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18-425)

送交者: 青青的世界 [☆★★★★声望勋衔20★★★★☆] 于 2026-07-18 10:07 已读1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苍衍雷烬】(377-381) 作者:龙扶 由 麻酥 于 2026-05-28 11:44
第四百一十八章 酆获游

晨光升起,穿过城北那层薄薄的雾气,将整座酆获城染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白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折射着细碎的光,像无数颗微小的珍珠在风中颤动。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眯着眼望了望东方的天际。今天的雾气比前两日薄了许多,甚至能隐约看见远处平服山的轮廓——那座金字塔般的山丘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阴沉了,青灰色的山体上覆着薄薄的霜,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凌师姐,今天天气不错。”她转过头,对正在整理衣袍的凌逸说。

凌逸系好剑袍的腰带,将“寒霜”挂在腰间,动作一丝不苟。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客栈老板娘孟嫂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放在柜台上。“二位仙子今日还要出城?粥给你们留着呢。”

“今日不出城。”罗若回答道,“老板娘,我们今日去城里转转。听说有集会?”

孟嫂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集会倒是有,每月一次,就在城南的街上。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罗若脸上扫过,又落在凌逸身上,“二位仙子是修道之人,也爱凑这热闹?”

“入乡随俗嘛。”罗若笑了笑,没有多解释。

孟嫂没有再问,只是将粥碗又往前推了推,“先吃了粥再去吧。街上那些吃食,未必有我这里干净,二位仙子怕是吃不惯。”

罗若应了一声,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碗粥几口便见了底,将碗放回柜台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如同银铃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罗姐姐!凌姐姐!”

阿蘅站在客栈门口的台阶上,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淡黄色的丝绦系在腰间,那枚小小的玉佩垂在膝侧,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她的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发髻,用红绳扎着,垂在耳畔,其余的长发披散在肩上,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但今天,她不一样了。

她的身体不再半透明,而是一眼看去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和活人无异的身躯。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站在晨光中如同一朵初绽的野花。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阿蘅,你今天……看起来真好。”

阿蘅歪着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她左右偷偷张望了一下,确定无人偷听,小声说道:“阿蘅昨晚修炼了一整夜呢!把山里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吸了好多好多,才勉强变成这样子。”她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十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的结实程度,“还是有点不稳,撑一天应该没问题。”

凌逸站在门内,目光在阿蘅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什么,只是迈过门槛,走到她面前。

阿蘅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双手抱着两个木偶挡在身前,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她对这位冷冰冰的“凌姐姐”还是有些怕的——昨天那柄指着自己后心的冰霜色长剑,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凌逸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按剑柄。她只是看着阿蘅,淡淡地说了一句:“走吧。”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抱着木偶跟了上去。

…………

城南的集会,在一条南北向的街上。

这条街比酆获城其他街巷宽了将近一倍,两侧的店铺也多了许多。布庄、粮行、杂货铺、茶馆、酒肆,一家挨着一家,门楣上挂着各色幌子,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街面上铺着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能照见人影。今日集会,沿街两侧摆满了摊位,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有卖布匹的,有卖陶器的,有卖糖人的,有卖字画的,还有卖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小吃的。

街上已经有不少人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三三两两,在摊位前驻足、挑选、讨价还价。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上面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捏面人的老妇人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灵巧地翻飞,不一会儿便捏出一个惟妙惟肖的猴子;卖豆腐脑的汉子挑着担子,一边走一边吆喝,声音洪亮如钟。

罗若站在街口,瞪大眼睛,有着些许的吃惊,因为自打进入这酆获城,城中一直都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没曾想,还有这样热闹的一面。

罗若看向身旁的阿蘅,阿蘅的眼睛也是睁的大大的,亮晶晶的。她伸出手,揽住阿蘅的肩膀,带着她向街里走去。

“走吧,姐姐带你逛逛。想吃什么都跟姐姐说。”

阿蘅被她揽着,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连连点头,道:“好呀,谢谢罗姐姐!阿蘅一个人,真的很少来这样的地方呢!”。

凌逸走在她们身后,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又移向两侧的摊位。

第一个摊位,是卖糖人的。

一个老汉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只小火炉,炉上架着一口小铜锅,锅里熬着金黄色的糖稀,咕嘟咕嘟冒着泡。他用一只小铜勺舀起糖稀,在一块石板上飞快地勾勒,手腕转动如行云流水,不过片刻,一只展翅的凤凰便出现在石板上,线条简单流畅,但很传神。他用竹签一挑,将糖人递给旁边眼巴巴等着的小女孩。

阿蘅看得眼睛都直了。

“罗姐姐,这个……这个好厉害!”她的声音里满是惊叹,像是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也许真的是第一次,毕竟她说她活着时,家住山里。

罗若笑着掏钱,从老汉手里接过一只蝴蝶形状的糖人,递给阿蘅。“尝尝。”

阿蘅接过糖人,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糖稀的甜味在她舌尖化开,虽然不知道身为鬼,能不能尝到味道,但她的眼睛眯成了月牙,嘴角弯起大大的弧度,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好吃吗?”罗若问。

“好吃!”阿蘅用力点头,又舔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补充道,“阿蘅……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糖……也许……”

阿蘅压低了声音,接着道:“也许生前吃过,但是阿蘅不记得了……”

罗若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离开糖人摊子,三人——两人一鬼再往前走,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她嗅了嗅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眼睛一亮,拉着罗若就往一个摊位跑。

那是卖糍粑的。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站在大木桶后面,手里握着一把大木槌,一下一下地捶打着木桶里的糯米饭。糯米饭已经被捶打得粘稠如膏,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她将捶好的糍粑揪成一小块一小块,裹上黄豆粉和红糖浆,用油纸包着递给顾客。

“这个!这个!”阿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咽了咽口水,“阿蘅以前偷偷跑进城里吃过一次,可好吃了!”

罗若买了两块,一块给阿蘅,一块给自己。

罗若咬了一口糍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那糍粑软糯香甜,嚼在嘴里有韧劲,黄豆粉的香气和红糖浆的甜味在口中化开,混着糯米的温热,暖洋洋地顺着喉咙滑下去,意犹未尽。

她身旁的阿蘅也两三口将糍粑吃下,漏出满足的笑容。

“还要吗?”罗若问。

阿蘅看了看自己手中的油纸,又看了看这条街上后续的摊位,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不了。阿蘅还要吃别的好吃的。”

罗若笑了,“好,那咱们慢慢逛。”

阿蘅将油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小心翼翼地塞进袖子里。

三人再往前走,罗若忽然听见了什么。

那是一阵“邦、邦、邦”的声响,节奏分明,清脆悦耳,像是木棒敲击木板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在这声响之上,还缭绕着唢呐的高亢与锣鼓的铿锵,几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往人耳朵里钻。

阿蘅的耳朵竖了起来。

“罗姐姐,那边在干什么?”她拉着罗若的衣袖,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块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中央搭着一座简陋的木台子。台子不高,离地面不过两尺,以粗木为架,上铺木板,四角各竖一根木柱,撑起一个遮阳挡雨的顶棚。顶棚上盖着青瓦,瓦上长了青苔,一看便知有些年头了。

台子前面两侧的柱子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红布横幅,上面用黑墨写着几个大字——“酆获木棒棰戏”。

台下摆着几十张小板凳,小板凳矮矮的,刚好够一个人坐。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老人和孩子,也有几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磕着瓜子,等着开戏。

阿蘅的眼睛亮了。

她松开罗若的衣袖,小跑着冲到小板凳前,选了一个正对戏台的位置坐下。小板凳很矮,她坐下后膝盖都快顶到下巴了,却浑然不觉,只是将两个木偶从怀中取出来,一左一右放在自己膝盖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像是两个也在等着看戏的小观众。

她给男童木偶整了整蓝色的小褂,又给女童木偶捋了捋粉色的小裙,动作轻柔而仔细,像是在照顾两个真正的孩子。

“你们乖乖的,别吵,好好听戏。”她小声对两个木偶说,表情认真得像一个小大人。

罗若在她身边坐下,凌逸站在后面,负手而立。

“邦!”

一声响亮的鼓声,戏开演了。

与中原的戏曲不同,这酆获木棒棰戏的戏台上,没有真人演员。

幕布掀开,一个木偶从布幔后面走了出来——不,不是“走”出来,是被人“举”出来的。

藏于木偶之后的操纵师傅,手握着木质长杖,长杖顶端连着木偶的头部。那木偶约莫两尺来高,以黄杨木雕刻而成,质地细腻,通体涂着鲜艳的彩漆,眉眼画得极细,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绪。它穿着素白衣裙,外罩淡青色比甲,头发挽成髻,插着银簪——是杜十娘的扮相。

操纵师傅左手握着主杖,控制木偶的头颅转向、俯仰;右手执两根细杖,连着木偶的双手——那双手是用木头雕刻的,关节处以榫卯连接,可以活动。师傅右手轻轻一抖,杜十娘的袖子便拂了一下,像是女子羞怯时掩面的动作;再一抖,她的手抬起来,指向台侧的红漆木箱。

台侧,乐师们各就各位。拉胡琴的老者闭着眼,手指在弦上滑动,拉出一串悠长而哀婉的过门;敲锣鼓的汉子双手各执一槌,在鼓面上敲出“邦邦邦”的节奏;吹唢呐的青年鼓着腮帮子,吹出一声高亢的长音,穿透了整条街的嘈杂。

今天演的,是《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木偶杜十娘,盯着它每一个动作——转头、抬手、掩面、转身——那些动作全靠布幔后面的师傅以木杖操控,却流畅得如同活人。

台下有人小声议论:“张师傅这手艺,没话说。”“可不是嘛,听说光是练‘静举’就练了三年。”“三年?那可不,木棒棰戏哪是那么容易学的?光是把那木偶举一个时辰不抖,就得练大半年。”

阿蘅听不见这些议论。她的全部心神,都在台上。

她静静看着,台上的剧情也在一步步推进,看到十娘和李生私定终身的时候,阿蘅兴奋的站了起来,跑到前面,扶着那戏台的木柱,伸着脖子在看。

凌逸看见阿蘅的动作,眼神霎时一凛,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这段戏后,阿蘅又坐回到自己的小板凳上,抱着自己的木偶接着看。

渐渐地,进入了这台戏的高潮。台上的木偶杜十娘,正在与木偶李甲对质。

木偶李甲站在她面前,面容俊秀,衣冠楚楚。操纵他的师傅将主杖微微前倾,让他做出低头的姿态;右手细杖一拉,他的袖子便向后一甩,做出一个负手后退的动作——那是一个负心汉心虚的模样。

“十娘,我也是……我也是不得已……”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布幔后面传出来,是唱戏的师傅在给木偶配唱,“孙公子他……他愿意出千金……我……我……”

杜十娘的木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操纵她的师傅将主杖停住,让她就那样站着,望着李甲。右手细杖轻轻一拉,她的袖子微微颤动——那是一个女子心碎时、袖中的手在发抖的模样。

台下静得能听见鼓槌敲击的“邦邦”声。

然后,杜十娘的木偶动了。操纵师傅左手一转主杖,她的头缓缓抬起,那双画上去的眼睛,在灯光的映照下,竟像是有了一丝泪光——不知是师傅画得太好,还是看戏的人心里先有了泪。

“好。”配唱的女声从布幔后传出,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巨石落水。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向台侧的红漆木箱走去。操纵师傅左手稳举主杖,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抖,她的双手便抬了起来,做出掀开箱盖的动作。配唱的女声适时响起:“这是李郎送我的定情信物。”“这是李郎为我赎身时当掉的玉镯。”“这是李郎说‘此生不负卿’时,亲手为我戴上的珍珠项链。”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缓,像是暴风雨前最后一缕微风。

台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台上的杜十娘,盯着那只红漆木箱,盯着那些被一件一件取出的“珠宝”。

杜十娘的木偶将最后一件“珠宝”举过头顶,配唱的女声骤然拔高,如同冰面上炸开的裂纹:“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

操纵师傅左手猛地将主杖向上一送,杜十娘的木偶高高扬起头,做出决绝的姿态;右手两根细杖同时一推,她的双手便将那只红漆木箱猛地推了出去。

整箱“珠宝”从戏台上飞了出去,落在台下的空地上,绸缎碎布散了一地。

“我杜十娘,生是你李甲的人,死不是你李甲的鬼!”

杜十娘的木偶转过身,衣袂飘飘,向台后走去。操纵师傅将主杖举得稳稳的,让她走得不急不慢,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走到台口时,她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布幔后面。

台上空了。

只有那只空荡荡的红漆木箱,还歪倒在台角。

鼓声停了。胡琴声停了。唢呐声也停了。

台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不知谁先鼓了掌,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老人的叫好声、女人的啜泣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回荡。

阿蘅坐在小板凳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按在两个木偶的肩上,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罗若转过头看她,忽然怔住了。

她没有想到阿蘅在哭。

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白皙的脸颊,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她膝上那个女童木偶的头顶上,将木偶头上那朵粉色的小绢花洇湿了一小片。她没有擦,只是任由泪水流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直直地望着台上那只歪倒的红漆木箱,目光却像是穿过了木箱,穿过了布幔,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阿蘅?”罗若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怎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看着那个女童木偶头顶上被泪水洇湿的小绢花,伸出手,轻轻抚了抚那片潮湿的绢布。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抚摸一个真正的小女孩的头发。

“阿蘅只是觉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这戏里的杜十娘,虽然很凄惨,但是敢爱敢恨。想爱就爱,想不爱便当即不爱。不像阿蘅……”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微微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指尖,声音放得更轻了,“不像阿蘅什么?”

阿蘅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泪珠,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闪烁。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酸的味道。

然后,她低下头,不再看罗若,只是自顾自地玩起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在女童木偶面前站定——她握着男童木偶的方式,竟与方才戏台上那些操纵师傅的手法有几分相似:拇指和食指捏着木偶的后颈,其余三指托着后背,让木偶稳稳地立在空中。

她捏着嗓子,模仿男童木偶的声音——那声音被她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笨拙的认真,模仿着唱了起来:“杜姑娘~嫁给小生,好不好~?”

她又将女童木偶举起来,声音拔高了几分,清脆如铃:“好啊~”

男童木偶又说:“那我们便~白首偕老,生死不离~如何?”

女童木偶沉默了片刻。阿蘅让它的头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却唱出一丝俏皮的、带着笑意的味道:“白头偕老自然可以~可这生死不离~还莫要再提~你若离去~,我,我,”最后,阿蘅唱不下去了,改唱为说,“我才不要守活寡呢。”

阿蘅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那笑容在泪痕纵横的脸上,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勉强,像是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出来,混着没干的泪痕,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

罗若看着她,想问些什么,到了最后,却终究没有问出来。

她只是将阿蘅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凌逸站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阿蘅手中的木偶上移开,落在戏台那四根木柱上。

那四根木柱粗如碗口,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涂着厚厚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柱子上的漆皮有些剥落,露出其下木质的本色——那是一种浅浅的、近乎粉白的颜色,带着细密的、如同丝绸般的纹理。

桃木。

凌逸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桃木辟邪。这是修道界的常识。寻常鬼族莫说触碰,便是靠近桃木所制之物,都会感到不适。轻则头晕目眩,重则魂魄受损。这戏台以桃木为柱,本就有驱鬼辟邪之意——搭台的人或许不懂这些门道,只是世代相传,知道用这种木头能“挡煞”。

方才阿蘅曾好奇地跑到台边,伸手扶了一下左前方那根木柱,将身体微微前倾,又踮高了几分。

她的手掌直接按在柱面上,停留了至少两息。然后若无其事地跑回小板凳坐下。

她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凌逸的目光从阿蘅身上扫过。阿蘅还在玩着木偶,嘴角挂着笑,眼角还挂着泪。她的身体在午后的光线中看不出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模样。那张白皙的脸上甚至有了淡淡的血色,嘴唇红润,眼睫浓密,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

能够凝聚实体到这个程度,能够触碰桃木而毫无反应……

一个鬼族,将实体凝聚到如此地步,不惧桃木,不惧阳气……

凌逸收回目光,垂着眼帘,看着自己腰间那柄“寒霜”的剑柄。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叩了两下,极轻极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片刻后,她松开剑柄,负手而立。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戏台下的小板凳上,观众已经散了大半。老人们拄着拐杖,慢悠悠地离开;女人们抱着孩子,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方才那出戏;孩子们在人群中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如铃。

阿蘅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木偶。

她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目光空洞而茫然。

木偶戏虽然散了,但是集会,还没有结束。

第四百一十九章 无名庙

集会的人潮渐渐往南边涌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罗若被阿蘅拉着手,顺着人流向南走,凌逸依旧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那道青绿色的身影。

越往南走,人越多。

方才在戏台那边还只是三三两两的人群,到了这条街上,已是摩肩接踵。卖吃食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馄饨摊、滋滋冒油的烤串架、咕嘟咕嘟翻滚的羊杂汤锅,各色香气混在一起,在初冬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阿蘅的脚步越来越慢,每经过一个摊位都要踮起脚尖张望一番,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满是新奇的光。

但凌逸的目光,总是不经意地往街道尽头飘。

那里,有一座庙。

庙不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青砖黛瓦,飞檐翘角,规制与寻常城中的城隍庙并无二致。庙前有一片小小的青石广场,广场上挤满了人,比集市上任何一处都要密集。男女老少皆有,有的提着香烛纸钱,有的捧着果品糕点,还有几个衣着整齐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

庙门开着,但门楣上没有匾额。

这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中原诸城,城中有城隍庙是常制,庙必有匾,或金字或墨书,写明“某地某城城隍庙”字样。即便再小的城池,也不会漏掉这道规制。可眼前这座庙,门楣上空空荡荡,连悬挂匾额的铁钉都看不见,仿佛从来就没有过那东西。

罗若也注意到了。

她停下脚步,目光从庙门移到那些跪拜的百姓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庙……”她压低声音。

“没有匾额。”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如常。

“我看见了。”罗若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祭拜的人,“而且那些百姓看见咱们,好像……”

她没有说完,但凌逸已经注意到了。

庙前广场上,几个正提着香篮往庙里走的中年妇人,在看见凌逸和罗若的瞬间,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她们的目光从二人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低着头,脚步加快了几分,匆匆进了庙门。

跪在蒲团上的那几个老妇人,也有人侧过头来,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两位佩剑的女修,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被打扰了什么似的、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一个提着竹篮的老汉从二人身边经过时,脚步微微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然后绕了半个弧线,从她们身侧远远地避了过去,走出一段距离后才恢复正常步伐。

这一切都发生得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

但凌逸在观察。

她的目光从那些避让的百姓身上收回,落在庙门上。门楣上空空荡荡的缺口,在午后的光线中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阴影,像是一张被撕掉了名字的脸。

阿蘅站在罗若身侧,怀里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座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甚至还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像是对这热闹的场面感到好奇。

“罗姐姐,这里怎么这么多人呀?”她问,声音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罗若正要回答,凌逸已经走到了阿蘅身侧。

“阿蘅。”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她。

凌逸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向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门。

“你知道这里面供奉的是什么吗?”

阿蘅眨了眨眼,顺着凌逸的目光望向那座庙。她的视线在那空洞的门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清脆:

“阿蘅不知道哦。”

她的语气自然极了,没有犹豫,没有闪烁,甚至带着一丝“你怎么会问我这个”的天真。说完,她还歪了歪头,将怀里的木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然后她收回目光,率先向庙前的广场走去。

“走吧。”

罗若连忙跟上。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看着凌逸的背影。她嘴角那抹天真的笑还挂着,但在凌逸转过身的瞬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恐惧,而是————狠厉。

但阿蘅恢复的极快。

快得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瞬涟漪,还来不及看清,便已恢复如初。

然后她小跑着追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声音清脆地喊道:“凌姐姐,等等阿蘅呀——”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那些正在祭拜的百姓看见三位佩剑的女子走过来,反应如出一辙。

靠外侧的几个妇人提着香篮就往里挪,跪在蒲团上的老妇人将身体微微侧了过去,用后背对着她们。一个正要点香的中年男人手一抖,香头差点戳到手指,他飞快地看了凌逸一眼,然后低下头,嘴唇翕动着加快了念诵的速度。

罗若走过人群时,耳朵捕捉到了几句极轻极快的低声细语。

“……修士……又是修士……”

“……是暑山派的么?……”

“……好像是中原来的……”

“……小声点!别让她们听见了……”

声音很小,小到像是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但罗若是通玄境修士,只要将真气聚于耳朵,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声响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她不动声色,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侧头去看那些说话的人。

凌逸显然也听见了。她的步伐依旧从容,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些窃窃私语只是风吹过的杂音。

三人穿过广场,走到庙门前。

门内,光线昏暗。

正对大门的是一尊神像,高约丈余,端坐在一座石砌的台基上。神像的面容模糊——不是被岁月侵蚀的模糊,而是一种刻意的、不肯示人的模糊。像是塑像的人故意没有刻出五官,又像是有什么力量将原本清晰的五官抹去了。

只能隐约看出戴着冠冕,身着袍服,双手持笏,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姿态与寻常城隍并无太大区别,可不知为何,站在门槛外看着它,便觉得一股说不清的压抑感从脚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注视着你。

神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香烛供品。香炉里的香烧得正旺,青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庙堂中扭曲如蛇。供桌两侧各立着一尊侍从像,一文一武,面容同样模糊,只能从服饰上分辨。

凌逸站在庙门口,没有迈过门槛。

她的目光从那尊模糊的神像上扫过,落在两侧墙壁上。

墙壁上没有壁画。

或者说,曾经有过,但被什么东西刮去了。青灰色的墙面上留下大片大片粗糙的刮痕,刮痕下隐约能看见一些残留的色块——暗红、漆黑、惨白——像是被暴力抹去的记忆,只剩下一鳞半爪,诉说着这里曾经供奉的,绝非寻常城隍。

凌逸的视线正要收回时,却被庙堂深处上方的一道风景牵住了。

只见几道粗壮的横梁架在屋顶之下,那些横梁并非用于承重,而是被特意打磨得光滑,专门留出来给人挂东西的。梁上悬着密密麻麻的物件,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晃动。有褪了色的旧衣衫,袖口磨得发白,像是被人穿了半生;有几串颜色暗沉的配饰,铜环上生着绿锈,在穿过门缝的风中轻轻相撞,发出极细碎的声响;还有磨损严重的木梳、边缘卷曲的书册、甚至一只只剩半边底儿的鞋子,用红绳拴着,挂在梁上。

那些物件挂得极有规矩——全都悬在横梁朝西南的那一面,仿佛是约定俗成的方位,无人例外。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像是一排无声的队列,在缭绕的香火烟气中静默地摇曳。

罗若的目光掠过那些悬挂的旧物时,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却又说不清那是什么。她看了凌逸一眼,见师姐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并没有作声。

她的耳边,又飘来几句极轻的私语。

“……她们进去了……”

“……不会出事吧……”

“……别说了,快磕头……”

凌逸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庙门。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跟上来,压低声音问:“凌师姐,不再进去看看?”

“不必。”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该看的,已经看到了。”

阿蘅抱着木偶,从庙门旁的石阶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又转回来,笑着问:“凌姐姐,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凌逸没有回答。

她走在前面,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光。

罗若走在中间,目光不时扫向两侧。

阿蘅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两个木偶,嘴里又哼起了那支不知名的小调。曲调悠长,缓慢,在嘈杂的集市中若隐若现,像是一缕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第四百二十章 暑山远信

午时的日头,终于从雾气的缝隙中透了下来。

不同于中原常见的朗照,酆获城的正午,洒下的是一种被水汽浸得温吞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像是铺了一层旧绢。集会的人潮开始散去,卖糖人的老汉收了摊,挑着担子往巷子深处走;捏面人的老妇人将那些未卖完的小玩意儿装进布袋,动作慢悠悠的;几个还在追逐嬉戏的孩童被大人唤回去,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

阿蘅站在街口,怀里抱着两个木偶,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糖渣。

她的脸在午后的阳光下得有些发白,额角渗出几滴细密的薄汗,那双漆黑的大眼睛也比方才黯淡了几分。

“罗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还是带着笑意,“阿蘅要回去啦。”

罗若低头看她,眉心微蹙:“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她仰着脸,看着罗若,嘴角弯着,眉眼也弯着,那笑容里没有勉强,却分明透着一股倦意。

“今天天气好,中午的阳气太重了。本来阿蘅昨天晚上吸了很多的亮晶晶,以为自己能坚持一整天的……”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可今天的日头……阿蘅虽然有点小道行,这酆获城也常常阴气沉沉的,可到底……还是扛不住啦。”

她说着,伸出手,在眼前晃了晃。那只手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虚,像是墨迹未干的字被水洇了一下,边缘处隐隐约约透出一种半透明质地。

罗若的心仿佛被揪了一下。

“那你快回去休息。”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明天还能出来么?”

阿蘅的眼睛又亮了起来,方才那几分倦意仿佛被这句话驱散了大半。

“能!”她用力点头,两个圆圆的发髻跟着轻轻晃,“阿蘅回去吸一晚上亮晶晶的东西,明天就好了。明天咱们去青青山吧!”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神神秘秘的腔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阿蘅前几天发现,青青山上有奇怪的石头。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阿蘅去过好几次,都没弄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高了些,让那个女童木偶凑到罗若耳边,压低声音说:“说不定和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有关系呢。”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顿。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却似微微闪了一下。

“明日,青青山,麻烦你带路了。”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让手中木偶朝凌逸鞠了一躬,道:

“罗姐姐!凌姐姐!那就明天见——!”

然后她转过身,那道青绿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在城门口那片灰白色的雾气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罗若站在街口,望着那道消失的身影,这时凌逸的声音传来,“走吧。”然后凌逸转身向客栈方向走去。

罗若也快步跟上去。

两人沿着来路向归人栈走去。偶尔有几个行人从对面走来,远远地便绕开去,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飞快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罗若走在凌逸身侧,沉默了很久。

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凌师姐。”

“嗯。”

“你听到了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那些人猜我们是不是暑山派的。”

凌逸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视前方。道:

“听到了。”

罗若低着头,心中想着那些人对“修士”的戒心,对“暑山派”这个名字的反应,以及对这座没有匾额的庙的态度,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两人推开客栈的门,走进大堂。

凌逸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寒霜”剑解下,靠在桌边。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她也不在意,一口饮尽,又倒了一杯。

“暑山派。”她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我以前听说过。说是川州的正派,以剑修为主,虽然比不上咱们苍衍、观心、天剑这些正派巨擘,但在川州也是数一数二的。”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凌逸。

“凌师姐,你说这暑山派,和酆获城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些人看见咱们,会猜咱们是暑山派的?”

凌逸端着茶杯,没有喝,目光落在杯中那片沉在底部的茶叶上,缓缓开口。

“不知。”

罗若等了片刻,见凌逸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便又道:“凌师姐,要不咱们找人问问?”

凌逸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她。

“问谁?”

是啊,问谁呢?那些百姓看见她们便绕着走,窃窃私语都压低了声音,连正眼都不敢看她们一眼。问他们,他们肯说么?即便肯说,说的又是真话么?

“他们不会说的。”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沉,“你记得他们之前躲着我们的样子么?”

罗若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她当然记得。那些避让的目光,那些刻意绕开的脚步,那些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被撞破时的不自在。

“那我们……”她想了想,眼中忽然亮了一下,“玉鸽传书暑山派问问?”

凌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却让罗若觉得自己方才那句话实在是欠考虑。

“我的玉鸽,从未和暑山派通过信。”凌逸说,“我也没有暑山派的朋友,所以我的玉鸽识不得暑山派修士的真气气息。我只知道暑山派在暑山——可暑山在川州盆地的哪个方向,方圆几何,附近有何地标,我一概不知。便是放出玉鸽,它也找不到路。”

她顿了顿,看向罗若。

“你呢?”

罗若一拍脑门,脸上露出懊恼的神色。

“对啊!我的玉鸽也不认识路啊!”她叹了口气,将下巴搁在桌面上,两只手垂在桌沿,一副被自己笨到了的模样,“我的玉鸽都是从小在苍衍盆地带大的,飞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天剑宗、观心寺这些常来常往的门派。暑山派……我的玉鸽更不认得了。”

凌逸看着她那副懊恼的样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几乎看不出来,却让罗若心里莫名安定了几分。

“那咱们怎么办?”罗若直起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凌逸。

凌逸沉默了片刻。

“修书师门。”她说,“请师门代为联络暑山派。”

罗若怔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掰着手指算起来:“咱们先玉鸽传书回中原苍衍盆地,师门收到后再传书给暑山派,暑山派收到后再回信给师门,师门再传书给咱们……天呐,这得多少天?”

她抬起头,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凌师姐,要不咱们直接飞去川州腹地,自己找暑山派吧!”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传书的确是个笨方法。”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声音依旧清冷,“但我们是为了聚魂阵而来。酆获城是线索所在,不能轻易离开。若想得到消息,只能出此下策。”

罗若张了张嘴,想说“那万一暑山派回信说不知道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们对酆获城一无所知,对那座没有匾额的庙一无所知,对“暑山派”与这座城池之间的关联更是一无所知。贸然离开,去寻找一个只知道名字的门派,如同大海捞针。而留在这里,至少还有阿蘅这个向导。

她叹了口气,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一饮而尽。

“听凌师姐的。”

凌逸没有再说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铺在桌上,又从腰间解下一只小小的青瓷笔筒,旋开筒盖,取出一支狼毫小笔。再拿来客栈里的砚台,笔尖蘸墨,在砚台边缘抿了抿,然后落笔。

罗若没有看凌逸写什么,只是转过头,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她想起阿蘅临走时说的那句话——“青青山上有奇怪的东西,晚上会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

蓝幽幽的光。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会是什么呢?

凌逸写完了信,将素笺折好,从背囊的小笼子里,取出一只小小的玉鸽。那玉鸽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她掌心。她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然后将玉鸽托到窗边。

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亲昵的蹭了蹭凌逸的手。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便从她掌心跃起,在窗边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罗若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云雾中,才收回目光。

“凌师姐。”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阿蘅说的那个‘奇怪的东西’……”她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会不会真的和聚魂阵有关?”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青瓷笔筒收好,然后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明日,去看看便知。”

罗若点点头,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凌师姐,我去找老板娘要些吃食。”

凌逸微微颔首。

罗若向柜台后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凌师姐。”

“嗯。”

“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

凌逸端着茶杯,望着窗外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不知。”

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杯中的茶已经彻底凉了,她却仿佛不觉,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

窗外,雾气在暮色中缓缓翻滚,白灯笼的光在风中微微摇晃。远处,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轮廓。

凌逸收回目光,将杯中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放下了茶杯。

第四百二十一章 青青山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比昨日又薄了几分,常江的水声从城北传来,清晰得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罗若今天起得比平日早。

她站在客栈门口,目光一直望着城东方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罗姐姐!”

一道清脆的声音从街巷尽头传来。

正是阿蘅,今天她的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那张白皙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眼睫浓密,唇色红润。

罗若看见她,笑着迎了上去。

“今天气色不错。”她伸手揉了揉阿蘅头顶的发髻,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触感,却没有前日那种深秋霜降般的寒意了,更像是初春时节未化的残雪,凉而不寒。

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阿蘅吸了一整晚的亮晶晶呢!再说今天不在城里玩,阳气没有那么重,说不定阿蘅可以保持一整天呢!”

凌逸从客栈门内走出来,银绣剑袍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微光。她看了一眼阿蘅,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望向城东的方向。

“走吧。”她说,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用力点头,抱着木偶小跑着跟上去,青绿色的褙子在晨风中翻卷,像一只欢快的蝴蝶。

…………青青山,在酆获城东南。

出城南门,沿着一条黄土路走上约莫两刻钟,地势便开始缓缓抬升。路两侧的田地渐渐变成了荒坡,荒坡上的野草枯黄,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冷的银光。再往前走,便能看见青青山的身影了。

它不高,比平服山还要矮几分,不过是川州盆地边缘一座不起眼的丘陵。但这座山的形状与平服山截然不同——它不似平服山那般棱角分明、如同被巨斧劈过,而是圆润起伏,山脊舒缓,像一头卧在地上的老牛,安安静静地伏在那里,不争不抢。

山上长满了青竹。

不是平服山上那种参天的松柏,而是漫山遍野的青竹。竹竿细如拇指,高约丈余,竹叶青翠欲滴,在冬日的晨光中竟没有半分枯黄的迹象。风从山上吹下来,竹叶便沙沙作响,那声音细密而绵长,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山在轻轻地呼吸。

阿蘅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舞。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向山上走去。

“罗姐姐,凌姐姐,你们快来!”她回头喊道,声音清脆如铃,“阿蘅前几天发现的那个地方,就在这山上,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凌逸跟在她身后,步伐从容,目光却一直在打量着四周。

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竹林深处,探入地底,探入每一寸空气。青青山的灵力波动比平服山温和许多,没有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只有一种淡淡的、如同深秋霜降般的凉意,混着竹叶特有的清香,倒有几分沁人心脾的舒适。

但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这座山的灵力,有些不对劲。

有一种微妙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缓向某个方向流动的感觉。那流动极慢,慢到如果不是刻意感知,根本不会察觉。就像一潭看似静止的死水,其实深处有暗流在缓缓涌动。

小径在山腰处拐了一个弯,绕过一片密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不大的空地,方圆不过数丈,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和枯草。空地四周被青竹环抱,竹枝在头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蓝白色碎片。

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

那石头约莫半人来高,形状不规整,像是一块被随意丢弃在山间的顽石。石面粗糙,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中长着暗绿色的苔藓,看上去与寻常山石并无太大区别。

阿蘅跑过去,将两个木偶放在石头上,让它们并排坐好。她转过身,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这片空地。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这块大石头在青青山里可偏了,就算有人偶尔来青青山踏青游玩,他们也几乎找不到,但阿蘅是鬼呀,阿蘅能找到!这石头,就是那个奇怪的东西!”

她说着,跑到石头旁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石面上的苔藓,又抬头看着罗若,眼睛亮晶晶的。

“前几天晚上,阿蘅在山上游荡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青青山的这里在发光。蓝幽幽的,一闪一闪,可好看了。然后阿蘅就白天的时候过来看,来过好几次,想看看这石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可是白天它就不亮了。”她歪着头,想了想,补充道,“晚上才会亮。”

罗若走上前,在石头前蹲下,将手按在石面上。

石面冰凉粗糙,苔藓在掌心留下湿润的触感。她闭上眼,将清涟真气渡入石中,水蓝色的灵力如同涓涓细流,顺着石面上的裂纹向深处蔓延。

片刻后,她睁开眼,眉头微微蹙起。

“凌师姐,这石头里确实有灵力波动,很微弱。”她顿了顿,将手从石面上移开,“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发现。没有阵法痕迹,没有符文刻印,就像是一块普通的石头里偶然有一缕灵力。”

凌逸走到石头前,伸出手,按在石面上。

冰霜色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出,探入石中。她的感知力比罗若更加精细,如同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石头的每一个角落,一寸一寸地探查。

过了许久,她收回手。

“没有阵法。”她的声音清冷如常,“至少以常规手段探查,没有。”

阿蘅蹲在石头旁边,双手托腮,看着两位姐姐轮流探查那块石头,脸上带着天真无邪的好奇。

“那咱们就等晚上看看吧。”她说,声音清脆,“晚上它会发光,说不定到时候就能看出什么了。”

凌逸看了她一眼。

阿蘅依旧蹲在那里,双手托腮,两个发髻上的红绳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异常,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好。”凌逸收回目光,“那就等晚上。”

罗若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看了看四周。竹林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竹叶的青翠与冬日的灰白交织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的美。

“反正要等,不如在山上转转。”她转向阿蘅,“阿蘅,这青青山上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有!”她从石头旁跳起来,抱起两个木偶,跑到空地边缘,指着一条更窄的、几乎被荒草吞没的小径,“从这边走,有一小片竹林,里面的竹子是紫色的,可好看了。”

她说完,抱着木偶,沿着那条小径向前跑去。

“走吧走吧,阿蘅带你们去看紫色的竹子!”

罗若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她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跟了上去。

罗若连忙跟上。

…………

冬日的白昼短。

太阳还没落到山脊后面,天色便开始暗了下来。青青山上的风比白天大了几分,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声音比白日更加密集,更加绵长,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又像是山在轻轻地叹息。

踏青了一整天后——其实也算不得踏青,因为现在是初冬时分,人们口中的踏青,多是在描述春日里的时光。

在这日头偏西之时,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那片空地。

阿蘅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早上慢了不少,重新回到了这块儿有大石头的空地,她径直走到那块石头旁边,一屁股坐下,把两个木偶搁在膝上,摆弄了几下女童裙摆上翘起的一角,又去摸男童帽子上的布边,弄了半天才停手。

罗若跟过来,在她左边站定,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环顾四周。暮色正从竹林四面八方合拢过来,青竹的颜色一截一截地沉下去,从翠绿变成墨绿,再从墨绿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

凌逸靠在空地边缘的一根竹子上,抱着臂,没说话,目光掠过石头,掠过阿蘅,又收回去。

阿蘅歪过头,先看了看罗若,又偏了偏脑袋去看凌逸,然后咧嘴笑了一下。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白天轻一些,许是爬了一天的山,有些累了。“太阳快落山了,马上就天黑了。”

罗若在她身旁坐下,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块石头。

渐渐的,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竹林染成一片深沉的墨绿。竹叶的沙沙声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竹林间穿行。偶尔有一阵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凉丝丝的,拂在脸上。

凌逸没有坐下。她站在空地边缘,背靠着一根青竹,双手环胸,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落在阿蘅身上,也落在四周的黑暗中。

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

月亮还没有升起,星光被竹叶遮蔽,空地上一片漆黑。罗若催动真气,水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光晕。

竹叶的沙沙声,风吹过山脊的呜咽,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江的低沉水声。

然后——

空地中央的那块大石头,竟真的亮了。

不是骤然亮起,而是缓缓地、如同沉睡的人慢慢睁开眼睛般,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那光芒先是极淡极淡的幽蓝,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像是一缕随时会熄灭的烛火。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从幽蓝转为淡青,从淡青转为一种近乎透明的、如同月光凝成的水银般的颜色。

那光芒不刺目,甚至可以说很柔和,但它并不稳定。它在石面上流转、跳跃、明灭不定,时而亮如星斗,时而黯如残烛,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罗若屏住了呼吸。

因为她感觉到了,那块石头里蕴含的灵力波动,比白天强了数倍。

凌逸也感觉到了。

她松开环胸的双手,走到石头前,将手按在石面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再次渡入石中,这一次,她探查得比白日更加细致,更加深入。

那些灵力在石中流动的方式是有规律的。它们沿着石面上的裂纹缓缓流转,从一条裂纹流向另一条裂纹,从石表流向石心,又从石心流回石表,形成一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

还真像是一个阵法。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她无法确定这个阵法的用途。它太过微弱,太过残缺,只留下极其微小的一部分还在运转。

她收回手,站起身。

“罗师妹。”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往这石头里注入真气,试一试。”

罗若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石头前,将双手按在石面上。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如同涓涓细流,注入石中。

石面上的幽蓝色光芒,骤然亮了几分。

那光芒比方才更加稳定,更加明亮,明灭的幅度变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被那注入的真气安抚了,从躁动不安变得平静温和。

凌逸看着那亮起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将手按在石头另一侧。

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一同注入石中。

两人的真气在石中交汇、融合、流转,沿着那些裂纹,沿着那个完整的、闭合的循环,一圈一圈地流淌。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从幽蓝转为淡青,从淡青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将整片空地都照亮了。

阿蘅坐在石头上,抱着两个木偶,看着那越来越亮的光,漆黑的大眼睛里倒映着那片月白色的光晕。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

那笑容依旧是天真无邪的,依旧是少女特有的、娇憨的模样。但在那月白色的光晕中,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

罗若和凌逸的真气还在注入。

石面上的光芒已经亮到了极致,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竹林在光芒中投下细碎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是无数只在黑暗中舞蹈的手。

阿蘅忽然开口了。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这个……是你们找的聚魂阵么?”

“阿蘅有没有帮到你们啊?”

“是不是真气不够啊,两位姐姐努力啊。”

罗若闻言,没有多想,将真气又加大了几分。

凌逸也没有停。

石面上的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几乎要凝成实质。那些在石中流转的灵力越来越快,从缓缓流淌变成奔涌,从奔涌变成咆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沉睡中醒来。

就在这时——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松开了手中的木偶。

两个木偶从她膝上滑落,男童木偶掉在青石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女童木偶滚出去几步远,鹅黄色的小裙在石板上铺开,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阿蘅蹲了下去,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阿蘅?!你怎么了?!”罗若看到阿蘅的样子,惊呼一声。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剧烈颤抖,青绿色的褙子在光芒中忽明忽暗,那张白皙的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发青,额角青筋暴起。她的眼睛紧闭着,睫毛在剧烈颤动,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头疼……阿蘅头疼……”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炸开,“好疼……好疼……”

她全身的鬼气在这一刻骤然失控了。

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向四面八方扩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有的飘向竹林,有的飘向天空,有的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如同火星溅落般的嗤嗤声。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从有血有肉的实体退回了那副半透明的、能看见身后竹影的状态。

罗若的手猛地从石面上收回,扑到阿蘅身边,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看着我!你怎么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泛红,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惊慌与心疼。她的手按在阿蘅的肩上,清涟真气从掌心涌出,小心翼翼地渡入阿蘅体内,试图安抚那些失控的鬼气。

凌逸也收回了手。

她走到阿蘅面前,蹲下身,看着这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鬼气四溢的少女。她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她也伸出手,按在阿蘅的头顶。

冰霜色的真气从她掌心涌出,缓慢地渡入阿蘅的鬼体。

罗若的清泉般的清涟真气与凌逸冬雪般的清涟真气在阿蘅体内交汇,如同两条温柔的溪流,缓缓安抚着她体内那些失控的鬼气。幽蓝色的光点渐渐稳定下来,不再疯狂外泄,而是慢慢收拢,重新融入阿蘅体内。

阿蘅的颤抖渐渐止住了。

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有了温度。她蜷缩在罗若怀中,双手还抱着头,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无声的抽泣。

罗若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

“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鼻音,“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凌逸收回手,站起身。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苍白的、泪痕纵横的脸,看着那双缓缓睁开的、还带着迷茫与恐惧的漆黑眼眸,沉默了片刻。

“好些了?”她问,声音依旧平静,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阿蘅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缓缓松开抱头的手,垂落在身侧。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

“阿蘅……阿蘅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一般,拼命地大口呼吸着空气,“就是……头疼……好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一样……”

罗若将她又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你是不是白天阳气太重?”她的声音里满是自责,“都怪我,不该让你出来这么久的。”

阿蘅摇了摇头,将脸埋在罗若的肩窝里。

“不是罗姐姐的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阿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刚才……刚才石头亮起来的时候……阿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石头里……涌进阿蘅身体里……然后……然后头就疼得不行……”

她从罗若怀中缓缓直起身,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晶莹的水珠,在石头残余的光芒中微微闪烁。她的目光落在石头上,落在那片已经黯淡了大半的、还在微微发光的石面上,看了很久。

“阿蘅想起来了。”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罗若看着她:“想起什么了?”

阿蘅没有立刻回答。

“这块石头。”阿蘅说,声音依旧很轻,却比方才清晰了几分,“阿蘅还活着的时候……好像来过这里。”

她顿了顿,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

“是和别人一起来的……好像是阿蘅的朋友……是……那个人……和阿蘅一起……曾经一起发现了这块时候……”

她抬起头,看向罗若,又看向凌逸。

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泪水还在打转,却不再是恐惧和痛苦,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失而复得又得而复失的茫然。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阿蘅只记得……这块石头……是宝物……是阿蘅和那个人……一起找到的宝物……”

罗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酸涩涩的感觉。

她想起阿蘅说过的话——“阿蘅没有恨,没有冤,更没有什么怨,只是还没玩够。”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死在了那场大雨里,魂魄在山中游荡了不知多少年,连自己生前的事都记不清了,只记得“还没玩够”。

罗若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头顶。

“阿蘅别哭。”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我们不是在陪着阿蘅么?”

阿蘅怔了一下,看着罗若,看着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倒映着的、自己那张泪痕纵横的脸。

“嗯。”她用力点头,将木偶抱在胸前,“谢谢罗姐姐,还有凌姐姐。”

凌逸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张泪痕未干的笑脸,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重新亮起来的光。

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按上了腰间的“寒霜”剑柄。

此刻,那只手缓缓松开了。

“阿蘅。”她说,声音清冷如常,“你想起什么了,说来听听。”

三人的身旁,那奇异的石头,仍然在静静发着幽蓝色的光,仿佛在诉说着,一个遥远的故事……

第四百二十二章 夜寻卢府

夜色如墨。

空地中央,那石头上的幽蓝光芒已经彻底黯淡下去,只剩石面深处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光,如同将熄的余烬,在黑暗中微微喘息。

阿蘅坐在石头上,低着头,望着怀中的木偶,沉默了很久。

罗若蹲在她身侧,手还轻轻搭在她肩上,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凌逸站在三步外,背靠青竹,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银绣剑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阿蘅想起来的不是很多……”阿蘅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抽出一根线头,“阿蘅生前的朋友,那个人,好像姓卢。名字……阿蘅记不清了。”

“活着的时候,阿蘅和他一起来过青青山。那时候山上还没有这么多竹子,我们爬到山顶,累得不行,就在这里坐下歇脚。然后……然后阿蘅就发现了这块石头。”

她的手指在石面上轻轻划过,顺着那些细密的裂纹,一条一条,动作缓慢而虔诚。

“我们回去了晚了些,发现石头会发光。阿蘅当时可高兴了,说这是宝物。阿蘅的朋友也说,是宝物,是咱们两个一起找到的宝物。然后阿蘅就说……就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阿蘅就说,这是咱们的秘密,谁都不告诉。那个人答应了。”

“后来……后来阿蘅就死了。生前的很多事,阿蘅就不记得了。那个人有没有再来看过这块石头,他后来怎么样了,阿蘅……阿蘅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低下头,将脸埋进木偶的头顶,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罗若的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

“阿蘅,你想去找他?”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含着泪,她看着罗若,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阿蘅想……想去城里看看。看看有没有……有没有姓卢的人家。”

她的声音在发颤,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紧张。

罗若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靠在青竹上,月光将她的侧脸照得如同白玉雕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现在?”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酆获城有宵禁。夜晚城里有游魂,无人出门。如何找?”

阿蘅的身体微微一颤。她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木偶的衣角,指节泛白。

“阿蘅知道……阿蘅知道晚上大家都不出门……”她的声音又轻又急,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失去机会,“可是阿蘅现在很虚弱。方才那石头……那石头里的东西涌进阿蘅身体里的时候,阿蘅的头好疼,好疼……阿蘅感觉自己的魂体,没有以前稳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些生前的事。若等到明天,阿蘅怕……怕又忘了。以前也是这样,偶尔会想起什么,睡一觉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一次……这一次好不容易想起来的多一些……”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

夜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她青绿色的褙子,也吹动她发髻上的红绳。月光照在她半透明的、微微发虚的身影上,竟有一种随时会消散的、不真实的脆弱。

罗若看着阿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站起身,看向凌逸。

“凌师姐……”

她只唤了一声,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已经有了答案。

凌逸沉默着。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道在月光下微微发虚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她直起身,将靠在竹根处的“寒霜”剑挂在腰间,整了整剑袍。

“走吧。”

两个字,清冷如常。

阿蘅猛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却已经有光在瞳孔深处亮了起来。

“凌姐姐……”

“莫要多话。”凌逸转过身,向山下走去,“速去速回。”

阿蘅愣了一瞬,随即手忙脚乱地从石头上跳下来。小跑着追上去。

“谢谢凌姐姐!谢谢罗姐姐!”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罗若看着她那副欢喜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侧,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髻。

“走吧,姐姐陪你去。”

三道身影——两道凝实,一道虚淡——沿着下山的小径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在身后追赶,将竹叶吹得沙沙作响。

…………

酆获城的夜,果然与白日截然不同。

城中飘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雾气触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千百年的气息。凌逸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但没有停顿,步伐依旧从容。

罗若紧随其后。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在心头浮现——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她身上扫了过去,打量了一番,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丝发毛感压了下去。

阿蘅最后一个走进来。

她却与凌逸、罗若截然不同。城中的雾气扑面而来,非但没有让她感到半分不适,反而像一泓温水浸过魂体,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熨帖与舒坦。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在享受什么。

“城里的阴气……好舒服。”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餍足的意味。

这夜晚城中的街巷,此刻空无一人。

青石板路在惨白的灯笼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像是刚下过雨,又像是被雾气浸透了一整夜。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睁开的、不肯闭合的眼睛。

偶尔有一阵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朽的气息。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她不敢看两边,只盯着凌逸的后背,紧紧地跟着。

阿蘅走在最前面,步伐轻快。她对这座夜晚的城池似乎毫无惧意,她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惨白的灯笼,走过那些在雾气中若隐若现的巷口,脚步没有一丝犹豫。

“阿蘅。”凌逸忽然开口,“你可知城中何处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过头,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阿蘅……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阿蘅死后虽然在城里游荡过,但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记得。后来虽然有了些道行,能看清东西了,可城里的人……城里的人都怕阿蘅。阿蘅也就渐渐不来城里了……”

“阿蘅试过和他们说话。可他们一看见阿蘅就躲,就喊‘鬼来了、鬼来了’。他们还找有能耐的人来驱赶阿蘅,后来阿蘅就不敢再和他们说话了。只能在远处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赶集、看戏、过年、过节……”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

罗若听着,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阿蘅口中有“能耐的人”,应当就是一些道士僧人之类的。

她伸出手,握住阿蘅冰凉的手,轻轻捏了捏。

“没关系,咱们慢慢找。”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小心翼翼的感激。

“嗯。”

三人沿着街巷向城中心走去。

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她们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在青石板路上,三道影子并排而行——两道浓黑,一道淡灰,像是墨色深浅不一的笔触。

街上偶尔有游魂飘过。

它们半透明的、幽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有的独自游荡,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无声地飘过街巷,穿过墙壁,穿过白灯笼的光,仿佛她们不存在。

罗若每次看见那些游魂,脊背都会不由自主地绷紧。她的手按在“潋滟”剑柄上,脚步却一步都没有慢下来。

阿蘅倒是毫不在意。她甚至朝那些游魂挥了挥手,像是在和旧相识打招呼。那些游魂有的毫无反应,依旧无声地飘过;有的微微顿了一下,模糊的面孔转向阿蘅的方向,停留片刻,又继续游荡。

“它们都不理阿蘅。”阿蘅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还想和它们做朋友呢。可它们谁都不理阿蘅,自己飘自己的,像是阿蘅不存在一样。”

就在这时——

“什么人?!”

一道苍老的、沙哑的声音从街巷尽头炸开,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白灯笼都跟着晃了几晃。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手按剑柄,身形微侧,目光如刀般射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凌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右手按上“寒霜”剑柄,却没有拔剑。她的目光越过那片惨白的灯笼光,落在一道正从巷口走来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老人。

他看上去六七十岁的年纪,佝偻着背,穿着一身灰黑色的棉袄,棉袄上打着几个补丁,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边脸。他的右手提着一盏大大的白灯笼,灯笼差点比他的人还高,竹骨纸面,白纸已经泛黄,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大大的“更”字。

这是一位酆获城的老更夫。

他站在巷口,手中的大白灯笼高高举起,惨白的光将他的脸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满是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凌逸和罗若,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既警惕又审慎的意味。

“二位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如钝刀刮骨,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敲在青石板上的更杵,“不知道城里有宵禁么?夜里不许出门,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最后落在她们腰间的长剑上,停留了片刻。

“不过看二位这打扮……”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语气中的严厉褪了几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几分苦涩的意味,“是修道之人吧?”

凌逸微微颔首。

“老人家,我们是苍衍弟子。”她的声音比平日多了一丝礼节性的温和,“老人家,深夜叨扰,实非得已。我等在寻一户人家,因白日不得空闲,只能夜间前来。”

老更夫“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那双浑浊的眼睛在二人身上又扫了一遍。

“苍衍……没听过。”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直率,“不过你们这些修道之人,本事大,我管不了,也不敢管。”

他抬起手中的大白灯笼,朝她们晃了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老朽还是多嘴一句——这酆获城的夜里,不干净。二位姑娘虽有本事,还是小心为上。”

罗若连忙踏前一步,双手抱拳,声音清脆却恭敬:“老人家,多谢您提醒。晚辈冒昧问一句——您在这城中住了多年,可知这城里,哪里有姓卢的人家?”

老更夫怔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着罗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姓卢?”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摇了摇头,“没有。这酆获城里,没有姓卢的人家。”

阿蘅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站在罗若身侧,那张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去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死死盯着老更夫,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熄灭。

罗若感觉到阿蘅的颤抖,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正要再问,老更夫却忽然抬起了手。

“姓卢的人家……。”他皱着眉,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的确没有,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数十年前,倒是有一户姓卢的。”

罗若的呼吸微微一滞。

“数十年前?”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那户人家如今何在?”

老更夫没有立刻回答。他将手中的大白灯笼放在地上,双手插进棉袄的袖筒里,缩了缩脖子,望着街巷尽头那片浓重的雾气,沉默了很久。

“没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早就没了。老头我还是小娃娃的时候,那户人家就没了。”

他抬起一只手,在雾气中挥了挥,像是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宅子还在,在东街,但早就没人住了。城里人都说,那是阴宅,不干净。白天都没人敢靠近,晚上更不用说了。听别人,曾有人晚上进去了,就再也没出来。”

他收回手,重新提起地上的大白灯笼,看着凌逸和罗若。

“不过嘛,二位是修道之人,兴许不怕这些。”

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历经世事后的、见怪不怪的平淡。

凌逸看着他,微微颔首。

“多谢老人家。那宅子,在何处?”

老更夫抬起手,指向街巷深处。

“往前走,过三个路口,左拐,再走百步,有一条横巷。巷子最里头,就是。”他顿了顿,补充道,“门上没有灯笼,很好认。整条巷子,因为没有人住,所以就那一户不挂灯笼。”

他说完,不再看二人,提着他的大白灯笼,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佝偻的背影在白灯笼的光中忽明忽暗,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的回响。

“老人家!”罗若追了一步,“那户人家,姓卢的,他们……他们可有后人?可有人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

老更夫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没人知道。都死了。都死了……”

最后几个字被夜风吹散,再也听不真切。

那盏大白灯笼的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阿蘅站在原地,抱着木偶,一动不动。

她的脸在惨白的灯笼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老更夫消失的方向,目光空洞而茫然。

“都死了。”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都死了……”

罗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阿蘅……”她轻声唤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阿蘅缓缓转过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空洞。

“罗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阿蘅好不容易想起了一点……可他可能……早就……也是,毕竟阿蘅……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依旧很轻,“阿蘅还是想去看看。”

罗若看着她,又看向凌逸。

凌逸站在三步外,月光照在她清冷的脸上,将那双冰冷的眼眸映得如同两泓深潭。她看着阿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走。”

阿蘅抬起头,看了凌逸一眼。那一眼里有感激,有释然,也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悲伤。

她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向东街的街巷深处走去。

罗若看着她,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有一些疼。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阿蘅身侧,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没有看她,但她将罗若的手握紧了一些。

凌逸走在最后,步伐从容,银绣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三道身影,向街巷深处走去。

雾气在她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些惨白的灯笼、紧闭的门扉、空无一人的街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如同陈年旧梦般的灰白之中。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第四百二十三章 卢府旧宅

东街的雾气,比别处更浓。

不是因为地势低洼,也不是因为临近常江——而是因为这里的阴气,比城中任何一条街巷都要重。凌逸踏入这条巷子的第一步,便感觉到了那股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如同实质般的寒意。那不是寻常夜间降温的凉,而是一种直透灵台的、让人汗毛倒竖的冷。

东街这里废弃的庭院明显多于城里其他街道,白灯笼在这里稀疏了许多。每隔数丈才有一盏,纸面泛黄,烛火黯淡,在雾气中撑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喘息。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门楣上没有写“安”字、“福”字的白灯笼,只有光秃秃的、生锈的铁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

罗若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她的手紧紧攥着“潋滟”剑柄,掌心里全是冷汗。那些从墙缝中、从屋檐下、从青石板缝隙里渗出的、若有若无的寒意,另她浑身发毛。

阿蘅走在她身侧,步伐依旧,因为对她来说,这里的一切都很正常,仿佛那些废弃的屋舍,是一家家普通的临街住户一样。

“到了。”阿蘅忽然停下脚步。

巷子的最深处,是一座宅邸。

没有门楣上的白灯笼,没有石阶上贴着的红纸,没有任何寻常百姓家门口该有的、与“生”有关的痕迹。只有两扇紧闭的黑漆木门,门板上的漆皮早已剥落殆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木质。门上的铜环生了厚厚的绿锈,铜环下方的门板上,有两道深深的、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留下的凹痕,在惨白的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楣上方,有一块匾额。

匾额还在,但上面的字迹已经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见了。凌逸走近了几步,眯着眼辨认了片刻,才从那模糊的笔画中隐约看出一个“卢”字的轮廓——笔画方正,棱角分明,当年定是请了名家所书。如今只剩下浅浅的刻痕嵌在斑驳的漆面上,像是一块墓碑上被磨去的名字,依稀能辨认,却再也读不出完整的故事。

“卢府。”凌逸轻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清冷如常。

阿蘅站在她身侧,仰头望着那块匾额,望着那个模糊的“卢”字,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将那双漆黑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罗若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阿蘅的手冰凉如铁,指尖在微微发抖。

“进去看看?”罗若轻声问。

阿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凌逸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两扇黑漆木门。

门没有锁。或者说,锁早就锈断了。门轴发出刺耳的、如同呻吟般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震得门楣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门后是一片浓稠的、几乎凝固的黑暗,那股从宅邸深处涌出的潮湿的、腐朽的、仿佛在地下埋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气息,让罗若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凌逸没有犹豫,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罗若深吸一口气,拉着阿蘅的手,跟了上去。

…………

卢府很大。

跨过门槛,是一条青石甬道,宽约丈余,两侧各有一排石柱,柱顶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面目全非,只能隐约看出曾经雕的是狮子还是麒麟。甬道尽头,是一座砖雕影壁,影壁上刻着“福”字,笔画圆润饱满,刀法精湛,是当年请了能工巧匠精心雕琢的。只是如今,那“福”字已经被青苔和裂纹覆盖了大半,只露出半个“田”和一只残缺的蝙蝠——那蝙蝠的翅膀断了一截,在月光下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像是一只折翼的鸟。

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方方正正的院落,地面铺着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满了枯草和青苔。院落的北面是正堂,东西两侧各有厢房,规制齐整,布局严谨,一望便知当年是殷实人家。正堂的檐下挂着几盏灯笼,但灯笼早已破损,纸面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只剩竹骨架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如同骨头碰撞般的“咔咔”声。

虽满目破败,荒草丛生,但还是能看出来。这里曾是大户人家的宅邸。

两人一鬼来到院内,正堂的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一片深沉的、不见底的黑暗。

罗若的目光从正堂移开,扫过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见了。

院落的角落里,墙头上,厢房的窗棂后面,正堂的檐下——那些幽蓝色的、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身影,正从黑暗中一个接一个地浮现出来。

它们有的蜷缩在墙角,双手抱膝,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有的站在厢房的窗前,脸贴在布满灰尘的窗纸上,模糊的五官挤压成诡异的形状,像是在窥视着什么;有的漂浮在院子上空,四肢无力地垂落,如同被吊在半空中的尸体,在月光下缓缓旋转。

它们的数量很多,多到罗若数不清。

有的身形完整,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的则残缺不全,缺了手臂,少了半边头颅,甚至只有一团模糊的、混沌的轮廓,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勉强拼凑在一起的碎片。

酆获城的街头虽也有游魂飘荡,却远不及这座废弃卢府里的密集——幽蓝的身影几乎塞满了每一处墙角、每一扇窗棂,仿佛整座宅邸的每一寸空气都被它们浸透了。

罗若环顾四周,脊背阵阵发凉,低声自语:“这便是老更夫说的阴宅么?”

而这一府的众多游魂,它们的面孔,在罗若与凌逸踏入院落的瞬间,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面孔——有的苍白如纸,五官扭曲,嘴角咧到耳根,露出其内黑洞洞的、看不见底的深渊;有的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如同面具般的脸,却在眼窝的位置深深凹陷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凹陷处蠕动;有的满脸是血,血从眼眶、鼻孔、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半空中化作幽蓝色的光点消散。

它们看着罗若,看着凌逸,看着这两个闯入这座阴宅的、活生生的人。

那眼神里有贪婪,有饥饿,有压抑了太久的、对“生”的渴望。

然后,它们动了。

它们无声地、缓缓地、从四面八方朝罗若和凌逸的方向飘来。那些幽蓝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明灭不定,有的伸出半透明的手臂,五指张开,指尖处有幽蓝色的光点在凝聚;有的张开嘴,露出其内黑洞洞的虚空,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进去。

这是鬼魂对活人生气的本能渴望——阳世之人的体温、心跳、血脉流转的声响,对它们而言,如同暗夜中骤燃的篝火,引着饥寒交迫的飞蛾扑来。而盘踞在这卢府旧宅中的游魂,比街上那些浑噩飘荡的游魂,渴念要浓烈得多,敌意也锋利得多。它们像是被困在这座阴宅里太久太久了,久到早已将“生”视作唯一的解药,久到每一缕闯入的活人气息,都能在它们空洞的魂体中燎起近乎疯狂的攻击欲。

罗若的手猛地握紧“潋滟”剑柄,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流转,剑身上的水纹骤然亮起。

但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看见了一件奇怪的事。

那些带着明显敌意的游魂,在距离她们约莫丈余处,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而是它们自己停了下来。它们的目光从罗若和凌逸身上移开,落在她们身侧那道青绿色的身影上,那些贪婪的、饥饿的、渴望“生”的眼神,在一瞬间变成了恐惧。

那种恐惧太过真实,真实到罗若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个没有半边头颅的游魂,在看见阿蘅的瞬间,整个鬼猛地向后退去,速度比来时快了数倍,眨眼间便缩回了墙角,蜷缩成一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一个满脸是血的妇人,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如同老鼠尖叫般的声音,然后转过身,飘进了正堂的黑暗深处,再也没有出来。

那些漂浮在院子上空的、四肢无力垂落的游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一样,猛地向上窜了数尺,然后一动不动地悬浮在半空中,连旋转都不敢转了。

院落中的游魂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骚动、所有的贪婪、所有的饥饿,都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掐灭。

它们畏缩了。

罗若怔怔地看着这一幕,转过头,看向阿蘅。

阿蘅站在她身侧,月光照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几分得意的弧度。

“姐姐你看。”她的声音很轻,很清脆,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骄傲,“阿蘅天天吸收山里的亮晶晶,现在也是个大鬼啦。他们都怕阿蘅。”

她说着,朝那些蜷缩在墙角的游魂走了两步。那些游魂便又往后退了两步,有的甚至穿过了墙壁,躲进了隔壁的院落,只露出半张脸在墙面上,惊恐地望着这边。

阿蘅歪着头,看着那些被自己吓跑的游魂,嘴角那抹得意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阿蘅刚变成鬼的时候,它们都不理阿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委屈,又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畅快,“后来阿蘅开始吸亮晶晶,越吸越多,越吸越厉害,它们就开始怕阿蘅了。”

她将怀里的木偶举起来,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那些游魂的方向,像是在替她示威。

“现在它们看见阿蘅就躲。”

罗若看着她那副又得意又天真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阿蘅说的“亮晶晶”是天地间的灵力,一个鬼族能靠吸收灵力修炼到这个地步,能让数十个游魂望风而逃,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阿蘅在这酆获城外的山上,一个人,孤零零地修炼了不知多少年。

凌逸站在一旁,目光从那些畏缩的游魂身上扫过,又落在阿蘅身上。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寒霜”剑柄上松开了。

“走。”她说,声音清冷如常,却比方才轻了几分,“去正堂看看。”

…………

正堂的门虚掩着。

凌逸推开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门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月光从门外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光影,照亮了门槛内侧一小片青砖地面。地面上积着厚厚的灰尘,灰尘上有几道新鲜的、凌乱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这里爬过,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拖进了黑暗深处。

凌逸从指尖缓缓释放出清涟真气。

凌逸的指尖发出淡淡的光,清冷而柔和,在黑暗中撑开一小片光晕。光晕所及之处,正堂的轮廓一点一点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正堂很大,面阔三间,进深两间,高阔的梁架上悬着几盏早已熄灭的灯,灯穗垂落,在无风的室内轻轻晃动——不是风吹的,而是有什么东西从它们旁边经过时带起的气流。

正对着门的是一面墙,墙上原本应该挂着一幅中堂画,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画框,画框的木头已经发黑,上面结着蛛网。画框下方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座铜香炉。瓷瓶上落满了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香炉里还残留着半炉香灰。

长案两侧各有一把太师椅,椅子是上好的红木所制,雕工精细,扶手上刻着缠枝莲纹。但椅面上落了厚厚的灰,靠背上挂着蛛网,一只椅脚已经朽烂,整把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一个站不稳的老人。

正堂的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博古架。架上曾经摆着的珍玩古董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个空荡荡的底座和几片碎瓷散落在架板上。

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之间长出了细细的、干枯的草茎。地面上有几滩深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不知是当年留下的血迹,还是屋顶漏雨渗下的水渍。

凌逸的目光在正堂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正堂最深处的那面墙上。

那是一面照壁。

照壁不高,约莫一人来高,以青砖砌成,壁面上原本应该刻着图案或题着字,但此刻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了。

凌逸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正要走近,欲将那灰尘扫去细看——

“啊——!”

阿蘅的尖叫声,在正堂中炸开。

那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如同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震得那几盏早已熄灭的灯剧烈摇晃,震得罗若的心脏猛地一缩。

罗若猛地转过身。

阿蘅跪在正堂的门槛内侧,双手抱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颤抖。她的手指深深插入发间,十指死死抠着头皮,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表情,但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剧烈地耸动,脊背弓得像一只虾。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罗若扑过去,跪在她面前,双手扶住她的肩膀。

阿蘅没有回答。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变得半透明了——幽蓝色的鬼气从她体内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向四面八方倾泻。那些鬼气浓稠得近乎实质,在空气中扭曲、翻涌、嘶吼,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咆哮般的轰鸣。

那些蜷缩在院落角落里的游魂,在阿蘅鬼气爆发的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了一鞭子,发出无声的、却能让灵台震颤的尖啸,四散奔逃。有的穿墙而过,有的遁入地下,有的甚至不顾一切地向天空中飘去,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盘踞众多游魂的整座卢府,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空荡荡。

那些盘踞在厢房窗棂后面的、躲在墙角的、漂浮在院子上空的、藏在正堂黑暗深处的游魂,一个不剩地逃了。

阿蘅的鬼气还在爆发。

幽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整座正堂照得如同冰窟。那光芒中蕴含着一种让罗若都感到心悸的力量——那是来自幽冥深处的、与“生”截然相反的“死”的力量。

那些光点在正堂中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阿蘅蜷缩的身体。那些光点越转越快,越转越密,最后几乎凝成一道幽蓝色的光柱,直直冲向正堂的屋顶。

罗若被那股气浪逼得后退了数步,衣袍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飞扬。她死死咬着牙,清涟真气在周身流转,抵御着那股来自幽冥的、让人本能恐惧的力量。她没有退开,只是跪在那里,手还伸着,想要抓住阿蘅,却被那股气浪挡在了三尺之外。

“阿蘅——!”她嘶声喊道,声音几乎被鬼气的轰鸣吞没。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在幽蓝色的鬼气中显得微不足道。她的衣袍在气浪中猎猎作响,长发在身后飞扬,但她没有后退半步。她的目光穿过那片翻涌的幽蓝色光雾,落在阿蘅身上,落在那个蜷缩成一团的、浑身颤抖的、鬼气四溢的少女身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右手按在“寒霜”剑柄上。

她没有拔剑。

因为她还无法判断——阿蘅此刻的异变,究竟是无意识的失控,还是……

她没有想下去。

鬼气的爆发持续了约莫十余息,然后开始渐渐平息。

幽蓝色的光芒从正堂的屋顶缓缓回落,那些疯狂旋转的光点渐渐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了,开始重新融入阿蘅体内。她的身体从半透明慢慢恢复,重新有了实体,有了血色——虽然那血色很淡,淡得像是在白纸上滴了一滴红墨,又用水洗了好几遍。

鬼气散了。

正堂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凌逸手中的夜明珠还亮着,珠光在寂静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如同月光般的光晕。

罗若走过去蹲下,双手扶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阿蘅你怎么了……?”

阿蘅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阿蘅……”罗若将她的头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没事了……姐姐在这里……没事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的手指缓缓松开,从发间垂落,无力地搭在身侧,指尖处还有细碎的、幽蓝色的光点在明灭不定,像是将熄的余烬。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罗姐姐……阿蘅又想起来一些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里……卢府……我想起来了……阿蘅生前的朋友……叫做卢高志……”

  第四百二十四章 聘礼

  正堂中的幽蓝光芒终于彻底散尽了。

  阿蘅靠在罗若怀中,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

  罗若搂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握着阿蘅冰凉的手指,不敢松开。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她已经没有再哭了。她只是那样搂着阿蘅,下巴抵在她头顶,静静地等。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清涟真气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她没有催促,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沉默地守着这片被鬼气冲刷过的寂静。

  过了很久,阿蘅终于开口了。

  “罗姐姐……阿蘅想起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飘上来的。

  “阿蘅想起了自己的朋友……他叫卢高志……阿蘅和他……从小就认识。”

  她的手指在罗若掌心中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要握紧什么,却没有力气。

  “阿蘅活着的时候,住在平服山脚下。他住在城里。他爹……他爹每年秋天都会来山上收山货,有时候带着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阿蘅才六岁,他也六岁。”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温暖。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穿了一身蓝色的小褂,他爹让他叫人,他就站在那里,憋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叫了一声‘阿蘅妹妹’。阿蘅当时觉得这个人好傻。”

  罗若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她的手轻轻抚着阿蘅的发顶。

  “后来他每年都来。一年一次,有时候两次。他给阿蘅带城里的糖人、糍粑、桂花糕,阿蘅带他上山玩,摘野果、捉蛐蛐、看日落。有一次他爬到树上摘果子,树枝断了,他从上面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流了好多血。阿蘅吓坏了,撕了自己的裙摆给他包伤口。他疼得龇牙咧嘴,却还笑着说‘不疼不疼,阿蘅妹妹别哭’。”

  阿蘅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后来阿蘅长大了,他也长大了。他不再叫阿蘅‘妹妹’了,叫我‘阿蘅’。他来的次数也多了,有时候不是为了帮他爹收山货,就是自己想来看看阿蘅。阿蘅爹娘看出来了,阿蘅自己也看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

  “阿蘅十八岁那年秋天,他爹带着媒人上了山。带了聘礼,好多聘礼。有银镯子、玉簪子、绸缎、茶叶,还有一对木偶。”

  她的手指忽然攥紧了罗若的掌心。

  “那对木偶……就是阿蘅手里的这一对。”

  罗若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靠在阿蘅怀中的那两个木偶——男童模样的木偶穿着青色小褂,嘴角上翘,笑得天真烂漫;女童模样的木偶穿着鹅黄色小裙,眼睛弯成月牙,笑得甜美可人。

  “阿蘅好喜欢这对木偶。”阿蘅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阿蘅把它们放在枕头边,每天都要看一看、摸一摸。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和它们说话,跟它们说今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有没有想他……”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住了。

  正堂中一片死寂,只有夜明珠的光在黑暗中静静地亮着,照在阿蘅苍白的脸上,照在她眼角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上。

  “两家敲定了吉日。”她继续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来年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来娶阿蘅。”

  “后来呢?”罗若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他突然就病了。”

  阿蘅睁开眼,那双漆黑的眼睛望着正堂的屋顶,望着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梁架和椽子,目光空洞而茫然。

  “那年冬天,他忽然病了。城里的大夫看了,说是痨病,治不了。他爹娘不信,又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治不了。他爹跑到川州府城去请名医,名医也说是病入肺腑,治不了。”

  她的声音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起伏,没有波澜,只有干裂的、无声的疼痛。

  “阿蘅想去城里看他。阿蘅爹娘不让,说还没过门,不能去。阿蘅就偷偷跑下山,跑到城里,跑到卢府门口。阿蘅不敢进去,就站在门外,站在那条巷子里,看着那两扇黑漆大门,看了好久好久。”

  “阿蘅不知道他在不在里面,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阿蘅在门外站着。阿蘅只是想……离他近一些。”

  罗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阿蘅青绿色的褙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后来呢?”她问,声音沙哑。

  阿蘅轻声应道:“后来听说,卢府见凡间的大夫皆束手无策,卢高志的父母便起了上暑山的心思,想求山上的仙师出手相救,说他们修行之人,定有回天之术……”

  “可还没等他们动身寻上暑山派,他……便先走了。”阿蘅说着,泪水无声涌出。然而她已是鬼身,泪珠还未及滑落面颊,便在半空中化作点点幽光,悄然消散,像是连悲伤都留不住。

  “还没过年,他就死了。阿蘅爹娘去城里吊唁,回来告诉阿蘅的。阿蘅哭的很伤心。阿蘅把自己关在屋里,抱着那对木偶,坐了一天一夜。”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木偶,看着男童木偶脸上那道用墨笔画的笑脸。

  “再后来……阿蘅就死了。”

  罗若的手微微颤抖。

  “阿蘅不是采野果子摔死的,对不对?”

  阿蘅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脸埋进男童木偶的头顶,肩膀轻轻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正堂中的寂静,沉重得像是能压死人。

  过了许久,阿蘅才缓缓抬起头。

  “阿蘅变成鬼之后,脑袋里好多事都像隔着一层雾,生前的事,记不真切了……阿蘅一直当自己是采野果时不小心滑了脚,摔死的。”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刚从长梦中抽身的恍惚,“可方才……方才那些东西一股脑涌进阿蘅脑子里的时候,阿蘅看见了……看见自己一直在哭,眼泪止也止不住。看见自己走在山上,走在雨里,走到一处悬崖边上……”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

  凌逸站在正堂深处,指尖的光静静地照在阿蘅身上,照在那两个木偶身上,照在阿蘅眼角那滴滑落后,又化作幽光的泪上。

  她看着阿蘅,看着那个蜷缩在罗若怀中、无声哭泣的少女。

  然后她移开目光,望向正堂最深处那面被灰白色覆盖物封死的照壁。那里静悄悄的,什么也没有。

  阿蘅从罗若怀中缓缓直起身,她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刚从长梦中醒来的人,还在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探入自己的衣襟。

  罗若微微怔了一下。

  阿蘅的手指在衣襟内摸索了片刻,缓缓抽出。

  掌心躺着几件东西。

  一支银簪。一对银镯。一枚玉佩。

  银簪簪头雕着一朵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瓣都薄如蝉翼,雕工精细至极。莲心的位置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在夜明珠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如同凝固的血滴般的光泽。簪身细长,银白如新,显然被精心呵护了许多年。

  银镯不粗,却刻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纹路流畅,刀法娴熟,每一道线条都透着匠人的用心。镯子的内壁,隐约可见刻着两个字——就着夜明珠的光仔细辨认,是“阿蘅”。

  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正面刻着一对鸳鸯,交颈而栖,栩栩如生。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卢”字,笔画方正,棱角分明。

  阿蘅仔细的看着它们,然后开口说道:“阿蘅变成鬼后,从有鬼的记忆开始,这些东西就在阿蘅身上了。阿蘅以前不知道它们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在阿蘅身上。阿蘅只是觉得……它们很重要,不能丢。”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银簪,看着簪头那朵栩栩如生的莲花。

  “现在阿蘅知道了。这是阿蘅的聘礼。是他留给阿蘅的,最后的东西……”

  她将银簪贴在胸口,闭上眼睛,眼泪从紧闭的眼缝中涌出来,无声地滑过她苍白的脸颊,化作幽光。

  罗若伸出手,轻轻覆在阿蘅的手背上。

  阿蘅沉默了片刻,轻声对罗若道:“罗姐姐,阿蘅……想把这些东西,留在这里。”

  罗若微微一怔:“可是阿蘅,这不是你的聘礼么?是你未成婚的丈夫留给你的,你不想留在身边做个念想?”

  阿蘅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风:“阿蘅已经死了很久了。常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阿蘅一个鬼,带着这些也没什么用。再说,罗姐姐和凌姐姐不是想帮阿蘅转世投胎么?若真有那一日,阿蘅是真的带不走了。不如就留在这里,算是物归原主,把他对阿蘅的情意,还给他……”

  罗若听完,眼眶微红,柔声道:“好,那就留在这里吧。”

  阿蘅又道:“罗姐姐,阿蘅还想请二位姐姐帮个忙。你们是修道之人,是顶厉害的人。能不能在阿蘅的聘礼里注入你们的真气?阿蘅觉得,那一定是一份极大的祝福。高志哥哥若是知道了,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罗若点头答应,转头看向凌逸。凌逸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清冷,却透着一丝柔软:“好吧,权当是为你早日投胎,尽一份心意。”

  于是罗若与凌逸各自凝神,将一缕清涟真气缓缓注入那几件聘礼之中。罗若在注入真气时,心中默默祈愿:愿卢高志已安入轮回,如今或许已是另一个好儿郎;也愿阿蘅早日了却夙愿,重归转世之路,不再困于这人间旧梦中。

  凌逸和罗若将自己的清涟真气注入完成后,阿蘅转过头,目光扫过正堂。月光从破损的窗棂中漏进来,将那些破败的桌椅、蒙尘的博古架、歪斜的太师椅,都照得如同枯骨。

  阿蘅的目光最后落在东侧墙壁上方那根裸露的木梁上——那根梁横亘在东墙上方,离地约莫一丈有余,梁身粗壮,表面已经被岁月熏得发黑,却依旧坚实。她的视线沿着梁身缓缓移动,最终定在了朝向东南的那一面,极轻地顿了一下。

  “阿蘅想……把它们挂在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这是阿蘅和他的东西。阿蘅已经死了,他……他也早就死了。这些东西,不该再跟着阿蘅了。就让它们,带着两位姐姐的真气……替阿蘅守着这座宅子吧。”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罗若,又看着凌逸,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恳求的笑。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现在很虚弱,没法飘起来了,够不到那根梁。你们帮阿蘅挂上去,好不好?就当是……”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根木梁,嘴唇微微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口。

  罗若看着她那双含泪的、却异常认真的漆黑眼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她从阿蘅手中接过那几件首饰——银簪、银镯、玉佩,又从袖中取出一根蓝绳。那是她平日里束发用的,此刻解下来,蓝绳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将几件首饰并排放在一起,用蓝绳仔细地缠了几道,系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结。那结打得很好看,像一只展翅的蝴蝶,又像一朵含苞的花。

  然后她轻轻跃起,按照阿蘅方才目光所示的方向,将蓝绳挂在了阿蘅说的那根木梁上。

  罗若落地,拍了拍手上沾的灰尘,仰头看了一眼那悬在东侧木梁上的蓝绳。绳结打得端正,银簪垂落的弧度也恰到好处,她心里泛起一丝小小的满意。

  阿蘅却盯着那几件悬在半空的旧物,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男童木偶的衣襟上无意识地绞着。她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仰起脸望向罗若,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和不好意思:

  "罗姐姐……阿蘅方才没想周全。能不能……把它们再往北边挪一些,朝着东北方向?"

  她低下头,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地斟酌:"阿蘅是鬼身,这些东西跟着阿蘅太久,沾了太重的阴气。阿蘅曾听山下的老人说起过,旧物悬宅,若是朝了不该朝的方向,会引得外面的野鬼循着阴气找来,冲撞了宅子。东北方是'艮位',在川州这边的老说法里,艮位压得住煞气,能镇宅。阿蘅想着……这些东西既然要留在这座宅子里,就不能让它们给高志哥哥的祖宅招来祸害。"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睫垂着,像是自己也觉得这番话说得絮叨,带着几分怯怯的不安:"阿蘅已经是个死人了,别的事做不了什么,就想……替他把宅子守好。"

  罗若听完,心里一软,正要点头说"好",凌逸却上前一步,抬手拦住了她。

  "我来吧。"

  凌逸的声音清冷平淡,目光却在那根东侧木梁上停留了片刻。她扫了一眼罗若方才系好的地方,又看了看阿蘅所说的东北方位,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跃起,将蓝绳解下,略作调整,重新系在了朝东北的一面上。她的动作干脆利落,绳结依旧打得端端正正,银簪垂落后轻轻晃了两下,便稳稳停住。

  "阿蘅。"凌逸落回地面,转过身看着阿蘅,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希望做完这些,能了却你的心愿,让你早日投胎。"

  阿蘅用力点了点头,将怀里的两个木偶抱得更紧了些,眼眶微微泛红:"谢谢凌姐姐,谢谢罗姐姐。阿蘅……阿蘅心里踏实多了。"

  蓝绳垂落,银簪、银镯和玉佩悬在半空中。破窗外的一缕月光恰好从东南窗棂中斜斜射入,落在那些银饰上,折射出几道细碎的、清冷的光。簪头的红宝石在月色中一闪一闪,像一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阿蘅仰着头,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旧物,望着那只蓝绳系成的蝴蝶结,望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终于安放了什么的平静。

  "谢谢你,罗姐姐。谢谢你,凌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罗若落回地面,伸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依旧是那冰凉的、如同残雪般的温度。

  “傻丫头,跟姐姐还客气什么。”

  阿蘅没有再说话。

  她依旧仰着头,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首饰,望着那只红绳系成的蝴蝶结,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凌逸站在正堂门口,望着那几件悬在半空中的旧物,目光从银簪移到银镯,又从银镯移到那枚玉佩上。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思索什么——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过身,向院中走去。

  “走吧。”凌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清冷如常,“夜深了,该回去了。”

  阿蘅应了一声,从地上抱起两个木偶,一左一右夹在腋下,跟了出去。

  罗若走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堂深处。

  那几件银饰悬在半空中,在黑暗中轻轻晃动。蓝绳系成的蝴蝶结在夜明珠残余的光晕中,像一只即将展翅飞走的蝶。

  银簪的莲花簪头,还在微微旋转。

  她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院中的雾气比方才更浓了。那些逃散的游魂还没有回来,整座卢府空空荡荡,只有风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凌逸走在最前面,银绣剑袍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阿蘅跟在她身后,脚步比来的时候虚弱多了。

  但在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不是泪光。

  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更加幽暗的、如同深渊底部最后一点余烬般的光。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指尖在那道弯弯的眉眼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她收回手,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跟上凌逸的步伐,消失在卢府门外的雾气中。

  身后,那几件悬在木梁上的首饰,还在黑暗中轻轻晃动。

  银簪的莲花簪头,缓缓停止了旋转。

  蓝绳系成的蝴蝶结,在无风的室内,忽然微微飘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它旁边经过了。

  第四百二十五章

  翌日。

  酆获城的晨雾薄得几乎可以忽略,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完整的轮廓。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搭在眉骨上,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朝阳染成淡金的天际,等了很久。

  阿蘅没有来。

  罗若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透了,入口寡淡,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向坐在对面慢慢喝粥的凌逸。

  “凌师姐,阿蘅她……”

  “许是昨日耗费太多。”凌逸放下粥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声音清冷如常,“她本就是鬼族,昨日在青青山上被那石头里的东西冲了灵台,又在卢府爆发鬼气,魂体不稳,今日不能出来,也属正常。”

  罗若知道凌逸说的是对的。可她还是忍不住往城东的方向看了一眼,仿佛只要看得够久,那道青绿色的身影就会从雾气中蹦出来,清脆地喊一声“罗姐姐”。

  “走吧。”凌逸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去平服山看看。”

  两道遁光从酆获城上空掠过,向东边的平服山疾掠而去。今日的雾气果然淡了许多,脚下的城池如同一幅被水洗过的工笔画,黛瓦白墙、街巷纵横,白灯笼在晨光中显得不那么惨白了,甚至透出几分旧纸般的温润。

  平服山依旧沉默地蹲伏在雾气中。松柏的青翠在冬日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发暗,那座破庙的黛瓦上积了厚厚的枯叶,檐角的斗拱上挂着几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在微风中轻轻飘荡。

  庙前空无一人。

  石阶上的青苔还是昨日的样子,石缝里的枯草还是昨日的样子,连庙门那扇破旧的门板虚掩的角度,都和昨日一模一样。

  没有阿蘅。

  罗若落在石阶前,目光扫过整片空地。她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庙中,探入松柏林间,探入每一寸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没有那道微弱的、带着阴寒之气的鬼魂波动。阿蘅不在这里。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山林深处。

  没有回应。只有松柏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替谁沉默。

  罗若又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自知的急切。

  “罗姐姐,凌姐姐。”

  一道声音从风中飘来。

  那声音极轻极淡,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在空气中飘飘荡荡,聚不成形。它不像是从某个固定的方向传来的,而是同时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同时向四面八方散去。

  “阿蘅今日不能陪你们找聚魂阵了。”

  那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阿蘅太虚弱了……都已经无法现形了。阿蘅需要休息几天,再陪两位姐姐。”

  最后一个字落下,风中的声音便散了,如同一缕烟雾被风吹散,再也寻不见痕迹。

  罗若站在原地,仰头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好好休息”,想说“姐姐等你”,可那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被咽了回去。因为她不知道阿蘅是否还在听,不知道那道被风吹散的声音,还能不能听见她的话。

  她只是抬起头,朝着天空,轻轻地、认真地点了点头。

  凌逸站在她身侧,负手而立,望着平服山巅那片被雾气笼罩的松柏林,一言不发。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走吧。”凌逸站了一会儿,确认阿蘅没有再说什么,转头对罗若说道。

  罗若点点头,二人御剑回城。

  …………

  回到酆获城时,已近午时。今日没有集市,只有几个卖菜的大姐蹲在街边,面前的竹篮里摆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连吆喝都懒得喊。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谁都没有说话。白灯笼在她们头顶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中折射着细碎的光。

  走到客栈门口,凌逸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前,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沉默了片刻。

  “罗师妹。”她开口,声音清冷如常,“阿蘅这几日不能现身,我们虽少了一个向导,但找聚魂阵之事等不得。”

  她转过身,看向罗若。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冰冷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是思量与权衡,也是某种罗若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我二人分头行动。”

  罗若看着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

  失去了阿蘅这位向导,二人一查便是两日。

  这两日来,罗若往城南和城北都走过,也去了城外的山野树林。但城中百姓大多不愿理她,有的看见她走近便低下头匆匆走过,有的被她叫住后也只是摇头说“不知道”,再问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像是她问的是什么犯忌讳的事。

  罗若发现城中居民大都好像对修士有敌意。她在城中打听聚魂阵,可但凡她表露了修士的身份,百姓多半不愿多话。偶尔有几个愿意搭话的,也都说不知道什么叫聚魂阵,甚至有些反问罗若是从何听来这个名字的。

  倒是有一次,罗若在城南一条巷子里问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丈。那老丈本来不想理罗若,但罗若蹲下来给他递了一壶水,他才愿意跟罗若说了几句。可他也不知道什么叫聚魂阵,只说那城里的无名庙有大法力,劝罗若别去,若是冲撞了不好。还说“你们这些修士,管天管地管不了酆获城的事,该走就走吧。”

  罗若只觉得疑惑,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那些百姓对修士这么戒备?为什么这里的人拜那座无名庙,那个像城隍庙的无名庙没有匾额?为什么——

  罗若摇了摇头,清空自己的思绪。

  城中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自己不该担心,毕竟此来川州,是为了啸哥哥而来,还是找聚魂阵最是紧要。

  又一日。

  罗若独自御剑在酆获城外的丘陵间穿行。

  这几日她已经将城北的常江沿岸、城西的荒坡野岭、城南的稻田菜地都走过了一遍,今日轮到了城西那片她还未仔细探查的山林。

  这片山林的树木不高,多是些矮松和灌木,地面上覆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旧棉絮上。落叶下面是潮润的泥土,泥土中偶尔能看见几根白森森的兽骨,不知是哪种野兽死在了这里。

  罗若将“潋滟”剑悬在身侧,水蓝色的剑光在昏暗的林间撑开一小片清冷的光晕。她的感知力铺开到极致,探入地底,探入每一棵树的根部,探入每一块石头的缝隙。

  这里也有阴气。

  但与平服山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不同,这里的阴气更加驳杂,像是各种不同的力量混在一起,搅成一锅浑浊的浓汤。她能分辨出其中有一部分是鬼族的气息,有一部分是妖族的气息,还有一部分她分辨不出,像是某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古老的力量。

  她顺着那股驳杂的阴气向山林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树木越密,光线越暗,头顶的枝叶几乎将天空完全遮蔽,只有零星的、破碎的光斑从缝隙中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细碎的、金黄色的光点。

  阴气的源头,是一处被灌木丛半掩的地缝。

  那地缝宽约三尺,斜斜切入地下,黑黢黢的看不见底。裂缝边缘的泥土是黑色的,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罗若蹲在裂缝旁边,将真气探入地缝深处,探查了许久。

  是鬼族。不止一只,而是一小群,蜷缩在地缝深处,瑟瑟发抖,像是在害怕什么。它们的气息很弱,弱到罗若觉得它们随时会消散。她没有下去打扰它们,只是在地缝旁边坐了一会儿,将周围的灌木清理了一下,免得有不知情的百姓误入此地,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又发现了一处类似的阴气源头。这一次是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干中空,树洞里蜷缩着两只野鬼,一老一小,老的佝偻着背,小的缩在老的怀里,像是在相互取暖。罗若站在树洞外面,将一些落叶用剑花裁作纸钱的模样,放在树洞旁边的石头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只是觉得,它们虽然已是野鬼,却也和她一样,是这天地间的生灵。

  她在城外转了一整日,发现了四五处这样的阴气源头。每一次发现,她都会停下来,仔细探查,确认不是聚魂阵的线索,然后默默离开。

  她不觉得失望。

  这几日来,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结果。聚魂阵若是那么容易找到,万化宗当年就不会折损那么多人手了。

  但她没有放弃。

  她将每一处探查过的地方都记在心里,在随身的素笺上画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标明了阴气的位置、鬼族的种类、妖兽的活动范围。也许这些对找聚魂阵没有用,也许日后能用得上,也许永远都用不上。

  这一日的傍晚,罗若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客栈。

  凌逸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她却没有让人换。她的脸色比前几日白了一些,眼睑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有好好休息。但她的坐姿依旧端正,银绣剑袍依旧整洁,腰间的“寒霜”剑依旧一尘不染。

  罗若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然后从袖中取出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铺在桌上。

  “凌师姐,这是我这几天在城外找到的阴气分布。”她的手指在素笺上移动,将那些标记一处一处指给凌逸看,“这一处在城东北的乱石坡,是一窝妖兽,像是狐狸,但气息不太对,我没惊动它们。这一处在城西的枯井里,是几只野鬼,修为很弱,蜷缩在井底不敢出来。这一处在城南的老槐树洞里,也是一老一小的野鬼……”

  她将每一处都仔细说了一遍,没有遗漏。

  凌逸听着,目光落在素笺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上,看了很久。

  “辛苦。”她说了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轻了几分。

  罗若摇了摇头,将素笺折好,重新收入袖中。

  “凌师姐,你呢?城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凌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透的茶,放下。

  “没有。”

  干脆利落。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清冷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疲惫。她没有再问,只是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凌逸面前。

  凌逸看了那杯茶一眼,端起来,慢慢喝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白灯笼里的蜡烛被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窗纸上透进来,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如同旧梦般的光晕中。

  罗若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开口。

  “不知道阿蘅好些了没有。”

  凌逸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

  窗外的天空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光芒很淡很淡,淡得几乎被白灯笼的惨白吞没。它从城东的方向飘来,在暮色中飘飘荡荡,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又像一页被风吹散的旧信笺。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站起身,推开窗户,伸出手,那光点便飘飘悠悠地落在她掌心里。

  是一枚小小的纸鹤。

  但是这纸鹤,正缓缓释放着幽蓝色的,半透明的,在罗若的掌心微微跳动,像一颗微型的、冰冷的心脏。

  罗若将那纸鹤托到眼前,眯着眼看着它。那光点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不是灵力,不是符文,而是一种更加飘渺的、像是被揉碎了的意识。

  然后,她听见了阿蘅的声音。

  “罗姐姐,阿蘅好一些了,明日就能出来啦。”

  那声音极轻极淡,带着笑意,带着雀跃,带着一丝憋了好几日终于能出来的、按捺不住的欢喜。

  她将那纸鹤轻轻握在掌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好。”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发哽,“姐姐等你。”

  纸鹤上的光芒在她掌心中明灭了两下,像是在回应她,然后渐渐黯淡,最终化作一缕极淡的幽蓝色烟雾,消散在暮色中。而那纸鹤最终也变成了平平无奇的纸鹤。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城东方向那片被暮色染成深蓝的天空,手中托着那纸鹤。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凌逸。

  凌逸依旧坐在窗边,手中的茶杯已经空了,她却没有放下。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暮色中,落在城东的方向,落在阿蘅那道声音飘来的方向。

  “凌师姐。”罗若开口,声音还有些发涩。

  “嗯。”

  “阿蘅明日就回来了。”

  凌逸放下茶杯,站起身,将“寒霜”剑挂在腰间。

  “知道了。”

  凌逸脸色没有变化,清冷如常。

  但罗若看见,凌逸的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下。那光极轻极淡,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不过罗若并未多想。明日阿蘅这个本地向导便会回来,于她们而言,那便意味着找到聚魂阵的线索的希望,又多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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