经常喝白酒的人。

  周鸿远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叶薇给他重新倒满。倒酒的时候手很稳,酒液从瓶口注入杯壁,沿着玻璃弧面滑下去,没有溅出一滴。

  “陈默。”周鸿远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凉拌海蜇。“你说要当面致谢。现在谢吧。”

  陈默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周总。三千万过桥资金,对远鸿来说也许只是一笔小钱。但对智帆来说,是救命钱。三个月前银行突然抽贷,十个客户有八个在观望,方旭见了二十几家投资机构,全部要求对赌。只有您,无条件地把钱借给了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我父亲走得早,创业这些年,没有人给过我这种信任。谢谢您。”

  周鸿远嚼完海蜇,把筷子搁在筷架上。

  “你没有值得谢的地方。放款是正常的商业决策。你的供应链金融模型我看过,风控逻辑是对的,只是现金流太紧。三千万是给你续命。续完命之后能不能跑出来,看你自己的能力。”

  陈默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听老师训话。

  “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信任不值钱。回报才值钱。”周鸿远端起杯子。“第二杯。喝一半。”

  陈默和方旭各喝了半杯。周鸿远只抿了一口。

  火锅的铜炉中间冒出一大股蒸汽,叶薇的脸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她夹了一块涮好的羊肉,放在陈默碗里。陈默在桌下握了握她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从谈恋爱到现在,他藏不住情绪这一点从来没变过。

  方旭一直在观察。他吃得不多,酒喝得也慢,筷子在手里转了好几次都没有夹菜。注意力在周鸿远身上,在叶薇身上,在陈默身上。他不是来吃饭的,是来验证某个判断的。

  “周总。我听说您最近在看智能仓储的项目?”方旭终于开口了。

  “看了几个。包括SoraTech。”

  “沈哲那个团队?”

  “对。”

  “技术很强。商业化弱了一点。”方旭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听说他们的核心专利不在沈哲手里。在另一个联合创始人手上。”

  叶薇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不到半秒。她继续把菜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尝出是竹荪。

  周鸿远没有看叶薇。他夹了一片毛肚在锅里涮,七上八下,第八下的时候提起来,蘸了蘸油碟。

  “你怎么知道的。”

  “深圳那边有朋友在接触顾婉。”方旭的语气很淡定,像是在聊天气。“她手里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第一发明人的身份,开价不到五百万。如果远鸿想收,我可以牵线。”

  周鸿远把毛肚塞进嘴里,嚼了四下咽下去。

  “不需要。”

  方旭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镜片后面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陈默显然没听懂这段对话的潜台词。他正在给周鸿远续酒,嘴里说着智帆B轮之后的扩张计划,要在杭州和成都设两个分公司,明年团队扩到一百人,后年启动C轮,目标估值五亿。

  周鸿远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鼓励。

  他的筷子掉在了地上。

  “不好意思。”周鸿远弯下腰去捡。

  叶薇感觉到了。

  一只手。从桌布下面伸过来,手指落在她左小腿上。指尖沿着胫骨往下滑,滑过脚踝,然后拐弯,贴着小腿肚往上爬。她的膝盖本能地夹紧,但他的手已经爬到了膝盖窝,食指在膝盖窝的凹陷处画了一个圈。

  周鸿远从桌下直起腰,把捡起来的筷子放在桌上,拿起一双新的,继续捞火锅里的黄喉。

  他的表情和刚才没有任何区别。

  “继续说。成都分公司选址定了吗?”

  陈默又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桌布下面,周鸿远的手没有离开。手指从膝盖窝往上,滑过她的大腿后侧。藏青色的裙摆被手指带着往上卷了一寸。他的手指找到她大腿内侧,在裙摆边缘停了一下,伸进去。指尖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叶薇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白酒很辣。辣得她眼眶红了。

  周鸿远的手指勾住内裤边缘往外拉。不是昨天的蕾丝,是纯棉的,藏青色,保守款。拉了一下,松手,弹回去的力度很轻。

  他看了叶薇一眼。目光越过火锅的蒸汽,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开口说了今晚最长的一段话。

  “陈默,你刚才说,银行抽贷的时候有十个客户在观望。”声音很稳,和在办公室里开会时一模一样。“但你没有说是哪十个客户。我猜猜。除了两家电商平台和一家物流公司,剩下的七个都是中小商贸企业。那些客户的账期平均多久?”

  “六十天左右。”

  “六十天。三千万过桥资金进来之后,你把钱压在了哪几个客户身上?”

  “最大的三个。加起来占了应收账款的百分之六十。”

  “那三个客户现在还在观望吗?”

  陈默愣了一下。“……有一个已经确认续约了。另外两个还在谈。”

  “那就是还有百分之四十的应收账款不确定。”周鸿远把黄喉从锅里捞出来,吹了吹。“不要被B轮的估值冲昏头脑。估值只是纸面数字。现金流才是命。”

  语气很平和。像是长辈在指点晚辈。

  同时他放在叶薇大腿内侧的手指已经滑进了内裤。指尖分开阴唇,碰到阴道口。那里还是干的,因为紧张,因为丈夫坐在身边,因为这是一张坐着她丈夫、她丈夫的合伙人、和正在侵犯她的男人的饭桌。

  周鸿远把手指收回来,在指尖上蘸了一点白酒。然后手指重新伸回去,沾着白酒的指尖按在她的阴蒂上。

  酒精碰到充血的黏膜。

  叶薇的腰猛地往前一挺,膝盖撞在桌腿上,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几滴茅台洒在了桌布上。

  “怎么了?”陈默转头看她。

  “没事。腿麻了。”

  她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口闷了。喉咙烧得像刀割。眼泪被酒精逼出来,挂在睫毛上。

  陈默拍拍她的腿。

  “慢点喝,别急。”

  周鸿远已经把手收回来了。他端着酒杯,慢慢抿了一口,眼睛看着陈默。

  “你这个老婆酒量不错。”

  陈默笑了。

  “她以前不能喝的。跟我创业这几年练出来了。最难的时候她一个人去见客户,被灌了两瓶红酒,回来吐了一整夜。吐完第二天早上照样爬起来去公司。”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骄傲。那种骄傲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娶了一个能扛能打的女人。

  叶薇低下头。睫毛上的眼泪没有掉下来。

  周鸿远看着陈默,嘴角动了一下。

  “那今晚也别让她多喝。多吃菜。”

  他把公筷放在叶薇面前的碟子上。

  方旭一直在看。筷子在手里转了三圈了。镜片后面的眼睛从叶薇脸上挪到周鸿远脸上,又从周鸿远脸上挪回叶薇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烟在烟灰缸里掐灭了。

  “我去一下洗手间。”

  方旭站起来,拉开椅子,走出包间。

  包间里剩三个人。火锅的炭火越来越旺,汤底快煮干了,服务员进来加了高汤。白色的蒸汽重新升起来,把叶薇和周鸿远之间的视线隔成一片模糊。

  陈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不好意思,周总。公司那边有个紧急邮件,我回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包间角落的沙发上坐下,低头看手机。

  桌上只剩叶薇和周鸿远。

  隔着蒸汽,周鸿远把酒杯放在桌上。

  “内裤脱了。”

  叶薇的手指在椅子边缘攥紧。

  “现在。”

  “你老公在那边。”

  “他在看邮件。不会抬头。”

  火锅的汤底咕噜咕噜地翻滚。叶薇把手伸进裙底,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拉。藏青色的棉内裤从大腿上褪下来,滑过膝盖,落在脚踝。她用脚尖勾住内裤从高跟鞋上摘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周鸿远端走她面前那碟麻酱蘸料,换成一只干净的空碟子。

  “放这里。”

  叶薇把内裤放在碟子上。深色的棉布被她的分泌物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周围深,贴在白瓷碟子上,像某种被摆上桌的菜品。

  陈默还在沙发上回邮件。他皱着眉头,大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嘴里小声嘟囔着合同条款的某个细节,完全没有抬头。

  周鸿远对着那只碟子,喝了口酒。

  他把空酒杯搁在叶薇手边,微醺的酒气还没散尽。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很低。

  “去洗手间。”

  叶薇攥紧椅子扶手。

  “他在等我回去坐下。”

  “他去洗手间找方旭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周鸿远的气息扫着她的耳廓。“给你十秒。你不站起来,我就自己去。然后回来告诉他,他老婆的底裤还在我这只碟子里摆着。”

  叶薇看着角落的沙发。陈默的手机搁在扶手上,屏幕还亮着,人不见了。

  她站起来。

  椅子腿划过大理石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周鸿远已经转身走向包间最深处的洗手间。那扇门嵌在“惠风和畅”的挂轴背后,被落地的墨绿色帷幔遮掉了一半。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只剩身体在动。

  门闭上。

  洗手间不比迈巴赫后座大。香氛是白茶味的,顶灯是暖黄色的,洗手台上摆着一盆蝴蝶兰。叶薇的背撞在冰凉的瓷砖墙上,脊椎骨硌了一下。

  周鸿远一只手锁门,另一只手扯开她领口的丝带。黑色细带落在地上。他把她翻过来压在洗手台上。脸贴上镜面,镜面是冰的,鼻息扑上去起了一层雾。裙摆推上去,光裸的臀部在暖光下白得刺眼。

  “你老公敬我酒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皮带扣响了。然后是拉链声。阴茎弹出来打在臀缝上,硬度和热度同时传过来。

  叶薇的手撑在洗手台边缘。

  “怎么不说话。”

  龟头顶在阴道口上滑动。不进去。就是滑。龟头沾了她的黏液,从白酒沾上阴蒂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湿了,在她阴唇中间来回地碾。碾过阴蒂的时候她的腰塌下去,屁股翘得更高,本能地去找他。

  周鸿远往后缩了半寸。

  “我让你说话。”

  “……我在想你会不会给他留面子。”

  “还有呢。”

  龟头挤进去半寸。阴道口被撑开。又退出来。

  “……在想你什么时候会进到这里。”

  她反手抓住他的前臂,指甲陷进他手腕上的皮肤。第一下还没抓实,龟头已经整根撕了进来。宫颈口被撞得往上逃,小腹里那个酸胀的引信跟着炸了,憋了整晚的闷哼从牙缝间溃成一声变了调的短叫。

  周鸿远的手指从她腋下绕到胸前,隔着藏青色连衣裙攥住左乳。没穿内衣。乳肉的柔软从掌纹里溢出来。食指和拇指捏住硬得像石子的乳头,搓,拉,碾,和她阴道里的抽送同步。镜子里倒映着她的脸,妆花了,口红也糊了。嘴张着但发不出连续的音节,只有被每一次撞击撞碎的气声。

  “陈默在外面给我敬酒。你老婆在洗手间里,被我从后面干。”

  她的指甲抠在洗手台的大理石边缘,用力过猛劈掉了一小块,碎片弹在陶瓷洗手盆里,叮的一声。

  周鸿远抓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从镜子上抬起来。镜面上留了一个口红的印子,模糊的,残缺的,像一个没盖完的印章。

  “看着镜子。”

  叶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藏青色连衣裙推到腰上,乳房从领口翻出来,乳头又红又肿。脸是红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沾着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水汽。身后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把阴茎往她身体里送,深灰色西装外套的下摆随着每一次撞击扫过她光裸的臀瓣。

  “像在哭。”

  他气喘着整根顶到最深,精液淋透宫颈时,她的身体还挂在他手掌上抽搐。从阴道口溢出来的白色稠液沿着大腿内侧一路淌过膝盖窝,拉成两根细亮的长线。

  周鸿远拔出阴茎,湿透的龟头从她臀间滑出来。他拿起洗手台上的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然后弯腰凑近叶薇的耳垂。

  “你老公的邮件差不多回完了。你先补口红。我在桌上等你。”

  他把门锁拧开,推门出去,笔挺的西装外套没有一丝褶皱。

  叶薇一个人留在洗手间里。镜子上口红的印子还在。洗手台上的蝴蝶兰被蹭掉了一片花瓣,落在地砖上。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心里,往脸上拍了几把。精液还在从大腿内侧往下淌,她用湿毛巾擦干净。从包里掏出粉饼和口红,对着镜子重新描,重新画。口红画到嘴角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红色的膏体在嘴角外面多划了一道。她用纸巾擦掉。重新描。

  开门出去。

  陈默已经回到桌上了。手里端着酒杯,正在和方旭聊什么,看到叶薇回来,招了招手。

  “薇薇,你去哪了?这么久。”

  “补妆。”

  她在陈默身边坐下。裙摆拉平,腿并得很拢。

  陈默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刚才周总私下跟我说,你很专业。他很少夸人。”

  叶薇点了点头。

  “你脸怎么这么红。”

  “喝了酒。”

  “你今晚喝了有两杯了吧?别喝了,一会儿回去我开车。”

  他把叶薇面前的酒杯换成了茶杯。龙井重新泡了一壶,茶香混着火锅底料的麻辣味,把包间里的空气搅成一种奇怪的混合体。

  周鸿远站起来,举起酒杯。

  “最后一杯。”所有人都站起来。“智帆B轮,签完SPA之后告诉我一声。C轮如果有需要,远鸿可以领投。”

  陈默激动得差点把杯子碰倒。他双手举杯,一口干了。

  方旭也干了。但他干完之后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拿在手里转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叶薇面前那只茶杯上,然后扫了一眼她大腿上那两道刚擦干但还泛红的湿痕。

  他收回视线,把空杯子搁在桌上。

  周鸿远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经过叶薇身边的时候,他的手背擦过她紧攥在裙子侧缝上的手,掌心里压下一小块柔软的织物。

  叶薇缩了一下手。那团棉布还带着她的体温。她低着头把它塞进西装口袋,眼睛没有看周鸿远。但脖子根红了一大片,红色沿着耳后蔓延上去,藏进了盘起的发髻里。

  陈默回到包间的时候发现桌上多了一只碟子。碟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

  “怎么回事?这碟子谁放的?”

  方旭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

  “可能是服务员收东西的时候放错位置了。走吧。”

  走出会所的时候,方旭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夜风吹过来,烟头的火星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看着叶薇坐进陈默那辆新换的黑色奥迪A6L,陈默把副驾的门拉开等她上去,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发动了车。

  后视镜里,方旭的身影越来越小,香烟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陈默一边开车一边说话。说今晚的茅台不够好,下次应该带五十年陈的。说周鸿远私下夸叶薇让他特别有面子。说C轮如果远鸿领投估值至少能翻到五亿以上。

  副驾上,叶薇的右手放在西装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的棉布面料已经凉透了。她把那团内裤往里推了推,推得更深。手没有拿出来。

  “薇薇?”

  “嗯。”

  “你在想什么。”

  “想周鸿远说的话。”

  “哪句?”

  叶薇侧过头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晃过去,在地上投下橙色的光斑。

  “……现金流才是命。”

  “对。他说得太对了。”陈默在方向盘上拍了一下。“周鸿远这个人,看问题真准。方旭之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但我没当回事。今天他一句话就点透了。”

  他兴奋地继续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节奏,嘴里吹着口哨。还是《明天会更好》。

  叶薇闭上眼。藏青色连衣裙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脖子上的黑色丝带重新系好之后遮住了所有痕迹。但西装外套口袋里那团藏青色的棉布,隔着薄薄的西装料,贴在她大腿外侧,像一个被压缩过的秘密。

  口袋不大。放不下太多东西。但够放一条内裤和一张五十万的支票。

  叶薇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

  “对了,”陈默突然转了话题,语气还是轻快的,像是刚想起来。“周总最后说的C轮领投,你觉得靠谱吗?方旭说远鸿管了三百多亿的盘子,领投C轮对他们是小钱。但他能投我们,说明他真的看好我们。”

  叶薇没有回答。

  她睁开眼,看着车窗外。奥迪A6L正在过一个隧道,隧道里的灯光是橘色的,一盏一盏快速向后掠去。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被拉长的,像镜面上那个没盖完的口红印。

  手机震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西装外套口袋太满,掏手机的时候带出了一团深色的东西,落在座椅缝隙里。陈默没有注意到。

  屏幕上,周鸿远发来两条消息。

  第一条:【明天穿那件白色的。上次那件。】

  第二条:【还有。把老婆照顾好。下次喝酒不许让她喝了。】

  最后跟了一张照片。不是叶薇的。是今晚包间里那只装着藏青色内裤的白瓷碟子。

  叶薇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屏幕透过裤子面料发出微弱的光,照在她大腿上,像一小块发烫的烙铁。

  # 第九章:裂

  【远鸿资本·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外间】时间:08:30

  白色连衣裙。上次那条。V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寸。叶薇站在工位前,把包放进最下面的抽屉。抽屉里已经攒了三套备用内衣、一包湿巾、一瓶便携装漱口水。

  周鸿远九点才到。她有一个人的半小时。

  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黑色反光里露出自己的脸。眼袋下面铺了两层遮瑕,还是盖不住那层青灰色。昨晚没睡好,陈默在床上翻来覆去说B轮的事,说方旭今天要去深圳出差,说C轮如果周鸿远领投估值能到多少,从十二点到凌晨两点,说到她假装睡着了还在说。

  她打开日程表。今天上午十点有个项目评审会,下午两点周鸿远约了人谈事情,四点要去基金业协会开会。会议材料打印好,咖啡磨好,放在他桌上。

  座机响了。

  八点四十五。周鸿远还没到公司。她接起内线。

  “叶小姐。”

  张总监的声音。财务部那个五十岁的女人,银框眼镜,面无表情。

  “周总让我通知您。今天上午十点之前,您个人账户需要接收一笔转账。金额是二十万。备注写的是‘项目奖金’。请您确认一下收款账户。”

  叶薇的手指在座机听筒上收紧。

  “什么项目奖金。”

  “我只是执行。具体您可以问周总。”

  电话挂了。

  她把听筒放回去。手指还没离开,座机又响了。这次是前台林茜。

  “叶姐,楼下有一位方先生想见周总。没有预约。他说是智帆科技的方旭。”

  叶薇看了一眼日程表。方旭今天应该去深圳出差。昨晚饭局上亲口说的,上午十点的飞机。

  “让他上来。”

  方旭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叶薇注意到他换了一副眼镜。还是无框的,但镜片比昨晚那副更薄,反光更冷。深蓝色POLO衫,不像要出差的样子,手里没有行李箱,只有一个公文包。

  “嫂子。”

  他在工位前站定,没有坐下。公文包搁在脚边,右手插在裤袋里。

  “方总不是今天去深圳吗。”

  “改签了。下午走。”方旭环顾了一下二十一楼走廊。“周总还没到?”

  “九点。”

  “那我等。”

  他在叶薇工位旁边的访客椅上坐下。坐姿端正,背挺得很直,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没有玩手机,也没有看走廊里的装饰画,只是安静地坐着。安静到叶薇能听到自己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

  过了大概两分钟。

  “嫂子。”

  “嗯。”

  “你入职远鸿多久了。”

  “不到两周。”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周总对下属很关照。”

  方旭点了点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看着走廊尽头的磨砂玻璃门,门后面是周鸿远的办公室。

  “昨晚吃饭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叶薇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住。

  “你每次给周鸿远倒酒,手都不抖。但每次陈默碰你,你往后缩。”

  走廊里很安静。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均匀的白噪音。

  “陈默是我兄弟。大学四年上下铺。他追你的时候在宿舍里练了三天表白台词。结婚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方旭摘下眼镜,用POLO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所以嫂子,我只问一遍。”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面的目光直接钉在叶薇脸上。

  “周鸿远有没有碰你。”

  叶薇看着方旭。他的脸和陈默完全不一样,陈默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像一本翻开的书;方旭的脸是一本合上的账本,你永远不知道里面记了多少笔。

  “方总。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周总。”

  方旭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站起来,拿起公文包。没有走向电梯,走向了周鸿远办公室那扇磨砂玻璃门。

  “方总。周总还没到。”

  “我知道。我在里面等他。”

  方旭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虚掩上,留了一条两寸宽的缝。

  叶薇从工位上站起来。走到门缝前,透过那道缝隙看到方旭站在周鸿远办公桌前。没有坐下。他看着桌上那个座机,那个红色录音灯的位置。

  然后他伸手拿起座机听筒,翻过来,看了一眼底座。

  叶薇的指尖发凉,攥在门框上的手指节泛了白,指甲嵌进木纹的缝隙里。

  方旭把听筒放回去,转身走向门口。叶薇来不及退回工位,门打开了。方旭走出来,和她面对面,距离不到一尺。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

  “嫂子。我下午去深圳,明天回来。帮我给周总带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我会找到真相。不管它藏在哪个云端。”

  他转身走向电梯。POLO衫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面。

  叶薇站在原地。走廊里的空调还在吹,小腿冷得发僵。电梯面板上的数字从二十一跳到了一楼。

  叶薇掏出手机,给周鸿远发了一条微信:【方旭刚才来过。他看了你的座机。他说他在找真相。】

  周鸿远秒回:【不急。等你老公想通的时候我给他看。】

  又来一条:【还有。他碰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想我。】

  叶薇盯着屏幕。走廊尽头,电梯面板又亮了起来,数字从一楼往上升。有人上来了。

  她关掉对话框记录,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工位上。

  【远鸿资本·董事长办公室】时间:19:10

  下午的基金业协会会议比预计超了两个小时。周鸿远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领带松了,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手里拎着公文包。但眼睛还是亮的,不像一个开了四个小时会的五十四岁男人。

  经过叶薇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进去。”

  她敲门进去。周鸿远没坐办公桌,靠在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茶几上放着两杯红酒。不是公司备的那种招待用酒,是昨晚陈默送的三十年茅台,还剩半瓶。

  他示意她坐对面。然后把一个文件夹推到她面前。

  “SoraTech的专利授权协议。三个小时前签的。顾婉手里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和第一发明人的专利权,全部转让给远鸿资本旗下的锐恒知识产权。”

  叶薇翻开文件夹。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一个娟秀的女性字迹:顾婉。下面还有一个名字,第二发明人签名栏,沈哲还没签。

  “怎么说服顾婉的。”

  “不用说服。她恨沈哲。”周鸿远端过红酒抿了一口,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淡金色的膜。“他们分手是因为沈哲把公司看得比她重。三个月前她说要结婚,沈哲说等A轮之后。等到A轮之后她又提了一次,沈哲说等商业化落地。她等了三年,不等了。”

  他把酒杯放下。

  “女人最恨的不是男人没钱。是男人把一切都排在钱后面。而她排在钱的最后面。”

  叶薇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住了。

  “沈哲知道自己被前女友卖了吗。”

  “还不知道。明天锐恒会发律师函给他。告诉他专利已经转让了,要么接受新估值,要么关门。”周鸿远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玻璃外面铺开,写字楼的灯光像一摞摞发光的筹码。

  “沈哲会怎么选。”

  “他会签字。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一个斯坦福回来的人,把全部身家压在一家公司上,不可能让它关门。”周鸿远转过身,看着她。“他会愤怒,会骂,会摔东西,然后签。因为他最恨的不是我。是你。”

  叶薇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老公的智帆科技,将是SoraTech专利最大的使用方。”周鸿远走到她面前,手指捏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而你是智帆老板的老婆。沈哲看到你的时候,会想起来他前女友因为同样的事离开他,但他没抓住。等他签完之后,这份协议将是我给你老公公司置入的最大一笔资产。”

  他松开她的下巴,坐回沙发,端起酒杯。

  “来。今晚不谈工作了。”

  叶薇端起另一杯酒。手没有抖。

  她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喉咙烧到胃,把方旭离开后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烫了个踉跄。

  周鸿远看着她喝完。

  “我听到了。”他的手指从她下巴滑下来,沿着脖颈、锁骨一路往下。她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在他指腹的余震里滑脱出去,带出锁骨窝里那道被遮瑕盖住的淡紫色痕迹。他俯身用嘴唇把那层粉底慢慢地碾开,那片真正的颜色重新浮了出来,舌尖沿着边缘画了一圈。“你老公昨晚碰你这里了。”

  “昨晚他在床上絮叨到两点,蹭过来好几回,我没让他进去。他就咬了我一口。这是他说的‘亲’。”

  周鸿远的手指推动她的肩膀转向沙发内侧的镜面墙。裙侧的拉链顺着他的手指从腰间一路滑到尾椎。他把脸埋进她颈窝,从后面覆上陈默留下的那个位置,衔住那片已经褪成青黄的瘀斑,然后松开。

  “他亲得轻。我帮你盖一个深一点的。明天他看见这个,就知道你身上还有别人。”

  叶薇闭上了眼睛。白色连衣裙从指尖滑下,堆在沙发脚边。裸露的脊背贴上镜面玻璃,冰凉的触感让蝴蝶骨猛地收拢,乳尖却在冷气里硬得发疼。

  周鸿远没有急着脱她的内衣。他把她翻过来,让她跪在沙发上,双手撑着靠背,背对着自己。手指从她脊椎的最高点开始往下滑,滑到腰窝的时候停了一下,指腹在两个凹陷处各画了一个圈。然后继续往下,滑过内裤的边缘,滑过臀瓣之间的缝隙,隔着白色蕾丝的面料按在阴道口的位置。

  蕾丝已经湿透了。

  “你说你今晚一直在复盘会议。其实你只是在想我会怎么碰你。”

  白色蕾丝内裤被拉到膝盖。阴道口在冷空气里收缩了一下。他的手指分开阴唇,两根手指滑进去。里面又湿又热又紧,比往常更敏感,手指刚碰到前壁那个粗糙点,叶薇的腰就塌了下去。红酒杯从手里滑出去,酒液洒在沙发垫上,在米色亚麻面料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渍。

  周鸿远把酒杯捡起来。手指还留在她体内,指腹抵着前壁那个点不紧不慢地画圈。他把杯沿贴到她张开的唇边,嗓子里压住的单音节和被撞碎的气声一起被灌回去,连同那半口还没流干的茅台。

  “下午那个会我开了一肚子火。现在都消了。”

  他拔出手指。皮带扣响了。龟头从后面顶在阴道口上,没有进去,只是放在那里跳了两下。热度传过来,阴道口像被烫到一样缩紧又张开。

  “你自己坐上来。”

  叶薇转过身。他把她的胸罩从前面解开,白色蕾丝滑下来,落在红酒杯旁边。她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龟头顶在阴道口,体重压下来,龟头撑开阴道口,冠状沟刮过阴道前壁,然后整根吞进去。

  他开始缓慢而沉重地往上顶。不是密集的快速抽送,是缓慢的、用力的、每一下都碾着宫颈才肯退出来的那种顶法。

  “方旭现在在深圳。你知道他在查什么吗。”

  叶薇的大腿夹紧了他的腰。快感从小腹深处往上涌,意识被搅成了碎片。

  “在查顾婉……啊……嗯啊……他……他还找了锐恒那边的熟人……说周末之前要把底细摸清楚……”

  周鸿远的动作没有停,继续缓慢而沉重地往上顶,节奏纹丝不乱。

  “他还干了什么。”

  “他……嗯……他出门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啊……”

  “什么。”

  “……说他会找到真相。不管它藏在哪个云端。”

  周鸿远停了一下,只有一下,不到半秒。然后他伸手按住叶薇的后颈,把她的嘴压在自己嘴上,同时胯下狠狠往上一顶,龟头撞进宫颈后面的穹隆部。

  “云端。”

  他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下。松开她后颈,嘴角动了一下。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搜远鸿资本的门禁监控记录了。可惜那东西只存七天。你入职前那晚的监控刚好过期,今天刚好是第八天。”

  他继续往上顶。频率开始加快,每一下都精准地撞在穹隆最深处,力度大到叶薇的上半身每次都被撞得往上弹,弹起来的时候乳房甩上去,落下来的时候周鸿远张嘴接住她的乳头含住吸。

  “啊……嗯……嗯啊……他……他还可能……查你的……通讯记录……”

  “他查不了。我用的是加密专线。座机录音也有自动加密,没有我的指纹,谁也解不开。”他把嘴从她乳头上移开,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往上爬,停在她耳边。“除非,有人把我办公室门禁密码告诉他。”

  叶薇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猛地收紧。指甲隔着衬衫面料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划出两道红印。不是因为高潮,是因为他一句话就拆穿了她的心思。

  她刚才在走廊里给方旭开门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方旭进去了,如果方旭找到了什么,如果方旭能阻止这一切。

  周鸿远把她那只陷在他背上的手摘下来,扣在她头顶的沙发扶手上。阴茎停在她阴道最深处,不动。龟头贴着宫颈口,热度一路传导到最顶端。

  “你想让方旭帮你。”

  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害怕。

  “你不敢自己反抗,就希望他替你反抗。让他去查,让他去揭发,让他去做那个英雄。”他的胯骨压下来,龟头在宫颈口上碾了一圈。“但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方旭查到最后,第一个暴露的不是我。是你。他如果找到任何东西,第一个要告诉的人不是我,是陈默。你准备好让你老公知道,你在入职培训那天说了什么吗。”

  他把座机听筒拿过来,放在她耳边。按下播放键。

  叶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清晰得像刀片刮玻璃:

  “……我帮他口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想着你射在我嘴里的样子。湿的。”

  录音结束。

  叶薇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被快感逼出来的那种生理性的泪,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带着哭声的泪。周鸿远的手覆在她脸上,拇指擦掉她脸颊上的泪痕。然后把拇指放在她嘴边,把沾着眼泪的指腹压在她下唇上。

  “不想让你老公听到这段录音,你就继续当我的好秘书。”

  另一只手从她头顶拿开。胯下重新开始抽送,快的、密的、每一次都撞在穹隆最深处的。叶薇的哭声被撞碎了,碎成短促的、破碎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单音节。脸上全是泪,口水从嘴角淌出来,和眼泪混在一起,沿着下巴滴在乳房上。

  高潮在哭声中砸下来。阴道痉挛一样地箍紧,宫颈口喷出的热液浇在龟头上。她的身体在哭,阴道在夹,眼泪在流。三种完全不同的液体同时涌出来,把她的意识拆成了三块,一块在哭,一块在痉挛,一块在感受着阴茎在体内跳动的频率。

  周鸿远最后顶到最深。精液射出来,一股一股地灌进阴道最深处。射精的过程持续了比以往都长的时间,龟头一直顶在穹隆凹陷里,精液全部灌进宫颈后面的空间。

  全部射完。

  他把阴茎拔出来。精液从阴道口涌出来,白色的,浓稠的,沿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沙发垫上那摊红酒渍旁边。白色和深红色混在一起,在米色亚麻布上晕开。

  叶薇瘫在沙发上。身体还在抽搐,眼泪还在流。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是眼泪、哪个是汗、哪个是高潮后的生理反应。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方旭不会停下来。他不是那种人。”

  周鸿远看着她。没有反驳,没有补充。只是拿起红酒杯,把最后一口茅台喝了。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出陈默的对话框,开始打字。

  叶薇看见他打字的时候,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你在干什么。”

  “给陈默发微信。”

  “发什么。”

  周鸿远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陈默,你老婆在我这里表现得非常出色。今天下午基金业协会那个会上我还在想,智帆能有今天,她的功劳比谁都大。改天有空一起吃饭。我请客。】

  发送。

  叶薇盯着那行字。

  陈默秒回:【周总您太客气了!!!薇薇能跟着您学习是她的福气!!!改天一定请回来!!!】

  后面跟着三个大拇指,还有一个抱拳的表情。

  周鸿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你看。陈默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知道我很满意你。这就够了。”

  叶薇从沙发上坐起来。大腿内侧的精液还在往下淌。她拿纸巾擦,擦了两张,没擦干净,又抽了一张。

  手机震了。这次是她的。

  陈默的私聊:【老婆,周鸿远刚给我发消息了!!!说你在会上表现得特别好!!!我太骄傲了!!!么么哒!!!】

  后面跟了一串爱心。

  叶薇盯着屏幕。刚擦干净的手指又开始抖了。她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还没拿起手机打字,周鸿远把她的包从茶几上拿过来,拉开拉链,从最下面抽屉里的备用内衣袋里抽出一条新的白色蕾丝内裤和一双肉色丝袜。

  “穿那双黑色的高跟鞋。配上丝袜。”

  她穿上内裤。裆部干爽的蕾丝贴在还在流精液的阴道口上,很快就湿了一小块。弯腰穿丝袜的时候,精液从阴道口淌出来,穿透蕾丝内裤的缝隙流到肉色丝袜上,干涸之后会留下一块透明的印子。

  她站起来。黑色高跟鞋的后跟磕在木地板上,声音很稳。白色连衣裙重新穿好,深蓝色西装外套遮住了肩膀上那块新被咬出来的瘀斑。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鸿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是调侃,不是嘲讽,是那种平静到近乎温和的语调,和昨晚在饭局上对陈默说“现金流才是命”时一模一样。

  “你老公说了,改天请回来。方旭在深圳找他的真相,你老公在家等你回去,我在办公室算我的账。叶薇,你看,所有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所以你纠结的那些问题根本就不存在。”

  叶薇推开门走了出去。靠在电梯镜面上,大腿内侧的丝袜和精液黏在一起,每走一步都扯得皮肤发紧。西装外套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周鸿远,是方旭。她从晚宴那晚起就屏蔽了这个号码,但消息通知拦不住他发给她老公的微信。

  方旭发到陈默微信上的一条截图,转发给了她:【老陈,今天会后有个文件需要叶薇帮忙看一下,方不方便把她联系方式推我一下?之前那个好像过期了。】

  下面是陈默的回复:【没问题!!!我马上发给你!!!】

  然后是陈默发给她的私聊:【老婆,方旭要你联系方式,我给他了哈。工作上的事,你多帮帮他。他现在在深圳出差,人生地不熟的。】

  叶薇闭上眼睛。电梯在下降。耳鸣声灌满了整个头颅。

  她回了一条:【好的。】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打开,阵阴凉的穿堂风灌进来。停车位上陈默那辆黑色奥迪A6L亮着车灯,收音机里漏出小半句跑调的哼唱。挡风玻璃后面,她老公正冲她挥手,车窗里递出来的奶茶还冒着热气。

  # 第十章:深圳

  【深圳·南山区·锐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时间:14:20

  方旭坐在锐恒的会客室里,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会客室不大,一张玻璃圆桌,四把灰色布面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专利代理资质证书。空调开得很足,冷风从出风口直直地打在后颈上,但他没有换位置。他就坐在那里,背对空调,面对着门,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着的烟。

  玻璃圆桌上放着一份文件。不是原件,是他从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调出来的工商档案复印件。锐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注册资本五百万,法人代表叫刘建明,五十六岁,身份证号显示是江苏南京人。

  但股东结构很有意思。

  锐恒的股东只有两个。刘建明占百分之五十一。另一个股东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叫Horizon Star Limited,占百分之四十九。

  Horizon Star。远鸿之星。

  方旭不用查开曼的公司注册处就知道这家离岸公司背后是谁。这个命名逻辑太直白了,直白到周鸿远根本不在乎别人查出来。他就是要让你查到。查到了又怎样?开曼公司的股东信息不公开。你知道是他,但你没有证据。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短发,银框眼镜,黑色西装套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她在方旭对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没有笑。

  “方先生,久等了。我是刘总派来跟您对接的。我姓吴。”

  方旭点了下头。烟还在手指间转。

  “吴总,我上午发过邮件。智帆科技想了解SoraTech核心专利的权属情况。我们是专利的潜在使用方。”

  “我知道。您的邮件我看了。”吴总打开面前的文件夹,翻了两页。“SoraTech的专利转让协议今天上午刚完成签署。转让方是顾婉女士,受让方是锐恒。专利号CN2023XXXXXX,仓储路径规划算法。转让对价,四百八十万。”

  方旭的烟停住了。

  “顾婉签了?”

  “签了。钱已经打到她个人账户了。”

  “沈哲呢?他是第二发明人。第二发明人没签字,转让协议能生效?”

  吴总摘下眼镜,用镜布慢慢擦着。

  “方先生对专利法很了解。确实,第二发明人没签字之前,转让协议不能办理登记。但协议本身已经成立,只是暂未完成登记手续。锐恒已经向沈哲先生发出了签署通知。他需要在十五个工作日内完成签字。”

  “如果他不签呢。”

  “那他需要向锐恒支付违约金。金额是转让对价的三倍。”吴总把眼镜戴回去。“方先生,我跟您直说。沈哲签不签,不影响远鸿资本对SoraTech的实际控制。因为即使他拒绝签字,锐恒也可以通过专利强制许可的方式获得使用权。只不过多花一些时间。”

  方旭把烟塞进嘴里。没有点。只是叼着。

  “吴总,您刚才说远鸿资本。我没有提过远鸿资本。”

  吴总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

  “SoraTech的收购方是锐恒。但锐恒的大股东是远鸿资本。这在业内不是秘密。”

  “那Horizon Star也是业内公开信息?”

  吴总沉默了。不是那种被抓到把柄的慌张的沉默,是一个职业经理人在评估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的沉默。然后她把文件夹合上了。

  “方先生,您的问题超出了我今天被授权回答的范围。如果您需要了解更多信息,建议您直接联系远鸿资本的法务部。”

  她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

  “刘总今天不在所里。我替他向您转达一句话:锐恒是一家合规经营的知识产权代理机构。所有交易都有完整的合同和付款记录。如果智帆科技对SoraTech的专利有使用需求,欢迎在专利登记完成后与锐恒洽谈授权事宜。”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另外,方先生。我个人建议您,有些东西查到一定程度就够了。继续往下查,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门关上了。

  方旭一个人坐在会客室里。中央空调的出风口还在打冷风。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放回烟盒里,站起来走出会客室。

  【深圳·福田区·君悦酒店·大堂吧】时间:18:45

  顾婉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二十六岁,MIT硕士,头发染成了亚麻色,扎一个低马尾,穿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只帆布包。她走进大堂吧的时候方旭差点没认出来。她看起来不像一个刚拿到四百八十万的人。

  方旭站起来。

  “顾小姐。我是智帆科技的方旭。之前在微信上联系过。”

  顾婉在他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没有点酒,只要了一杯柠檬水。

  “方总。您说有急事要当面谈。什么事。”

  方旭把她和锐恒签的转让协议复印件放在桌上。顾婉扫了一眼,没有拿起来。

  “这份协议你已经签了。四百八十万。但我需要知道背后的情况。”

  “什么情况。”

  “锐恒找你的过程。谁联系的你。什么时候开始的。开价多少。还说了什么。”

  顾婉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玻璃杯上凝了一层水珠,她的手指在水珠上划了一下。

  “方总。您是陈默的合伙人对吧。”

  方旭愣了一下。

  “对。我和陈默是大学同学。”

  “陈默的老婆是不是在远鸿资本上班?”

  方旭没有回答。但顾婉从他眼睛里读到了答案。

  “那我就直说了。”顾婉把杯子放下。“锐恒联系我是一个月前。不是锐恒联系我。是远鸿资本。直接打电话给我的。打电话的人姓周。”

  “周鸿远本人?”

  “对。他在电话里说,他对我的专利有兴趣。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帮一家叫智帆的公司。他说智帆的创始人是值得帮的人,但智帆需要SoraTech的算法才能把供应链金融做到极致。他说服我把专利卖给锐恒,不是因为我缺这四百八十万,是因为他让我相信,我的技术会在智帆手里发挥更大的价值。”

  她的语气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段别人写好的台词。

  “他跟我说,沈哲是我前男友。如果专利还在沈哲手里,三年之内都不会商业化。他只会做研究,写论文,拿奖,然后被大公司收购。但到了大公司手里,这套算法会被锁在专利库里,永远不会有人用。我不想自己三年的研究成果变成一堆废纸。”

  方旭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所以你卖了。但你是不是不知道,锐恒的买家是谁?”

  “我知道。远鸿。”

  “那你知不知道,远鸿拿到专利之后,会用极低的价格把SoraTech整体吃下来,然后让沈哲一无所有?”

  顾婉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把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杯子放回桌面的时候,杯底的冰块响了一下。

  “四个月前我跟他提出结婚。他说等A轮之后。A轮之后我又提了一次,他说等商业化落地。我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是头,他说不知道。然后我去了深圳,他没追来。”她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一本护照放在桌上。“我今天早上去取了申根签证。下周飞巴黎。这笔钱够我在那边重新开始。”

  她抬起头看着方旭,眼睛很亮,也很干。

  “所以您问我知不知道沈哲会一无所有。我知道。但我不在乎了。”

  方旭没有说话。他把那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收起来放回公文包。然后站起来。

  “顾小姐。祝你一路顺风。”

  他走了两步。

  “方总。”顾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过头。

  “那个姓周的,跟您朋友的太太在一起,不是什么好事。”

  方旭看着顾婉。她端起柠檬水,把最后一口喝完,站起来背上帆布包,走向大堂门口。亚麻色的马尾在暮光里甩了一下就不见了。

  深圳的晚霞烧得比北京更艳。街灯还没亮起来的空档里,玻璃幕墙反射着火烧云的残渣,整个城市像一块被烧红的砧板。方旭站在君悦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把一直夹在手里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打了三次火才点着。

  第一口烟吸进肺里,他从公文包夹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锐恒知识产权·高级合伙人吴薇”,背面手写着另一个手机号。他扫了一眼,拨了过去。

  “您好,罗律师。方旭。白天在锐恒见的那位吴总给了我这个号码。我想确认最后一件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智帆想使用SoraTech专利的话,有没有人能替沈哲绕过周鸿远的签字?”

  “不是替沈哲。是替你。”方旭弹掉第一截烟灰,烟灰碎在台阶上被晚风吹散了。“我想知道,如果智帆反过来收购远鸿手里那份还没来得及登记的协议,需要多少钱。”

  电话里罗律师轻咳了一声,嗓音从清润降成了沙哑。

  “刘总和吴总都低估你了。方先生,这是一步险棋。”

  方旭把烟掐灭在鞋底。他没有回酒店,直接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机场。公文包里那份顾婉的转让协议复印件在颠簸的后座滑出来一角,他的拇指压在那家开曼公司的名字上按了好久。

  【远鸿资本·董事长办公室】时间:21:40

  叶薇推门进去的时候,裙摆粘着从高架上灌进来的晚风,还没散尽。

  周鸿远不在办公桌后面。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壁上撞出细微的声响。夜色已经把整面窗玻璃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他西裤熨烫笔挺的褶皱和衬衫下摆透出的腰线。

  “坐。”

  叶薇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一份打开的项目BP,封面上印着“智帆科技”,旁边有一个被荧光笔圈出来的数字,笔迹还没干透。她扫了一眼,没来得及往下看。

  周鸿远从窗前转过身,把威士忌杯搁在茶几边上。

  “你老公今天发我一份BP。他说B轮的钱会在下周三之前到账。SPA已经签了,下午两点四十八分签的。签字的那一刻他给你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在我腿上。”

  叶薇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下午那段回忆涌上来,两点到三点之间,周鸿远把她叫进办公室说要看会议记录,然后看了二十五分钟她的身体。手机在工位上震了三次,静音模式,屏幕上亮着“老公”两个字,她没看到。

  “打完之后他又发了一条微信。问我,周总,B轮签了,远鸿什么时候可以启动C轮的DD。”

  叶薇没有接这句话。她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份被荧光笔划过的BP,过了一会儿才问。

  “你怎么回的。”

  “我说等方旭从深圳回来再聊。”

  方旭的名字落在茶几上,像一小块还没点着的引信。叶薇抬起头看着周鸿远。他的脸色在落地窗投进来的城市夜景里半明半暗。

  “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查到你害怕的程度了。”周鸿远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杯沿压着下唇松开时,酒气扫着她的眉峰。“他已经知道锐恒是我的。也知道录音的事是他猜对了但没有证据的那部分。”

  他把一份传真纸放在茶几上。方旭发给自己公司法务部的跟进待办清单,下面用荧光笔画了一行字,“查周鸿远座机录音设备”。

  叶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脏像被一根细线从胸腔最深处往上提,线越收越紧,紧到喉咙口,然后线断了,心砸回原位,比提起来之前更沉。

  “他没有证据。”

  “对。他没有。但你知道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周鸿远把传真收进文件夹里。“他从来不问我有没有做过。他只问叶薇有没有被威胁过。”

  叶薇没有说话。她知道方旭在深圳问罗律师那最后一句话之前,先给陈默打了电话。电话内容陈默转给了她:“老婆,方旭今晚好像心情不好,说了很多奇怪的话,问我最近有没有看你情绪不对。我说没有啊,你每天回来都挺正常的。”

  是她自己演的“正常”。每天回家吃饭、洗澡、睡觉、在陈默絮叨B轮的时候点头微笑。这套“正常”她现在熟练得可以拿奖,但方旭隔着两千公里,全凭嗅觉就闻到了不正常的那部分。

  “他明天回北京。回来第一件事是什么,你猜得到吗。”

  “……请我吃饭。”

  “然后把你堵在包间角落里,把他在深圳找到的所有东西摊在桌上,问你一句:嫂子,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对吗。”周鸿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U盘,放在茶几边上。银色的外壳在吊灯下反着光。“你打算怎么回答他?”

  叶薇盯着那个U盘。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周鸿远从来不拿空的筹码上桌。

  “这里面是方旭在深圳见过顾婉的录音。顾婉在君悦酒店大堂吧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她在里面说,沈哲碰过我,沈哲把我当外人,沈哲到最后都不肯碰我这颗真心。她说完这些以后,方旭问了一句,那远鸿的周总呢。”周鸿远的眼神压着她耳垂下方那道半褪的瘀痕,指腹还没碰上,热力已经隔着皮肤透了进去。

  “她怎么说的。”叶薇的脉搏开始擂耳膜。

  “她说周鸿远这个人,只要他想,可以让任何女人忘记自己老公叫什么。”

  窗外的城市一直亮着。叶薇盯着那个U盘,手指没有伸过去,但也没有缩回来。沙发扶手上的皮质裹住了她手肘的颤抖。周鸿远走过来坐到她身旁,膝盖外侧隔着西装裤擦过她露在裙摆外的小腿,体温透过那层薄料直接烙上去。

  “你可以拿这个U盘去向方旭坦白。告诉他,周鸿远手上有你的录音。让他帮你报警。让他帮你告我。让他帮你把远鸿资本告到破产清算。但你也告诉他一件事,这段录音一旦公开,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坐的是陈默。”

  他的手拉开抽屉,另一个U盘被推在第一只旁边。标签上写着“那天晚上·完整版”。它静静地落在茶几上,像一把还没扣扳机的枪。叶薇盯着那第二只U盘。标签上的字是手写的,黑笔,压得很重,纸面上凹下去的字痕隔着半米都看得清。

  “这是你签保密协议之前的那次。里面有你完整的声音。你能从里面听出高潮之前你在说什么。”周鸿远拿起标签对折,U盘金属外壳在折痕上轻轻磕了两下,节奏像钟摆。“你是在说‘不要’,还是在说‘深一点’。”

  叶薇闭上眼。办公室里的空气忽然变了密度,吊灯的电流声在她听觉里被放大成高频的耳鸣。她睁开眼,没喝那杯酒,也没拿U盘,只是伸手从他手中抽走了那个折痕压得极深的标签,丢进茶几底下那盆没浇过水的绿萝盆里。

  “周总。方旭回来以后的事情,等他回来再聊。今晚你叫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周鸿远看着她。威士忌的醇苦从眼神里退潮,他重新变回下午放款时那个只列条款不眨眼的人。他把两只U盘并排插进底座,嵌在办公桌夹层里的加密硬盘,手指松开门禁指纹区的一刻,他把叶薇的手拉了过来。她指尖还浸着晚风残留的凉意,他的掌心烫得像烙铁。

  “对。我叫你来,不是为了说方旭。”

  他把她的手往自己身前轻轻一拉,衬衫第三颗扣子碰到她指节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贴上了她后腰收紧的裙身。掌根陷进腰窝,指腹顺着脊椎沟慢慢往上推,推到胸罩扣带的位置停住了。

  “我叫你来,是因为你下午漏接了三个电话。这种工作态度需要纠正。”

  胸罩扣子弹开的声音被空调的低频噪音吞掉了。他解开衬衫纽扣的顺序每次都不一样,今天是从最下面一颗往上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白色吊带已经滑下了肩膀。锁骨上那两块新旧叠加的咬痕完全暴露在吊灯下,上面那块边缘泛着青黄,下面那块还是新鲜的紫红,像是被同一个画师在不同的时间段用同一盘颜料画了两遍。

  “颜色很好看。”

  周鸿远低头把嘴唇贴上去。不是亲,是贴。嘴唇在紫红边缘压下去,感受到皮下的淤血在微血管里还没有完全凝固的余温。然后他张开嘴,牙齿衔住那块瘀斑的边缘,轻轻压了一下。

  叶薇的腰往前弹了一寸。他顺势把她整个人往怀里带,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膝盖分开,裙摆被推到腰上。白色蕾丝内裤的裆部已经有了一块深色的湿痕。

  “下午电话漏接的时候,是不是和现在一样已经湿了。”

  他的手指隔着内裤按在阴道口上。湿透的蕾丝面料薄得像一层浸了油的纸,指尖陷进去不到半寸就能感觉到里面的热度。他用指甲在内裤裆部轻轻刮了一道,刮过阴蒂位置的时候叶薇的腰往下沉了一段。

  “还没回答我。”

  “是。”

  蕾丝内裤被扯到膝盖。手指直接滑进去。里面比蕾丝上那层湿更多,两节指节还没完全推进阴道口就被内壁的吸力夹裹着往里吞。前壁那个粗糙点在指腹的压力下微微鼓起,他把指节弯起来,用最硬的那截抵住它反复碾压。拇指同时按住阴蒂根部,揉的力度和碾压完全同步。

  叶薇的上半身往后仰。头发从盘了一天的发髻里散出来,扫在他沙发靠背上,白色吊带滑到肚脐,两只乳房在头顶的暖光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他的脸埋进她敞开的领口,牙齿扯住一只已经开始充血的乳尖,含进去,吸的同时手指在下面加快了研磨的节奏。

  “进了,嗯……你问他B轮什么时候启动C轮……啊……嗯啊,他回了吗……”

  对话还在继续。她把指甲陷进他后颈的皮肤里,在快感还没炸成碎片之前勉强抓着最后几片清醒。周鸿远喘息着从她乳沟里舔掉一口汗,咸味滚过舌根。

  “回了。我说等方旭从深圳回来再聊。但你老公回了我一句更绝的。他说,方旭在深圳查专利的事他知道,是他让方旭帮忙查的,说方旭这人做事认真,让我放心。你老公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方旭在查的不是专利。是另一个答案。”

  阴茎从西裤拉链里弹出来的时候,龟头已经湿透了。他扶着她的腰往下压,龟头抵在阴道口的感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被按在刚出水的皮肤上。她自己坐了下去。龟头撑开阴道口,刮过前壁,挤过宫颈口的收缩环,然后整根吞到底。

  她开始上下起伏。节奏比往常更快,更碎,腿根撞在他大腿上发出急促而潮湿的“啪啪”声。乳房在他眼前剧烈晃荡,每一次坐到底的时候宫颈被碾出那团酸胀就从嗓子眼挤出一声短促的闷哼。他把她的腰拉下来,让阴蒂压在他耻骨上方的硬骨节上,每一下起伏都碾着那个已经充血翻出来的嫩芽。

  周鸿远抓紧她的臀瓣,手指陷进她上次残留的旧指印里重新加深,同时开始从下往上顶。沙发在他的冲力下滑出去几寸,后背撞在绿萝盆架上晃了一下。

  “你老公把方旭推进了我手里。方旭在深圳找的证据,每一份,都是我让人给他留的。他以为自己在查我。其实他查到的每一份资料,都是我想让他知道的。”

  他往上顶的节奏突然变了。刚才还是凌乱的快,现在每一击都精准而深重,龟头撞在宫口上方那个最深的凹陷,撞一下就说一个字,说到最后字与字之间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囊袋撞击臀缝的湿响。

  “他明天回来后第一步是什么,第二步去找谁,第三步拿来的报告会怎么摊在你老公桌上,全都在我手里。我把所有门都给他开了,现在他要亲手把这一摞‘真相’甩在你脸上。方旭这班飞机还没落地我已经算过,他一旦发现你在签署专利受让时填的是我公司的办公地址,就会彻底反应过来你在替谁做事。”

  高潮从宫颈深处炸开,自下而上,像沿着脊椎一路引爆。阴道里的痉挛夹到阴茎抽送都变得艰涩,呼吸在肺里撞成细碎的声带振颤,盘了一天的发髻彻底散开,发梢扫过他锁骨上她自己刚才划出的红印。周鸿远射在里面,精液一股一股地浇在宫颈口,他射的时候把她的嘴拉下来吻住。舌头搅着舌头,下面也在搅。射完最后一滴,他把她推开小半寸,声音还夹着高潮退潮时罕见的低哑。

  “但你老公不会信他。你老公会打你电话,问,老婆,方旭说你被周鸿远碰过。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

  话音落下,他把最后半口气呼在她鼻尖上。叶薇的背撞进沙发扶手,大腿还在惯性里微微抽搐。

  他说对了所有事。唯独没说对一件事,她还没有卸掉那根细到透明的弦。从方旭三天前踏进这间办公室那一刻她就开始算,和他在算的是同一盘棋。方旭查到的那些文件,是她上周加班时顺着周鸿远故意留的那扇“加密漏洞”亲手塞进去的。

  叶薇从他腿上滑下来。大腿内侧的精液还在往下淌。弯腰捡起地上的白色蕾丝内裤时,精液滴在木地板上。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很久以前藏在绿萝盆后面的湿巾,拆开封口时发现分量不对,有人提前用过。

  是周鸿远。

  叶薇把他擦过的那张湿巾和手里新叠的这张压在一起,揉成团丢进沙发角落的垃圾袋。她转过头,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把连衣裙肩带拉回锁骨的凹痕。整好衣领时,她对着那面深不见底的城市夜空,听清了身后那个男人的呼吸,那是输赢尚未来临之前,她唯一还能数得准的节拍。

  # 第十一章:摊牌

  【陈默家·客厅】时间:20:15

  方旭的航班下午四点落地首都机场。他没有回家,没有回公司,拖着行李箱直接从机场打车到了陈默家楼下。行李箱轮子在小区地砖上咕噜咕噜地碾过,碾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他站在单元门口抽了一根烟。烟抽完,把烟蒂踩灭在垃圾桶顶部的石米里,拎着箱子上了楼。

  敲门声响了三下。陈默开的门。

  “方旭?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方旭没有回答。他拖着箱子进了玄关,目光扫了一圈客厅,落在餐桌上。桌上摆着三个菜,两副碗筷,汤还冒着热气。

  “嫂子呢。”

  “洗手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方旭把行李箱放倒。没有开。只是放在脚边。他在沙发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陈默。

  “老陈,你坐下。”

  陈默坐下了。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认识方旭十二年,从大学上下铺到合伙创业,方旭叫他“老陈”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叫的都是“陈默”或者直接“默哥”。叫“老陈”的时候,意味着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需要任何铺垫。

  “你说。”

  方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一样一样放在茶几上。

  第一样:深圳市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商档案复印件。锐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股东栏被荧光笔画了两道,一道画在“刘建明”上面,一道画在“Horizon Star Limited”上面。

  第二样:顾婉的专利转让协议复印件。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顾婉的签名旁边,买受方写着锐恒,但协议里关于“专利最终使用方”的条款中,填的是远鸿资本的办公地址。

  第三样:一份代码比对报告。封面印着“远鸿资本内网文件加密系统·技术特征分析”,里面有一段代码被红框圈出来,远鸿的座机录音加密算法。同一页下面贴着一段来源不明的录音文件的开头波形比对图,标注着“比对结果:97.3%一致”。

  第四样: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字,方旭自己的笔迹:

  “嫂子入职远鸿第一周周末,锐恒向顾婉发出了第一版收购要约。,时间线重合。”

  陈默一张一张拿起来看。看完第三张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看完第四张的时候他把纸放回茶几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块碎裂的玻璃。

  “方旭,你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把叶薇绑在了远鸿资本的船上。不是请她当助理。是用她当人质。”

  陈默盯着茶几上的四样东西。他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还没反应过来的空白。

  “你等等。你的意思是,周鸿远拿我老婆威胁我?”

  “不是威胁你。是威胁她。”

  方旭把第五样东西拿出来。是手机。他点开一段音频。不是录音,是他在深圳和罗律师通话时录下来的对话片段。

  罗律师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方先生,远鸿资本内网的加密系统不是普通商用级。我做了十年的知识产权诉讼,只在一种情况下见过这种加密,当文件需要在公开和内网之间频繁流转又必须防止泄露的时候。这种加密的钥匙只有一把,在周鸿远本人的指纹里。但有意思的是,加密文件访问日志里有一个非周鸿远的生物密钥,录入时间是十天前。”

  录音断了。

  方旭把手机放下。

  “那个非周鸿远的密钥是谁的,你猜得到吗。”

  陈默的脸色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洗手间的门开了。

  叶薇从走廊里走出来。她穿一件家居的白色短袖和灰色棉麻长裤,头发散着,刚洗完脸,下巴上还挂着一滴水珠。她走进客厅的时候停住了,看到了茶几上摊开的那些东西和沙发上坐着的方旭。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裤缝上轻轻蜷了一下。

  “方总。提前回来了。”

  方旭站起来。他没有寒暄。

  “嫂子。这些东西你要不要看一下。看完之后,你告诉我,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我搞错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她今晚吃了什么。但客厅里的空气被这声轻问压得比刚才更沉。

  叶薇走到茶几前。她低头看着那四样东西,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看工商档案的时候手指在“Horizon Star Limited”上停了一下。看专利转让协议的时候翻到了最后一页,看了很久那一栏填着远鸿资本地址的条款。看代码报告的时候没有表情。看到最后那张白纸上自己的入职时间线和收购要约的时间线对比时,她把纸放下,动作和陈默刚才一模一样。

  “都是真的。”

  方旭的喉结动了一下。

  “嫂子,你入职远鸿不是你自己找的工作。是交易。对吗。这笔交易里面除了抹不开的债务还有什么。你告诉我。”

  叶薇看着方旭。她的眼睛很干,干到方旭在镜片后面的目光反而先闪了一下。

  “他手上有录音。第一次进他办公室他就录了。他说如果我违约,录音会发给陈默。陈默的公司。陈默的投资人。陈默他妈。”

  方旭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公文包提手上收紧,皮质提手被捏得咯吱响了一声。

  陈默站了起来。

  椅子腿刮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尖锐声响。他站起来之后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什么录音?什么第一次进办公室?他碰你了?”

  叶薇没有说话。

  她给了三秒的沉默,然后抬起头。她的表情没有崩溃。她看着陈默,声音比想象中更稳。

  “碰了。从入职那天开始。每一次你微信里收到的‘今晚要加班’,都是我替他挡酒、替他签合同、替他交接专利。你的B轮到账那天,我在他腿上签股权转让协议。签完之后他射在我肚子里。你发微信说‘老婆你太厉害了’的时候,我正在他的马桶上擦他留的东西。”

  客厅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她的眼眶终于开始发酸,但收住了。

  陈默站在原地。他的脸从通红变成灰白,嘴张着合不上。方旭别开了脸。

  叶薇低头发了几秒的呆。再次抬起头时,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但没有流下来。

  “我没有比你先崩溃。我只是比你早崩溃了十天。你今晚先消化,明天早上起来如果还想问,再来问我。一次问清楚。问完以后我们算账。”

  “算什么账。”

  “算谁欠谁的。”

  陈默站在那里。他看着叶薇,又看着茶几上那些东西,最后看着方旭。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他转身走向玄关,抓住了门把手。

  “陈默。”

  方旭站起来。

  陈默没有回头。他把门拉开,走进走廊。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了几下,然后被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切断。

  方旭站在茶几前面。他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收回牛皮纸信封里。收回最后那张白纸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

  “嫂子。你刚才说股权转让协议。你替他签了多少。”

  “第一次百分之五。第二次百分之三。加起来百分之八。”

  方旭闭了一下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算数。

  “陈默手里一共只有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八加上抵押的百分之十五,等于百分之二十三。如果周鸿远拿着这些加在一起,他就是智帆第二大股东。”

  他把信封放进公文包。

  “他从来不是要帮智帆过桥。他要的是智帆。”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签?”

  叶薇没有回答。她转过去看着茶几上那盆绿萝,是自己从公司带回来的,盆沿上还粘着一张远鸿资本内部的黄色便签残片,字迹早被水渍泡化了。

  方旭拎起行李箱,拉开门。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嫂子。我不是陈默。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不反抗。我只问你一件事,他在办公室碰你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的是不是‘董事长’。”

  他的食指在门框上轻轻磕了一下,示意这栋房子、连带这扇门,很快就会被更大的债主连门牌一起拆走。

  门关上了。

  叶薇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厨房水龙头的滴水声还在。餐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热气。椅子上搭着陈默早上出门前忘带的那条深蓝色围巾,围巾一角拖在地板上。

  她把围巾捡起来叠好放在鞋柜上,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鸡蛋。鸡蛋还是热的,盐放少了。陈默做饭总是偏淡。

  手机震了。

  不是陈默。是周鸿远。

  【陈默刚给我打电话。语气很激动。问我有没有碰他老婆。】

  叶薇盯着屏幕。她的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片刻,然后打了三个字。

  【你怎么说。】

  周鸿远秒回:

  【我说我碰的是我的员工。你的老婆归你管。我的员工归我管。你要是觉得这两件事是一回事,欢迎你明天来办公室当面谈。】

  又来一条:

  【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挂了。】

  又来一条:

  【明天穿那件黑色的。他可能会来公司。让他看清楚,他老婆是怎么上班的。】

  # 第十二章:对峙

  【远鸿资本·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外间】时间:08:10

  叶薇到公司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没全亮。

  清洁工刚拖过地,瓷砖上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她穿着黑色连衣裙,周鸿远指定的那条。V领,收腰,裙摆在膝盖上方三寸。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湿瓷砖上,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工位上的电脑还没开。她把包放进最下面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抽屉里攒的那几套备用内衣。白色、灰色、藏青色、肉色,叠得整整齐齐,像一个被压缩过的色谱。她把抽屉关上,坐下来,对着黑屏的电脑。

  座机响了。

  内线。周鸿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没有“早上好”,没有“进来”。

  “他昨晚几点回家的。”

  叶薇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

  “没回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你给他打电话了吗。”

  “打了。关机。”

  “方旭呢。”

  “方旭接了。说陈默在他在酒店,喝了一整瓶白酒。吐了两回。凌晨三点才睡着。”

  周鸿远把听筒换到另一边,她听到他翻文件的声音。

  “他几点醒的。”

  “方旭说还在睡。”

  “醒了会来公司。你做好准备。”他把文件合上。“进来。”

  叶薇放下听筒,站起来整了整裙摆。黑色连衣裙的领口开得比平时低,她用手拉了一下,没什么用。面料太滑,拉上去又滑下来。

  推开磨砂玻璃门的瞬间,她看到周鸿远站在落地窗前。今天穿了一件铁灰色衬衫,袖扣是黑曜石的,西裤熨得没有一丝褶皱。手里端着咖啡杯。听到她进来,没有转身。

  “锁门。”

  反锁钮按下。咔哒。

  周鸿远转过身,靠在落地窗前的矮柜上。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五十四岁的男人,眼角的纹路在逆光里像刀刻的。

  “过来。”

  叶薇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一下。眼眶下面的青灰色,遮瑕盖了两层还是隐约透出来。

  “昨晚没睡。”

  “没怎么睡。”

  “哭了没有。”

  “没有。”

  “他哭了没有。”

  叶薇没有回答。周鸿远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着脖子往下滑,滑到锁骨,滑到领口边缘。V领的黑色面料被他的指腹压下去半寸,露出胸罩上沿。黑色的,蕾丝,和上次那套是同一款。

  “方旭说他在酒店吐了两回。哭了没有。”

  “……方旭没说。”

  “那就是哭了。”周鸿远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右手从她领口伸进去,手指插进胸罩罩杯里,指腹捏住乳头。“一个男人,知道老婆被人碰了,第一反应不是报警,不是冲过来打架,是喝白酒。把自己灌醉。让合伙人照顾他。”

  乳头在他指腹下迅速硬起来。他捏着乳头往上提,乳肉被拉长,松开。弹回去的时候黑色蕾丝罩杯上顶出一个明显的凸起。

  “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叶薇咬着嘴唇内侧。

  “说明他连愤怒的方式都是软的。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保护自己的东西。是逃避。是关掉手机。是让别人收拾烂摊子。创业三年,最难的时候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他能扛过来。但老婆被人碰了,他扛不住。因为创业是跟外人斗。这个是跟心里的自己斗。他斗不过自己。”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进她领口,两只拇指同时碾住她的乳头,按下去,压扁,松开,再捏起来搓。乳头的颜色从浅褐变成深红,乳晕皱成一小圈。

  “但是他迟早会来的。等酒醒了,自尊心会逼他来。他会穿上最干净的衬衫,打好领带,推开办公室的门,站在你面前,问你一句,薇薇,为什么。你准备好了吗。”

  叶薇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很好。诚实。”周鸿远把手从她领口抽出来,转身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只牛皮纸信封,和之前那些一样。“因为他来之前,我们需要把最后一份文件签了。”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

  “今天不签股权。今天是另一份文件。打开。”

  叶薇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抬头是:远程协作服务协议。甲方是锐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乙方是叶薇。协议条款只有三条。第一条,乙方自愿将个人持有的智帆科技百分之五的股权以一元人民币的价格转让给甲方。第二条,作为对价,甲方向乙方支付技术服务费人民币两百万,分二十四期支付。第三条,本协议自双方签署之日起生效,不可撤销。

  “百分之五。加上之前的百分之八,再加上抵押的百分之十五,等于百分之二十八,超过陈默手里剩下的百分之九,刚好压过方旭那百分之二十。协议签完,远鸿就是智帆的实际控制人。”他把签字笔压在信封旁边。“不过今天这笔交易,不是我逼你签。是你主动要求签的。”

  叶薇抬起头。

  “我没要求过。”

  “你会要求的。等陈默推开那扇门以后,你会求我签。让他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你蹲在我腿边整理散落的文件页。他会希望自己根本没推开过那扇门。”周鸿远走到她身后,手指捏着她连衣裙的拉链头往下拉,拉到腰窝停住,然后替她把裙子的肩带拉回原位,一层一层重新整好领口的褶皱。

  他在她的工位前蹲下来,拉平她膝盖弯里蹭得起皱的丝袜。

  “如果他没来呢。”

  “他会来。一个白手起家做到两亿估值的人,扛得住。他以为扛得住就能赢,所以他一定会来。他会推开门,穿着他最好的衬衫站在你面前,问出那个问题,薇薇你为什么要签那些合同。”

  他站起来,把签字笔从桌上拿起来,放在她手心里。他的手掌包着她的手指,把她的手指拢在笔杆上。

  “他问完之后,你就填日期。然后签。”

  座机响了。

  不是内线。是前台林茜的分机。周鸿远按下免提。

  “周总,楼下有一位陈先生说要见您。没有预约。”

  “让他上来。”

  通话断了。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周鸿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微型耳塞,米粒大小,肉色,放进她手心里。

  “戴上。一会儿你老公进来的时候,我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别让陈默知道我能听见你。”

  他把她的手握紧,耳塞硌在她掌心。

  “你自己选。你可以不听我的。但如果你说错一个字,录音会同步发到陈默手机上。他会在走出这扇门之前,听到你在入职那天说过什么。以及今天进来之前,你在我桌子底下蹲了几分钟。”

  叶薇把耳塞塞进右耳。头发遮住了耳廓,看不到。她弯下腰,把周鸿远刚刚蹭到地上的几张文件页捡起来整理好。

  几乎是同一秒,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不是推,是撞。门把手撞在墙上,磨砂玻璃震了一下。

  陈默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衬衫,深蓝色领带。领带结打得很紧,紧到领口勒住了脖子。眼眶是红的,眼球上全是血丝。下巴上的胡茬比昨晚更长,衬衫袖口的扣子扣错了位。

  他看到叶薇的时候停了一下。只停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坐下。

  “周总。我需要和我太太单独谈。”

  周鸿远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小腹上。

  “可以。但这是远鸿资本的办公室。按我们的规矩,所有商务会谈全程录音。”

  他指了指桌上那个座机。红色录音灯亮着。

  “当然,你们谈的是家事。不属于商务会谈。所以你可以选择,要么关掉录音,但你们俩出去谈。要么开着录音,在这里谈。我回避。”

  陈默的下巴肌肉在皮肤下面咬紧了两下。

  “在这里。”

  周鸿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叶薇。

  “叶助理。会议材料十分钟后送到。麻烦你帮我整理好放在桌上。”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两个人。

  陈默站在办公桌前,叶薇站在沙发旁边。两个人的距离大概三米。

  陈默先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昨晚喝下去的那瓶白酒还在喉咙里烧。

  “昨晚方旭把那些东西给我看了。每一份。专利转让、工商档案、代码报告、时间线。他说你签了股权转让协议。百分之八。两次签的。第一次在入职那天。第二次在江南会所请客之后。他说周鸿远手上还有录音。他说你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录音。”

  他往前逼近了一步。三米缩成两米。叶薇看到他领带结下面的皮肤被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衬衫纽扣中间的褶皱还在微微发抖。

  “但我想听你说一遍。他说的那些,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叶薇看着陈默。耳塞里传来周鸿远的声音,只有两个字:

  “跪下。”

  她右腿先着地。左膝跟上。膝盖骨磕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哪些是真的。”

  她开口的时候右膝条件反射地往左挪了半寸,大腿外侧贴着膝盖窝弯下去的包臀裙边缘绷出一道弧线。“专利转让是真的。他提前一个月让锐恒接触了顾婉。第一份是在钱到账那天签的。第二份是在你请客那晚签的。一共签掉你手里百分之八的股权。加上抵押的那百分之十五,他一共有百分之二十三。”

  陈默的领带结在他喉咙上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你签的时候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耳塞里又传出一个声音:“解纽扣。最上面那颗。”

  叶薇的手指抬到领口,解开了第一颗。

  “意味着他手里的股权比你多。但当时我以为只要他不拿走剩下的百分之十五,你就还是公司的实控人。我以为他想要的是控制权带来的利益。不是要毁掉你。”

  “不是要毁掉我。那他现在要的是什么。你接着往下签。”

  她的手指解开了第二颗纽扣。V领敞开一半,黑色的蕾丝胸罩上沿和乳沟的交界线被办公室的冷光切成一条锐利的阴影。

  “上周他让我签了第三份股权转让书,要求用我自己名下的百分之五去抵他在专利受让协议里替你垫付的那笔技术服务费。加上之前的三次,他一共有百分之二十八。你手里还剩百分之九。方旭那百分之二十,他约了下周谈。”

  陈默听到“百分之九”这个数字的时候,肩膀往下塌了一寸。脖子上的领带结还是紧的,但整个人像泄掉了一半的气球。

  “你签的时候想过我吗。”他弯下腰把手撑在膝盖上。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小截,露出一道被腰带勒红的皮肉。“哪怕一秒钟。”

  “想过。第一份那天他让我转过去趴在沙发上,我哭得睫毛全花,他说没关系楼下就有全家,你可以买新的。但擦完眼泪我还是签了。”

  她的第三颗纽扣解开了。连衣裙的上半身彻底敞开。黑色蕾丝胸罩包裹着两只乳房,乳沟在罩杯的推挤下压得很深。锁骨上那两枚新旧叠加的咬痕完全暴露在他面前。上面那块已经褪成青黄色,下面那块还是紫红。

  陈默的眼睛钉在那两枚咬痕上。他在床第之间见过这东西。他自己咬的。吻痕和乳头旁的浅印他每一次亲热都会留下几枚。但这两块不一样。这是咬的,真咬。用牙齿衔住皮下的微血管反复碾压,血在皮下渗了两层才凝成这种颜色。他自己最大的力气也不会在叶薇身上留这种印子。

  “这些都是周鸿远留的。”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另一种情绪。不是愤怒。是呕吐感。

  “锁骨是请你吃饭那晚咬的第一口。他说你咬得太轻,所以要帮我加深。后面这块是上周签完最后一页才补的,他嫌之前的不够新。大腿内侧还有。你要看吗。”

  陈默的拳头砸在办公桌上。桌上的签字笔弹了一下滚到地上。咖啡杯晃出几滴液体溅在刚刚签完的文件纸上。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签的时候想过我吗。想过我们结婚那天你说过什么吗。想过我们最穷的时候你跟我说过的话吗。”

  他的眼眶终于涌出了第一滴眼泪。不是哭。是水从过高压力的容器里挤出来。他很快伸手用虎口抹掉了。领带束得太紧,勒得他下巴都在抖。

  “想过。每一次都想过。我想过你跪在投资人面前讲BP,他们翘着二郎腿啜咖啡,听一半打断你问你能不能倒杯水。我想过你在出租屋里发烧,连点滴都打不起,第二天要交的演示材料还是我帮你改的。我想过这些事,然后把协议签了。因为这些事他都知道。他捏住你的命门,再把纸和笔递过来。”她抬起头看着陈默,眼泪含在眼眶里没有落下,但眼眶是红的,红到了下眼睑边缘。“我不是不怕。是算清楚了再怕。已经赔了这么多进去,再搭一个你,全部归零。”

  陈默慢慢地蹲下身,视线跟她平齐。他伸出手去碰她锁骨的咬痕。手指刚触到那块紫红,她下意识地偏开一寸。他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缩回去。垂在身侧,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这些东西,不是你主动的。”

  “不是。”

  “好。那我现在来了。我们走。他手里所有的东西,让他发。我认。”

  叶薇轻轻摇了头。不是不肯。是太晚了。

  “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每一次都跪着。因为他会录音。你刚才进门摔桌子,他已经全录了。这段‘愤怒的丈夫’如果配上我锁骨这两块咬痕的原版日期,发给你的投资人以后,没有人会关心你老婆是不是被强迫的。他们只会记住一件事:智帆科技的创始人,连自己的老婆都管不住。”她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带一点一点正回衣领中线,指节擦过他还在微微发抖的喉结。“你认了,你妈也会收到。阿姨血压一百八。你想清楚再告诉我,你还要不要在这里争对错。”

  陈默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被堵住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把领带从自己的指缝间扯松了一点,叶薇刚正回去的结又歪了。他没有再管它。他蹲在办公室地毯上,紧紧攥着她的手腕,拇指嵌进她腕骨最细的那一圈陷痕。

  “不管他妈什么录音……薇薇,跟我走。求你了。”

  耳塞里传来周鸿远的声音。语调平得像在念财务报表。

  “站起来。让他看着你整理好裙子。然后把裙子拉起来。让他看大腿内侧那两道印子。”

  叶薇站起来。她没有去整理敞开的连衣裙,也没有停顿。她低下头把自己的手机从西装口袋中掏出来,按亮屏幕,原地放在地毯上。上面是周鸿远三分钟前发来的云端备份路径截图,不是威胁,是信号。她对着还没挂断的耳塞说了三个字:“别逼我。”

  耳塞那头沉默了。她不能判断那头是否还在听。

  叶薇把耳塞从右耳取出来,放在陈默手心里。米粒大小的肉色塑料还带着她体温。

  “这是最后一次。门还开着。如果一定要有人听见,你自己听。”

  陈默握着那只耳塞,没有往耳朵里放。他看看叶薇又看看桌上那盏红色的录音灯,然后站起来,把耳塞放在办公桌上。他看着那扇开着的门,又看着地毯上她刚刚蹲着捡文件时留下的两块膝盖印痕。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椅子,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没有摔门。

  叶薇一个人站在办公室中央。连衣裙还是敞开的。桌上的咖啡渍已经开始凝固,变成一圈浅褐色的环。她弯腰捡起那把滚落在地上的签字笔,放在办公桌上。

  走到窗边透过百叶帘的缝隙向下看,她隐约捕捉到一个抽动的肩膀。方旭从旁门冲了出来,用力抱住了刚从远鸿资本大门跌出去的陈默。

  磨砂玻璃门重新推开。这次不重,是很轻的、铰链转动的声音。

  周鸿远走进来。他把陈默扔在桌上的耳塞捡起来放回西装口袋里。

  “他最后一步迈出去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输了。接下来他会去查你签的每一份合同有没有补救条款,但他不会找到。因为根本就没写。”

  他把协议书翻到签名栏,笔尖压住那条空线。

  “签完以后你是智帆的间接股东。他拿融资稀释你的股份。你拿我给你的权利反向收购他的席位。他会自己找台阶,你不用替他编。”

  叶薇拿起笔。笔尖压在纸上的时候,她抬头看着周鸿远。

  “你每次说‘你老公’的时候,声音会变。”

  周鸿远没有说话。

  “变低半个音。”她签完第一个字,停顿了一下,继续签第二个。“像在念别人的名字。”

  # 第十三章:倒刺

  【远鸿资本·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时间:09:45

  陈默走后,周鸿远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晨光从他背后打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刚好盖在叶薇跪过的那个位置,地毯绒毛还倒伏着两块膝盖印痕。

  他把那份签好字的远程协作服务协议拿起来,翻到签名栏。叶薇的笔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稳。横平竖直,连收笔的回锋都干干净净。他把协议锁进抽屉,转过身。

  叶薇还站在沙发旁边。黑色连衣裙敞着三颗扣子,锁骨上那两枚新旧叠加的咬痕在冷光下像某种被钢印打在皮肤上的戳记。她没整理。不是忘了整理。是在等。

  “刚才你挂了他耳机,说了什么。”

  “‘别逼我’。”

  “耳机里有电流声。你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他在那头喘了一下。像被人闷了一拳。”他把手从抽屉里抽出来,指腹按在电话座机那个不停闪烁的录音灯上,没有关。

  “你不喜欢这三个字。”

  “我不喜欢你在他面前主动摘耳机。”他走回窗边,把百叶帘拉下来。晨光被切成一条一条的,打在他铁灰色衬衫上,把他的脸从中间劈成明暗两半。“主动摘耳机意味着你在告诉他,你还有自主意识。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喊停,什么时候不该。这让他很难彻底崩溃。彻底崩溃以后的人会认命。只被压弯的人会反弹。就像方旭在深圳做的那些额外调查,他帮你老公多争取了至少一个月。”

  他的手指松开百叶帘的拉绳。塑料绳在窗框上轻轻晃荡。

  “你知道怎么让人彻底崩溃吗。不是压到死。是给他二两希望,再当着他的面一寸一寸掐灭。”

  叶薇看着周鸿远。他的音调比往常高了半个音,不再像在念财务报表,更接近他告诉陈默“现金流才是命”的那几秒,但他自己没有察觉。她抓住这个破绽,问了一句酝酿已久的话。

  “你刚才为什么非要让他看我大腿。”

  百叶帘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晨光,刚好落在他喉结上。她看到那道凸起滚了一下。不是吞咽。是某句话到了喉咙口被咽回去,又反上来,再咽回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太用力,反而露出了一道细微的齿痕。

  “让他看见我留的东西印在他老婆身上,比让他签十份股权转让书都管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放在百叶帘的拉绳上。塑料绳在他指间绷成一条细线,然后松了。帘片哗地弹回去,把他脸上的明暗重新合二为一。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美式咖啡,杯子已经凉透了,但他喝了一口,喉结的滚动比刚才还深。

  “这件事到这里结束。你签了第三份协议,你就是智帆的隐形股东,剩下的事交给公司法务。今天不用加班,现在补妆,把衣领扣回去,用湿巾把眼泪擦干净。”

  他把她的包从茶几旁边拿起来放在她手边,拉开侧袋时露出一角没用完的便签纸。

  门轴还没完全卡进位,他后半句话已经追着她后脑勺飘了过来。

  “下巴的粉底没抹匀。陈默不会注意到,但方旭会。”

  磨砂玻璃门在叶薇身后关上了。走廊里没有人。工位上的电脑屏幕还是黑的,和进来之前一模一样。她先把湿巾折成小方块,对着手机屏幕把眼角和鼻翼两侧的晕妆一点一点压掉,再把内袋里卷了边的那张便签纸,周鸿远前两天让她起草的“临时股权质押补充条款”,重新贴回工位隔板。然后她打开抽屉,抽出一条肉色丝袜,蹲在工位隔断后面慢慢拉上。指尖在膝盖弯勾了一下丝袜的接缝,微凉的触感顺着大腿往上走,碰到那些新旧叠加的瘀痕时烧了一小截。

  座机响了。她拉上丝袜站起来,弯腰按下免提。内线。张总监。

  “叶小姐,您的打卡记录里今天上午没有系统签入。另外,您上个月申报的‘知识产权服务费’账户需要本人重新核验。法务部刚刚调取了三份转让协议中您作为授权代表的签字样本。您下午方便携带身份证原件来一趟财务部吗。”

  叶薇的手指在座机免提键上停了一下。

  “周总提前通知过要调吗。”

  电话那端只有键盘敲击声,没有回答。她站在工位前,把抽屉门卡回了滑轨。那份被她重新贴在隔板上的“临时股权质押补充条款”在空调送风口下微微掀起一角。

  【光熙门地铁站旁·出租屋天台】时间:19:25

  这栋楼没有电梯,七层,灯坏了两盏,墙角堆着前任租客留下的啤酒瓶,被雨泡过的纸箱和一张断了腿的折叠桌。爬上顶楼时陈默扯掉了领带,直接塞进裤袋,然后对着防盗门呼出一口浊气,叫方旭把餐盒搁在消防栓上掏钥匙开门。

  出租屋三十七平米,客厅兼卧室,厨房在阳台上,抽油烟机的排烟管破了个洞,用透明胶带缠着。陈默三十岁生日那天叶薇买的那盆绿萝还搁在窗台上,叶片黄了三分之一,藤蔓垂到暖气片上,被冬天的暖气管烤枯了半截。

  “坐。床上或者椅子上。椅子只有一把。”

  方旭把餐盒放在茶几上。茶几是一只旧皮箱,上面铺了张报纸。他看了一眼屋里唯一那把椅子,让陈默坐了,自己在床边坐下。床单是洗褪色的灰蓝格子款,被芯从床头露出来,被套洗了没套,堆在枕头旁边。

  “薇薇走之前那晚套的还是那床墨绿色的被套,我们结婚那年买的。走的时候没带走,她说换季再换。”陈默没说完就停下来拆餐盒盖子,一次性筷子掰开,断得不齐,竹刺扎了一下拇指,他把那根断筷搁在打包盒旁边没有扔。

  方旭没有吃。他把公文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三份文件,放在皮箱上。第一份是智帆科技的股权结构表。第二份是远鸿资本过去三年的项目退出记录。第三份是一张打印出来的微信聊天截图。

  陈默拿起第一份。上面用荧光笔画了两道。第一道画在“叶薇(代持)”这一栏上,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三个数字:8%,3%,5%。第二道画在周鸿远的持股比例上,旁边写了两个字:优先。他把纸放下,拿起第二份,随手翻了两页,退出记录上有一栏标题是“被投企业实控人变动情况”,他扫了一眼把纸放下,盯着天花板上一道修补过的裂缝。

  “你们合伙律师看过没有。这第三份签字能不能算胁迫下签署的,我他妈不认。”

  方旭把微信截图推近了一点。内容很短。顾婉发给方旭的:他手上还有语音备份。我那份转让协议下面压着另一份备忘录。备忘录里提到了一个姓叶的授权代表。

  “胁迫的前提是有直接证据。你老婆签的每一份文件都拿去公证了。她现在不是受害者。她是远鸿体系里白纸黑字盖章的授权代表和合法股东。”方旭没有继续往下解释授权代表的法律含义,只是把第三份文件压在截图下面。智帆B轮框架协议里的反稀释条款,当初在陈默坚持下加进去的。他用自己名下那笔天使轮分红换了这一条,当时他跟周鸿远的代表说:实在不行,再少两百万都可以。

  “这条反稀释条款只保护自然人股东。也就是你。那时候你用夫妻共同财产追加了保证金,等于叶薇的签字权和你绑定。现在她那边只要再多签百分之二,周鸿远手里就会超过百分之三十。触发实际控制权变更条款。到时智帆换了实控人,金融机构会重新审查所有授信,包括你三个月前已经结清的那笔过桥资金重新开启的担保链。”

  方旭说完以后没有喝水,也没有再解释。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陈默,把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转了半圈,枯掉的藤蔓从暖气片上掉下来落在窗台上,碎成几截,干透的叶子发出轻微的脆响。

  “陈默。智帆的防火墙是我亲手搭的。现在有人在防火墙里面按开关。这个人,比你想象中更清楚开关在哪儿。”

  他转过身。

  “你刚才说,这第三份签字能不能算胁迫。我直接告诉你好了,她签第三份的前一晚,和我签下顾婉那单时一样,没有人逼她拿起那支笔。就像没有人逼我问出那个问题,如果有朝一日必须反手收购远鸿,你愿不愿意把名下的股份临时过桥给我。她说好,然后把她那份技术服务费分成方案改了,把我垫付的那笔钱拆成劳务报酬,白纸黑字摊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还在幻想她会跟你坦白。”

  陈默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伸手去拿那个透明塑料袋里剩下的半根断筷,手指抓了个空,隔了几秒才发现方旭的声音变了。不是语气,是音量。方旭平时说话声音很轻,轻到开会时股东得往前探着听。现在他的音量忽然压过桌上那三份文件,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争。

  “她那天补完粉底回来,拿着刚签掉的协议往我前面一搁,说方旭你要是还在猜我有没有跟陈默坦白,就先把这家过桥公司查清楚。我问她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她说因为我最不可能站她那边,所以我递出去的证据才会让他信。那一刻我怀疑过一件事,她也许从头到尾不是在帮周鸿远,也不是在帮陈默,她是在掰断周鸿远的胳膊之前,先把他手里的方向盘拧到她能伸手够到的方向。但这事在她亲口交代之前,我不能拿来安慰你。所以你先吃饭。”

  最后那句“所以你先吃饭”音量轻了下去,轻到他平时说话的调子。陈默扯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吞下去。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肉没完全加热,肥膘是硬的他嚼了很久,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筷子上粘着半粒米和一块没咬动的脆骨,手微微发抖。

  “方旭。”

  “嗯。”

  “你刚才说她的事在你亲口交代之前你不能拿来安慰我,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这个答案比我猜的更过分,对不对。”

  方旭没有说话。他把转在手里的打火机放在茶几上,又拿起来转了一圈。金属外壳上印着智帆科技的天使轮纪念logo,已经磨掉了一半,剩下两只蓝色帆船叠在一起的残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对。比你以为的更过分。也比我想的更过分。但你吃完这顿饭,我会一样一样告诉你。”

  # 第十四章:倒钩

  【光熙门·出租屋】时间:19:50

  方旭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没有转。

  “老陈,你老婆签的那三份股权转让协议,每一份我都托深圳的罗律师调了原件。你猜我在第三份协议的附件条款里发现了什么。”

  陈默把筷子搁在餐盒边上。

  “什么。”

  “双向触发条款。”方旭从公文包内层抽出一张复印件,翻到第二页,指着一段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这条写了:如果受让方,也就是周鸿远控制的锐恒,在二十四个月内未能完成SoraTech专利的商业化落地,转让方,也就是叶薇,有权以原价回购全部已转让股权。原价。一元一股。等于她签出去的每一股,都拴着一根拽回头的绳子。”

  陈默把复印件拿过去看了很久。手指在“原价回购”四个字下面划了一道,指腹沾了没干的荧光粉,他搓了搓指尖,抬头看方旭。

  “周鸿远知道这条吗。”

  “罗律师说,这条藏在附件第十七页,夹在知识产权共有条款和保密义务续存期之间。周鸿远签的时候应该是翻到那一页直接跳过去了,因为他当时在打电话。电话那头是你老婆,在问他今晚几点到。”

  方旭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不是因为情绪,是因为他在等陈默把筷子从餐盒里抽出来,免得不小心捅穿一次性饭盒的底。

  “她不是在签卖身契。她是在给周鸿远的绞索打第一个结。”

  陈默没有说话。他拿起桌上的半杯凉水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又定住。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从昨晚到现在红血丝没有退过,但眼神变了。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她不确定你能不能演好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丈夫。”方旭把第二份文件推过来,“你先往下听,SoraTech的专利授权条款,顾婉签的那份。你老婆在授权书附件里加了一条附加条款,授权期限只有三年,三年后专利自动回转顾婉。顾婉跟我说,她看到这条的时候以为周鸿远知道,直到上周四她收到锐恒法务部的邮件,问她能不能提前续约,语气很不耐烦。周鸿远不知道自己签的专利只有三年有效期。”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

  “也就是说,周鸿远花四百八十万买的SoraTech核心专利,三年后自动过期。而你老婆在两个签约方之间各埋了一条后路。顾婉拿回了专利,你拿回了股权。”

  他把眼镜重新戴好,镜片后面的眼睛盯在陈默脸上。

  “你觉得这是被胁迫的人能干出来的事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全黑了,出租屋里只有茶几上一盏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圈打在皮箱上,把那三份文件照得像一堆被拆开的旧信。

  “还有吗。”

  “有。最后一份。也是最让我想不通的一份。”方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回单。招商银行,转账记录。付款方:叶薇。收款方:智帆科技对公账户。金额:五十万。转账日期:她入职远鸿第一周的周五。备注栏里写着四个字:天使补缴。

  “她把你给她的签字费,周鸿远给她的封口费,原封不动打进了智帆的对公账户。用这笔钱补了你在天使轮时没缴齐的那笔资本公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默没有说话。他盯着银行回单上的那四个字,眼睛一眨不眨。

  “智帆的天使轮股东协议里有一条:资本公积补缴的出资人自动获得相应比例的优先股。也就是说,你老婆用周鸿远的钱,在智帆的股东名册上又加了一笔她自己名下的优先股认购权。这笔五十万,加上之前三次股权转让里附带的期权激活条件,她现在手里可以行权的智帆股份,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方旭靠在椅背上,声音终于有了疲惫的沙哑。

  “周鸿远以为他在吸智帆的血。但你老婆每一回弯腰都在把那些血抽回自己血管里,血型没对上,周鸿远的免疫系统迟早会发现。”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台边。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在夜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伸手碰了一下枯藤,干透的叶子碎在他指尖。

  “所以她每一次签那些东西的时候……”

  “都在给周鸿远的绞索打结。用他递过来的绳子。”

  方旭把三份文件叠好放回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陈默身后。

  “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有没有背叛你。现在的问题是她一个人扛了太多。那些反向条款每一份都藏在合同最不起眼的角落,周鸿远的法务部迟早会发现。一旦发现,你老婆就不是人质了,是卧底。”

  陈默转过身。他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释然,空了三秒才聚焦,嘴唇动了动,先滚出来的不是字,是喉咙深处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颤音。

  “……卧底。”

  “对。所以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话。”方旭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条微信语音。叶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是远鸿资本走廊里那个时断时续的空调出风口的噪音,把她的声线切得比平时更薄:

  【方旭。如果我下个月被赶出远鸿,我名下的智帆股份全部转给陈默。优先股认购权也给他。不要让他签字。他自己在合同上总是跳着看。】

  语音结束。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空调没开,暖气管里残留着去年冬天的水垢声,哐当哐当地从七楼传到一楼。

  陈默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那行绿色的语音条上,没有按。

  “我要见她。”

  “现在?”

  “现在。”

  方旭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智帆科技天使轮纪念徽章,蓝色帆船只剩最后一片没磨掉的帆尖。

  “她在公司加班。周鸿远今晚有个饭局,应该不在。但远鸿的门禁卡我没有,你老婆工位旁边是周鸿远的办公室,里面那台座机只要没断电,录音就开着。你确定要去?”

  陈默从衣帽钩上扯下外套。方旭看见他脖子里那粒还没有完全消肿的喉结又滚了一圈,但他说话的音量已经恢复到了可以开项目复盘会的程度。

  “我欠她一句解释。不是她欠我。你把车开到楼下等我。”

  【远鸿资本·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外间】时间:21:15

  叶薇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刚打开的项目文件。文件夹显示已加密,加密人署名不是她,是周鸿远。她把文件原封不动关掉,然后拉开最下面抽屉,把自己的手机从备用内衣堆里翻出来按亮屏幕。

  方旭发了一条微信:

  【老陈在上来。他知道了反向条款。也知道了专利自动回转。五十万的事也知道了。他情绪比早上稳,但眼眶还是红的。】

  撤回。

  又发了一条:

  【他欠你一句解释。不是我告诉他的。是你自己那条语音。】

  叶薇盯着屏幕。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很久。

  【他现在到哪了。】

  【电梯。】

  她关掉微信,把手机放回抽屉里,然后站起来走向周鸿远办公室门口。周鸿远临走前忘了关灯,磨砂玻璃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门上烫金的“董事长”三个字。她试着压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忽然,磨砂玻璃上的暖光底层多了一层晃动的灰影。不是她自己的。是电梯方向有人。

  她转过身。

  陈默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白衬衫和深蓝色领带,但领带结歪了,领口的汗水沾湿了一圈衬衫边。两手空空,没有拿文件,没有拿电脑,连平时随身带的那只银色公文包都没拿。左手攥着那条从裤袋里冒出一角的深蓝色围巾,是她早上叠好放在鞋柜上的。

  他走得很慢。不是紧张的慢。是怕踩到她影子的那种慢。

  “薇薇。”

  叶薇站在原地,隔了几步的距离。

  “你怎么进来的。”

  “方旭拿了你的门禁卡复印件。他在楼下等我。”

  “周鸿远不在。但他桌上的座机还在录音。”

  陈默沉默了几秒,把攥在手里的围巾往前递了半寸。

  “我知道他在录音。你那条语音我就是在他座机旁边点开给方旭听的。我今天不是来问你为什么,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电梯方向又投来一道灰影,这次停在了二十一楼走廊拐角,没再往前。方旭背靠着那盆摆在前台旁边的散尾葵,把打火机翻盖拨开又合上,声音不大,刚好盖住自己没出声的叹息。

  陈默的喉结连续滚了两次,第一次把冲到门牙后面的浊气咽回去,第二次才找到字:

  “你第一次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他让你趴在办公桌沿。你哭得睫毛全花,他骗你往前看夜里的灯火。那天是周四,你回家脱了高跟鞋以后,缩在沙发角落睡着了打着冷嗝。我拿毯子过来给你盖,发现你手心里攥着一团揉烂的纸巾,纸巾里包着半颗崩断的胸罩扣。”

  他的声音终于开始抖。

  “我当时以为是你不小心扯断的,还去网上搜了同款内衣想给你换新的。但我买回来那件,一直放在衣柜最上层,没敢给你。因为我怕你问我为什么要买一模一样的内衣。我今天下午把它翻出来了。”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一张购物记录截图。白色蕾丝内衣,品牌、款号、下单日期,和入职第一天她穿的那件一模一样。叶薇低头看着那张截图。走廊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洗手间水箱管道里蓄水阀重新上水的滴答声。

  “你一直都知道。”

  “我不敢知道。每次你加班回来,我都在你睡着以后去翻你换下来的内裤。精液干结之后会有硬块,你每次都把内裤藏在洗衣篮最底下,但翻出来的时候我摸得到。我怕有一天摸到血。因为如果流血了,你瞒不了多久就得去医院,到时候我没有理由继续装不知道。”

  他把购物记录截图滑到最右边,下面还有一行商品备注:已签收·147天前。

  “你第一次被他碰,距今已经一百四十七天了。我上个月就挖到了周鸿远的内网通信资料,看到你们第一次视频备份的日期,那天你回家穿了我的衬衫。你还记得吗。”

  叶薇的眼眶终于湿了。她想起那天。那是入职远鸿第三周的周三。她被周鸿远留在加班会里,回到家洗完澡不想穿睡衣,随手套了陈默一件旧格子衬衫。陈默下班回来看到那件衬衫,说了句很好看,然后亲了她的额头。

  “……记得。”

  “那我现在问你一件事。你藏在他合同里的那些反向条款,是第一个月就开始加的,还是最近才开始。”

  方旭的打火机在走廊拐角响了一下。他拨开了翻盖,没有擦火,只是把滚轮旋到一半,砂轮在齿轮空转里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从第一次签就开始加了。他把签字笔递给我的时候,我多翻了三页,加了一条注释:本协议所涉及股权转让在受让方实控人发生变更时应重新评估。这条是第一根倒刺,他以为是格式条款,翻过去直接签了。后面每一次他让我签,在他让我趴下之前我一定要先翻到附件最后一页,把笔从左手换到右手。换笔的那几秒,就是我加条款的时间。”

  陈默听完这段话以后,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领口的起皱。那处皮肤上还残留着早上出门前他自己勒上去的红印。他眼神在走廊里晃了一下,是那种直到刚才都以为自己一直在承受最重那份重量、忽然发现有人扛了更久的人才会出现的晃法。

  “那你今天下午我走之后,他又让你签了什么。”

  “他又拟了一份新的增持股权的补充协议,想把我名下那点优先股的认购权再撬走百分之二。但我用他早上对你说的那句话堵回去了。我说周总,我老公在门口的时候您亲口说今天不用再签股权,办公室的录音我也留着。他愣了一下,把协议撕了扔进碎纸机。然后用手指指了一下门。我就出来了。”

  陈默看着她。眼眶红得像被人揉过,一直没有掉下来的那滴泪还挂在睫毛末端,但他这一次没有去擦。

  “……所以你每一次挂了他电话以后回拨给我,嗓子哑到说不出完整句子的那几分钟,是在往他合同里钉钉子。”

  “是。但也是真的哑。因为他在挂电话之前,通常已经在我身上用掉了二十分钟的力气。”

  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手臂本能地撑住她工位隔板。隔板晃了两下,从文件夹缝隙里飘下来一张便签纸,上面是她写的“临时股权质押补充条款”。他低头捡起来,看见最上方一行被铅笔划掉的字:按周总要求修改第三条,完成后请传财务部张总监复核。

  铅笔印很淡,但还能辨认出“周总”两个字被人用力涂过三遍。涂掉的不是纸,是笔尖金属划开涂层时渗进去的力道。

  “薇薇。你把最后那张协议签完拖住他,剩下的攻防换手。专利诉讼、工商变更、债权追偿,方旭已经提前备好了三套预案。下周你只要把他逼进会议室,我就有理由让他自己撕碎那百分之二十八。我和你结婚四年,没求过你任何事。这一次求你,你别再一个人上了。”

  他上前一步把她连同隔板一起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压得她盘了一天的发髻往左偏了半寸。他闻到她自己买的洗发水味道,也闻到了另一个男人残留在她衬衫后领内侧的乌木沉香。他把后领翻起来闻了一下,然后把它折回原位,不再去分辨那片淡淡的雾味来自哪个具体的房间。

  “我欠你一场胜算。上一轮我不在场陪签,这一轮安排我替你开第一枪。”

  他松开手,没等她回答便后退穿过走廊。步子不重。他手里还拎着那条她早上叠好放在鞋柜上的深蓝色围巾,围巾一角拖过灭火器箱的边角,扑起一小团积了半年的灰。

  叶薇站在工位前,那张便签纸还捏在手心里。远处电梯面板的数字开始往下跳。方旭的打火机还在走廊拐角转着,砂轮擦火声响了两下,这次终于燃着了,一簇橘黄色的火焰映在他镜片上,把他半张脸照得很亮。

  # 第十五章:收网

  【远鸿资本·二十一楼·董事长办公室】时间:09:15

  陈默在公司大堂等电梯的时候,朝阳正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撞进玻璃幕墙,把他的影子切成扁平的直角,折成两截压在电梯门上。门一开,他走进去按下顶楼,按下顶楼的同时松开领口第三颗纽扣。他没有打领带。方旭昨晚发来的三组数据还在脑子里转:SoraTech专利剩余有效期三十四个月、顾婉的回转条款触发条件、以及叶薇名下优先股的行权截止日,下周三。

  电梯到二十一楼。门开。林茜端着咖啡从前台后面站起来,瞥见他西装口袋上别着智帆科技的银色帆船徽章,立刻伸手去摸电话。但他的工牌已经换了新的,背面印着一行临时访客授权码,方旭昨天通过锐恒的关系从远鸿行政部内部系统里生成的。

  “不用通报。周总约了我。”

  他没有在叶薇的工位前停留。只是走过时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桌沿。她正在整理会议签到表,手指没有离开键盘,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今天穿了那件白衬衫,是她结婚纪念日送的那件,袖口磨毛的边还没拆线,配了一条深灰色的新西裤。眼眶里的血丝已经退到眼角最末端,只剩下两根细到需要凑近才看得清的红线。

  磨砂玻璃门虚掩着。周鸿远的声音从里面透出来,他在打电话。

  “……增持的事不用再讨论了。让法务部按现在的条款往下走。叶助理的补充协议里如果还有反向触发,用新设SPV把它隔离出去。”

  陈默敲了一下门。

  里面的声音停了片刻。

  “进。”

  他推开磨砂玻璃门。周鸿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翻一份文件,铁灰色衬衫袖口半卷到腕骨,左手指尖压着一杯刚续的美式。看到进来的人是陈默,他把文件合上,推到一旁。

  “陈总。这么早。”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坐对面的椅子。“你太太还没把今天的访客登记表送进来。你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

  “以债权人的身份。智帆暂未偿付的过桥资金还剩一千两百万本金加最后一期利息,我今天来谈这笔债。”

  “过桥资金下个月才到期。你现在谈这个,是打算提前还款,还是要求展期。”他把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咖啡是新煮的,纸杯上的热气还没散。“如果是展期,年化利率调高两个点。如果是提前还,按合同,违约金是本金的百分之三。”

  “都不是。”陈默把手里那份文件放在桌上,只有两页纸,抬头是远鸿资本的还款条款补充协议。“我是来重新核定抵押物范围的。原来的过桥资金抵押物是智帆科技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但现在我在智帆的持股比例已经低于百分之三十,加上我太太替我垫付的那笔天使轮资本公积,等于她个人名下已经有了智帆的实际股东权益。如果按照贵司与我太太签署的双向触发条款,抵押物的回收路径已经不在我名下。我要求把抵押物从陈默个人股权,变更为远鸿资本子公司,锐恒知识产权代理事务所,所持有的SoraTech专利授权收益权。”

  周鸿远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办公桌玻璃面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那个文件标题上停了片刻,然后把文件拉过去,翻开。第一页是陈默签好字的还款条款变更申请,第二页附了一份来自深圳市知识产权局的专利状态查询单。上面显示:SoraTech核心专利当前法律状态为“已授权”,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本专利涉及第三方法定优先权”。

  “法定优先权?”

  “第一发明人顾婉在转让协议中保留了期后回转权。如果智帆在三年内完成商业化落地,专利自动回转。但如果锐恒,也就是远鸿,在此期间试图把专利拆分授权给第三方,优先权条款即刻失效。也就是说,周总不能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专利变现、也不能拆分授权。它只能烂在锐恒手里。除非你接受我今天给你的方案。”

  周鸿远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不是吞咖啡,是吞掉了一句已经到了舌尖的话。他把专利状态查询单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有一行打印编号:查询人·方旭。他把文件合上,推回去。身体靠进椅背,十指交叉放在小腹上,嘴角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笑。

  “陈默,你学得很快。开始会用我的工具了。这份补充协议是你自己拟的,还是你老婆替你改的。”

  “是我拟的,方旭核的。我来之前没有发给薇薇。”他把方旭提前教他准备的那份录音文件打开,搁在文件上面,“但她说有一句话一定要我当面带给你,她说这句话在你的座机旁边放最合适。”

  手机屏幕上,叶薇凌晨四点发给他的微信语音条在桌上闪烁。陈默按下播放,她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漏出来,比平时虚弱,每个字都像刚退烧时硬撑着交代的医嘱:

  “周总。你那天说我每一次弯腰都在替你数钱。你数到最后会发现少的那一张,我今天提前告诉你它的编号:SoraTech专利回流条例第二款第三项,专利存续期内,第一发明人有权单方面撤销商业授权。顾婉下周回北京。”

  语音结束。周鸿远没有动。窗外的晨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眼角那道刀刻般的皱纹拉得很深,从颧骨上方延伸到太阳穴。过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用指节叩了两下百叶帘边缘,没拉,只是透过那道缝隙看底下的车流。

  “所以从头到尾牌都在你们手里。签字笔在你老婆手里,专利在顾婉手里,智帆在你手里,方旭在法务那头堵我的退路。你装作被她签掉的股权拴住了脖子,其实每一次签完都在给我的绞索多加一圈。你今天来,是通知我期限到了。”

  他转过身。

  “你的诉求是什么。”

  “变更抵押物。专利质押给我,智帆那百分之十五的股权,我要全部赎回,价格按原协议执行,不能有任何额外加价。另外你和我太太签署的所有股权转让协议,涉及我个人持股的部分,全部作废。她从你手里签走的百分之八,会如数退回。但那百分之五是她的技术服务对价,你用她替你写专利授权条款的智力成果,折现刚好值这个数。”

  他把录音往回拨了一点,定在刚才周鸿远对电话那头说的那句“用新设SPV隔离出去”,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茶几上。手机壳背面是陈默自己定制的智帆logo,两片蓝色帆船交叠,被磨得只剩最后一片残角。

  “你上个月用SPV隔离法务风险的时候没有瞒我太太。她把你每一封抄送密件都存在我公司的加密服务器上。这些邮件,每一封落款都是周鸿远,但不是发给我,而是发给远鸿自己的离岸空壳。如果银保监会拿到这份邮件,他们会问你一个问题:周总,您的职工监事为什么会授权自己配偶名下的公司作为您海外表外借款的担保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周鸿远从窗边朝办公桌走了半步,指尖摩挲着桌沿那一小块被叶薇上次崩断的指甲划出的微凹漆痕。沉默被他自己一个短促的气声打破,不是冷笑,是那种已经输了算路、但还在掂量筹码的审慎。

  他把桌上那份还款条款变更申请重新摊开,从笔筒里抽出签字笔,笔尖顿了顿,在“抵押物变更”那栏旁边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比平时更用力,最后一笔竖钩戳在纸面上拖出一道很短的墨迹。

  “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今天赎回去。抵押注销手续让方旭明早递进我的法务部。至于我跟你太太签的那些协议,你刚才说涉及你个人持股的退回。但涉及她个人技术服务的那百分之五,你打算怎么命名。叫薪酬?叫赠与?还是叫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叫项目分红。她替你完成了SoraTech的专利技术评估和商业化分析报告,这份报告是远鸿知识产权部归档备案的正式文件,编号还在。我付她薪酬,你付她分红。这不是赠与,这是她的劳动报酬。”

  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线刚好落在签字栏旁边那一小块被戳破的纸面上,周鸿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戳出来的墨痕。

  “最后一个问题。她从哪天开始不恨我的。”

  陈默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他的时候眼神不是胜利者的那种俯视,而是一个已经和好最信任的人、准备回去重新铺床单的丈夫。

  “她没有一天不恨你。她只是比你先学会忍着恨把账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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