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录(一)天下之势】(31-33)作者:一梦清风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18 5:26 已读640次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三十一章 西北一剑

沙州。

大漠孤悬,日头白晃晃地挂在天顶,将沙丘照得烫而亮。风从西北方向来,裹着细沙,打在脸上像碎石子,一层一层地刮着裸露的皮肤。目力所及之处除了沙就是天,连一根草都寻不见,偶尔有风卷起一缕沙尘,在半空中旋成一个细瘦的旋涡,又散了。瀚海百里,飞沙遍地,鸟兽不见。只有那匹枣红马还在跑。

马背上的人低着头,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被风沙磨得发红的眼。他伏在马颈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左肋处。那处旧伤在干旱的天气里隐隐作痛,但他顾不上。他已经跑了三天三夜,换了两次马,沿途避开了所有官道和驿站,专拣人迹罕至的野路走。只要过了前面那道沙梁,再往西走三十里,就是大熙的边境线。大熙跟云阳没什么交情,也不互通文书,只要踏入那片地界,云阳都察院的手再长也伸不过去。

他拍了拍腰间的钱袋。沉甸甸的,金锭在袋子里发出沉闷的碰撞声,隔着几层布料也能听见金属的脆响。他不再想那些。他只要过了那道沙梁,往西、再往西,找个没人认识他的镇子,换一张脸,重新活。这行当里的老人说过一句话——做完一单大的,就要把自己藏起来,藏得越深越好,最好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他正准备催马加速,余光忽然捕捉到前方沙梁顶端的一点异样。

黑点。

不大,孤零零一个,立在沙梁最高处,被天光勾出一道细长的影子。那人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风吹了千年的枯木插在沙地里。风卷起的沙尘从那黑影两侧掠过,绕开他,仿佛他周身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他勒住马。枣红马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在原地转了个圈,蹄子在沙地上刨了两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该靠近的东西。他也察觉到了。那黑影站在沙梁上,离他还有一段距离,但他已经感到了一种压迫感,像是有东西压在他胸口上,不见重量,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滚烫的沙子里,抬脚时带起一蓬细沙。钱袋挂在腰带上,沉甸甸地坠着,他单手托了一下,另一只手不着痕迹地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仰头朝沙梁上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散,但还是清晰的:“来者可是道上的好汉?不妨行个方便。”

他说着,用左手托了托钱袋,微微掂了两下,示意散财求全。钱袋里的金锭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短促的回应。他等着。沙梁上那个人纹丝不动。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蒙着面,只露出一双深陷的眼窝。风从侧面吹过来,将他额前的几缕头发掀起来又放下,露出额角一道旧疤,从眉尾斜斜切到颧骨,像一条干涸的河床。那疤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边缘粗糙,看得出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他手里握着一柄长剑。剑未出鞘,被日光一照,剑鞘上那层乌沉沉的铁色像一口深井,吞光了落上去的光线,又反不出什么来,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悬在他手边。

刺客站在原地,隔着几十步的沙地,看着沙梁上那道身影,心里渐渐沉了下去。他见过很多人——怕死的、不要命的、装模作样的。但眼前这个人,站在那里,浑身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连呼吸都像是被风带走的,不带一丝波动。他没有任何反应。没有退让,没有开口,没有抬手,甚至连目光的方向都没有变过,像是根本没有听见那番话,又像是听见了,只是不打算答。

刺客不再废话了。他拇指一推,腰间弯刀脱鞘而出。刀身在日光下闪过一道冷光,刀刃上还残留着上次用过后没擦干净的血痕,淡淡一层红褐色的锈迹。他脚下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沙梁上那道身影冲了过去。靴底踩在滚烫的沙子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细沙,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断续的烟尘。

他只用了三息就跨过了那几十步的距离。

第一息,他欺近那人身侧。刀锋横削,直取对方咽喉。第二息,那人动了。灰衣人侧身让过那一刀,身法不快,却恰到好处,像是提前知道那一刀会落在这里。刺客收刀变招,刀尖下压,转削为刺,直取对方心口。第三息,灰衣人手中的剑鞘轻轻一抬,格开了那刀。力道不重,角度却刁钻,刀刃擦着剑鞘滑开,刀身偏了三分,从他腋下空过。

刺客知道遇上硬茬了。

他退后半步,重新调整重心,刀身横在身前,目光从对方脸上扫过——蒙面,刀疤,沉默。那柄长剑仍未出鞘。刺客心中一动,知道对方托大,便不再犹豫,再次欺身而上。这一次他出了全力,刀光连成一道弧线,斜劈、横扫、回撩,三招一气呵成,刀身破空带出尖啸。灰衣人这次没有再躲。他迎着刀光踏了一步,剑鞘上的铁色在日光下一闪,鞘身微微偏转,将刺来的刀势带偏了半寸,而后——

剑出鞘。

出鞘的瞬间刺客只觉得有一道白光划破了视野。那道光太过锐利,像是把日头切成了两半,一半还挂在天上,另一半被收进了剑身里。他还没看清剑身的形状,肋下一凉,像是一阵风从他身体里穿了过去。他低头,看见自己左肋处多了一个洞。剑尖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从后背透出来,剑身上带着一线血红。他低头看着那截剑尖,过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疼痛。那疼痛来得慢,却汹涌,像一口被凿开的井,水从底下涌上来,淹没了所有感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来。血落在沙地上,被滚烫的沙子瞬间吸干,留下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很快就淡了。

灰衣人拔剑。

刺客的身体晃了一下,膝一软,跪在了沙地上。他跪倒的姿势不太好看,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一只手还撑着地面,像是不甘心就这么倒下去。他最后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看见灰衣人收剑入鞘的动作——利落,干净,带着一种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从容。那柄剑回到鞘中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像一声极轻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告别。他没有再起来。

灰衣人从他身旁走过,靴子踩在沙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低头看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只是弯腰,解下了刺客腰间的钱袋,拿在手里掂了掂。金锭在袋中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带着那份生者再也用不上的重量。他将钱袋系在自己腰带上,翻身上了那匹枣红马。马在原地转了一圈,像是有些不情愿,被他勒了一下缰绳便安静了。他抖了抖缰绳,催马下了沙梁,朝着西边去了。

马蹄扬起细碎的沙尘,在他身后拖成一道长长的、渐渐散去的尾巴。风从西北方来,很快将那些蹄印抹平,将那具倒伏的尸体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细沙。

第三十二章 平康坊、燕王妃

早朝。

  金銮殿里日光从高处的窗棂斜斜落下来,将殿中列班的官员身影拉得参差。

  今日的朝会比往常多了些活泛气——太子李乾站在最前列,杏黄袍服熨得妥帖,面上是一贯的温雅沉静,只是那沉静里比平日多了一层压不住的、极其克制的亮色。

  平康坊集市扩建完工的消息是前日递进宫里的。工期比预计的早了七八日,商户入驻率比预期的多了近三成,第一年的地租减免政策已经贴了出去,就连那些沿街摆摊的小贩,也有了在坊正那里办开张证明的便利。

  户部核了账,说这个项目不仅没亏,还因为新的摊位租金收入,比预期早收了将近半年的税。

  折算下来,平康坊往后的税收,恐怕要翻上不少。

  今早鸿胪寺正卿最先开口,领着几位官员齐齐出列,将太子的功绩从头到尾夸了一遍。

  措辞恳切,数据详实,从民生到财政到市容一一列举,语气里带着一种“理当如此”的理所当然。

  接着是工部一位侍郎,又把施工过程中太子亲自督工、冒雪视察的细节补充了一番,说得仿佛太子殿下曾在工地上亲自搬过砖石。

  太子李乾站在最前列,微微欠身,语气谦和地回了几句,无非是“为国分忧是分内之事”、“诸位同僚协力之功”,姿态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自矜,又不会让人觉得他在假客气。

  殿中官员纷纷附和,交头接耳,赞许之色溢于言表。

  一时间,太子殿下四个字在金銮殿的雕梁间来回飘荡,像一首唱得正高的曲子。

  李翊站在右列靠后的位置,隔着几排官员的背影看着太子的侧脸。

  太子微微侧着头,正在听身旁一位老宗亲说话,嘴角噙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受了夸奖之后略有些不好意思。

  可那笑意底下,李翊看得出,是稳稳当当的、早就知道会如此的从容。

  平康坊西市改造的折子他看过。确实做得漂亮——工期提前、成本控制得当、商户入驻率超出预期。

  换成他来做,未必能做得更好。但李翊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工程的事。

  平康坊地处京都东市与西市之间的要冲,地段金贵,商户云集,一旦落地,便是实打实的民生功绩。

  太子的声望借着这桩事又往上提了一截,如今朝堂之上,提起太子已经不止是“储君”二字,而是“能做事、会做事、做成了事”的储君。

  他自己那个流民安置工程还在长安坊那边慢慢熬着,工期比太子的平康坊慢了快一个月,账目上还没见到回头钱,朝堂上提起来,不过是“燕王还算尽心”之类的客气话。

  李翊将目光收回来,眼风扫过斜对面。三皇子李恒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身形隐在几位老臣身后,垂着眼,像是正在仔细听太子那一番谦辞。

  可他垂眸的角度很巧——恰好能让李翊看见他唇角那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李恒似乎感应到了李翊的目光,微微偏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那一眼很短,短到旁人根本察觉不到——他极轻地眨了一下眼,那弧度便淡了,化作一脸如常的温和恭谨,重新低下了头。

  李翊收回了目光。太子殿下这一手,确实拿捏住了朝堂。

  他站在前列,杏黄袍服被从高处落下的日光镀了一层金边,微微负手。殿中的赞誉声还在持续,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脚下那块白玉砖,而他稳稳地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还要再站很久。

  李翊往文武两班扫了一眼,这才注意到今早四弟李瑜的位置空着。

  齐王李翊身前的金砖地面上空了一个人位。隔了几步,他看见萧贵妃的族兄萧建安正低头捧着手里的玉笏,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往那边瞟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陛下李鸿影端坐在龙椅上,手里转着一串青玉珠子,听着底下官员们对太子的赞誉,面上没什么表情,偶尔抿一口茶,像在听一段与他无关的闲事。待到几位官员把话说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微微颔首,声音平淡:“太子做得不错。”

  四个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李乾躬身领了那四个字,谢了恩,退回了原位,脸上仍是那副温雅沉静的神情。但李翊注意到,他退回原位时,脚步比出列时略轻了半分。那半分的差别旁人看不出来,李翊却看得很清楚。

  陛下没有再多说,仿佛今日朝会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放下茶杯,又拨了两下珠串,目光从太子身上移开,扫过文官班列,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西北防务的折子,兵部递上来了,内阁议了没有?”

  户部尚书秦洋出列答了话,说已经核过,条陈就在案上,里头关于军费调拨的数,经户部核算后觉得有些偏高,跟兵部那边还在商议。

  陛下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漕运那边呢”,漕运总督宋元章的位置此刻空着——他死在逍遥楼的事已经报上来了,还没定下接任的人选。底下的人答了一句“暂由副使代管”,陛下“嗯”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挥了挥手:“漕运的事,回头再议。今日便散了罢。”

  内侍唱了退朝。

  群臣躬身行礼,缓缓退出金銮殿。李翊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日光猛地灌进来,刺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他听见身后有人唤了一声“燕王殿下”,回头一看,是户部一位主事,手里捧着一摞文书,正朝他小跑过来。

  李翊停下脚步,那人便凑到近前,低声道:“殿下,长安坊那片老宅的租约,还有几户不肯签。属下查了查,但查不出是谁的人。您看是再劝劝,还是报上去?”

  李翊沉默片刻:“不必报上去。你把这些租约的详细信息整理一份,回头送到王府来。我亲自看。”

  主事应了一声,退开了。李翊站在殿门口,日光将他玄色的亲王袍服照得微微发烫。

  他扫了一眼陆续出殿的官员,太子的背影已经在廊道尽头拐了个弯,三弟李恒正跟叶望津并排走着,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李翊收回目光,转身往宫门外走去。走出宫门时,忽然想起方才早朝时那个空着的齐王位置。李瑜今日没来,说是忙着处理南昭进贡的孔雀。

  他扯了一下嘴角,并不深究,便不再想了。

  李翊迈入燕王府大门时,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前院的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墙角那几株新移的芭蕉垂着宽大的叶子,被日光烤得有些发蔫。他解开领口那颗盘扣,微蹙着眉往里走。门房和院子里的丫鬟仆从见他回来了,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垂手行礼,嘴里唤着“王爷回来了”“王爷安好”,声音零零散散的。李翊只是微微颔首,脚步没停。走了几步,他看见廊下有个小丫鬟正提着铜壶在浇花,认出是绿萝手底下的人,便随口问了一句:“王妃呢?”

  小丫鬟忙放下铜壶,福了一礼,脆生生地答道:“回王爷,王妃去参加徽嘉郡主的诗会了,一大早就出了门,带了桂兰姐姐和乌雅姐姐她们一道去的。”

  李翊闻言,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东院的方向,月洞门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寻常那个蹲在廊下擦弓的身影,箭靶也空着,靶心附近的草绳被射得七零八落,风一吹便簌簌地晃。

  他解开外袍的盘扣,将那件被日头晒得有些发闷的玄色外袍脱了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的素色中衣。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是讥诮还是别的什么的神色,也不看那丫鬟,只不咸不淡地撂下一句:“这次不怕写诗被人刊登了?”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波动,倒像是闲来无事的随口一提。

  小丫鬟听出了那话里带刺的味道,不敢接话,只低着头,两只手绞在身前,小声嗫嚅了一句:“奴婢……奴婢不知。”她当然知道王妃上次那首诗登了文报的事,整个燕王府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的。

  西院那几个丫鬟甚至能把那首诗倒背如流,偶尔在茶房碰见了还会挤眉弄眼地互相打趣几句“一个东西七秒忘”。但她不敢说。

  李翊也没有等她回答。他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行了,忙你的去。”

  小丫鬟如蒙大赦,提起铜壶退到了一旁。李翊没有再往东院的方向看,转身穿过回廊,往书房的方向去了。

  廊下的铜铃被风拨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今日早朝上太子那一番风光还在他脑海里转着,户部主事说的那几户不肯签租约的事也需要跟幕僚们商议一下。日头明晃晃的,书房的窗扇被推开了一半,透进来一片亮堂堂的光。

  幕僚齐先生已经到了,正坐在书案对面,面前摊着一份长安坊的租约明细,见他进来便站起身拱了拱手。李翊将外袍搭在椅背上,在书案后坐下,点了点头:“开始罢。”

  书房里的讨论一直持续到正午时分才散去,幕僚们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过了正午,日头偏西了些,门房那边传来动静。桂兰最先跨进门槛,左右各提着两只油纸包,散发着热腾腾的香气。

  紧接着是阿烈和乌雅,一个拎着一摞用粗麻绳捆好的食盒,一个怀里抱着几卷用牛皮纸裹着的东西,不知道是字画还是旁的。走在最后的是墨云岫。

  她今日换了件浅碧色的窄袖袍子,头发照旧编成几股辫子,辫梢上系了一对小小的银铃,走路时叮叮当当地响。

  她怀里抱着一只陶罐,罐口用油布扎得严严实实,从缝隙里透出一丝甜腻腻的桂花香,混着油酥和芝麻的焦香。

  她脚步轻快,边走边回头跟桂兰说话,脸上带着笑:“你听见了没?那个徽嘉郡主说她家厨子做桃酥是一绝。你尝尝这个——”

  她说着抬手拆开一只油纸包的角,捏了一块什么东西塞进桂兰嘴里,桂兰被烫得直吸气,含糊地咕哝着什么,墨云岫便笑起来,带着得逞的畅快。

  她走进前院时,正与从书房方向出来的李翊打了个照面。李翊已经重新穿好了外袍,手里拿着一摞文书,显然是准备出门办事的。

  两人一东一西,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路上迎面撞上。

  墨云岫怀里还抱着那只陶罐,脚步没停,只是看了他一眼。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李翊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的,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阴阳怪气:“拿人手短,未必是福。”

  墨云岫脚步一顿,停在了原地。她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琉璃似的眸子微微眯了一下,像是仔细品了品那句话的意思,随即挑了挑眉。

  那眉毛挑得极高,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意味。她没急着回嘴,只是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把怀里那只陶罐往桂兰手里一塞,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屑,留下一句“回了回了,东院去”,径直越过他往东院走了,连眼风都没再给他一个。

  银铃在辫梢叮当响了两声,很快便远了。

  李翊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头,嘴角压了压,没说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摞文书,抬步往大门方向去了。

  廊下那个浇花的小丫鬟方才一直蹲在角落里假装低头修花盆,此刻见他走了,才偷偷抬起头来,看见月洞门那边东院已经传来了桂兰和乌雅叽叽喳喳的声音,墨云岫在里头高声说了一句“桃酥先放着别动!等我回来再分!”。

  东院里,石桌上摆满了从徽嘉郡主诗会上带回来的战利品。

  油纸包拆开了三四个,露出里头还冒着热气的桃酥、金黄油亮的炸饺子、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糯米糕,还有那只陶罐,油布揭开之后果然是满满一罐蜜渍梅子,琥珀色的糖浆裹着饱满的梅子,在日头底下泛着润泽的光,一打开就飘出一股酸甜的香气。

  墨云岫蹲在石桌边的矮凳上,一手捏着一块桃酥,一手端着半碗热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端起茶碗灌了一口,拿袖子随意地抹了一把嘴角。

  桂兰坐在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块桃酥,小口小口地啃着。

  阿蛮和阿烈蹲在廊下分一碟炸饺子,乌雅靠在月洞门边往嘴里丢蜜渍梅子。阿米娅蹲在铁炉边,手里拿着一根竹签,正试图把一块掉在地上的桃酥碎屑挑起来喂给檐下那只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野猫,被阿烈喊了一声“喂它干啥它又不是你养的”,阿米娅听了也没停手,只偏过头冲阿烈吐了吐舌头,继续低头喂猫。

  墨云岫把最后一口桃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扭头看向桂兰:“桂兰,你说——我要是开个摊子卖这些,是不是能赚不少?”

  桂兰刚咬了一口桃酥,闻言差点噎住,赶紧端起茶碗灌了一口顺下去,放下碗看着自家公主:“开摊子?”

  “对啊。”墨云岫越想越觉得可行,掰着指头数了起来,“你看,上次敬王府诗会,那些点心被抢得有多快。今儿徽嘉郡主府上,那个炸饺子我还没吃够呢就没了。这说明什么?说明云阳人爱吃点心,而且舍得在这上头花钱。咱们要是开个摊子,卖这些——”

  她指了指桌上那一堆油纸包,“桃酥、炸饺子、桂花糕、蜜渍梅子,再弄点咱们北曜的烤馕和奶茶,混着卖,岂不是独一份?”

  她越说越来劲,眼睛亮晶晶的。

  桂兰放下桃酥,沉默了片刻,斟酌着开口:“公主,奴婢斗胆说一句——这些点心,云阳城里到处都有。桃酥有合芳斋,炸饺子有百味楼,桂花糕更是哪家铺子都会做。咱们就算开了,也比不过人家老字号的名气。”

  她顿了一下,看着墨云岫,“再说,您会做吗?”

  墨云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的目光在那几只油纸包上游移了一圈,声音低了几分:“我可以学。”

  桂兰没有接话,但那神情分明写着“您学得会吗”。墨云岫也看出来了,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刚要开口反驳,蹲在廊下的阿蛮忽然插了一句:“公主,那咱们卖烤羊肉呗。我跟您说,烤羊腿、烤羊排,撒上咱们北曜的孜然和辣椒面,那香味能飘出去二里地。云阳人没吃过这个,肯定稀罕。”

  她说着还比划了一下,仿佛手里正握着一串滋滋冒油的羊腿肉,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

  阿烈在旁边直摇头,声音慢悠悠的:“得了吧。卖烤羊肉?你知道这云阳的羊多少钱一只么?跟咱们北曜能比么?咱们北曜那羊,是吃草吃沙葱长大的,肉嫩,膻味轻。这云阳的羊,养的尽是圈里的,一股子膻气不说,肉质还柴。你还想卖烤羊腿?”

  她顿了顿,把最后一口炸饺子塞进嘴里,嚼完了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手,“再说了,就咱们这几个,拢共加起来也没几两银子,租摊位买炉子买炭买肉,还没开张呢怕就得把底裤都当了。到时候连本都回不来,你指望公主靠什么活?靠你那张嘴?”

  阿蛮被她说得一时语塞,翻了翻眼睛:“那你说怎么办。”

  阿烈不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饺子了。桂兰坐在石桌边,端着茶碗没有开口。院中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穿过梧桐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货郎叫卖声。

  墨云岫坐在廊下,手指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院里那棵梧桐树底下的一片落叶上,停了好一会儿。她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们说的都对。”她顿了顿,“可是我还是想开个摊子。”

  院中安静了一瞬。阿蛮和阿烈对视了一眼,桂兰也放下了手里的茶碗。

  墨云岫抬头看了看她们,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的平静:“总不能年年靠我皇兄接济吧。”

  阿蛮和阿烈对视了一眼,桂兰的目光也软了下来。

  她没有再反驳,只是重新拿起一块桃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偏头看向墨云岫:“公主,您要是真想干,奴婢替您去打听打听平康坊那边的摊位怎么租。”

  墨云岫正在捻蜜渍梅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她。

  桂兰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又咬了一口桃酥,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反正奴婢也没别的事做……”

  墨云岫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手指拨弄着陶罐里那颗蜜渍梅子,过了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嗯。”

  阿蛮已经放下手里的竹签,蹲在廊下开始掰手指头算起账来:“租摊位要钱,买炉子买炭要钱,买肉买香料也要钱……”

  她算到一半,抬起头来看了看墨云岫,又看了看桂兰,“钱够不够?”

  桂兰想了想:“王爷每个月拨到东院的月钱是固定的,咱们平日花得也少,应该攒了些下来。回头奴婢去把账本翻出来,对一对数。”

  墨云岫没有接话,她只是低着头,把那颗蜜渍梅子从罐子里捻出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阳光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廊下的铜铃被风拨动,叮当轻响。

  她嚼完那颗梅子,把核吐在手心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碎屑,朝屋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头朝桂兰撂下一句话:“一会来理个账。”

  说完便推门进了屋,留下一院子的人面面相觑,

第三十三章 王妃摆摊头一遭

说一不二,舞阳公主当真支起了摊子。

说要开铺,隔日便动了。墨云岫做事向来不拖泥带水,那天晚上把桂兰的账本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掰着指头算了一遍预算,第二天一早便带着桂兰和阿蛮出了门,去平康坊看门面。乌雅和阿烈留在院里收拾东西,阿米娅蹲在廊下磨刀,磨的是用来切菜的那把,磨到一半被阿烈叫去劈柴。

早春的天还冷,街头风飕飕的。平康坊扩建之后比从前宽敞了许多,新铺的青石板路干干净净,路两边也做出一间间整齐的铺面,门板刷了朱红漆,门楣上还挂着崭新的匾额,有的已经开了张,有的还在装修。商户们进进出出,搬运货物,空气中飘着新木料和桐油的气味。墨云岫沿着平康坊来回走了一圈,目光从那些铺面上一一扫过去。

有地段好的,正对着主街拐角,人流密集,铺面也敞亮,墨云岫进去问了一嘴,租金报出来,她的眉心跳了一下,退了出来。又走了几家,租金倒便宜一些,要么偏,要么窄,要么门面朝阴,半天晒不着太阳,几个人围在一块儿盘算了一阵——地段好的太贵,便宜的地段人少,盘来盘去,索性把心一横:“不租了。摆摊。”

桂兰一愣:“摆摊?”

“摆摊。”墨云岫说得斩钉截铁,站在街边指着一处空地说,“就那种,推个车,架个炉子,客人站着吃也行,搬个矮凳坐在路边吃也行。不用租铺子,不用付月租,天好了就出,天不好便歇着。等到初夏天气热了,咱们就撤摊,不跟那大太阳较劲。”

阿蛮想了想:“那咱卖什么?”

“小火锅。”墨云岫显然已经琢磨了一整个晚上,“一人一锅,底下烧炭,上头放小铜锅。汤底用骨汤,北曜那边的法子熬,放了花椒和干辣椒,汤底不收钱,涮菜涮肉另外算。早春天冷,吃这个正合适。等到天热了人家不爱吃了,咱们就撤。”

阿烈蹲在路边捏了捏路边一棵枯草,慢吞吞地开口:“那谁替咱们跑证?”

几个人面面相觑。她们几个都是北曜来的,对云阳那些衙门流程实在不熟。墨云岫想了想:“西院那个阿莱,他不是替咱们办过修墙的事么?让他来跑腿。”桂兰顿时想起阿莱蹲在廊下修鸟笼、讲科举的样子,点了点头:“那小子确实机灵,门路也熟。”

于是当天下午,阿莱就被叫到了东院。

墨云岫坐在廊下的矮凳上,把事儿三两句交代了。阿莱听了一半,眼睛已经亮了起来,不等她说完便拍着胸脯打包票:“王妃放心,这事小的熟!市舶司那边办许可要填几张表、盖几个章,小的跑一趟就能给您办下来。”他顿了顿,眼珠一转,又补了一句,“要是那边问起摊主是谁,小的就说——”

“就说燕王妃要开铺。”墨云岫接过话头,语气坦然,丝毫没有觉得借用这个名号有什么不妥,“正正经经去办,不用遮遮掩掩。”

阿莱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那更好了。市舶司那边一听燕王妃的名号,怕是比平康坊的街主跑得还快。”他没有多废话,行了个礼便转身跑了出去,脚步轻快,像一只被放了线的鹞子。

果然不出他所料。隔日阿莱便带着办好的文书回来了,墨云岫翻开来看了看,纸上的字她认不全,但那个朱红的官印她看得真切。阿莱在旁边得意地补了一句:“市舶司那主事一听是燕王妃,二话没说就盖了章,还问要不要替王妃挑个地段好的摊位。”墨云岫把文书折好收起来,难得夸了他一句“办事利索”。阿莱嘿嘿笑了一声,顺势问了一句王妃要不要帮忙置办炉子和铜锅,他认识城西一个铁匠,手艺好,价钱也公道,墨云岫便让他一并办了。

接下来的几天,东院便热闹了起来。阿莱介绍的铁匠送来了四只小铜锅,锅壁薄而匀,底下带一个小炭炉,试火时烧得又快又稳。墨云岫亲自去菜市挑了两回食材,桂兰跟在后头记账,阿蛮和阿烈在院子里试汤底。骨汤熬了三回,头一回太淡,第二回加了花椒又太冲,第三回才调出一个所有人都点头的味道。乌雅坐在灶台边拿筷子蘸了汤往嘴里送,尝完之后说“不错”,她是不轻易夸人的,能说一句“不错”已经是最好的评价了。阿米娅在院子里试着摆了两回摊,用几块砖头搭了个台子,把铜锅搁上去,演练了一遍上菜收桌的流程,虽然磕磕绊绊,但总算有了个模样。

西院那边自然也看见了东院的动静——炉子搬进搬出,食材一袋一袋往院里送,新买的陶碗和竹篮堆在廊下,桂兰蹲在那儿拿布挨个擦干净,阿莱不时跑进跑出,手里攥着几张单子,像是还在跑什么手续。绿萝路过月洞门时探头看了一眼,没多问。思南姑姑也看见了,只是笑了笑,转头去忙自己的事了。

李翊自然也看见了。他每日进出书房,月洞门是必经之路。东院那几日忙着备货,院子里临时搭了个棚子,棚下摆着四只小铜炉,阿蛮蹲在边上拿蒲扇试火,白烟顺着风飘出来,带着一股花椒和骨汤的辛香气。他路过时脚步没有停,只是偏头扫了一眼,看见阿莱正蹲在廊下拿炭往炉子里码,嘴里还跟阿烈说着什么,两人比手画脚,像是在商量炭火怎么摆才能烧得均匀。李翊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

他以为墨云岫又在捣鼓什么吃的。她一贯如此,隔三差五便要在东院折腾些新鲜玩意儿,烤肉、炖汤、烤馕,折腾完了一院子的人围着吃,吃完便散了,过两日再来一轮,从来不会持续太久。反正她乐意折腾,东院又不归他管,由她去。

他没有多想,推门进了书房。东院那边又飘过来一阵花椒味,隔着墙,穿过月洞门,透过窗纸,隐约落在他的书案边上。他伸手拢了拢案上的文书,将那阵气味挡在纸页之外,低头继续写字。窗外的风声混着阿蛮和阿烈隐约的说笑声,隐隐约约的,带着一种家常的、不起眼的暖意。他没有抬头。

深夜。

李瑜站在宫道上,夜风迎面灌来,把方才在暖殿里染上的那层燥热吹散了几分。他抬手捏了捏眉心,脑子里还转着苏沐写的那封信。信装在他袖子里,沉甸甸的,贴着他的手臂,像一块烧红了的铁。

他没有往宫门方向走。脚步停了片刻,转而往东去了。

六乐宫的灯还亮着。

值夜的大宫女远远看见来人,快步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殿下,娘娘还没歇,正等着您呢。”

李瑜点了点头,没多言,径直往里走。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一进门就是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扑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熏香,是她浴后身上的味道,混着茉莉花油和温热的水汽,软绵绵地浮在空气里。

萧贵妃歪在暖阁的榻上,也正拿着一本账册在看。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薄绸寝衣,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截白腻的锁骨和半片胸脯,长发还没干透,披散在肩上,发梢湿漉漉的,洇湿了寝衣的肩头,薄绸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浅浅的肉色来。她听见脚步声,眼皮也没抬,只翻了一页账册,淡淡道:“来了?”

“来了。”李瑜解下大氅,随手搭在衣桁上,在榻边坐了下来。

李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炭火噼啪地爆了一下。

萧贵妃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她看见他眼底那层淡淡的血丝,熬夜熬出来的,眼眶底下也泛着一片青灰。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伸出手来,指尖碰了碰他的眼角。

“又熬了一宿。”

“没睡。”

“看出来了。”萧贵妃的手指从他眼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轮廓,落在他的嘴唇上,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嘴唇都干了。”

李瑜握住她的手腕,低头,嘴唇贴在她的掌心里,吻了一下。

萧贵妃的手微微一颤,没有缩回去。

李瑜顺着她的手腕往上吻,吻到腕骨突出的地方,吻到小臂内侧那片薄薄的皮肤,那里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跳动。他的嘴唇温热,呼吸落在她皮肤上,带着轻微的麻痒。

萧贵妃的眼睛微微眯了眯,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另一只手里的账册丢开了,身子往后靠了靠,给他腾出更多的位置。

李瑜的手从她手腕上松开,顺着她的手臂往上滑,隔着那层薄薄的绸料,握住了一侧的肩膀。绸料太薄了,薄到他掌心的温度能直接透过去,烙在她皮肤上。他的拇指在她锁骨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顺着衣领的开口,滑了进去。

他的手指触到那团柔软的乳房时,萧贵妃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短,很浅,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微微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审视,有纵容,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李瑜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那一团柔软的乳肉上慢慢揉弄,拇指绕着乳晕打转,指尖偶尔擦过那颗已经微微挺立的乳头,每擦一下,萧贵妃的睫毛就轻轻颤一下。

片刻后,她开始吻他。这个吻不像寻常的抚慰,更深,带着一种老练的、挑逗的意味。她的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探进去,缠住他的舌尖,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搅动着。她的嘴唇柔软得像两片花瓣,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吻得绵长而耐心,像是在品尝什么好东西,不急着咽下去,含在嘴里慢慢地品味。

李瑜的手从她胸口滑下去,落到她腰间,握住那一截纤细的腰肢。她的腰很软,隔着薄绸能感受到底下的皮肤温热的触感。他的手指收紧,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萧贵妃的吻没有停。她一边吻着他,一边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

玉带扣得紧,她解了几下没解开,索性不耐心了——手从他腰间收回来,转而扯开自己寝衣的系带。藕荷色的薄绸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身体。她的皮肤在烛火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没有一丝瑕疵。两团乳房丰腴饱满,乳尖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微微发硬,红褐色的乳晕小小的,像是两枚铜钱贴在乳峰上。

她挣脱了寝衣的束缚,往前一倾,整个人贴进他怀里。两团柔软的乳肉压在他的胸膛上,隔着衣料,他能感受到那种温热的、柔软的压迫感,还有乳尖硬硬地顶在他胸口的触感。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张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穿着这么多……”

李瑜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萧贵妃轻呼了一声,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两条腿自然而然地缠上了他的腰。寝衣从她身上彻底滑落,堆在地毯上,一件藕荷色的绸子无声地落在地上,像一片褪下的蛇蜕。

他抱着她走到榻边,把她放倒在厚实的驼绒毯上。烛火在她赤裸的身体上投下跳动的光影,她的皮肤在暗红色的光线里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她仰面躺着,一头未干透的长发散在毯子上,胸脯微微起伏,两团乳肉随着呼吸轻轻地晃动,那两颗深红色的乳粒翘着,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李瑜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的身体,伸手解了自己的衣袍。袍子落在地上,他赤裸地站在她面前,腿间那根阳物已经直挺挺地翘了起来,青筋缠绕,龟头胀得紫红,顶端渗着一滴透明的清液,在烛火下亮晶晶的。

萧贵妃的目光落在他那根东西上,嘴角弯了一下,伸出手来,指尖握住柱身感受了一下那滚烫的温度,拇指在龟头上轻轻揉了揉,把那滴清液匀开,涂满了整个顶端。然后她收回了手,把自己的腿分开了。

她的腿间那一处已经湿了。两片阴唇肥厚饱满,沾着晶莹的淫水,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水光。她伸出手指,拨开那两片唇瓣,露出里头嫩红色的穴肉,那里正在一收一缩地蠕动着,像一张渴极了的小嘴。

“来。”她说。声音软得像一团浸了蜜的棉花,眼神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黏黏稠稠地裹在他身上。“让母妃好好看看你今夜的本事。”

李瑜没有犹豫。他跪到她腿间,握住自己那根青筋暴起的阳物,龟头抵在她湿漉漉的穴口,慢慢地往里顶。

萧贵妃的眉毛轻轻跳了一下。

他顶得很慢,一寸一寸地往里送。她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根东西的形状——龟头的圆润,冠状沟的棱角,柱身上缠绕的青筋擦过她内壁的触感,每进一寸都像在她身体里烙下一道印记。她的穴口被撑到了极限,嫩红色的穴肉紧紧地裹着柱身,淫水被挤出来,顺着她的大腿根往下淌,在驼绒毯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等他整根没入的时候,萧贵妃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又长又软,带着一丝颤抖,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一样。她的身体紧紧地裹着他,内壁一收一缩地蠕动着,像无数张小嘴在吮吸他的阳物。

李瑜没有急着动。他伏在她身上,低头看着她的脸——她的脸颊泛着潮红,眼角微微湿润,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贝齿,呼吸急促而滚烫。他伸手抚过她的脸颊,拇指擦过她眼角那一层薄薄的湿意,然后低下头,含住了她的嘴唇。

然后他开始动了。

起初是慢的,深的,每一下都顶到底,龟头撞在她花心最深处那团软肉上,每撞一下,她的腰就轻轻地往上弓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又被他吞进嘴里。她的双手攀在他背上,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嗯……”她的呻吟闷在他嘴里,含含糊糊的,“轻……轻些……”

李瑜没有轻。反而更重了,腰肢摆动得又快又狠,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她身体里去。他的小腹拍打着她的大腿根,发出沉闷的啪声,那声音在暖阁里回荡,混着淫水被搅动的水声,黏黏腻腻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稠粥。

萧贵妃的呻吟声渐渐大了起来。她的头向后仰着,露出一段修长的、优美的颈子,喉结上下滚动着,汗水从她的额角滑落,顺着太阳穴流进发丝里。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那两团丰腴的乳肉随着他的撞击上下晃动,乳尖在空中划出两道模糊的弧线。

李瑜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他直起身来,握住她的腰,把她的下半身往上抬了抬,调整了角度,然后重新插了进去。这个角度更深了,龟头直接顶在她最深处那片柔软的花心上,萧贵妃浑身猛地一颤,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啊——!那里……你……”

她的话说不下去了。李瑜对准那个角度,开始猛烈地冲刺。他的腰肢摆动得像一头发情的公马,每一下都又快又狠,龟头像雨点一样撞在她花心的软肉上,撞得她的身体像一条离水的鱼一样在他身下弹动。淫水被捣成了细密的白沫,从他们交合的地方淌出来,顺着她的臀缝往下流,把身下的毯子洇得湿了一大片。

萧贵妃的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两下,抓住了榻上铺着的绸缎被面,攥得指节泛白。她的眼睛半阖着,眼珠子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快速地转动着,嘴唇哆嗦着,发出一连串支离破碎的呻吟:“啊……啊……啊……”那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不像叫床,倒像是被欺负狠了在讨饶,又明明白白地透着说不出的舒服。

李瑜的呼吸也粗重了起来。汗水从他胸口滑落,滴在她的小腹上,混在那一片湿漉漉的淫水里。他俯下身来,含住她一只乳房,用力地吮吸,舌尖绕着乳晕打转,不时用牙齿轻轻地咬住那颗硬硬的乳头往外扯,扯到她的乳肉被拉长,然后松开——她的乳房弹回去,乳尖湿漉漉的,在空气里颤了颤,像一颗熟透了的桑葚。

“嗯啊——!”萧贵妃的身子猛地弓起来,底下剧烈地收缩了几下,一股热流从她身体深处涌出来,浇在他的龟头上。她的腿蹬了两下,脚趾蜷缩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李瑜没有停。

他把她翻了过来,让她趴在榻上。萧贵妃被翻了个个儿,还没从刚才那阵高潮的余韵里回过神来,整个人软绵绵的,任由他摆布。他握住她的腰,把她的臀部抬高——她的屁股圆润饱满,两瓣臀肉在烛火下泛着白皙的光泽。他掰开她的臀缝,露出底下那个还在一收一缩的小穴——穴口被操得翻出了嫩红色的软肉,淫水混着白浊的液体正缓缓地往外流。

他握着那根湿淋淋的阳物,对准了,又插了进去。

萧贵妃趴在榻上,脸埋在交叠的手臂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呜咽。这个角度比刚才更深,他的阳物像是直接顶到了她的喉咙口一样,让她有一种喘不上气来的窒息感。她咬着嘴唇,身子随着他的撞击前后摆动,两团乳房悬空垂着,像两只装满水的气球,随着摇摆的幅度来回晃动,乳尖在地毯上来回刮蹭,每蹭一下就留下一道湿痕。

李瑜双手握着她的腰,一下一下地往里顶,每一下都又重又深。汗水从他额头上滴下来,落在她光裸的脊背上,顺着脊柱的沟往下淌,滑进那两瓣臀缝里。暖阁里只剩下肉体撞击的啪声、淫水被搅动的咕啾声、两个人的喘息声,还有什么别的东西被打翻在地的声音——谁也没分心去看。

他操了几十下,又把她抱起来,让她跨坐在自己腿上。萧贵妃被他抱起来,双腿自然地分开,坐在他大腿上,那根阳物还插在她身体里,因为姿势的变换又往里深入了几分。她闷哼了一声,双手撑在他肩膀上,开始自己上下颠簸。

她的腰肢扭动得像一条水蛇,上下起伏,前后摇动,每一下都让那根阳物在她体内进出,龟头刮过她内壁每一寸敏感的软肉。她的长发在空中甩动,汗水被甩飞出去,落在烛火上,嗤的一声,爆出一小簇火花。她的乳房随着她的动作上下跳跃,乳尖在空中画出两道弧线,她低头看着那根紫红色的阳物在自己腿间进出,每一次插入都带出一圈嫩红色的穴肉翻出来,又被下一次插入顶回去,淫水被捣成了白沫,沾满了她的大腿根。

“快……快到了……”她咬着嘴唇,声音抖得厉害,“快了……再快些……”

李瑜握住她的腰,用力地往上顶。他顶得又快又猛,两人的小腹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啪啪声。萧贵妃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的身体绷成了一张弓,底下痉挛似的收缩起来——一股透明的液体喷涌而出,顺着他的阳物流下来,淅淅沥沥的,把两个人的腿间都打湿了。

她软倒在他怀里,整个人像一摊化了的糖稀,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了。她伏在他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汗水把两个人的皮肤黏在了一起。

李瑜还没射。

他抱着她,让她靠着榻沿躺好,然后低下头,掰开了她的双腿。

萧贵妃被他掰开腿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然后她感受到他的嘴唇贴在了她腿间的那个地方。

她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的舌头从穴口慢慢地往上舔,沿着两片阴唇的轮廓,一点一点地、仔仔细细地舔过去。淫水混着两个人的体液沾在他的舌头上,咸咸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他用舌尖拨开那两片肥厚的唇瓣,找到嵌在顶端的那颗小豆子——已经充血肿胀得快要透明了,像一颗小小的红玛瑙,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他的舌尖碰上去的那一瞬间,萧贵妃的腰猛地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啊——!”

他含住了那颗花蒂,用嘴唇裹住,舌头在上面快速地拨动,力道不重不轻,快得像是蜂鸟的翅膀在振动。萧贵妃的手抓住他的头发,不知道是想把他推开还是想把他按得更紧——她的手指在他发间痉挛似的收紧又松开,腰肢在榻上扭动着,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声,不成句。

“别……别弄那里……啊……你个小冤家……”

他不听。舌头继续拨弄着那颗充血的花蒂,同时伸出一根手指,慢慢地探进了她还在收缩的穴口。手指被温热湿润的内壁紧紧地裹住,他找到内侧那一片略微粗糙的软肉,指腹在上面由轻到重地按压、画圈。

萧贵妃的身子猛地绷紧了,腰向上弓起,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似的弹动。她咬着嘴唇,想忍住不叫出声来——但没忍住,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啊……啊……啊……别……我不行了……真的不……啊——!”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猛烈地痉挛起来。一股清亮的液体从她身体深处喷出来,洒在他的脸上、嘴唇上——温热的,带着淡淡的咸味和腥甜的气味。她的身体痉挛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停下来,整个人瘫在榻上,像一具被掏空了骨头的皮囊,一动不动,只有胸脯还在微弱地起伏着。

李瑜抬起头来,嘴唇上沾着亮晶晶的液体。他用拇指擦了擦嘴角,俯下身来,在她大腿内侧轻轻吻了一下。

萧贵妃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她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涣散,过了几息才聚焦在他脸上。她看见他嘴唇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水光,腮帮子微微泛红——那是她的淫水。

她伸出手,拇指在他唇角蹭了一下,把那一层湿痕擦掉。

“你今夜是怎么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欢爱过后特有的那种慵懒和餍足,“跟吃了药一样。”

李瑜在她身边躺下来,侧过头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呼吸还没完全平稳,胸膛起伏着,额头上还挂着一层薄汗。

萧贵妃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他。寝衣早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她也没去捡,就这么光着身子躺在暖融融的炭火边上,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指尖在他胸口慢慢地画着圈。

暖阁里安静了一会儿。

“对了。”萧贵妃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一副再寻常不过的口吻。“你那个嫂嫂——燕王府的那位北曜公主,叫什么来着,墨云岫是不是要摆摊?”

李瑜原本闭着眼睛在听,听到“开铺子”三个字时,眼皮动了一下,睁开眼来。

“大嫂要开铺子?”

“嗯。”萧贵妃的指尖在他锁骨上慢慢画着。“我听人说的,说是在平康坊摆摊。”

李瑜沉默了片刻。

“燕王府短她银子花了?”

“谁知道呢。”萧贵妃耸了耸肩,这个动作让她胸前的两团乳肉轻轻晃了一下。“也许是不想伸手问男人要钱吧。那位北曜公主我见过两回,看着就不是个肯低头的人。嫁到云阳来,身边就带了那么几个陪嫁的人,人生地不熟的,想折腾点自己的营生也正常。”

李瑜没接话。他望着房梁上跳动的烛影,不知在想什么。

萧贵妃的指尖从他锁骨滑到了他的下巴上,轻轻地挠了一下。

“既然她想开,我们不如帮帮她。”她说着,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随手就能办成的小事。

李瑜偏过头来看着她:“你想帮她?”

“帮她?”萧贵妃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想多了。我也不是大发慈悲的善人,何来闲心帮一个外族人。”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慢悠悠地说:“那平康坊可是太子的地盘。”

李瑜的目光微微一凝。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萧贵妃打断了他,笑容淡淡的,像是午后闲话家常一样。“就是觉得,帮人一把不吃亏。指不定哪天就用得上呢?”

李瑜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但他没有追问。有些事,问清楚了反而没意思。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低头含住了她的嘴唇吻了一会儿,才松开,呼吸落在她脸上,热乎乎的。

“那就听母妃的。”他说。“帮她就帮她。”

萧贵妃被他压在身下,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眯着眼睛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你是答应让母妃做这个人情了?”

“母妃要做的人情,我拦得住?”李瑜的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低低的。

萧贵妃笑了一声,那笑声又酥又软,在他耳边像一只羽毛轻轻扫过。

“乖。”她说。

她亲了亲他的嘴角,手指顺着他的脊背滑下去,落在他腰上,轻轻地拍了拍。

“再去把烛火添一添,今夜还长着呢。”

李瑜没有起身去添烛火。他低头看着她。

她躺在暖阁的驼绒毯上,光裸的身体泛着一层餍足后的潮红,眼神慵懒而迷离,像一只吃饱了的猫。但那双眼睛深处还亮着一点光。

萧贵妃伸了个懒腰,然后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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