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酆获城 入川州的路,从来不好走。 这川州的北大门,便是天禽岭。 天禽岭横亘在川州与中原之间,绵延上千里,山势险峻,自古便是出入川州的要冲。此岭之得名,意为“唯有飞禽方能越过”,说的是那主峰之险,非人力可攀。但岭上并非无路可通——一条官道沿着山势蜿蜒盘绕,虽曲折迂回,却终究是连接川州与中原的陆路咽喉。 官道依山而建,宽约丈余,路面铺着青石,石面已被车轮与马蹄磨得光滑。两侧林木葱郁,时有溪涧从山间奔流而下,在道旁汇成清浅的水渠。商旅往来不绝,骡马的铃铛声、挑夫的号子声、车轴的吱呀声在山谷间回荡,倒也给这崇山峻岭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官道最险要处,设有一关,名曰“箭阁”。 箭阁建于两峰对峙的隘口之间,地势险绝,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阁楼以青石垒砌,高约三丈,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箭阁”二字,笔力遒劲。阁楼上架着数架巨弩,弩箭粗如儿臂,箭簇以精钢锻造,相传能射穿修士的护体真气——当然,这不过是凡人以讹传讹的说法,但也足见此关之险要。 过了箭阁,山路便渐渐开阔,地势也趋于平缓。再行数十里,千峰万壑之间,隐约已能望见远处那片被山脉环抱的川州盆地。 而说道这川州的东大门,便要从常江逆流而上。 过了常江下游的渡口,逆流向西,地势便陡然抬升。平原渐渐收窄,丘陵起伏如凝固的波涛,越往西,山势越险。水路在峡谷中蜿蜒,两侧都是斧劈般的绝壁,船下是轰鸣的急流,头顶的天空被山峰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白色的云絮挂在山尖上,像是给那些险峻的峰峦披了一层薄纱。 再往西,便是川州的东方门户——三山云峡。 三山横断大江,千丈峭壁对峙而立,天开一线,不见阔野。江流被窄峡挤压,激流撞礁,漩涡密布,水下暗礁藏于黑水,舟楫过此九死一生。山间寒瘴终年不散,风声似鬼啸,崖壁寸草不生,放眼望去尽是嶙峋险势,好似一道峡谷隔绝人间与幽冥。 但过了三山云峡,群山丘陵星罗密布,再行过这千里丘陵,就会露出一片被山脉环抱的、肥沃得几乎发黑的平原。 川州盆地。 此地气候温润,雨量充沛,土壤肥沃,物产丰饶,素有“天府之土”的美誉。平原上水网密布,沟渠纵横,稻田一块接一块,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天边。此时节稻穗已沉,金黄的谷浪在微风中起伏,散发出谷物特有的、干燥而温暖的气息。 村落星罗棋布地散在平原上,青瓦白墙,竹林环绕,炊烟袅袅。农夫在田间劳作,农妇在溪边浣衣,孩童赤着脚在田埂上追逐,笑声清脆如铃。偶尔有几只白鹭从稻田中惊起,振翅飞向天际,在夕阳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一派安宁祥和的田园景象。 可若你将眼光离开那沃土平原,仔细看向那平原东方的千里丘陵,越过几道低矮的山梁,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便会发现—— 这天府之土,也有不肯被驯服的角落。 酆获城,就在那片不肯被驯服的土地上。 此地距川州盆地中心已逾数百里,山势重新变得陡峭,却不同于三山云峡那种刀削斧劈般的险峻,而是一种更加阴沉的、压抑的、仿佛山石都在低语的诡异。 五座山峰,环抱而立。 五座山峰,呈环形分布,拱卫着中央那片深陷的山谷。 山谷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却深得令人心悸。从山脊往下看,谷底隐没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中,看不真切。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更加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滚的雾,如同活物在呼吸。 偶尔有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硫磺,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那冷意不寒肌肤,却直透灵台,让人不由自主地打个寒颤。 酆获城,就在那片山谷中。 那是一座依山又依水而建的城。出了北门,便是常江的一段。 酆获城城墙低矮,以当地的大石砌成,石块大小不一,砌得也不甚规整,像是随手堆叠而成,却又历经数百年不倒。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笔力粗犷,刀法随意,不像名家手笔,倒像是哪个路过此地的游方道士随手刻下的。 城中街巷狭窄,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但酆获城真正让人在意的,不是这座城本身。 而是城外那片花海。 城南出城门,沿着一条青石板小路向南走不过百丈,地势便骤然低了下去,形成一片方圆数里的缓坡。缓坡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石蒜。 此花在当地被称为“彼岸花”。 它们高约尺许,花茎纤细笔直,顶端分出数枝,每枝开一朵花。花瓣细长,边缘微微卷曲,呈一种浓烈的、近乎不真实的猩红色——不是玫瑰那种娇艳的红,不是朱砂那种沉稳的红,而是一种更加炽烈的、如同凝固的鲜血般的红。 那红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目,像是有人将整片山坡泼满了血,又像是大地深处渗出的、不肯干涸的泪。 一株彼岸花,已是刺目。 一片彼岸花,便是惊心。 若是生长在中原,石蒜的花期是夏末秋初,但这酆获城外的石蒜花海,却诡异的在这初冬时节也没有凋零,一直盛开。此时此刻,数百万株彼岸花同时绽放,将整片缓坡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那红从山脚一直铺展到山脊,从山脊漫过山梁,从山梁延伸到天际,红得铺天盖地,红得密不透风,红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风从谷口吹来,花海便起了波浪。不是寻常花海那种温柔的起伏,而是一种更加剧烈的、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涌般的涌动。那些猩红的花瓣在风中翻卷、摇曳、碰撞,发出细微的、如同无数片丝绸同时摩擦般的沙沙声。 那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谷地中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低语。 花海深处,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被花丛半掩的小径,青石板已被花根拱得高低不平,有些地方甚至完全断裂,被红得发黑的花丛吞没。偶尔有蝴蝶在花间飞舞,但那蝴蝶也是黑红之色的,翅翼上带着猩红的斑点,在花丛中起起落落,分不清哪是蝶,哪是花。 这片彼岸花海,不知存在了多少年。 没有人知道是谁种下的,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开得如此茂盛,更没有人知道—— 为什么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干旱雨涝,这片花都有石蒜在在盛开。 就算是严冬时节,凋零大半,这片花海,也会有一部分彼岸花在鲜艳的盛开。 仿佛…… 永远盛开。 永远猩红。 花海深处,偶尔有风掠过。 那风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风中有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如同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低语般的嗡鸣。 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极了虚无。 你若侧耳去听,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你若不去管它,它又会在你灵台深处悄然浮现。 这便是酆获城。 这便是彼岸花海。 ………… 酆获城东方的天空,有两道遁光破空而来。 修士御器飞行,本可翻山越岭、跨江渡河,不惧凡间险阻。天禽岭虽号称“唯有飞禽方能越过”,三山云峡更是激流暗礁、峭壁如刀,对寻常百姓而言确是九死一生的天堑,但对于会御器飞行的修士来说,算不得什么。只需御器升空,凌虚而行,那崇山峻岭、激流险滩,不过足下微末。 然而,修士也并非全然肆无忌惮。 崇山峻岭的高处,时常有灵力乱流涌动。那些乱流无形无质,却如同水下暗涌,能将人悄无声息地卷入其中。若是凝真境、御气境的修士,一不小心被灵力乱流裹挟,轻则偏离方向,重则护体真气被撕碎,从数百丈高空坠落下去,这飞禽岭上,摔死的御气境、凝真境修士,多年以来也并非没有先例。 这便是为何许多修士宁愿绕道常江、走平坦的水路,也不愿贸然翻越那些险峻山脉的原因。 不过,今日这两道遁光,却是通玄境。 这两道遁光从云层中穿出,一前一后,向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疾掠而去。 前面的那道遁光呈水蓝色,清澈如泉,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醒目。遁光中的人影依稀可辨——月白色绣水蓝纹劲装短裙,裙摆在风中翻卷,露出一截包裹在冰蚕白丝中的小腿,纤细而笔直。鹿皮短靴踩在水蓝色的仙剑上,靴面上的银线在遁光中微微闪烁。 玄冰耳坠在她耳畔轻轻摇晃,散发着幽蓝色的微光,与那头瀑布般垂落的长发相映成趣。 罗若。 她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明媚活泼,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如同川州盆地冬日里散不去的薄雾。那双如水的眼眸望着前方那片雾气笼罩的山谷,目光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丝极力压制的、不肯承认的担忧。 身后那道遁光呈冰霜色,冷冽如雪。遁光中的人影身形修长,一身银绣剑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如瀑,面容清冷如霜。 凌逸。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前方那道水蓝色的身影上,没有偏移,也没有催促。她的表情依旧清冷,看不出喜怒,但那双冰冷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那是长时间的飞行后,才会在眼底浮现的、细微的疲惫。 两人从苍衍盆地出发,一路向西南,飞越过天禽岭向南,飞越千里丘陵向东,已在路上行了整整一日一夜。 对于通玄境修士而言,这不算什么长途。从苍衍盆地到川州酆获城,也不过一千二百余里。 此刻,终于到了。 “凌师姐。”罗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凌逸耳中,“前面就是酆获城了吧?” 凌逸御剑上前,与她并肩。目光越过那片灰白色的雾气,望向山谷深处。 “应该是了。”她说,“酆获城就临着常江,在那五座山环抱的山谷中。” 罗若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御剑向下方的山谷落去。 越是接近,雾气越是浓重。 罗若催动真气,水蓝色的光芒在身周流转,将雾气逼退数尺。凌逸也催动真气,冰霜色的剑芒在身周凝聚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雾气隔绝在外。 两人穿过雾层,视野骤然开阔。 罗若的呼吸,在这一刻微微一滞。 眼前是一片绵延数里的缓坡。坡上密密麻麻,长满了花。 正是石蒜花海。 那一片猩红在她们脚下铺展开去,如同大地裂开了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花茎在风中摇曳,彼此摩挲,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同时低语。 越往深处飞,那红色越是浓烈,浓得几乎要滴落下来,染透下方那条荒废的青石板路。花海边缘,零星有几株枯死的树干立着,树皮剥落殆尽,露出灰白的木质,枝丫扭曲如爪,像是从地底伸出的、试图抓住什么的手。雾气在花丛间缓缓流淌,时而将那片猩红吞没大半,时而又缓缓吐还,一隐一现之间,整片花海仿佛在呼吸,一胀一缩,缓慢而沉重。 罗若怔怔地望着那片花海,唇翕动了一下。 “好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凌逸飞在她身侧,同样望着那片猩红的花海。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那片触目惊心的红。 “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但反常。” 罗若转过头,看向她。 凌逸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片花海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却又说不清那不对劲究竟是什么。 “此花名为石蒜。”她说,声音不急不慢,如同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寻常人家称作‘彼岸花’。花期在夏末秋初,花落叶生,叶落花开,花叶永不相见。” 她顿了顿。 “可如今已是入冬。此地气温虽较中原略暖,却也绝非花开之时。且这一片花海规模之巨,远非自然生长所能解释。”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的确,那片花海上的每一朵花,都在肆意的盛开,丝毫没有枯败之意。 凌逸再次开口:“按照师门给的消息,这片花海就生长在酆获城的城外。我们应是到了。” 罗若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压下。 “走吧。”她说,“去看看这座‘鬼城’,到底是什么样的。” 两道遁光越过那片猩红的花海,向深处飞去。 下方,彼岸花在风中摇曳,沙沙声如同低语,此起彼伏,绵延不绝。那声音若有若无,像是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第四百一十四章 酆获异闻 彼岸花海在脚下铺展开去,那片触目惊心的猩红随着二人的深入越发浓烈。凌逸与罗若御剑低空飞行,沿着一条早已荒废的青石板路,向花海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掠去。路两侧的彼岸花越来越密,花茎几乎要伸到路面上来,猩红的花瓣擦着二人的衣袍边缘掠过,留下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那香气不似寻常花香,而是一种更加清冽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冷意,不浓烈,却挥之不去。 越往深处,雾气越重。 那雾气不是寻常的山岚,而是一种更加浓稠的、仿佛有实质的、缓缓翻滚的雾,如同活物在呼吸。雾气中隐隐有光芒在流转,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冷光,忽明忽暗,无声无息。偶尔有风从雾中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不刺鼻,却让人脊背发凉。 罗若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片仍在绵延的猩红花海,又抬起头,望向前方那座正在雾气中缓缓显现的城池。 酆获城。 它静静地坐落在常江之畔,江水从城北绕过,向东奔流,在雾气中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墙面上爬满了暗绿色的藤蔓,藤蔓的叶子在雾气中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体内部蠕动。城墙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挑着白纸糊的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那灯笼的光不是寻常的橘黄,而是一种惨白的、如同月光般的冷色,在雾气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城门是一座石拱门,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酆获”,字迹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又被雾气浸得潮湿,笔画间隐隐有青黑色的苔痕。城门洞开,没有门板,但好像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悬挂在门洞中,如同一道无形的帘幕,将城内与城外隔成两个世界。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觉的紧张,“这地方……好重的阴气。”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悬停在半空中,目光越过那道雾帘,望向城内。通玄境的感知力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片刻后,她收回真气,眉头微微蹙起。 “确实。”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审慎的凝重,“此地的阴气之浓,我在中原从未见过。好似方圆数百里的阴气都汇聚到了此处。”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阴气像无数根冰冷的丝线,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顺着她的衣领袖口往里钻,凉得她打了个寒颤。她不是没经历过寒冷——北境冻原的风比这里冷上百倍——可那种冷,是天地自然的冷,真气一催便散了。这里的冷不一样,它不冻肌肤,却直透灵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吹着寒气。 她想起临行前母亲陆璃的叮嘱——“酆获城不简单,你们此行只是探查,不要贸然行事。若遇异常,立刻返回,不可逞强。救龙啸,不急于这一时。” 那时她还觉得母亲有些小题大做,一个凡人的城池,再诡异又能怎样?可此刻,她站在酆获城的上空,感受着那股从城中涌出的、如同实质般的阴寒气息,才终于明白母亲的担忧并非多余。 而且……她看了一眼那些在雾气中忽明忽暗的幽蓝色光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适。那些光点飘忽不定,时聚时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气深处窥探着她们。罗若不怕妖兽,不怕邪修,不怕生死搏杀。可这些飘忽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她咬了咬下唇,将那股莫名的发毛感压了下去。 “下去吧。”凌逸收剑入鞘,身形向城门落去,“既来之,则安之。” 罗若点了点头,跟在她身后。 二人落在城门前的那片青石板空地上。地面湿漉漉的,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被雾气浸透了一整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啪嗒”声。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只石兽,但不是寻常府衙门前那种威武的狮子或麒麟,而是两只叫不出名字的异兽——身形似犬,头生独角,嘴巴大张,露出两排尖锐的獠牙,眼窝深陷,空洞洞地望着前方,说不出的诡异。石兽的脖子上系着红布条,布条已经褪成了暗褐色,在风中轻轻飘动。 罗若看了那两只石兽一眼,总觉得它们那空洞的眼窝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看。她连忙移开目光,快步跟上凌逸,不自觉地往师姐身边靠了半步。 穿过那道雾帘的瞬间,她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冰膜。那雾气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让她灵台微微一颤的力量。那力量不像是攻击,也不像是试探,更像是一种……审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穿过雾帘的那一刻,从她身上扫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罗若猛地回头,身后只有那层缓缓翻滚的雾气,什么也没有。可她的脊背却在发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了?”凌逸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没什么。”罗若摇了摇头,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了,“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们。” 凌逸的目光越过她,在那道雾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走吧。”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她知道罗若在怕什么。这位师妹从小就对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骨子里有种天生的发憷。小时候在苍衍派,罗若连碧波潭的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说是“阴森森的,总觉得书架后面有东西”。 凌逸没有点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罗若跟得更近些。 城中的街巷狭窄而曲折,青石板路被岁月的脚步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房屋多是两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的门窗雕刻着简单的花纹。 但真正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里房屋的制式。 而是白灯笼。 几乎每一户人家的门前,都挂着一只白纸糊的灯笼。那灯笼的制式与城墙上那些一模一样——白纸为面,竹篾为骨,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有些灯笼上写着黑色的字,有的是姓氏,有的是“平安”二字,有的则只是歪歪扭扭的几笔,像是随手涂鸦。 它们一盏一盏,沿着狭窄的街巷向深处延伸,虽然未曾点亮,却将整座酆获城笼罩在一片幽冷的、令人脊背发凉的气氛之中。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白灯笼上扫过,总觉得每一盏灯笼后面都藏着一双眼睛。她知道这是自己吓自己,可那种感觉就是挥之不去。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的路面上,不看两边。 “二位姑娘。”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罗若猛地转头——动作太大,差点踩到自己的裙摆。 路边的一间杂货铺门口,坐着一个老人。他年约七旬,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棉袍,袍子上打着几个补丁。他就那样坐在门槛上,双手交叠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弃在路边的旧雕像。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望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深长的审视。 “二位姑娘,面生得很。”老人的声音很慢,很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本地人吧?” 凌逸神色如常,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却礼貌:“老人家好眼力。我姐妹二人途经此地,想寻个落脚之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从她们腰间的长剑扫到衣袍上的纹饰,又从衣袍上的纹饰扫到她们周身上下那股与这座灰暗城池格格不入的、活生生的气息。 “落脚啊……”他喃喃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指向街巷深处,“往前走,走到头,左拐,有一家客栈。那是咱们酆获城唯一的客栈,叫‘归人栈’。老板娘姓孟,你们叫她孟嫂就好。”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微微一转,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从地底渗出的寒气: “记住,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到客栈。晚上……不要出门。”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老人家,这是为何?”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又看了罗若一眼,那目光浑浊却深沉,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然后他缓缓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摆弄手里那根旱烟杆,仿佛方才那番话只是他自言自语,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走吧。”凌逸轻轻拉了拉罗若的衣袖,声音很轻。 罗若深吸一口气,跟着凌逸向前走去。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老人依旧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一动不动。旱烟杆里的烟丝烧完了,他却没有重新点燃,只是那样坐着,像是这座灰暗城池中又一尊沉默的石像。 罗若连忙转过头,不再看。 她的手一直按在“潋滟”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 越往城深处走,雾气越浓,白灯笼越多。那些惨白的纸面在雾中晕开,虽然未曾在白日点亮,却将整条街巷衬得如同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快,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她不敢看两边,不敢看那些紧闭的门扉,不敢看那些褪色的红灯笼,更不敢看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白灯笼。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那道银白色的、笔直如剑的身影——紧紧地跟着,一步都不敢落下。 凌逸感觉到了身后师妹的紧张,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将右手微微向后伸了伸。 罗若看见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握了上去。 凌逸的手很凉,却很稳。那只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了握,然后松开,继续向前走。罗若却觉得心里安定了几分,那股从进城开始就盘踞在胸口的发毛感,终于淡了一些。 “归人栈”开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巷口有一块歪歪斜斜的木牌挂在墙上,上面用黑漆写着“归人栈”三个字,漆皮脱落了大半,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客栈是一栋三层小楼,黛瓦白墙,木质门窗,看上去与城中的其他房屋并无太大区别。但客栈门口挂着的灯笼比其他人家多得多——两盏白灯笼,一盏红灯笼,三盏灯笼并排挂在门楣上,在雾气中散发着三种不同的颜色,混在一起,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美感。 罗若站在客栈门口,抬头看着那盏红灯笼。在这座满城白灯笼的城池里,这一抹红色显得格外扎眼,像是黑暗中睁开的一只血红的眼睛。她盯着那盏灯笼看了片刻,总觉得它在缓缓转动,像是在看着自己。 “进去吧。”凌逸的声音将她从那种恍惚中拉了回来。 罗若连忙收回目光,跟着凌逸推开虚掩的木门,走了进去。 大堂不大,摆着七八张方桌,桌上铺着蓝白相间的粗布桌布,桌布洗得发白,边角有些毛糙。靠墙的位置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是一排木架,木架上摆着几坛酒和几只粗瓷碗。大堂里没有客人,只有柜台后面的油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那橘黄色的光让罗若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从进城开始就一直屏着半口气,胸口闷得发疼。 “有人吗?”凌逸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堂中回荡。 片刻后,一道身影从柜台后面的帘子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妇人。她身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衣裙,外罩一件灰白色的围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健康,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又像是失血过多后留下的苍白。她的眼窝微微凹陷,眼珠是深褐色,目光温和却有些涣散,仿佛总是在看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嘴角微微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有气无力的疲惫。 “二位姑娘,住店?”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气若游丝的虚弱,像是大病初愈的人勉强开口说话。 凌逸点了点头:“两间上房,住几日。” 老板娘“哦”了一声,转过身,从柜台后面的木架上取下两把铜钥匙,递给凌逸。 “楼上左转,天字号房,两间挨着的。”老板娘的声音依旧慢悠悠的,“一晚二十文,不含饭食。若要用饭,楼下大堂,早晚有粥,中午有面,价钱另算。” 凌逸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柜台上。老板娘看了一眼那块碎银,没有推辞,伸手收了起来。 “老板娘。”罗若忍不住开口,“方才我们在巷口遇见一个老丈,他说……晚上不要出门。这是为何?” 老板娘正在将碎银收进柜台抽屉里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老人家没说错。”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酆获城有宵禁,晚上,不要出门。” “为什么?”凌逸问。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将抽屉合上,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不干净的东西。”她说,抬起头,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我们叫它们‘游魂’。白天它们不出来,太阳一落山,就出来了。满大街都是。”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象着满大街都是那些幽蓝色身影的画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它们是鬼族?”凌逸问。 老板娘道:“我不清楚你们修道之人说的什么族。孤魂野鬼就是孤魂野鬼,它们大多时候不害人,只是在街上游荡,谁也不理,谁也不看。但有时候……会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前年,城东的张屠户,晚上喝了酒,不听劝,非要出门找他儿子。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南城门外找到了他——人是活着的,但眼睛直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傻笑。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他媳妇天天给他喂粥,喂了就吐,吐了再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她不怕受伤,不怕流血,不怕和任何敌人正面交锋。可这种——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上,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老板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门楣上那三盏灯笼上,“也不是没有法子。本地人晚上若要出门,都会打一盏白灯笼。孤魂野鬼见了白灯笼,便以为是‘自己人’,很少会来招惹。但……这法子也不是百试百灵,所以不出去,才是最好。” 她看着凌逸和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二位姑娘是修士,本事比我们凡人大得多。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不是靠本事就能对付的。听我一句劝,晚上待在屋里,别出去。若实在要出去——”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两盏小小的白灯笼,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做工精致,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将两盏白灯笼推到凌逸面前。 “还是带上这个吧。” ………… 夜深了。 酆获城的夜,比别处更沉。雾气从常江上涌来,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浓稠的、灰白色的混沌之中。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惨白而模糊,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罗若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对着那条窄巷。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将白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门栓,确认已经插好,又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才回到榻边坐下。 她没有睡。 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桌上两盏,床头一盏,连窗台上都放了一盏。橘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她盘膝坐在榻上,周身水蓝色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正在运转苍衍水脉的“清涟引气诀”。清涟真气在经脉中周天运转,天地灵气一丝一丝地被吐纳入周身,最终流入丹田,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在这座阴气森森的陌生城池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定。 这酆获城,虽然阴气森森,但是因为在常江之畔,水灵倒也充沛。 窗外的雾气依旧在翻滚。远处,隐约传来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罗若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 思绪,却又想到临行之时的场景。 ………… 碧波潭的玄晶洞府里。 甄筱乔依旧坐在寒冰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罗若问:"甄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 甄筱乔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刀身上那条暗金色的火线上,声音很轻:"若妹妹,我与啸哥哥的魂魄,如今靠那根凤羽维系。我体内的冰魄凤泪与它同源,需以仙力日夜温养,片刻不能离。若我走了,那丝涅槃神力撑不了几日。" 甄筱乔没说的是,苍衍盆地外,洛安城内,狐小欺孤身一人,也需要她时常去走动。 甄筱乔顿了顿,抬起头,望着罗若,那双天蓝色的眼眸中有愧疚,也有恳求:"所以,酆获城的事,只能拜托你和凌师姐了。" 罗若正要开口,凌逸已从石室角落站起身,声音清冷如常:"甄师妹放心,我和罗师妹去。"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 甄筱乔看着她们,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多谢。" ………… 罗若收回思绪,低头看着自己膝上的"潋滟"剑。剑身上的水纹在油灯下缓缓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不安压了下去。 甄姐姐把希望托付给了她们。 她不能怕。 罗若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周天,她正要收功,忽然—— 她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飘渺,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虫鸣,而是一种……诵经声。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那诵经声断断续续,忽远忽近,像是有人在念经,却念得磕磕绊绊,音调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完全没有佛门诵经应有的庄严与平和,倒像是一个刚识字的孩童在磕磕巴巴地读一篇完全看不懂的文章。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她睁开眼,侧耳倾听。 那诵经声还在,没有消失,反而比方才更清晰了一些。它从西南方向传来,像是从某个院落里传出的,距离此地不过数百步。 不对劲。酆获城夜晚不是不许出门吗?而且此地也不是寺庙啊,怎么会在深夜有人诵经? 罗若从榻上起身,穿戴齐整,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芒在走廊尽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凌逸的房间门紧闭,门缝里没有光透出来。 她走到凌逸门前,轻轻叩了两下。 “凌师姐。” 叩门的手指尖微微发凉,她不确定是天气的缘故,还是自己心里发毛。 片刻后,门开了。凌逸站在门内,银绣剑袍已经换下,穿了一件素白的寝衣,长发披散在肩头,面容在黑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她的目光清明,显然也没有入睡。 “你听见了么?”罗若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凌逸点了点头,侧身让罗若进来,将门轻轻掩上。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望向西南方向。 那诵经声从雾气中传来,断断续续,忽远忽近。除了诵经声,还有木鱼敲击的声音,节奏同样凌乱,时而急促如雨打芭蕉,时而迟缓如老牛拉车。偶尔夹杂着几声铃铛的脆响,和某个男人高声念咒的声音。 凌逸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人念的不是佛经。”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鄙夷的冷意,“是胡编乱造的。” 罗若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雾气太重,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认出客栈西南方没多远的地方,有几盏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像是某个院落里点了不少灯。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按在“潋滟”剑柄上。剑柄的触感让她觉得踏实了一些。 “去看看?”罗若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凌逸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白皙的脸上,嘴唇抿得有些紧,眼睫微微颤动,分明是在紧张。 “怕?”凌逸问,只有一个字。 罗若咬了咬下唇,没有否认,只是轻声说:“有师姐在,不怕。” 这话说得有些孩子气,却也是真心话。凌逸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安定了几分。 “走吧。”凌逸转身从桌上取来一盏白灯笼,是老板娘给的那盏。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她用火折子点燃里面的蜡烛,惨白的光从灯笼中透出来,将她的脸映得没有一丝血色。 罗若也取出了另一盏白灯笼,点燃。那惨白的光照亮她的手,她总觉得自己的手在那光下看起来不像活人的手。 两人提灯,下楼,离开了客栈。 夜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万年的气息。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只能照亮身前数尺的地方,更远处便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罗若将灯笼举高了一些,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撑开一小片区域。那光太惨淡了,照在雾气上,反而让那些翻滚的白雾看起来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在心里,提灯跨出门槛,紧紧跟在凌逸身侧,肩膀几乎要碰到师姐的手臂。 二人沿着巷子向西南方向走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撑开一小片惨白的区域,将那些紧闭的门扉、褪色的红灯笼、风中摇曳的白灯笼,都照得如同鬼魅。 罗若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和脚下的青石板路。可那些白灯笼的光还是会从余光中渗进来,惨白惨白的,让她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 没多远,很近,越往前走,诵经声越清晰。那声音里除了那个男人的胡编乱造,渐渐多了几个孩子的哭声和女人低声劝慰的声音。 凌逸的脚步加快了几分。 罗若连忙跟上,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啪”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街巷中格外响亮,像是敲在人心上。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小的院落,院门大敞,门楣上挂着四盏白灯笼,将院内照得亮如白昼。院子里站着一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色苍白,眼窝深陷,脸上带着疲惫与焦虑。几个孩子被女人搂在怀里,还在低声啜泣。一个中年妇人跪在地上,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眼泪不停地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 院子的中央,摆着一张供桌。 供桌上铺着黄色的桌布,桌上摆着香炉、蜡烛、水果、糕点,还有一只被绑住双脚的公鸡,公鸡的嘴也被布条缠住了,发不出声音。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扭曲如蛇。 供桌前,站着一个和尚。 那和尚看上去四十来岁,身形矮胖,穿着一件黄褐色的僧袍,僧袍皱巴巴的,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旧衣服。他的头顶光溜溜的,没有戒疤,手里拿着一串佛珠,佛珠的颜色发黑,像是用了很多年,又像是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 他正站在供桌前,一手敲着木鱼,一手摇着铃铛,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经文”,声音忽高忽低,节奏忽快忽慢。每念几句,他就要停下来,抬头看一眼天空,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念,那模样不像是在做法事,更像是在演戏——而且演得极差。 “南无……阿弥陀……那个……般若波罗蜜……多……吽……嘛……嘛……那个什么……” 罗若站在院门外,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压低声音道:“凌师姐,这人……念的什么玩意儿?”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在这座阴气沉沉的城池里,这个假和尚的胡言乱语,反倒像是一出荒诞的闹剧,冲淡了方才的紧张。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冰冷如潭的眼眸中,此刻正翻涌着一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寒意。 “不是佛经。”她的声音清冷如冰,“乱七八糟,毫无逻辑。” 罗若又听了几句,终于听出了端倪。那和尚念的经文里,夹杂着“般若波罗蜜多心经”的几个字,又夹杂着“大悲咒”的几个字,还有一些完全听不懂的、像是他自创的音节。整段经文被他念得颠三倒四、支离破碎,别说佛门的慈悲与庄严,连基本的意思都没有。 他根本不是和尚。 罗若正要说什么,忽然—— 她感觉到了什么。 那是一种从雾气深处蔓延开来的、越来越浓的阴寒之气。不是温度的变化,而是一种直透灵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寒意。 她的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四周的雾气。 那些幽蓝色的光点,正在从雾中缓缓浮现。 一点,两点,四点,八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黑暗中睁开的无数只眼睛,无声无息地将这座院落围住。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那些光点——那些正在凝聚、变形、化作人形轮廓的光点——她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鬼”。 以前都是在典籍里,在别人的讲述中,在那些“某某前辈在某地遇鬼”的轶事里。她从未亲眼见过。 此刻,那些半透明的、幽蓝色的、没有五官却仿佛在看着她的身影,正从雾气中一个接一个地走出来。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贴上了一层冰。不是真气的寒意,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冷。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战斗——而是这些飘忽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让她从心底里发毛。 那个假和尚也看见了。 他手里的木鱼“啪”地掉在地上,铃铛也不摇了,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恐惧,从恐惧变成绝望。他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腿之间竟有液体顺着裤管滴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院中的人也被惊动了。他们抬起头,望向院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黑暗,看见那些幽蓝色的身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啊——!”一个妇人发出短促的、压抑的尖叫,整个人向后瘫倒在地。 “有鬼……鬼来了!”一个男人嘶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孩子们放声大哭,女人们抱成一团,男人们脸色铁青,有的抄起扁担,有的抓起木棍,挡在家人面前,但手都在剧烈地发抖。 那些幽蓝色的身影动了。 它们伸出模糊的、半透明的手臂,朝着院中那些活人抓去。一个妇人被一只手臂抓住了肩膀,她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向后仰去,脸色瞬间变得灰白,嘴唇发青,身体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从她体内抽离。 假和尚瘫坐在地上,裤裆已经湿透了,浑身抖如筛糠,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可那些“游魂”根本不理会他。一只幽蓝色的手臂从背后伸过来,搭上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整个人像一只被抽空了气的皮囊,软软地瘫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 一道冰霜色的剑光,从院门外激射而来! 第四百一十五章 剑舞酆获 那道冰霜色的剑光来得很快,一线寒芒,精准地斩在那只搭上妇人肩膀的幽蓝色手臂上。 剑光落在手臂上时,没有鲜血迸溅,没有骨骼碎裂,只有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咔嚓”声。那只半透明的手臂从肘部断裂,断口处涌出一团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随即消散无踪。 凌逸已经踏入了院中。 她左手提着的那盏白灯笼被她随手一掷,灯笼在空中翻滚着飞向院角,落在地上,烛火熄灭,惨白的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周身那层越来越亮的冰霜色剑芒。那光芒不刺目,却冷冽如雪,将整座院落照得如同月夜下的冰原。 她的右手握着“寒霜”,剑身上的寒霜纹路此刻正疯狂流转,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苍衍水道·冰刃。” 凌逸的声音清冷如泉,不急不慢。 “寒霜”剑挥出。 霎时间,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冰棱,在院中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每一道冰棱都精准地刺在一只游魂伸出的手臂上,或是在它们即将触碰到活人的瞬间将其逼退。那些冰棱所过之处,空气被冻出一串串细碎的冰晶,在灯笼的惨白光芒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竟有一种诡异的美感。 游魂们发出嘶吼,此起彼伏,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同时刺入脑海。 那些被冰棱斩中的游魂纷纷后退,有的断了手臂,有的被削去了半边身躯,断口处都在不断涌出幽蓝色的光点,整个身形都变得比方才更加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 罗若站在院门口,一手提着白灯笼,一手按着“潋滟”剑柄,却没有拔剑。 她看着凌逸在院中挥剑的身影,看着那些冰霜色的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线,看着那些游魂在剑光中后退、溃散、重新融入雾气。 她知道,自己应该出手。以通玄境的修为,对付这些游魂,绰绰有余。 可她就是迈不动步。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让她从心底里发毛。 她又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在院门的门框上,手中灯笼的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晃,将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 那些游魂被凌逸的冰刃逼退了数丈,却没有散去。 它们聚集在院外的雾气中,身影重重叠叠,幽蓝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它们的数量比方才更多了,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那些半透明的身影在雾气中缓缓移动,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能感觉到,那些游魂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 那些原本各自独立的、零散的幽蓝色光点,正在向一个方向缓缓移动。它们相互靠近、相互融合、相互吞噬,如同一滴滴墨水落入清水中,渐渐晕开、交织、融为一体。 雾气中的幽蓝色光芒越来越亮。 一整片一整片的、如同潮水般的亮。那光芒从四面八方涌向院外的正前方,在距离院门不过十余丈处,开始凝聚、压缩、坍缩。 凌逸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若若。”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罕见的、郑重的意味,“后退。” 罗若一怔,下意识地又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院内的照壁上,手中的灯笼晃了晃,烛火险些熄灭。 她抬起头,望向院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幽蓝色光芒,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游魂——那些数以百计的、零散的、半透明的身影——正在融合。 它们相互嵌入彼此的轮廓,手臂与手臂交叠,躯干与躯干重叠,头颅与头颅堆叠。那过程像是无数滴蜡油汇聚在一起,渐渐熔化、交融、凝固成一个更大的整体。 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它高约三丈,身形魁梧如山,通体呈幽蓝色,半透明,却比那些零散的游魂凝实了不知多少倍。它的头颅硕大,五官模糊,只有两只眼睛的位置亮着两团刺目的猩红色光芒,如同两盏在黑暗中燃烧的血色灯笼。它的手臂粗如水桶,手指长如镰刀,指尖处幽蓝色的光点不断滴落,落在地上炸开一朵朵幽蓝色的火花。它的下半身不是双腿,而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庞大的身躯悬浮在半空中。 那些零散的游魂还在不断融入它的身体。每融入一个,它的身形便凝实一分,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便亮一分,那股压迫感便强一分。 院中的活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那个方才还在尖叫的妇人此刻瘫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个孩子被女人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母亲怀中,不敢抬头。男人们手中的扁担和木棍掉落在地,有的人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有的人呆立原地,眼神空洞,像是魂魄已经被抽走了一半。 假和尚更是彻底瘫成了一摊烂泥,裤裆湿了一大片,口中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弱。 凌逸站在院中,仰头望着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大型野鬼,脸上的表情依旧清冷如霜。 她缓缓抬起左手,将“寒霜”剑横于身前,右手并起剑指,轻轻拂过剑身。指尖所过之处,剑身上的冰裂纹理骤然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整柄剑都在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如同风吟般的嗡鸣。 “若若。”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护住他们。” 罗若咬了咬下唇,终于将“潋滟”剑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院中亮起,如同一汪清泉在黑暗中涌出。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股发毛感硬生生压了下去,身形掠到那些村民身前,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身前凝聚成一面薄薄的水幕,将所有人护在身后。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尽力让自己显得镇定:“都、都到我后面来!不要乱跑!” 那些村民连滚带爬地聚拢到罗若身后,妇人紧紧搂着孩子,男人挡在家人前面。 凌逸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只正在凝聚成形的野鬼身上。 那只野鬼终于停止了融合。 它悬浮在院外十余丈处,高约三丈的身躯如同一座幽蓝色的山丘,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在它眼眶中燃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院中那道银白色的、纤细却笔直的身影。 它张开嘴。 那嘴裂到耳根,露出其内一片混沌的、幽蓝色的虚空。从那虚空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如同从地底深处涌出的嘶吼。那嘶吼声波所过之处,院中的灯笼剧烈摇晃,烛火明灭不定。 凌逸的银绣剑袍在声波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的身形纹丝不动。 她看着那只野鬼,看了片刻。 忽然,她的身形向后飘出数丈,落在院中央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银绣剑袍在夜风中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她将“寒霜”剑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处,右手握剑柄,缓缓闭上眼。 她的清涟真气渐渐收敛,凝聚在她周身三尺之内,那真气之中,隐隐有雪花在飞舞,有冰凌在生长,有霜花在绽放。 她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与那冰晶中雪花的飘落、冰凌的生长、霜花的绽放,渐渐同步。 野鬼发出一声更加暴戾的嘶吼。 它伸出那只粗如树干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幽蓝色的光点疯狂凝聚,化作五道凌厉无匹的、如同利刃般的爪罡,朝凌逸的方向狠狠撕下! 罗若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她忍不住喊道:“凌师姐!” 凌逸依旧闭着眼,竖着剑,站在那一片银白色的月光中。 就在那五道爪罡距离她不过三尺的瞬间—— 她睁开了眼。 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中,倒映着那五道撕裂空气的幽蓝色爪罡,倒映着那只庞大的、狰狞的野鬼,也倒映着身后那些瑟瑟发抖的村民、那个躲在照壁后偷看的假和尚、那个站在水幕后紧握“潋滟”的罗若。 她身形优雅,脚步翩跹。如细风拂柳般就躲过了那野鬼的爪罡。 “寒霜”剑在她手中如同一支画笔,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道优美的、冰霜色的弧线。 她的身形轻盈如雪,每一次旋转都带起一阵细碎的冰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她的步伐灵动如风,每一次跃起都如同雪花被风吹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轨迹。 正是凌逸惯用的剑舞。 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剧烈闪烁。 它发出更加暴怒的嘶吼,双臂齐出,十指如钩,朝着凌逸所在的方向疯狂撕扯。那些爪罡一道接一道,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她的剑舞越来越快,身形在院中穿梭如电,银绣剑袍在月光下翻卷如云。“寒霜”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冰霜色的光幕,将那些铺天盖地的爪罡尽数挡在身外。每一道爪罡触及那光幕的瞬间,都被冻成一团冰晶,然后碎裂、消散。 然后她莹唇轻启,贝齿微张。 “满堂花醉三千客~~~” 凌逸清唱的声音很轻,很缓,如同月光下低语的泉水,又如同夜风中飘落的雪花。 她的剑势在这一刻骤然一变。 从方才的绵柔如水转为凌厉如冰。“寒霜”剑上的清涟疯狂流转,剑身爆发出刺目的冰霜色光芒,那光芒不炽烈,不张扬,却冷冽得让人骨髓生寒。她一剑挥出,剑气化作一道丈余长的冰霜色扇形剑气,朝野鬼的胸口斩去! 野鬼察觉到了危险。 它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想要去抵挡凌逸的剑芒。 剑气斩在那双臂上。 野鬼的双臂从正中裂开,裂口处涌出大量的幽蓝色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喷涌。剑气去势不减,在野鬼的胸口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 野鬼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向后踉跄数步,下半身那团翻滚的混沌险些溃散。它胸口的裂痕中,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血液般涌出,在夜空中飘散,化作无数细小的、明灭不定的光点。 院中的村民看得呆了。 那些男人忘记了恐惧,那些女人忘记了哭泣,那些孩子从母亲怀中抬起头,瞪大眼睛,望着那道在月光下舞动的银白色身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假和尚瘫在地上,却忘记了念经,只是呆呆地望着那道身影,嘴唇翕动着,不知在念叨什么。 罗若站在水幕之后,手中的“潋滟”剑垂落,剑尖抵在地面上。她望着凌逸在院中舞剑的身影,望着那道银白色的、清冷如霜的、却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身影。凌逸的剑舞还在继续。 她踏着月光,踩着夜风,挥着“寒霜”,在院中画出一幅又一幅冰霜色的画卷。那些画卷中有雪花飘落,有冰凌生长,有霜花绽放,有寒梅傲雪。每一幅都短暂如昙花,每一幅都美得让人心碎。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高了几分,却依旧清冷如泉,一字一句,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 “一剑霜寒十四州。” 话音落下,她的剑势再次骤然一凝。 “寒霜”竖在身前,剑尖朝上,左手剑指抵在剑格处,右手握剑柄。她的身形停住了,如同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中,那张清冷的脸在月光下如同白玉雕成,眉眼如画,唇若涂蜜。 然后,一剑挥出。 冰霜色的剑光中涌出,如同一幅展开的画卷,朝着野鬼碾压而去。庭院的这方小天地,每一处都在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野鬼的眼眶中,那两团猩红色的光芒骤然黯淡。 它感觉到了恐惧与绝望。 它转身,想要逃。 然而下一个瞬间,野鬼体内所有的幽蓝色光芒都凝固了。 因为凌逸那“一剑霜寒十四州”的剑光,已然到了。 如同时间在那野鬼体内停止了流动,它那庞大的、三丈高的、混沌的身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一座冰雕。 幽蓝色的冰雕。 冰雕的内部,那些还在流转的幽蓝色光点都被冻住了,保持着它们被冻结前一瞬间的姿态——有的还在向上涌,有的还在向四周扩散,有的还在明灭不定。它们被定格在冰中,如同一幅被凝固的、幽蓝色的画卷。 凌逸收回真气,身形轻巧地落回地面。 她没有回头。 只是将“寒霜”剑横于身侧,左手剑指轻轻拂过剑身,将剑刃上残留的幽蓝色冰屑弹去。 身后,那座三丈高的幽蓝色冰雕,从顶部开始崩裂。 裂纹从野鬼的天灵盖向下蔓延,穿过它的头颅、脖颈、胸膛、腰腹,一直延伸到那团混沌的、没有双腿的下半身。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将整座冰雕覆盖。 然后—— 它碎了。 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的冰晶从冰雕上剥落,在半空中翻转、折射、明灭,如同无数颗细小的星辰在夜空中坠落。 那些冰晶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如同风铃般的声响。 落在白灯笼上,将那些惨白的纸面映上一层淡淡的幽蓝。 落在那些村民的头上、肩上、手心里,冰凉的触感让他们纷纷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飘落的、幽蓝色的“雪”。 罗若伸出手,接住一片冰晶。 那冰晶在她掌心停留了片刻,然后融化,化作一滴幽蓝色的、冰凉的水珠,顺着她掌心的纹路滑落。 她抬起头,望向院中那道银白色的身影。 凌逸站在那里,银绣剑袍在夜风中轻轻翻卷,长发如瀑般垂落。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辉之中。 她的背影笔直如剑,纤细如竹,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坚韧的、不会倒下的力量。 罗若连忙吸了吸鼻子,将那股泪意压下去,提着剑跑过去。 “凌师姐!你没事吧?” 凌逸转过身,看着她。 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柔。 “无事。” 两个字,清冷如常。 罗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确认她身上没有伤,这才松了一口气。 “凌师姐,你方才那剑舞......好美。” 凌逸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意外。 “是么,那师父教你时,为何不学?”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吐了吐舌头,“太难了呀,凌师姐,师父不是也说了,我们这一代的弟子,只有你最契合剑舞。” 凌逸听罢,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向那些还在发呆的居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那些居民已经从惊骇中回过神来,见两位女修走过来,纷纷跪下磕头。 “多谢仙子!多谢仙子!” “那鬼......那鬼被打跑了?真的打跑了?” 凌逸站在他们面前,垂着眼帘,看着那些跪在青石板上的、浑身发抖的、面如死灰的居民,沉默了片刻。 “诸位请起。” 凌逸轻声道。 那些居民抬起头,面面相觑,然后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凌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一个中年妇人身上。 那妇人看上去三十来岁,面容姣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眼窝深陷,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透着一股心力交瘁的疲惫。她的怀里紧紧搂着一个男孩,那男孩约莫七八岁,面容清秀,却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母亲怀中,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凌逸的目光在那男孩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看向那妇人。 “这个孩子,怎么了?” 那妇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涌出来。她死死搂着怀中的孩子,肩膀剧烈地耸动。 旁边一个老汉替她开了口。 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回、回仙子的话......这是老朽的二孙子,叫虎子。前几日,虎子跟他几个小伙伴去城外山上的庙里玩,天快黑了都没回来。他娘急得不行,叫他爹去找。他爹在那破庙里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就变成这样了。” 他顿了顿,声音发哽:“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就那样坐着,眼睛直勾勾的,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村里人说,怕是......怕是被孤魂野鬼摄去了魂魄。” 他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抬起袖子擦眼泪。 那妇人——虎子的娘——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压抑而嘶哑,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忍不住决堤的洪水。她跪在地上,将怀中的孩子搂得更紧,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耸动。 “虎子......虎子你看看娘......你看看娘啊......娘在这儿呢......你看看娘啊......” 那孩子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涣散,目光穿过母亲的怀抱,穿过院中的众人,穿过那片还在飘散的幽蓝色冰晶,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凌逸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院角那摊还在瑟瑟发抖的烂泥上。 假和尚还瘫在那里。 他看见凌逸的目光扫过来,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的嘴张着,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白得像纸,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混着鼻涕和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凌逸向他走去。 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在青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但每落下一步,那假和尚的身体就抖一下,像是在受刑。 罗若跟在凌逸身后,“潋滟”剑还握在手中,水蓝色的剑光在夜色中微微流转。她看着那摊烂泥似的假和尚,眼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 凌逸走到假和尚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倾泻而下,将她的脸笼罩在一片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那双冰冷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眼眸,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假和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滚动了一下。 “仙、仙、仙、仙子......”他的声音在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小小、小人......” 凌逸没有说话。 她缓缓抬起右手,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那动作很慢,很缓,如同一个猎人慢条斯理地擦拭自己的猎刀。 假和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身体猛地向后缩,后背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手在身前乱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口中语无伦次地喊着: “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小人不是故意的!小人就是、就是想骗几个钱!小人一路行来,从未出过事,小人真的不知道这个城里会,会这么邪性!小人不知道那些鬼真的会出来!小人——小人——” 凌逸出剑。 “锵”的一声,清脆如冰裂。 “寒霜”剑刺出,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月光下亮起刺目的冰霜色光芒。凌逸手腕一转,剑尖在假和尚面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啊——!!” 假和尚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抖如筛糠。 那剑光擦着他的左脸掠过,在他颧骨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口子。伤口不深,只划破了皮肤,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来,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在惨白的脸上画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抱头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温热的、粘稠的液体,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抹猩红,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软软地瘫在墙上。 “我、我......还活着?” 凌逸收剑入鞘。 “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她低头看着那假和尚,声音清冷如霜,一字一句: “你冒充观心寺弟子,骗人钱财,本应严惩。但念你尚未铸成大错,今日便饶你一命。” 她顿了顿,接着道。 “观心寺的佛经,有安抚超度鬼族之能。你方才胡乱念的那些东西,非但不能安抚,反而会激怒他们。若非我等恰好路过,今夜这满院之人,都因你而死。” 假和尚的脸更白了。 他呆呆地望着凌逸,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恐。 凌逸转过身,不再看他。 “这一剑,是给你的教训。” 她背对着他,声音清冷如常。 “记住,再有下次,我必诛之。” 假和尚愣了片刻,然后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顾不得擦脸上的血,顾不得整理那身皱巴巴的僧袍,甚至顾不得捡起掉在地上的佛珠和木鱼还有之前获得的报酬,就这样跌跌撞撞地向院外跑去。 跑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朝凌逸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仙子不杀之恩!谢谢仙子!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说完,他转过身,消失在夜色中。那件黄褐色的僧袍在雾气中越来越模糊,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院中的村民看着那假和尚消失的方向,有的摇头,有的叹气,有的低声咒骂。 虎子的娘跪在地上,怀中抱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眼泪还在无声地流。她抬起头,望向凌逸和罗若,那双红肿的眼眸中满是恳求。 “两位仙子......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就这样......”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将孩子搂得更紧。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 “我等乃苍衍弟子,不会安抚鬼族之术。” 虎子娘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 “但是,”凌逸话锋一转。“我苍衍水脉,善于探查。倒是可以帮你一看。” 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那道还站在水幕边、握着“潋滟”剑、正望着这边出神的身影。 “罗师妹?” 罗若被这一声唤回了神。 她连忙应道:“在、在!” 提着剑快步走过来,走到凌逸身侧,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 凌逸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温和的弧度。 “罗师妹,我的清涟真气偏寒,若直接探查,怕这孩子受不住。”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的耐心,“你的清涟真气如同清溪,温和绵柔,你来查探查探这孩子吧。” 罗若点了点头,蹲下身,将“潋滟”剑插在身侧的青石板缝隙中,双手轻轻握住那孩子冰凉的小手。 她闭上眼。 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如涓涓细流,从她的掌心渡入那孩子的经脉。那些真气温和而绵柔,带着水属特有的包容与滋养,顺着孩子的双手、手臂、肩头,一路向上,探入他的灵台深处。 罗若的眉头微微皱起。 孩子的灵台中,一片混沌。 本该明亮的、如同繁星般的魂魄之光,此刻黯淡得几乎看不见。那些魂魄的碎片散落在灵台各处,有的已经消散了大半,有的还在微弱地闪烁,如同一盏盏在狂风中摇曳的烛火。 罗若的真气在孩子的灵台中游走了一圈。 她睁开眼。 虎子娘紧张地望着她,嘴唇翕动着,想问又不敢问。 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二人能听见。 “凌师姐,这孩子的魂魄,的确有损。三魂七魄中,两魂四魄还在,虽微弱但未散。但有一魂三魄......不在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能确定么?” 罗若想了想,道:“从灵台中残留的气息来看,应是如此。” 那妇人虽听不清二人在说什么,但从她们的神色中,已猜到了几分。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抱着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仙子......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救救我的虎子......他才七岁......他不能一辈子都这样......求求你们......” 那些村民也纷纷跪下。 老汉颤巍巍地拱手道:“二位仙子,老头子知道你们是修道之人,本不该打扰。可虎子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聪明伶俐,读书也好,村里私塾的先生都说他将来能考功名。如今变成这样……” 他说着,老泪纵横,抬起袖子擦眼泪。 凌逸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看着那个抱着孩子、泪流满面的妇人,看着那个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孩童,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 “诸位不必如此。” 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 “我等苍衍道法,确实不会安抚超度之术,无法直接帮你孩子聚拢魂魄。” 她顿了顿。 “但你可以告诉我们,那孩子出事的地方在何处。我等前去调查一番。” 虎子娘猛地抬起头,那双红肿的眼眸中,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炽烈的光。 “城、城外......城东五里,有座山,叫平服山,山上有一座旧庙......虎子他们就是去那里玩......他爹就是在那里找到他的......” 凌逸点了点头。 “知道了。” 她转过身,向院外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怀中的孩子。那孩子依旧目光呆滞,嘴角流着涎水,对周遭的一切毫无反应。 她的心头微微一酸,连忙转过头,快步跟上凌逸。 走出院门,沿着那条狭窄的、白灯笼高挂的巷子,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夜风从常江上吹来,裹着雾气,带着那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惨白而模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修长。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这一次,她没有再害怕。那些从雾气中偶尔飘过的幽蓝色光点,在凌逸周身那股还未完全散去的冰霜色剑芒面前,远远地便绕开了,不敢靠近。 两人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快到客栈时,凌逸忽然开口了。 “若若。” 罗若一怔。 她转过头,看向凌逸。 月光从雾气的缝隙中漏下,将凌逸那张清冷的脸映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你已经是通玄境了。”她说,声音很轻,“那些游魂,不会是你的对手。” 罗若沉默了。 她知道凌逸说的是对的。以通玄境的修为,对付那些游魂,她完全可以轻松应对。可她还是怕,怕那些东西…… “我知道。”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只是......”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 “只是我从小就怕鬼。小时候连黑地方不敢一个人去,总觉得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现在也是,明明知道它们伤不了我,可就是......” 她没有说下去。 凌逸伸出手,轻轻按在罗若的头顶。 那只手微凉,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力量。指尖在罗若的发间轻轻揉了揉,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罗若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没有躲,甚至不自觉地往那只手下靠了靠,像一只终于找到庇护所的小动物。 凌逸收回手,继续向前走去。 罗若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然后快步追上去。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白灯笼的光在她们身周晕开,将两道纤细的身影投在青石板路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如同一对在夜色中漫步的姐妹。 走到客栈门口,罗若忽然停下脚步。 凌逸也停下,转过头看她。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月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如水的眼眸映得亮晶晶的。 “凌师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么?” 她说完,脸微微泛红,连忙补充道:“就、就今晚。这客栈阴森森的,我一个人害怕。明天就不了。”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客栈的门。 “好吧。” 听到此言,罗若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连忙跟上去,跨过门槛,反手将门关上。 大堂里一片漆黑,柜台后面的油灯已经熄了,只有门楣上那几盏白灯笼的光从门缝中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光影。 凌逸走在前面,摸黑上了楼梯。 罗若紧紧跟在身后,一手扶着栏杆,一手攥着凌逸的衣角,生怕跟丢了。 二楼走廊里很暗,只有楼梯口那盏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走廊尽头撑开一小片昏黄的区域。凌逸推开自己房间的门,侧身让罗若先进去,然后反手将门关上。 罗若脱了短靴,裹着冰蚕白丝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缩到榻上,拉过锦被盖住自己,只露出两只眼睛。 凌逸也脱了衣物,躺下来。 罗若往里面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凌逸拉过另一床锦被,盖在身上。 两人并肩躺在黑暗中。 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滚,偶尔有风从门缝中漏进来,将桌上的油灯吹得微微摇晃,光影在帐顶上游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缓缓移动。 罗若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模糊的光影,过了很久,轻声开口。 “凌师姐,你说......我们能找到救啸哥哥的法子么?”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照她平日清冷平直的性子,大约只会如实答一句“我不知道”。可此刻陷在沉沉黑暗里,她分明“看”见了罗若眉间那一缕藏不住的不安,话到唇边,便悄然转了个弯。
“一定能的。”
黑暗中,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温柔。 听到答复,罗若的嘴角微微弯起。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再说话。 油灯的光在帐顶上游走,窗外的雾气还在翻滚,远处的常江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轰鸣。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第四百一十六章 平服山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比夜晚薄了几分,却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池,将那些黛瓦白墙、白纸灯笼、青石板路都浸在一层湿冷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光晕中。常江的水声从城北传来,低沉而绵长。 凌逸和罗若在归人栈的大堂里喝了一碗粥。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偶尔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抹布擦拭着柜台,动作迟缓而机械。 罗若收回目光,将碗中最后一口粥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清脆如常,“昨晚那些游魂,平日里也经常这样成群结队地出现么?” 孟嫂擦柜台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声音依旧很轻,很慢:“不常。偶尔有几只落单的在街上游荡,不打紧。像昨晚那样聚在一起的,不多见。” 凌逸站起身,问孟嫂道:“掌柜的,听说城东五里有座山,山上有一座旧庙,您清楚么?。” “那座山,叫平服山。”孟嫂说道,“山上的庙,听说并没有供奉什么,而是在镇着什么……”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继续擦拭柜台。 “那庙邪性得很。那些孩子不懂事,跑去玩,出了事……也不稀奇。”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她想起昨晚那个孩子——虎子——目光呆滞、嘴角流涎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酸的感觉。 孟嫂放下抹布,抬起头,看着凌逸和罗若。 “二位姑娘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但那地方……老身说句不该说的,晦气,还是少去为妙。” 凌逸没有接话。她只是微微颔首,算是谢过孟嫂的好意,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城中的雾气比昨晚淡了一些,但依旧灰蒙蒙地笼罩着整座城池。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更加惨白,纸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是无数只睁开的、流泪的眼睛。 二人沿着昨晚的路线向城东走去,偶尔有早起的居民推开门扉,探出头来打量她们,目光中带着敬畏和感激,却没有人上前搭话。 走出城东门,雾气骤然浓了几分。 城墙外是一条黄土路,路面被昨夜的露水浸得泥泞,两侧是荒芜的田地,田里的庄稼早已收割,只剩下光秃秃的稻茬和疯长的野草。几只乌鸦站在田埂上,歪着头看着她们,黑豆般的眼睛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忽然振翅飞起,发出沙哑的、撕裂寂静的鸣叫。 平服山在城东五里处,说是山,其实不过是一座高约百丈的丘陵,与川州盆地那些动辄千丈的崇山峻岭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这座山的形状很奇特——它不似寻常山峦那般圆润起伏,而是棱角分明,如同一座被巨斧劈过的金字塔,山脊陡峭,山壁如削,在灰蒙蒙的雾气中如同一只蹲伏的巨兽。 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石阶宽约三尺,以青石铺就,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长满了青苔,青苔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凌师姐。”罗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自知的紧张,“这地方……好重的阴气。” 凌逸没有回答。她只是踏上石阶,向山上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二人没有御剑飞行,而是沿着石阶向上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越来越冷。那不是寻常山间清晨的清凉,而是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罗若的水脉清涟真气自动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那阴寒隔绝在外。她呼出的气息在面前凝成白雾,升腾片刻便消散在松柏的阴影中。 凌逸走在她前面,步伐依旧从容。银绣剑袍在幽暗的林间格外醒目。 石阶的尽头,是一座石拱门。 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不是酆获城城门那种粗犷随意的刀法,而是一种更加古拙的、如同篆刻般的字体。笔画方正,棱角分明,每个字都像是一块被精心雕琢的印章,深深嵌在青石之中。 “平服山。”凌逸念出那三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石拱门后,是一座院落。 院墙低矮,以青砖砌成,墙头上长满了枯草,草叶在晨风中瑟瑟发抖。院门敞开,门板已经腐朽了大半,只剩半扇还挂在门轴上,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匾额上的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笔画,像是“阴”字,又像是“阳”字。 凌逸跨过门槛,走进院中。 罗若跟在身后,手已经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剑柄。 院中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杂草。院子的正中央,是一条青石甬道,甬道尽头,便是那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单檐歇山顶,黛瓦已经残缺不全,有几处甚至露出了下面的木椽。檐下的斗拱层层叠叠,雕工精细,虽已破败,却依稀能看出当年的规制。庙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锁已经锈成了一团,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凌逸站在庙门前,伸出手,握住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轻轻一拧。 锁断了。 铁锈从断裂处簌簌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一小片暗红色的粉末。凌逸将断锁取下,放在门边的石阶上,然后双手推开庙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庙门后是一片漆黑,那股从庙中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咬了咬下唇,连忙跟上。 庙内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空旷。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莲花台上。神像的面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他的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是正在注视着每一个踏入庙门的人。 神像两侧,各立着两尊侍从像。左边是一文一武,文官手持簿册,武官腰悬长剑;右边是两名鬼差,一个牛头,一个马面。牛头手持钢叉,马面握着锁链,面目狰狞,栩栩如生。 庙内的四面墙壁上,绘满了壁画。壁画以青、红、黑、白四色为主,线条粗犷,笔力遒劲,虽然经历了不知多少年的风雨侵蚀,色彩已经斑驳脱落,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气势。 凌逸的目光从那些壁画上扫过,眉头越皱越紧。 三人合围的墙壁上,依次绘着奈何桥、望乡台与十八层地狱的景象,将死后世界的森然秩序与骇人刑罚具象呈现,令罗若不寒而栗。 凌逸看了很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这庙里……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她开口道,“壁画虽然可怖,可也仅是壁画罢了。虎子的魂魄到底是怎么丢的,丢在了哪里,没有头绪。” 罗若点了点头,说道。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逸沉默了片刻。 “先在山上各处走走,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若没有,便回城,向那孩子的母亲问得更详细些——虎子到底在庙里玩了什么,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二人跨出庙门。 晨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雾气比方才淡了一些,山间的空气依旧潮湿阴冷,却比庙中那股腐朽的气息清新了许多。罗若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肺中那股霉味置换出去。 忽然—— 一道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庙后传来。 “两位神仙似的姐姐,来这里做什么呀?” 凌逸的眉头骤然皱起。她的身形微微侧转,右手按上“寒霜”剑柄,目光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罗若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按上“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 破庙后面,松柏的阴影中,走出一个少女。 她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青绿色的褙子,腰间系着一条淡黄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很大,眼珠是深褐色,瞳孔却比寻常人更大,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看上去像是一对漆黑的、会发光的珠子。 她的手中,拿着两个木偶。 木偶约莫一尺来长,用木头雕刻而成,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服。一个木偶是男童的模样,梳着总角,穿着蓝色的小褂,嘴角上翘,笑得天真烂漫。另一个木偶是女童的模样,梳着双丫髻,穿着粉色的小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 少女一手一个,将两个木偶举在身前,让它们面对面,像是在对话。她就这样自导自演地玩着,一边玩一边向凌逸和罗若走来,脚步轻快如风,青绿色的褙子在晨风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 罗若看着那个少女,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温和而自然,像是邻家姐姐在哄小孩。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玩?” 少女停下脚步,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物事。她将手中的两个木偶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木偶的头顶上,声音清脆如铃:“这位姐姐,我先问你们的,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她顿了顿,歪着头想了想,又笑了。 “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们——我叫阿蘅,家就住在这山里。这一片我可熟啦。” 她说着,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身前晃了晃,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凌逸鞠了一躬。 “你们呢?你们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来这里做什么呀?” 罗若看了凌逸一眼。凌逸微微颔首,没有说什么,但按在剑柄上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声音放得更加温和。 “阿蘅,姐姐问你一件事。前几天,有没有几个小孩来山上玩?其中有一个叫虎子的,你见过吗?” 少女——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见过!”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虎子,还有其他孩子——我们都玩得可开心啦!” 她说着,将手中的两个木偶举得更高,让它们在头顶上转圈,像是在模仿孩子们追逐嬉戏的场景。那个男童木偶被她转得飞快,蓝色的小褂在风中翻卷;那个女童木偶被她转得飞起,粉色的小裙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听到阿蘅说知道,罗若眼睛一亮,道:“阿蘅,那你知不知道,虎子他们在这里玩了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不寻常的事?虎子回去以后就变得呆呆傻傻的,叫他也不应,喂他吃饭也不嚼,眼睛直勾勾的,像是丢了魂一样。” 阿蘅停下了转圈的手。 “有么?”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虎子回去的时候不是好好的么?我们还约好下次再一起玩呢。”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那笑容天真无邪,如同清晨的露珠。 “说不定是他玩得太开心,开心的魂都丢在这里了。你们让他再来一次,说不定就好啦。”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皱。 “是这样么——” “你是说,我们若将孩子带来,你便有法子让他恢复?” 凌逸的声音骤然插入,清冷如刀,将那少女未尽的话语截断在唇齿之间。 阿蘅转过头,看向凌逸。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中,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倒映着她按在剑柄上的手,倒映着她周身那层若有若无的冰霜色剑芒。 “嗯!”她用力点头,声音清脆如铃,“阿蘅可以帮他一起找!” 山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叹息般的呜咽。雾气在山脊上翻滚,将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不真实的灰白之中。 阿蘅站在雾气中,一手一个木偶,笑得天真无邪。 可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发光。 第四百一十七章 山中旧梦 日头又西斜了几分,平服山上的雾气在午后稀薄了些许,却依旧灰蒙蒙地缠绕在松柏的枝丫间,如同一匹洗得发白的旧绸,怎么都抖不干净。 凌逸和罗若回到酆获城时,刚过未时。城中依旧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嗓子,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珠光。 虎子家住在归人栈的附近,昨夜二人来时,天色昏黑,看不真切,今日白天过来,看到是一栋不大的青砖小院。院墙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纸面上用墨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安”字。 罗若叩响门环。 来开门的是虎子的父亲,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姓陈,单名一个“旺”字。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昨夜那两位女修,先是一怔,随即眼圈就红了,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二位仙子,可是……可是有法子救我家虎子了?” 凌逸没有多言,只道:“带孩子上山。” 陈旺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转身冲进屋里,不过片刻便将虎子抱了出来。那孩子依旧眼神空洞,嘴角流着涎水,软塌塌地靠在父亲怀中,两只小手无力地垂落,随着父亲急促的脚步轻轻晃荡。虎子的娘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帕子,眼眶红红的,却忍着没有哭出声。 一行人沿着来路向城外走去。陈旺抱着孩子走得飞快,虎子的娘小跑着跟在后面,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凌逸走在最前,银绣剑袍在灰蒙蒙的街巷中如同移动的月光。罗若走在最后,手按着“潋滟”剑柄,目光不时扫向两侧那些紧闭的门扉和惨白的灯笼。 一路无言,直至平服山破庙。 阿蘅就坐在庙前的石阶上。 她看见一行人走来,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她从石阶上跳下来,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她提起裙角,小跑着迎上来。 “来啦来啦!”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响亮。 陈旺看着这个从破庙里跑出来的少女,脚步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他不记得平服山上住着这样一个人家,更不记得这座破庙附近有过这样一个少女。但他没有多想——在他看来,这两位仙子的本事大得很,她们带来的人,自然不会错。 阿蘅跑到虎子面前,踮起脚尖,歪着头看着那个目光呆滞的孩子。她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虎子的脸颊,那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直愣愣地望着前方。 “虎子,虎子,你看看我呀,我是阿蘅姐姐。”她又戳了戳,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弟弟,“你之前还答应我,下次来的时候给我带糖葫芦的,怎么这会儿就不认人了?” 虎子依旧没有反应。 阿蘅收回手,转过身,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像是春日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神仙姐姐,把他给我吧。” 陈旺下意识地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陈旺咬了咬牙,将怀中的孩子递了过去。 阿蘅接过虎子,动作出乎意料地熟练,像是抱过无数次孩子。她让虎子的头靠在自己肩窝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口中哼起了方才那支小调。 曲调悠长,缓慢,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头发酸的味道。像是夏夜祖母在院子里摇着蒲扇时的低语,像是冬日在炉火边听老人讲古时的呓语。 虎子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细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轻轻触碰了一下。 阿蘅没有停下,继续哼着那支小调,一边哼一边轻轻摇晃,如同在哄一个不愿入睡的孩子。她的手掌贴在虎子的后脑勺上,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处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白色光芒在流转。 那光芒很微弱,微弱得在午后的天光中几乎看不分明,但罗若看见了。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虎子的眼睛,忽然眨了一下。 他的瞳孔依旧涣散,但那涣散中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正在缓缓重新凝结。 阿蘅停下了哼唱。 她将虎子从怀里放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在自己面前站定。她蹲下身,与虎子平视,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着他那双还在缓慢聚拢瞳孔的眼眸,嘴角弯起一抹笑。 “虎子,感觉好些了没?” 虎子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如同卡了痰般的“咕噜”声。他的眼珠转了转,从涣散到有神,从迷茫到清明,像是有人在他灵台深处点亮了一盏灯。 “阿……阿蘅……姐姐?” 两个字,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陈旺的眼泪夺眶而出。 “虎子!”他冲上去,一把将孩子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紧紧箍着孩子瘦小的身体,虎子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只是将脸埋在父亲的肩窝里。 虎子的娘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从指缝间涌出来。她没有冲上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丈夫和儿子相拥的身影,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罗若连忙伸手将她扶起来。 “好了、好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眼眶也微微泛红,“孩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虎子的娘抓着罗若的手,嘴唇翕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谢谢”,然后就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了。 陈旺跪在地上,将虎子放在身前,自己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撞得闷响。 “二位仙子!二位仙子的大恩大德,我陈旺这辈子、下辈子都还不清!虎子他娘,快,快给仙子磕头!” 虎子的娘也跪了下来,母子俩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 罗若连忙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好言劝慰了几句,又叮嘱他们回去后给孩子多喝些温水,这几日先别让他出门,好好在家养几天。 陈旺千恩万谢,抱着虎子,牵着妻子,一步三回头地向山下走去。虎子趴在父亲肩头,小手朝阿蘅的方向挥了挥,嘴巴一张一合,说了句什么。 山风将那声音吹散了,阿蘅没有听见。 但她还是笑了,也朝虎子挥了挥手,直到那一家人三口的身影消失在山间的雾气中,才缓缓放下手。 庙前安静了下来。 松柏的枝叶在山风中沙沙作响,雾气从山脊上缓缓流淌下来,将破庙、石阶、松柏,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石阶上的青苔凝着细密的水珠,在午后的微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 阿蘅依旧站在石阶边,青绿色的褙子在雾气中显得有些褪色。 凌逸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右手缓缓抬起,按上腰间的“寒霜”剑柄。 剑刃从鞘中无声滑出,冰霜色的剑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亮起,冷冽如雪。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将周围那些翻滚的雾气都冻得微微一滞。 凌逸踏前一步,“寒霜”剑尖直指阿蘅的后心。 “锵”的一声,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脆。 剑尖距离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不过三尺。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看见那柄冰霜色的长剑正对着自己,剑身上的冰裂纹理在雾气中缓缓流转,散发着刺骨的寒意。她的眼睛瞪得很大,那双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剑光,倒映着凌逸清冷如霜的面容,也倒映着她自己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这位神仙姐姐……你、你要做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恐惧,像是霜打的蝴蝶,连翅膀都不敢扇动。 凌逸看着她,声音清冷如常,一字一句:“谢谢你,救了那孩子。” 顿了顿,剑尖纹丝不动。 “但是,你不该留在这里……” “贪恋人间。” 四个字落下,山间的风骤然大了几分,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松柏的枝叶剧烈摇晃,发出密集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私语,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窃窃地笑。 阿蘅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 那张白皙的、带着少女红晕的脸,那双漆黑的、如同珠子般的眼睛,那青绿色的、在雾气中有些褪色的褙子——都变得半透明了,像是有人在她身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冰纱,能透过她的身影看见身后那座破庙的门楣、那块模糊的匾额、那扇虚掩的破门。 她抱着两个木偶,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哇”的一声,她哭了出来。 她像个孩子一样的嚎啕大哭。泪水从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涌出来,划过她半透明的脸颊,在半空中凝成细小的、晶莹的冰晶,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露珠坠落的啪嗒声。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不应该……可是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陪阿蘅玩……”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断断续续。 “虎子他们来的时候……阿蘅好开心……好开心……阿蘅只是想……只是想让他们多陪阿蘅一会儿……所以……所以才将虎子的魂魄……扣下来一些……在我的木偶里……” 她抱着木偶,蹲了下来,半透明的裙摆像是被水浸透的薄纱。她的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两个木偶被她紧紧抱在怀里。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再也不敢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不想魂飞魄散……”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沙哑,最后化作无声的、压抑的哽咽。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剧烈地颤抖,手指缝间有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在不断逸散,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慢慢流失。 凌逸看着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半透明少女,“寒霜”剑尖依旧指着她的后心,纹丝未动。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阿蘅,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按在“潋滟”剑柄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她是怕鬼的。 可此刻,她看着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的阿蘅,看着她那半透明的身体,听着那撕心裂肺的、毫无保留的哭声,罗若忽然觉得,那些害怕,好像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让我问问她。”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温和。她没有收剑,只是微微退后了半步,将剑尖从阿蘅的后心移开。 罗若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阿蘅面前蹲下身。 她看着这个半透明的、哭得浑身发抖的少女,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按在阿蘅的肩膀上。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抬起头。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泪水,瞳孔中倒映着罗若温和的面容。她的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望着罗若,像一只受了惊的、无家可归的小动物。 罗若的手按在她肩上,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那不是活人该有的温度,甚至不是任何生灵该有的温度。那种凉,不是从皮肤渗入的,而是从灵台深处涌上来的、让人本能地想要缩手的凉。 罗若没有缩手。 “阿蘅。”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你是鬼魂么?你告诉姐姐,你为什么不转世投胎?” 阿蘅怔怔地望着她,泪水还在无声地流。 “转世……投胎?”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阿蘅……阿蘅不知道……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转世投胎……”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那你死后,就没有鬼差来接你吗?没有去阴司报道吗?没有喝孟婆汤、过奈何桥?” 其实罗若的心里也没底,因为她也没有死过啊,这些冥间地府的知识,也都是从各类书籍,传说中得来的。 阿蘅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茫然,像是一个被问住了的孩子在努力回忆什么。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阿蘅只记得……那天下了好大的雨……阿蘅在山上采野果……路很滑……然后……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阿蘅就站在这山上了……天还是那个天……山还是那个山……可是没有人看得见阿蘅……也没有人听得见阿蘅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木偶脸上那两道用墨笔画的眉眼。 “阿蘅一个人……一个人在这山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后来有一天……阿蘅发现……阿蘅可以把山里那些……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进身体里……吸了以后……阿蘅就……就慢慢能摸到东西了……也能让人看见阿蘅了……” 罗若听了,暗自思忖,阿蘅所说的“亮晶晶的东西”,应当是天地间的灵力。 “你是说,你自己从魂魄修炼成了野鬼?” 阿蘅茫然地看着她:“修炼?阿蘅不懂……阿蘅只是……只是不想一个人……不想一个人孤零零的……” 罗若沉默了。 她转过头,看向凌逸。凌逸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问下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看着阿蘅,声音放得更轻了。 “阿蘅,姐姐再问你一件事。你有没有什么……心愿?或者有什么没做完的事?比如,想见什么人,想去什么地方,或者有什么话一直想对谁说?”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清明了几分。 “心愿?”她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有。阿蘅没有什么心愿。” “那有没有什么怨?什么人欺负过你?或者有没有什么让你放不下的事?” 阿蘅又摇了摇头。 “没有。阿蘅没有怨。阿蘅活着的时候,爹娘对阿蘅很好,村里的人对阿蘅也很好。阿蘅死的那天,虽然下了好大的雨,但阿蘅是自己不小心滑倒的,不是谁害的。”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怨只是……还没玩够。” 还没玩够。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寂静的山林中,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单纯得近乎天真的遗憾,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那些年,自己十三岁就入了水脉修道,在碧波潭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她有时会坐在潭边,看水中的月亮,一看就是半个时辰。那时候她也会想,修道的尽头是什么?长生?还是像师父那样,一辈子守在这碧波潭边,看着一代又一代弟子从入门到出师,从青涩到成熟,然后自己慢慢老去? 她不知道答案。 但眼前的阿蘅,似乎也不知道答案。 不同的是,她还有时间去寻找,而阿蘅的时间,已经停在十七岁那场大雨里了。 罗若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我们帮帮他吧。”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阿蘅,目光在那张半透明的、泪痕纵横的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温和的温度。 “阿蘅。”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盼。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你在这山上多少年了?” 阿蘅想了想,摇了摇头:“阿蘅……不知道。很久很久了。这山上的树,比阿蘅刚醒来的时候高了很多。还有那座庙,”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破败的庙宇,“阿蘅死的时候,山上还没有这座庙。是后来……后来才建的。” 罗若心中默默算了一下。那座庙的规制、斗拱的形制、墙壁上壁画的风格,都不是近年之物。至少数十年,甚至更久。 阿蘅在这山上,已经游荡了数十年。 数十年,一个人,没有同伴,没有亲人,没有任何一个能看见她、听见她、陪她说一句话的人。直到她自己修炼出一点道行,能让活人看见她的模样,听见她的声音。 罗若不敢想那是怎样的孤独。 “阿蘅。”凌逸又开口了,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之前没有的、郑重的意味,“你扣下虎子的魂魄,将他困在你的木偶里,是为了让他陪你玩?”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那张半透明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低下头,不敢看凌逸,只是死死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攥得指节泛白。 “阿蘅……阿蘅……”她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被当场拆穿的孩子,“阿蘅只是想……虎子答应过阿蘅……下次来的时候……给阿蘅带糖葫芦……阿蘅怕他不来……就……就把他的魂……收了一些……” 她说着,又哭了出来,泪水无声地滑过她半透明的脸颊,滴在怀中的木偶上。那个男童模样的木偶,嘴角依旧上翘,笑得天真烂漫,仿佛不知道自己的主人正在哭泣。 “阿蘅知道错了……阿蘅真的知道错了……阿蘅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求求神仙姐姐……别杀阿蘅……阿蘅不想魂飞魄散……阿蘅还想……还想……”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抱着木偶,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无声地哭泣。 罗若看着凌逸,嘴唇翕动了一下。 凌逸没有看她。 她只是将“寒霜”剑缓缓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余音在山林中缓缓消散。 “起来。”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她,不敢动。 “今日暂且放过你。”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两盏灯。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 凌逸看着她,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宣判般的郑重。 “但你记住,今后不得再扣留活人魂魄。否则——” 她没有说下去。 但阿蘅已经拼命地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边点头一边用袖子擦眼泪,擦得满脸都是泪痕和水渍。 “阿蘅记住了!阿蘅再也不敢了!阿蘅以后再也不扣别人的魂了!” 凌逸转过身,面向罗若。 “罗师妹,你想怎么帮她?” 罗若看了一眼蹲在地上、还在轻轻抽泣的阿蘅,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凌逸,心中已有了计较。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声音放得很轻。 “阿蘅,姐姐问你,你想不想……投胎转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在午后的微光中微微闪烁。 “投胎……转世?”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满是茫然,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说出口的期盼。 罗若轻轻点头。 “你方才说,你没有心愿,没有怨恨,只是还没玩够。”她的声音温和如春水,一字一句,不急不慢,“说不定这就是你的执念,那姐姐陪你玩,陪你玩个够,好不好?”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点得那两个圆圆的发髻都在轻轻晃动。 “然后——” 罗若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然后,执念了结,你就能去转世投胎了,对不对?” 阿蘅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恐惧,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又酸又暖的、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为她点亮了一盏灯的感觉。 “好。”她用力点头,声音沙哑却清晰,“阿蘅去投胎。阿蘅答应神仙姐姐,玩够了就去投胎。” 罗若笑了,那笑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明媚,像是阴雨中忽然裂开的一道云隙,漏下了一缕温暖的阳光。 凌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 她的右手还按在“寒霜”剑柄上,指节微白。她不是不同情阿蘅,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数十年,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只是…… 可她们此行的目的,不是来陪孤魂野鬼玩耍的。 “罗师妹。”凌逸开口,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的意味,“我们此行,是来寻找聚魂阵的。耽搁太久,对龙师弟的魂魄不利。” 她没有把话说得太重,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节外生枝,实属不智。 罗若的笑容微微一凝。 她当然知道。啸哥哥的魂魄还困在狱龙斩中,那一丝涅槃神力能撑多久,谁也不知道。每多耽搁一日,希望便渺茫一分。她比任何人都急,可她看着阿蘅那双亮晶晶的、满是期盼的眼睛,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阿蘅也听见了凌逸的话。 她歪着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到罗若脸上,又从罗若脸上移回凌逸脸上。 “聚魂阵?”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又带着一丝思索,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神仙姐姐,你们在找聚魂阵?” 凌逸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听说过?”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阿蘅不知道什么‘聚魂阵’……”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但阿蘅在这山上,在这城里,游荡了好多年。城里城外,每一寸地方,阿蘅都去过。哪里有什么,哪里没有什么,阿蘅就算不能全部记得,但若有不寻常的东西,阿蘅一定能看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方才的恐惧和委屈,只有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笃定。 “神仙姐姐,你们找的东西,若真的在这酆获城附近,阿蘅可以帮你们找。” 凌逸沉默着,没有说话。 阿蘅从地上站起来,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凌逸。 “神仙姐姐,不如咱们一起找吧。” 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种与方才判若两人的、小小的狡黠。 “你们陪阿蘅玩了却心愿,阿蘅帮你们找那个什么阵。反正阿蘅听姐姐们的意思,你们不是也要走遍这酆获城周边么?” 她说完,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天真无邪,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直气壮的认真。 凌逸依旧面无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她在权衡。 阿蘅说得没错。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若要一寸一寸地搜,不知要搜到何时。而阿蘅在此地游荡了数十年,对每一寸土地都了如指掌,也算是一个本地向导。 有她带路,事半功倍。 至于陪她了却心愿…… “你有何心愿?”凌逸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松动。 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阿蘅想去城里玩!”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她说着,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声音轻了几分。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山里,很少去城里,死了之后,也没有人陪着阿蘅,只有这两个木偶陪着阿蘅……” 罗若听着,眼眶微微泛红。 凌逸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猛地跳了起来。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淡黄色的丝绦在腰间轻轻飘动,两个木偶被她高高抛起,在半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又稳稳落回她怀里。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嘴巴笑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谢谢神仙姐姐!谢谢神仙姐姐!”她抱着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又朝罗若鞠了一躬,鞠得像是在捣蒜,整个人欢喜得像是要飞起来。 罗若看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笑。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头顶那两个圆圆的发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但她的心却是暖的。 “别叫神仙姐姐了,怪别扭的。”罗若笑道,“我叫罗若,这是凌逸师姐。你就叫我们罗姐姐、凌姐姐吧。” 阿蘅用力点头,乖巧得像只被喂了小鱼干的猫:“罗姐姐!凌姐姐!”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别过脸去,看向山间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晨风从松柏的枝叶间穿过,将雾气吹得翻涌如潮。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像一只沉睡的巨兽。山下的酆获城依旧笼罩在一片惨白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光晕中,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阿蘅站在石阶上,一手抱着木偶,一手拉着罗若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想去的地方。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是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罗若听着,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唇边。她忽然想起什么,偏过头对阿蘅说:“对了,阿蘅,今日我在街上,听说明日城中好像有集会。我带你去玩,好不好?” 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添了几分担忧:“就是不知道阳世之人多的地方阳气重,对你有没有影响。” 阿蘅眨了眨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歪着脑袋想了想,随即弯起嘴角笑起来,笑容天真烂漫,像一朵开在晨雾里的野花。 “阿蘅不怕。”她脆生生地说,语气里带着小小的得意,“阿蘅都死了很多年啦,有点小道行的,再加上这酆获城满城的阴气那么重,不碍事的。” 她说完,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 “那今天晚上,阿蘅就老老实实待在山上,明天和两位姐姐一起去城里!” 阿蘅站在石阶上,一手抱着木偶,一手拉着罗若的衣袖,叽叽喳喳地说着她想去的地方。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像是一只终于从笼中放出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 罗若听了一会儿,笑着打断她:“好啦好啦,知道你哪里都想去了。不过天快黑了,我们得先回城。” 凌逸转过身,看了罗若一眼,微微颔首。 “走吧,下山。” 罗若向凌逸点头,又看了阿蘅一眼。那半透明的少女站在石阶上,笑着朝罗若挥了挥手,声音清脆:“罗姐姐,凌姐姐,明天见!” 罗若也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跟在凌逸身后,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雾气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破庙、那片松柏、那道青绿色的身影,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灰白之中。阿蘅的哼唱声从雾中传来,悠长而缥缈,像是山间的溪水,又像是风穿过竹林的声音,渐渐远去,渐渐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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