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26)作者:龙扶 2026/07/12 发布于 pixiv 字数:13620 第四百二十六章 江畔阵石 翌日清晨,阿蘅果然来了。 她站在归人栈巷口的晨光里,青绿色的褙子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她的脸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偏白,却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带了点玉质般的温润。 只是她的身形,在晨光中仍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虚——像是一幅画得极好的工笔人物,墨色稍淡了几分,轮廓的边缘处微微发虚,仿佛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罗若看着她,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阿蘅!”她迎上去,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顶,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种残雪般的凉意,“今日气色好多了。” 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将腋下的木偶往上抱了抱,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刚从门内走出来的凌逸鞠了一躬。 “阿蘅吸了好几日的亮晶晶,可算缓过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丝小小的、邀功般的得意。 罗若心头一暖。她正要说什么,阿蘅却忽然收起了笑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罗若,又望向凌逸,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意味。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今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 “城北外边,常江边上。阿蘅之前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正要追问,凌逸已经开口了。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询问,干净利落。 ………… 从酆获城北门出来,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黄土路,几株稀疏的芦苇立在田埂上,白色的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老人的须发。 常江,就在出了北门的不远处。 常江很宽,从岸边望过去,对岸的山影只是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一笔——而在于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酆获城的常江,不是三山云峡那段奔腾咆哮的常江,在川州这一段,它平缓得近乎慵懒,仿佛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幼儿,在这平原与丘陵间放慢了脚步,懒洋洋地摊开身体,任凭自己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舒展开来。 江水是灰蓝色的,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冽和深沉。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水汽,带着一股鱼腥和泥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烈,却让人真切地感觉到,这条江是活的,是正在呼吸的。江面上有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从对岸的方向缓缓推过来,推到岸边,撞上那些被江水磨圆了的卵石,碎成白色的水花,发出柔和的、绵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不绝于耳,像是大地的脉搏。 阿蘅走在最前面,抱着两个木偶,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在滩涂的泥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毕竟她是鬼,近日来又比较虚弱,凝成的鬼体身子很轻。 罗若跟在阿蘅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发虚的背影上。晨光从江面上铺过来,照在阿蘅身上,将她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照得有些透明,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过去的人影,轮廓模糊,颜色褪淡。罗若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阿蘅身侧。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你前几日那么虚弱,今日上午的阳气又重,这江边虽然开阔,可日头这么大,你受得住么?”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罗若。她的嘴唇却还是红润的,嘴角弯着,弯出一抹让罗若安心的笑。 “罗姐姐放心,江畔不打紧的。”她的声音清脆如常,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这里不是有江水么?水者,阴也。水能通阴,这江面上看着日头大,可水汽里全是阴凉。阿蘅站在江边,就像是泡在凉水里一样,舒服着呢。” 她说着,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她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她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阿蘅在水边,比在城里还精神呢。”她睁开眼,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日光,亮晶晶的,“姐姐你看,阿蘅今天是不是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罗若仔细端详着她,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之前刚从卢府出来时,阿蘅几乎变成透明的了。今日在这江边,也许是水汽浸润的缘故,她的身形反而凝实了许多,连那层总是笼在她周身的、淡淡的阴寒之气都淡了几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罗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姐姐白担心了。” 阿蘅歪着头,道:“阿蘅说过要帮姐姐们找那个什么阵的,说话算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的认真,“阿蘅才不会因为这点日头就躲回去呢。” “嗯,阿蘅最好了,哎,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她问。 “就在前面,就快到了呢!”阿蘅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了百来步,在一处浅滩前停了下来。 这处浅滩不大,从江岸向江心延伸出去约莫三四丈,滩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这些石头被江水长年冲刷,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圆润光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石头的颜色各异,有青灰色的,有赭红色的,有灰白色的,还有几块近乎墨黑的,像是被江水泡了千万年,把所有的颜色都泡了出来。 浅滩的尽头,江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几只白色的水鸟立在浅水中,细长的腿一动不动,歪着头盯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 但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片浅滩本身。 而是那些鹅卵石的排列。 它们不是随意散落的。在浅滩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区域,那些鹅卵石的分布明显与别处不同——它们被刻意地摆成了某种形状,一块一块,首尾相连,形成一道道弧线。弧线层层嵌套,一圈套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人用石头在滩涂上画了一幅抽象的、被水浸了一半的图案。 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移位了,不知是被江水冲走的,还是被路过的行人踢散的,但整体的轮廓还在。那些弧线蜿蜒曲折,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感,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的规则。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蹙。这几日搜寻酆获城周边时,她并非没到过常江附近,却从未留意过此处。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当时她御剑飞行,虽将真气凝于双目,足以俯瞰地面诸般景致,可江畔的卵石遍地皆是,寻常无奇,若非有心细察,实在很难留意到这一隅的异样。 此时阿蘅站在浅滩边缘,用脚尖指了指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味道,“阿蘅以前晚上在这里游荡的时候发现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了。 “阿蘅当时觉得这些石头摆得好好玩,像是有人在玩什么游戏。阿蘅就蹲在这里看,看了好久。后来阿蘅想,这些石头摆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阿蘅就……”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阿蘅就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鬼力。”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动。 “然后呢?”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江面,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余悸。 “然后周围的阴气就齐刷刷地涌过来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好快,好快,阿蘅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阴气,从四面八方,从江里,从地下,从天上,全都往阿蘅这边涌。阿蘅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跑出去好远才敢回头,看见那片阴气在石头上面聚成一团,像一朵黑色的云,过了好久才慢慢散掉。” 罗若听完,转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石头的走向,从最外层的弧线看到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又从中心看到边缘。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探入石下的泥沙,探入浅滩下方的地层。 她感觉到了。 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一丝隐隐的灵力波动。 她收回感知,站起身,转向凌逸。 “凌师姐,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东西……”罗若说道。 凌逸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那片石头排列的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最近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凉,表面光滑,带着江水浸泡后特有的滑腻感。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身。 “应该是一个阵法。”她的开口说道,“虽然残损了大半,但根基还在。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罗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凌师姐,那我们快试试吧。阿蘅说它能聚集阴气,说不定也能聚集魂魄。” 凌逸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浅滩边缘、抱着木偶、正用那双漆黑大眼睛望着这边的阿蘅。 “阿蘅。” 阿蘅被她这一唤,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怯怯地应了一声:“凌姐姐……” 凌逸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规律石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蘅歪着头想了很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翻找一根线头。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懊恼,“阿蘅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阿蘅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好像只有江滩的鹅卵石,并没有排列起来。后来……后来就有了。但阿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阿蘅的思绪总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想起来也很快就忘了,可能是阿蘅当鬼的道行还不够高吧……” 凌逸看着阿蘅那副懊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何要往石头里注入鬼力?”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阿蘅就是觉得好玩嘛。”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任性,“阿蘅一个人在这山上城里游荡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过了,难得看见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就想试一试。谁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怕般的余悸。 “谁知道那么多阴气涌过来,阿蘅差点以为要被那些阴气冲散了。吓得阿蘅连滚带爬地跑了。” 罗若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面前这个小鬼,很是冒失。 阿蘅看着罗若的笑,自己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又认真起来。 “不过阿蘅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姐姐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郑重的意味,“阿蘅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姐姐们是修道的活人修士,用的是真气,说不定用真气试一下,引来的就不是阴气,而是别的什么呢?” 她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说不定,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呢?” 凌逸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些明灭不定的光。 阿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木偶举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微微颤动。 “凌姐姐……你干嘛这样看着阿蘅?阿蘅说错什么了吗?” 凌逸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阿蘅身上,像是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剑,剑未出,寒意已经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阿蘅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纤细的、单薄的、半透明的轮廓。她的影子在江边的阳光下极淡极淡,淡得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淡墨,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阿蘅。 她能感觉到凌逸的审视,也能感觉到阿蘅的不安。她不知道凌逸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面前的阵法,是与“聚魂阵”可能有关的线索。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试一下吧。” 她顿了顿,走到凌逸身侧,压低声音。 “阿蘅方才也说了,她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我们用真气试一下,说不定真的能引出不同的反应呢。它如果真的能聚集阴气,那和‘聚魂’二字,至少沾了一半的关系。咱们在酆获城找了这么多日,什么线索都没有,难得有一个可以试试的机会……”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凌逸。 凌逸看着她,又看向阿蘅,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淡,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却让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好。” 凌逸转过身,面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运转,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右手,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冰霜色的、如同月光凝成的光晕。 她睁开眼,蹲下身,将右手轻轻按在最近的那块石头上。 凌逸的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那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便如同活水般渗入石中。石头表面那些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细密纹理,在真气的浸润下竟微微发亮,像是一张沉睡的面孔被人轻轻唤醒,还带着惺忪的迷茫。 罗若没有犹豫,蹲下身,将双手按在凌逸身旁的另一块石头上。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凌逸的冰霜色真气在石下交汇,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沿着那些石头排列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流淌。 石面上那层淡淡的、湿漉漉的光泽越来越亮,从灰白转为幽蓝,从幽蓝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台的凉意。 阿蘅蹲在浅滩边缘,抱着两个木偶,缩着肩膀,只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 不过一会儿,这江畔的风,变了。 原本从江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江风,在这一刻忽然转向了。不再是贴着水面吹,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江心,从岸上的树林,从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从脚下的泥沙深处。风不再是风,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压在皮肤上,凉得不像话。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她感觉到了——阴气。 不是前几日在酆获城街巷中遇到的那种零星的、若有若无的阴气,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如同决堤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它们从常江深处涌出,从水底的泥沙中翻起,从岸上那片灰蒙蒙的树林中倾泻,从平服山的方向滚滚而来,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汇入这片浅滩上那片越来越亮的石头阵列。 空中,幽蓝色的光点开始浮现。 它们从江面上升起,从树梢间飘出,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向天空飘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忽聚忽散,有的独自飘荡,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相互碰撞后炸开一圈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晕。 阿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掠过她的身体。她的身形在月白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时而凝实得像是活人,时而又淡得只剩一道青绿色的轮廓。她死死咬着下唇,将两个木偶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细得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好多……好多阴气……阿蘅的道行……不够……阿蘅有点……受不了……” 罗若听见了,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不能松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与凌逸的真气在石下交融,沿着那些弧线一圈一圈地流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她只能更快地催动真气,想让这个过程快些结束。 就在这时—— 常江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那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更加阴冷的、仿佛从江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江水开始翻涌。 原本平缓如镜的江面,在这一刻骤然起了波澜。那是一种从下往上的、如同沸腾般的翻涌。江水从江心开始向外翻卷,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互碰撞、交织、撕碎,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冰晶,落在浅滩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碎玉般的声响。 那十来道身影,就是从那些翻涌的江水中浮出来的。 它们从江心升起,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江水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底的礁石,又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挣扎时留下的残影。然后它们越升越高,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穿过那些翻涌的浪花,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芒,终于露出了完整的形体。 溺死鬼。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度的、浮肿的苍白,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色的、粘稠的光点。它们的五官扭曲变形,有的眼珠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组织连着;有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有的半个头颅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砸碎了一般。 它们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有的结成一缕一缕的,有的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处不断有水珠滴落,落在江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它们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制,只是一团团深色的、破烂的布条,挂在浮肿的身体上,随着它们的移动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 它们没有脚。 或者说,它们从腰部以下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们半截身体悬浮在江面上。那团混沌中不断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升到半空中,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共有十二只。 十二只溺死鬼,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它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那股压迫感却随着它们的靠近越来越强。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尖啸,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只有那股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手,从江面上向浅滩碾压过来。 罗若的手猛地一抖。 她看见了那些溺死鬼。 那些浮肿的、惨白的、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突出的、仿佛随时会掉出来的眼珠,那些外翻的嘴唇下露出的残缺的牙齿,那些从皮肤裂缝中渗出的幽蓝色的光点。 恐惧如同冰水,从她的脚底猛地涌上来,灌入她的四肢百骸与灵台。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明灭不定,险些中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都吸不进来。 她怕鬼。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 但罗若没有松手。 因为她的右手边,凌逸还蹲着,一只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些从江心飘来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来的几块浮木,不值得她分心。 罗若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带着阴气的寒凉,也带着她自己的、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她将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咽进肺腑里,咽进灵台深处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连碧波潭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的少女的心里。 “凌师姐。”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这些……交给我吧,你继续维持阵法。” 凌逸转过头,看着她。 凌逸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光——一种更加坚定的、像是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那里。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带着相信。 罗若松开按在石头上的手。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断开,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瞬,随即被凌逸的冰霜色清涟真气补了上来,重新稳定。罗若站起身,转身面向江面,面向那十二只正在缓缓靠近的溺死鬼。 她的手按上“潋滟”剑柄。 “潋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那颗还在狂跳的心微微安定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潋滟”剑出鞘的瞬间,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泓清泉,在灰蒙蒙的江岸上铺展开来。剑身上的水纹在日光下缓缓流转,折射出细碎的的光泽。罗若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站在浅滩边缘,挡在凌逸和阿蘅身前。 她的后背还在发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膝盖还在不自觉地发软。但她没有后退。 “阿蘅。”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躲到远处去。” 阿蘅蹲听见罗若的话,连忙点头,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去,直到离开这阴气汇聚的江畔浅滩,才停下来。只从一棵树后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罗若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而单薄,玄冰耳坠随风摇晃,水蓝色的劲装短裙在江风中紧贴着身体,短裙下那冰蚕白丝,勾勒着少女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涩的轮廓。 自从踏入御气境,罗若便从未放开过真气限制,一直让自己保持在十九岁时的样貌。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还在抖,剑尖在微微颤动,在沙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凌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按在石头上的手又稳了几分,冰霜色的清涟真气继续稳定地注入石中,维持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域。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在光域的边缘盘旋、聚集、翻涌。 十二只溺死鬼,终于靠近了浅滩。 它们在距离岸边约莫三丈处停了下来,悬浮在江面上,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投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突出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罗若的方向,那些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饥饿的、贪婪的渴望。 传说中,溺死鬼若是能拖人下水淹死,便能转世投胎。而被拖下水的人,会成为新的水鬼,代替它们在冰冷的江底继续等待。这是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一个没有尽头的诅咒。 今夜,这片浅滩上,有两个活人。 而且,这浅滩上竟然还有这么重的阴气,平日里,它们是无法从水里出来的,更别说这么轻易的就能来到这岸边的浅滩。 对于这些在江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溺死鬼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盏名为“投胎转世”灯,太亮了。亮得它们无法抗拒。 领头的溺死鬼张开了嘴。它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残缺不全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水泡从深水底部缓慢升腾般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沉闷得像是有人用湿棉被蒙住了你的耳朵,然后在你耳边敲了一下鼓。 其他十一只溺死鬼,在听到那声低响的瞬间,同时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飘浮,而是以一种与其浮肿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从江面上弹射而起,直扑罗若!那些半透明的、惨白的身影在日光下划出十一道幽蓝色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是它们伸出的、五指张开的手臂。那些手臂上的皮肤在水压下撕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其下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肌肉组织,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如同水珠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拖出细长的、明灭不定的光痕。 罗若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幽蓝色的光痕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罗若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想起了还躺在冰床上的啸哥哥,想起甄姐姐对她说的,啸哥哥是如何挡在众人面前,以一己之力救下整个褐山谷的人。 想到这里,她那颗狂跳的心,平静了下来。 “潋滟”剑抬起。 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不见底。 “苍衍水道·碧波万顷。” 一剑挥出。 水波从剑尖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如同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水幕,在罗若身前铺展开来。水幕不厚,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那些正在扑来的溺死鬼的狰狞面孔,但它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最前面的三只溺死鬼挡在了外面。 那三只溺死鬼撞上水幕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滞。它们的利爪撕在水幕上,发出尖锐的的声响,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它们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如同水泡翻涌般的嘶吼,拼命地向前挣扎,想要穿过那层薄薄的水幕。 碧波万顷是苍衍水脉的防御之术,以水属真气的柔韧特性,将对手的攻击层层化解、层层包容。罗若的真气虽不如凌逸那般冷冽锋锐,却更加绵柔悠长,如同涓涓细流,看似柔弱,实则后劲无穷。那三只溺死鬼的每一次挣扎,都被那层水幕中的清涟真气吸收、分散、化解,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罗若没有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她左手剑指在“潋滟”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骤然一盛,剑身上的水纹疯狂流转,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 “苍衍水道·流水刺!” 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水箭,穿过那层水幕,精准地射在最前面那只溺死鬼的胸口。剑芒没入它浮肿的、惨白的身体,从背后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边缘处有幽蓝色光点在不断逸散的洞,突出的眼珠中,那些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茫然。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溃散。 从胸口的那个洞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场无声的、短暂的烟火。 但那些光点没有完全消散。 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改变了方向。它们不再向四面八方飘散,而是齐刷刷地向那片鹅卵石排列的区域飘去,如同一群被漩涡卷入的鱼,旋转着、盘旋着,被吸入了阵法深处。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在吸收了那些光点之后,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度变化极轻极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几乎不会察觉。 阿蘅从树后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正在吸收光点的石头,有些害怕,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古怪的阵法吸进去,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在看见同伴被击溃、被吸入石中的瞬间,竟然迟疑了一瞬。 它们的智力不高,生前多是溺水而亡的凡人,死后化作水鬼,灵智早已被江底的冰冷和漫长的岁月消磨殆尽,只剩下吞噬活人、转世投胎的本能。但这一刻,那个“本能”仿佛被什么东西动摇了。它们看着那片还在泛着月白色光芒的石头,看着那些被吸入石中的、同伴残留的光点,那张浮肿的、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困惑的神情。 但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下一瞬,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像方才那样直直地扑向罗若,而是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时发起攻击。有的从正面扑来,利爪直取罗若面门;有的从左侧绕行,想要攻击她的侧翼;有的从右侧迂回,试图绕过她的防御;还有两只潜入水下,从浅滩的边缘悄悄靠近,趁机偷袭。 十一只溺死鬼,十一道幽蓝色的光痕,如同一张从江面上撒开的大网,将罗若整个人笼罩其中。 罗若的呼吸一滞。 她单手握剑,将“潋滟”剑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湛蓝的光晕之中。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只溺死鬼的位置、速度、攻击方向都纳入掌控。 左边三只,右边四只,正面两只,水下两只。 十一只,一个不落。 “苍衍水道·潮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涌出,在她身周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四只溺死鬼的利爪同时撕在光壁上! “嗤——!” 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玻璃般的声响在江岸上炸开,那声音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光壁上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光壁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罗若咬紧牙关,左手剑指在光壁上轻轻一按,清涟真气从指尖涌出,渗入那些裂纹中,将它们一一修补。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目光依旧沉着,死死盯着那些还在疯狂攻击光壁的溺死鬼。 光壁在颤抖,但没有碎。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那两只从水下悄悄靠近的溺死鬼,终于从浅滩边缘的水面下浮了出来。它们伸出惨白的、浮肿的手臂,十指张开,朝罗若的小腿抓去——只要抓住,只要将她拖入水中,只要让她也变成这江底的一员—— 罗若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苍衍水道·碧波刃!” “潋滟”剑猛地向下斩去,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刃,从水面斜斜切过。剑气所过之处,浅滩的江水被从中劈开,露出其下灰黑色的、满是淤泥的江底。那两只刚浮出水面的溺死鬼,被剑气从腰间斩过,身体从中断裂,上半身与下半身分了家。 断裂处涌出的是大量的、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被捅破的萤火虫囊,那些光点在空气中疯狂逸散、明灭、消散,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旋转着、盘旋着,被吸入石头排列的区域。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两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缓缓溃散,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虚无,只留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深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还有九只。 “苍衍水道·清泉激流!” 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潋滟”剑尖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正面那三只溺死鬼。那三只溺死鬼想要躲避,但它们的动作在水中虽快,在浅滩上却显得笨拙而迟缓。剑芒从它们的身体中穿过,带出三蓬幽蓝色的光点,三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剑芒穿过的瞬间便开始溃散,光点被石头吸了进去。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还有六只。 那六只溺死鬼终于怕了。 即便它们没有清晰的神智,但是它们也知道,面前的女子,它们是拖不下水了。 于是不再攻击,而是猛地转身,向江心的方向逃去。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蹿出了数丈远。 罗若没有追。 她只是将“潋滟”剑横于身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 然后,她一剑挥出。 “苍衍水道·百川归海。” 一道水蓝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光痕从“潋滟”涌出,贴着江面向那六只溺死鬼追去。那光痕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它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如同漩涡般的吸引力。那六只溺死鬼拼命地向前游,拼命地划水,拼命地想要逃离,可它们的速度却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像是在逆流而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身后拽着它们。 水蓝色的光痕终于追上了最后一只溺死鬼。 它缠上了那只溺死鬼的脚下的混沌,轻轻一拉。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滞,然后开始缓缓后退。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嘶鸣,拼命地挣扎,幽蓝色的鬼气从它体内疯狂涌出,试图挣脱那道水蓝色的光痕。 但它挣不脱。 水蓝色的光痕如同一条温柔的、却不容抗拒的手臂,将它一寸一寸地拉回浅滩。其他五只溺死鬼被一只接一只的拖回。它们发出各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嘶鸣,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猫叫春,有的像钝锯磨骨,混在一起,在常江上空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罗若充耳不闻。 “潋滟”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的脸映得如同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清澈、宁静。 那只被拖回来的溺死鬼,在触及浅滩的瞬间,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吸住了。不是罗若的苍衍水道,而是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那片月白色的光域,此刻正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将那只溺死鬼整个吞了进去。 幽蓝色的光点从它体内疯狂涌出,如同被榨干的果实,汁液四溅。它的身形越来越淡,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最后连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深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那六只溺死鬼被“百川归海”的光痕拖回浅滩,被月白色的光域吞噬,化作幽蓝色的光点,被吸入了石头深处。每吸入一只,石面上的光芒便亮一分。 但江面上,终于安静了。 那些翻涌的浪花平息了,那些从水底翻上来的泥沙沉淀了,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消散了。江水重新变得平缓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倒映着那片正在渐渐黯淡的月白色光域,也倒映着罗若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十二只溺死鬼,一只不剩。 全部被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吞噬了。 罗若握着“潋滟”剑,站在浅滩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轮廓。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潋滟”剑被她握得很稳,剑尖斜指地面,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像是无声的鼓励。 凌逸依旧蹲在那里,右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始她就觉得,罗若战胜那些溺死鬼,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蘅从树后面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江面,又望着罗若的背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罗姐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你好厉害……” 罗若转过身,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姐姐说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笑意,“姐姐会保护你的。” 石面上的光芒,终于开始黯淡了。 那光芒缓缓地退去。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也渐渐散了。幽蓝色的光点不再从江面上升起,风也小了,从呼啸退回低语。浅滩还是那片浅滩,鹅卵石还是那些鹅卵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被日光蒸腾的梦。 只有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还残留着不同——石面褪去了湿漉漉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凌逸终于松开了按在石头上的手。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阵法停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吸纳的阴气已经饱和,它……” “……自行沉寂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酉时迎亲 江风渐渐歇了。 常江的水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近乎凝固的平缓,灰蓝色的江水倒映着天空中缓缓西移的云层,像一匹铺开的大缎子,连褶皱都懒得抖一下。 浅滩上的那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被刻意摆成的弧线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只是石面的颜色比方才深了许多。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潋滟”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那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江岸上格外清晰。 凌逸依旧蹲在石头旁,脸色因过度使用真气显得有些苍白。 罗若转过身,走到凌逸身侧,蹲下来。 “凌师姐,你方才说……阵法饱和了,自行沉寂了?”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片颜色暗沉的石面上,“这是什么意思?” 凌逸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地松开又握紧,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纤纤玉指。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石头上,沉默了片刻。 “此阵聚集阴气。”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我们注入真气之后,阵法自行运转,将这四方阴气尽数聚来,而且方才从江中被阴气引出,又被你击败的那些溺死鬼,连同它们身上的鬼气,都被这阵法吸了进去。阴气越聚越多,阵法自行运转,直到……吸纳饱和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像一个容器,水装满了,便装不下了。阵法便自行沉寂,待日后阴气消散,或是有人以真气催动,它才会再次醒来。” 阿蘅从树后跑了回来,抱着两个木偶,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努力在理解的神情。 “凌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不是就像……人吃饱了饭,就吃不下了一样?阵法吃饱了阴气,就……就‘嗝’的一下,睡着了?” 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饱了”的动作,“阿蘅是鬼,不需要吃饱饭,虽然阿蘅有点道行,可以尝到食物的味道。”说着,她将两个木偶贴在肚子上,做出一个圆滚滚的形状。 凌逸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为自己猜对了而感到高兴,但随即那亮光又暗了下去。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暗沉的石面上,落在那片已经沉寂的阵法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那阿蘅帮上姐姐们的忙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紧张,“这个阵,它能聚阴气,也能吸鬼族……它是不是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阿蘅有没有……有没有帮到你们?”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却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光。 “阿蘅当然帮到姐姐们了。”罗若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个阵法。虽然……”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罗若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蘅,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虽然凌师姐说,这个阵法能聚集阴气,也能吸鬼族,但它似乎……没有聚集魂魄的能力。它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阿蘅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阿蘅还以为……还以为这次一定能帮上姐姐们的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失望,“阿蘅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还以为它就是姐姐们要找的……” 罗若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阿蘅,你听姐姐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认真,“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个阵法虽然不是聚魂阵,但它能聚集阴气,能吸鬼族,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说不定以后哪天就用得上呢?” 她顿了顿,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而且,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也不会知道这常江底下还有那么多溺死鬼。今日将它们除了,也算是替这酆获城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失落,但已经比方才亮了一些。她看着罗若,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阿蘅知道了。谢谢罗姐姐。” 罗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站起身。 阿蘅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沙土,她抬起头,望了望天空——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偏西的位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她眯起眼睛,那张白皙的脸上,方才还勉强撑着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质般的苍白。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阿蘅该回去了。” 罗若微微一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让她安心的笑。“没有不舒服,就是……快到午时了,阳气重了。阿蘅虽然在水边比在城里精神,可阿蘅还没有彻底恢复,到底还是鬼,日头太大了也扛不住。阿蘅回平服山吸一吸亮晶晶,休息一下,明日再出来陪姐姐们。” 她说着,让手中的两个木偶朝罗若鞠了一躬,又朝凌逸鞠了一躬。 “罗姐姐,凌姐姐,明日见!”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向城外的方向飘去。青绿色的褙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褪色,她的身影在日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虚,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绿色的轮廓,最后连那道轮廓也融入了江岸那片灰蒙蒙的滩涂中,再也看不见了。 罗若站在原地,望着阿蘅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 “走吧。”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若回过神,转过身,看见凌逸已经走到了前面,银绣剑袍在江风中轻轻翻卷,步伐从容,不急不慢。她快步跟上去,走在凌逸身侧,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两道身影投在前方的黄土路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两柄被随意搁置在路边的剑。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闷闷的失落。 “凌师姐,我们又白跑了一趟。” 凌逸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 “那个阵法能聚阴气,能吸鬼族消散后的鬼力,可就是不像能聚魂魄。”罗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在这酆获城已经好些时日了,除了阿蘅带我们去的那个青青山上的石头和这个江边的阵法,什么线索都没有。聚魂阵到底在哪里?到底存不存在?我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焦躁压了下去。 “甄姐姐还等着我们。啸哥哥也还躺在那里,等着我们带消息回去。可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手指紧紧握着。 凌逸依旧没有接话,只是走着,步伐不紧不慢。 罗若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凌师姐,你说……会不会是我们用错了方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那个阵法,我们用真气催动它,只能引来阴气和鬼族,却不能聚魂。会不会是因为……需要把啸哥哥放进那个阵里面,才能帮他重聚魂魄?”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荒谬。 但凌逸停下了脚步。 罗若没有防备,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收住步子。她站在凌逸身后,看着师姐那道笔直的背影,等着她开口。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罗若。 “罗师妹。”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慢了几分,“你的想法,并非全无道理。” 罗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凌逸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风险太大。” “且不说龙师弟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承受远行——他的身体还在寒冰床上,魂魄只剩一缕困在狱龙斩中,稍有差池,那最后一缕魂魄也可能散了。”她顿了顿,“就说这阵法,我们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它的来历、用途、运转方式。贸然将龙师弟置于其中,万一阵法有变,万一我们应对不及,后果……”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都知道。可她就是…… 来到川州酆获城后,她一日一日地找,一处一处地探,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希望,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而甄姐姐还在玄晶洞府里,日日夜夜坐在寒冰床边,将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狱龙斩,不敢离开片刻,不敢合眼,不敢松手。 罗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凌师姐。”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个阵法,真的不是聚魂阵?” 凌逸沉默了片刻。 “我判断。”她一字一句道,“此阵应是某种与地脉有关的、聚集阴气的阵法。它的根基不在石面,而在石下,在那片被石头标记的地脉之中。它能吸引游魂野鬼前来,能将它们身上的鬼气吞噬殆尽,但它应该无法将散落的魂魄聚拢、归位。” 她看着罗若,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此阵法最终只是将阴气鬼气吸收进地脉,若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能将龙师弟剩余的魂魄聚拢的方法,不应是这样,尽归地脉。” 罗若抬起头,看着凌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我知道了,凌师姐。”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逸转过身,继续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 “先回城,用午饭。下午再打听打听。” 罗若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黄土路向酆获城走去。身后的常江已经只剩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轮廓。 ………… 酆获城的城门口依旧有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稀薄,几乎要散尽了。罗若穿过那道雾帘时,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比前几日轻了许多,只是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便懒洋洋地收回了目光。 城中依旧安静。街上有几个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从她们身侧绕过时,依旧避开了几尺的距离。 罗若已经习惯了。 两人在一家面摊前停下。面摊开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热气腾腾。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布短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在案板上擀面,动作利落,一擀一推,面皮便在案板上摊开,薄得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他看见凌逸和罗若走过来,手中的擀面杖微微一顿,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二位……吃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两碗阳春面。”凌逸在矮桌前坐下,将“寒霜”靠在桌边。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他的手很稳,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但罗若注意到,他端面上来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靠近这修道之人,然后还是咬了咬牙,将两碗面稳稳地放在桌上。 “二位慢用。”他说完,便退回了炉子后面,拿起擀面杖继续擀面,不再看她们。 罗若看着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地道的川州口味。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们在这座城池里,在这群戒备着她们、躲避着她们、窃窃私语着“又是修士”的百姓中。百姓怕她们、躲她们、不愿与她们多说一句话。 罗若放下筷子,端起碗,将面汤也喝尽了。汤有些咸,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特有的焦香,她咽下去,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也跟着咽下去了一些。 凌逸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像是在数。她碗里的葱花剩了一半,汤也只喝了几口。她放下碗,从袖中取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 “走吧。” 罗若连忙将碗中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 凌逸与罗若再次来到市集,有几个妇人提着竹篮在街边买菜,篮子里装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和几块豆腐;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格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从巷子里转出来,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子便扔下树枝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街上,从那些买菜妇人身边走过时,那几个妇人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仔细挑选篮子里的菜;从那些孩子身边走过时,孩子们倒是不怕二人,围将上来,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好奇的眼睛望着她们的衣着与腰间的剑,直到被大人唤回去。 罗若又试着问了几个人。 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她蹲下来问他知不知道“聚魂阵”,老汉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不再理她。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她上前帮忙提了水桶,妇人接过水桶,道了声谢,转身就走,她追上去问,妇人只是摇头,脚步更快了。 没有人知道。 罗若站在巷口,轻轻一叹,“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午后的阳光从那座庙的屋顶后面斜斜地照过来,将那座庙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光。庙前的青石广场上,有几个老妇人正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她们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虔诚,又格外孤独。 “走吧。”凌逸收回目光,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去其他地方再试试。” 罗若快步跟上去。 两人在街巷间穿行,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东,又从城东绕回了城西。她们走过那些白灯笼高挂的巷子,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褪色的幌子。她们问过城中的妇人、老汉、匠人、小贩、城门口的更夫。 没有人知道聚魂阵。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慢,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前拉长、缩短、又拉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它,它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掉。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从城西绕回城中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天空从灰白转为橘红,又从橘红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蓝。白灯笼里的蜡烛不知被谁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纸面上透出来,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整座城池正在被暮色和雾气一点一点地吞没。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方向继续寻找。城北常江沿岸已经走遍了,城南的花海稻田菜地也走遍了,城东的平服山和青青山也都去过了,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还只粗略地看过一半,明日可以去那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鼓声,从街巷深处传来。 那鼓声不是寻常节庆时那种欢快的、热烈的节奏,而是一种更加沉稳的、缓慢的、如同心跳般的节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唢呐声也响了起来。 那唢呐声高亢而嘹亮,在暮色中撕裂开一道金色的口子,将那些正在合拢的雾气都震得微微发颤。但它的旋律是迎亲时该有的欢快旋律,但不知怎的,听起来却像是一种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然后是锣,是钹,是笙,是笛。 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在酆获城的暮色中奏出一支热闹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曲子。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心紧紧蹙起。 “凌师姐,你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是……迎亲的曲子?”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神听了片刻。 “旋律确是迎亲的曲子。”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审慎的意味,“但听起来,演奏者却没有那么高兴,且此刻时辰不对。” 罗若的目光从那条街巷深处收回,落在暮色中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白灯笼上,又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墨蓝色吞没,几颗疏星已经挂在了天幕上,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在以天色推断此刻的时辰,但随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现在已是酉时了。”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迎亲?”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凌师姐,咱们中原那里,百姓迎亲都是在上午辰时。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吹吹打打,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回家。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虽说咱们修士嫁娶不讲究这些时辰,可百姓人家最是看重这些的。” 她看着凌逸,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川州虽与中原相隔千里,可这娶亲的规矩,难道就差了这么多?酉时迎亲……这太阳都落山了,哪有这个时候娶亲的?”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罗若,落在那条正在被红色灯笼光点亮的街巷深处。吹鼓手的唢呐声越来越近了,那高亢的、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在暮色中飘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什么。 “去看看。”她说了三个字,便率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街巷尽头,一片红。 那红色在惨白的灯笼光和灰蒙蒙的暮色中格外刺目,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团火,又像是谁在那里泼了一桶浓稠的、尚未干涸的血。 迎亲的队伍,正从街巷深处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吹鼓手,身着大红色的短褂,腰间系着黄色绸带,鼓着腮帮子吹唢呐、敲锣打鼓。他们的脸在红色短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中亮晶晶的。他们的表情不是迎亲时该有的喜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僵硬的笑,嘴角咧着,眼睛却没有什么笑意,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 吹鼓手后面,是四个提着灯笼的童子。灯笼是大红色的,纸面上用金漆写着“囍”字,在暮色中散发着暖暖的红光。童子们穿着红色的小褂,头上戴着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红色的绒球。他们的脸也是苍白的,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是涂了什么胭脂。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灯笼在手中轻轻摇晃,红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童子后面,是一匹高头大马。 马是枣红色的,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系着红色的绸带。马背上坐着一个青年,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袍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和鸳鸯戏水的图案,头戴新郎冠,冠上插着两枝金花。 那本应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他的表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微微泛红,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合眼。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般的麻木。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涣散,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坐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让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这是新郎官。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新郎官该有的喜悦。他的表情,更像是——出殡。 罗若看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压低声音,对凌逸道:“凌师姐,你看那个新郎。” 凌逸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人身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寒霜”的剑柄。 “看见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审慎的凝重。 罗若又看了那新郎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般人家迎亲,新郎官都是喜气洋洋的,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可他这表情,怎么像是……像是死了亲娘一样,一脸不情愿。”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新郎身上移开,落在那顶紧随其后的喜轿上。 “罗师妹。”她的声音很轻,“你看那喜轿。”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顶喜轿,比寻常的喜轿大了许多。轿身通体朱红,以金漆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红色的小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轿帘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和并蒂莲,绣工精细,针脚密实,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可这顶喜轿的形状——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不是寻常喜轿那种方方正正、上宽下窄的形制,而是一种更加狭长的、两端微微收拢的、如同—— 棺材。 那顶喜轿,长得像一口棺材。 轿身狭长,轿顶微微隆起,轿底收窄,四角的红色小灯笼像是棺材四角挂着的长明灯。就连那朱红的颜色,在暮色和白灯笼的惨白光晕中,也不像喜色,更像是一层厚厚的、干涸的血。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潋滟”的剑柄。 她的目光从那顶棺材般的喜轿上移开,扫向街道两侧。 那些原本紧闭的门扉,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微弱的烛光,也透出一双双眼睛——老人的、妇人的、孩子的——那些眼睛从门缝中望着这支迎亲的队伍,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一个站在巷口的妇人,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望着那顶喜轿从面前经过,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罗若将清涟真气凝聚于耳朵之上,微微一动,那些被压得极低的声音,便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 “这张生真是好福气啊……”那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艳羡又怜悯的腔调,“能迎娶殿女,这可是荫庇家户的好事。他家里那几亩薄田,以后怕是不用愁了,连带着亲戚都能沾光。” 旁边一个老汉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低声道:“福气?我听说张生他不太愿意呢。之前和家里闹了好一阵,摔了碗,砸了桌,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不出来。他爹娘跪在门口求他,他才肯应下这桩亲事。” 妇人“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年轻人懂什么?这可是大福分!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他倒好,还不愿意。” 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可不是嘛……最后不还是乖乖答应了?我听说他今年要再进考场,前几年都没过,今年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今年的乡试肯定能过。他家里供他读书这些年,花了不少银子,再考不中,怕是连锅都揭不开了。” 妇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对啊,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他再不愿意,不也是为了乡试才应下的这门亲事么?说白了最后还是为了自己,装什么清高……” 老汉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将门轻轻掩上。那妇人也将围裙收起来,退回了门内,门缝里的烛光晃了两下,便灭了。 罗若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那些正在缓缓合拢的门扉上收回,落在那顶已经走远了的、棺材般的喜轿上。 “殿女?”她压低声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拗口,“阴王?那是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迎亲队伍上,落在那八个吹鼓手僵硬的脸上,落在那四个提灯笼童子惨白的脸上,落在那新郎官死寂般的、麻木的脸上,落在那顶棺材般狭长的、朱红的喜轿上。 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吹鼓手们吹着那支热闹又悲凉的曲子,唢呐声高亢如泣,锣鼓声沉闷如心跳,红色的灯笼光在惨白的雾气中晕开,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诡异的、血一般的暗红。 凌逸看着那支队伍,看着它在暮色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只有那唢呐声,还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什么东西,将这座城池的夜,一点一点地从暮色中拽了出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分头行动 客栈大堂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柜台后面的那片阴影中撑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正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拭着桌面。 凌逸推开门的瞬间,孟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扫过跟在后面的罗若,在那两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低下头继续擦拭柜台。 “二位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吃过了没?后厨还留了些粥,热一热就能喝。” “吃过了,多谢老板娘。”罗若应了一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 凌逸没有坐。 她站在柜台前,右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嗒、嗒”。 孟嫂擦柜台的手又顿了一下。 “老板娘。”凌逸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随意几分,像是在话家常,“方才我们在街上,看见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孟嫂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柜台。 “酉时迎亲,倒是头一回见。”凌逸继续说,指尖又叩了两下,“在我们中原,迎亲都是在辰时,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川州这边的习俗,莫非与中原不同?” 孟嫂的抹布在台面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将那块抹布搭在柜台边缘,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有些不同。”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倒不是川州,只是我们酆获城这边,讲究的是‘黄昏交酉,阴阳和合’。酉时迎亲,取的是‘阳往而阴来’的意思。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身也说不太清,反正就是……习俗不同。” 她说完,低下头,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原来如此。”她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她转过身,向窗边的座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 “老板娘,方才在街上,还听见几个百姓说什么‘殿女’、‘阴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好奇,“那是什么?本地供奉的神祇么?” 孟嫂的手猛地一抖。 那块被她捏了不知多少年的抹布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将台面上那滩水渍溅开一小片。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柜台边缘。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罗若坐在窗边,她看着孟嫂的背影,看着那双撑在柜台上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老板娘?”凌逸唤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关切的意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嫂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凌逸。 那张脸上的苍白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眼窝处的阴影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浓重。 “老身……”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老身不知道姑娘说的什么‘殿女’、‘阴王’。许是……许是哪个百姓随口胡诌的,做不得真。”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反悔。 “老身后厨还有些事,二位姑娘早点歇息。” 她说完,转身掀开后厨的帘子,匆匆走了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布帛摩擦的沙沙声。 柜台后面空了。只有那盏油灯还亮着。 罗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凌师姐,她肯定知道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回屋再说。” 罗若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里很暗,罗若找到自己房间的门,推门进去,凌逸跟在她身后,反手将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罗若点亮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靠在桌边,在桌旁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对面缓缓落座的凌逸。 “凌师姐,你觉得孟嫂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将“寒霜”解下,靠在椅边。 “不肯说。”她抿了一口凉茶,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想起方才孟嫂那猛地一抖的手,那张瞬间惨白的脸,那忽然加快的语速,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疼得跳起来,却还要强装镇定,说“没事,我只是站起来走走”。 “她怕什么?”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我们又不是坏人,这些日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帮他们赶走了客栈周边的野鬼,她就算不感激,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凌逸沉默了片刻。 “她怕的不是我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她怕的是我们问的那些问题。” 罗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是说……‘殿女’和‘阴王’?” 凌逸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雾气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那条窄巷照得像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站起身,走到凌逸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黑暗。 “凌师姐,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沉甸甸的困惑,“我们来之前,只听说这里是‘鬼城’,阴气重,有游魂野鬼出没。可这些日子,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城里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青青山上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常江边那个能吸阴气的阵法,还有今晚这支酉时迎亲的队伍,那个一脸死了亲娘的新郎,那顶长得像棺材的喜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不安压了下去。 “还有孟嫂听到‘殿女’、‘阴王’时的反应……凌师姐,我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有点奇怪’的不对劲,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脚底下,一直在动,我们却看不见。” 凌逸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望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惨白的光晕,右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 一道光,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光不亮,甚至可以说是黯淡的,在满城白灯笼的惨白光芒中几乎看不分明。它飘飘悠悠地从夜空中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又像一只迷了路的萤火虫,在窗棂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落在凌逸的掌心里。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凌逸的掌心,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 “凌师姐!是师门的回信!” 她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那只玉鸽上,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急切的光。她等了六七日,从寄出信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得心焦,等得忐忑,等得几乎要以为那只玉鸽在路上被什么妖兽叼走了。 凌逸将玉鸽托到桌上,旋开竹筒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是苍衍派特制的青檀纸,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特有的清香。 她展开信笺,罗若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是水脉李真人的字。 “逸儿、若儿:师门已致信暑山派,询问酆获城之事。暑山派回函称,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百姓之所以对修士有戒心,皆因多年前暑山派曾在酆获城剿灭一头为祸的妖兽,交战之际不慎损毁北门城墙,百姓多有怨言。此后城中百姓便对修士心生隔阂,非他故也。至于无匾之庙,仅乃当地习俗,无需奇怪。” 罗若将信从头到尾读了整整三遍。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沉重,像是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绵绵地摊在椅子上。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她将信笺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声来:"'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你看,师门问了暑山派,暑山派是川州正派,他们总不会骗人吧?" 她又指着另一行,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关于那个像是城隍庙的地方,我就说嘛,川州与中原相隔千里,习俗不同也是常事。" 她放下信笺,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她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郁结一并冲散了。 "还有百姓对修士的戒心——"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原来是因为暑山派剿灭妖兽时损毁了城墙。这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又把他们城墙弄坏了。咱们这些日子在城里走来走去,他们看见我们就躲,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完,看向凌逸,以为会在师姐脸上看见一丝释然。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信笺上,落在那几行师尊的字迹上,却没有在"看"——她的视线穿过了信笺,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客栈的墙壁,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罗若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凌逸额前的碎发,在油灯的光晕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将那双眼眸衬得更加深邃,更加幽暗。 罗若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凌师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怎么了?"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信笺折好,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到小笼之中。 "没什么。"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时候不早了,先歇下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罗若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可最终,还是连同那口未吐出的气一同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凌师姐的性子了——这位冷静的师姐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万重揣测,也从来不会轻易宣之于口。这是她深知,那些尚未证实的东西,一旦从口中吐出来,便成了风,成了谣,成了在人心头生根的刺,只会扰了自己,也乱了旁人。所以凌逸宁可把所有猜测都沉在眼底,独自斟酌。罗若明白这一点,因此纵然满腹不安,也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些话默默收了回来,压在舌根底下。 "好。"她应了一声,将"潋滟"靠在桌边,起身走向床铺。 凌逸也熄了灯,在床铺上坐下,将"寒霜"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影子。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 罗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白灯笼、那座无匾的庙、那支酉时的迎亲队伍、那顶棺材般的喜轿、孟嫂听到"殿女"和"阴王"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但师父的信中言语,又说的如此笃定——酆获城为寻常城池,仅是阴气稍重,习俗不同…… 她侧过头,看向窗边的方向。凌逸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笔直地坐在床铺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入定了。 罗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常江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酆获城在灰蒙蒙的光线中缓缓醒来。 罗若坐在客栈一楼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她端着碗,却没有动筷子,目光望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眉心微微蹙着。 凌逸从楼上下来,银绣剑袍已经穿戴整齐,"寒霜"挂在腰间,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筷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罗若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凌师姐。" 凌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罗若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凌师姐,我想了一夜。"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笃定,"咱们这样一起行动,效率太低了。这酆获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个人走同一条路,看同一个方向,探问同一个人,等于把工夫花在了同一处。咱们若想尽快找到聚魂阵的线索,不如……分头行动。" 凌逸夹咸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分头?" 罗若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像是在画一张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你看,城西那片荒坡野岭,咱们只粗略看过一半,我今日可以往那边去,仔细查探。你在城中继续走访,或者去常江上游看看,那边我们还没去过。这样两个人各走一路,今日一天,能探的地方比我们并肩走要多得多。" 她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光。 "而且现在是白天,阳气重,就算有什么游魂野鬼,也不敢在日头下作祟。我一个人去城西,不会有事的。"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夹着咸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来。 罗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又补了一句:"凌师姐,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你看,我昨天一个人打败了十二只溺水鬼呢,我现在已经……已经没有那么怕鬼了!" 凌逸看着罗若眼中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筷咸菜送入口中,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若若,你成长了。也好,那就分头行动。" 罗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若连忙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我知道了,凌师姐。你放心,怎么说我也是通玄境,也算是高手了。" 她说完,端起碗,几口就将那碗白粥喝了个干净,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将"潋滟"挂在腰间。 "那我先走了,凌师姐。城西那片坡地,今日我定将它翻个底朝天。"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实实在在去做的方向。 "罗师妹。"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若停下脚步,回过头。 凌逸坐在那里,晨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着罗若,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看不出的温度。 "万事小心。" 罗若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你也是,凌师姐。" 她转身掀开帘子,走进了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中。水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凌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面前还摆着那半碗粥和两碟没怎么动的小菜。她望着罗若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将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她站起身,将几文钱放在桌上,提起"寒霜",向门外走去。 这一天,过得既慢又快。 日头从东爬到西,影子从长到短再到长,街巷间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罗若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穿行了整整一日,拨开齐腰的野草,翻过几处乱石堆,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底部发现了几块被刻意摆放过的石头,形状与常江边那个阵法有些相似,却没有那么明显。 她用炭笔在帕子上描下了石头的排列方式,又将那块地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发现,才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转身往城中赶去。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走在回城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看了看西方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了,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还挂在天边,像是谁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将熄未熄的炭火痕。 她加快了脚步。 到客栈时,天已经暗了大半。大堂里亮起了两盏油灯,孟嫂正在擦拭柜台,看见罗若推门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罗若走到柜台前问,"老板娘。今日可曾见到与我师姐回来?" 孟嫂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老身一直在柜台这里,没见那位仙子回来过。" "多谢老板娘。"她说完,转身快步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油灯亮起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窗台上动了一下。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窗台上,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油灯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正是凌逸的玉鸽。 罗若快步走到窗前,将玉鸽托入掌心,旋开竹筒的盖子。里面有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她展开信笺,一眼便认出那是凌逸的字迹——清瘦、冷峻,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折。 "罗师妹:见字如面。我今日沿常江向上游行了约二十里,在一处河湾发现有妖族出没,数量不少。虽不知妖族是否与酆获城之事有所牵连,但诸事种种件件,头绪难清。感觉背后有我们忽略之隐情,需要深入调查。你不必来寻我,此去路途崎岖,恐有未知凶险。你留在酆获城,继续走访,照看好阿蘅。我在上游查探清楚后,自会回来与你汇合。若有发现,以玉鸽传信。万千小心。凌逸亲笔。" 罗若将信看了两遍。 她站在窗边,握着那封信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桌上油灯的烛火摇摇晃晃。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轻轻呼吸。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常江上游的方向。夜色浓重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城的白灯笼在雾气中亮着,惨白而沉默,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她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窗台上,轻轻抚了抚它莹白的翅羽。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回到师姐身边吧。" 玉鸽歪了歪头,随即展翅离开。 罗若关上窗户,在桌边坐下。她将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从怀中取出白日里描下的石阵图样,铺在桌上,开始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窗外,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模糊的、摇曳的影。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木偶·河灯·朔月夜 凌逸不在的第一个清晨,酆获城的雾气薄了些,却仍灰蒙蒙地缠在黛瓦白墙间,湿漉漉的,像一件旧衣裳。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软塌塌的一团,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胃口。 昨夜凌逸玉鸽传信后,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白灯笼的吱呀声,还有那些从街巷深处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幽咽声,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如今醒来,面对这座空荡荡的客栈,面对那碗凉透了的粥,她才真切地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城中继续调查了。 罗若将碗中最后一口凉粥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晨光从平服的方向铺过来,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灰色。 她沿着街巷走着,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今日她决定不去找什么聚魂阵了。凌逸信中说得对,让自己陪着阿蘅,也许阿蘅就有什么新线索呢?阿蘅带着她们找到了青青山的奇怪和江边的阵法,虽说不是聚魂阵,可谁又说得准,保不齐下一个地方就是了? 再说,她答应了阿蘅要陪她玩,帮她转世投胎。 说话要算话。 罗若的脚步轻快了几分,靴跟的嗒嗒声从沉稳转为轻快。 不过,在去见阿蘅之前,她还得先去看看虎子的情况——就是那个从假和尚惹怒的游魂手下救出、又带去平服山让阿蘅还了魂魄的孩子。 客栈附近的那条窄巷,依旧安静。白灯笼比别处更密,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黄。她走到巷子尽头,在那栋青砖小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敦实的响声。 门开了。 陈旺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他看见罗若,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罗仙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虎子他娘,罗仙子来了!” 罗若连忙摆手:“陈大哥别忙,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虎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陈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能吃能睡,就是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哭几声。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过些日子就好了。他娘天天给他炖鸡汤,您瞧,昨儿个还跟我说想出去玩呢。”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罗仙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和凌仙子,虎子这孩子……我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罗若笑着摇了摇头:“陈大哥别这么说。孩子好了就好,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味安神的草药,用清水煎了,早晚各服一碗,连服七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补补。” 陈旺接过纸包,双手捧在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若没有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走出巷子,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薄薄的金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罗姐姐!” 那声音清脆如铃,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阿蘅站在白灯笼下,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今日是阴天,虽已过了辰时,日头却始终没露出来,只在云层后面漫出一片薄薄的白光。 “罗姐姐!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你看你看——”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起来,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昨晚阿蘅在山上吸了好多亮晶晶,今早醒来浑身都是劲儿,一点都不觉得虚!” 她说着,还将手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朝罗若做了个鬼脸。 罗若被她那副活泼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指尖触到的是残雪般的凉意,却比前几日温润了许多。 “阿蘅,怎么直接来城里了,我还想去平服山去找你呢,今天想去哪里?” 阿蘅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罗姐姐,阿蘅……暂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罗若会失望,“阿蘅以前一个人游荡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还有哪些地方有奇怪的东西,阿蘅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慰什么。 “不过阿蘅会继续想的!也许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罗若看着她那副生怕被嫌弃的模样,心中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 “阿蘅,姐姐不是说了么?没关系。”她的声音放得很柔,一字一句,“聚魂阵的事不急。姐姐答应过你,要陪你玩,帮你早日投胎转世。” 她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今日想去哪里?姐姐都陪你。”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 “真的哪里都可以?” “哪里都可以。” “那……”阿蘅歪着头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阿蘅想去看木偶!上次看木棒棰戏的时候,阿蘅就在想,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动得那么灵活?像真的一样。” 她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眼前端详了一番。 “阿蘅的木偶虽然也是木头的,可它们太小了。阿蘅想看看,那些大木偶,是怎么做的。” 罗若想起前几日看木棒棰戏时,阿蘅趴在戏台边、踮着脚尖往布幔后面张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姐姐带你去。” 两人沿着街巷向城南走去。阿蘅走在前面,抱着两个木偶,蹦蹦跳跳的。 罗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欢快的、偶尔会半透明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轻了几分。 城南有一条街,是酆获城最热闹的去处,之前罗若和凌逸还有阿蘅所逛之集市,表便是在这条街上。虽说“热闹”二字用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实在有些勉强,但与城中其他街巷相比,这里确实多了几分生气。 街两侧开满了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阿蘅拉着罗若的衣袖,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陈记木偶坊”四个字。匾额下方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木制小玩意儿——有剑、有刀、有花、有鸟,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木头碰撞木头的声音。 铺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偶。靠墙的木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木偶,大的有两尺来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已经上了彩漆,眉眼生动,衣饰华丽;有的还是素胚,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只在大致的轮廓上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一个老人坐在铺子深处的案台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什么东西上细细地雕着。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地搭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握着刻刀的手极稳,刀尖在木料上游走,如同鱼在水中穿行,流畅而从容。 他听见门外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眼珠是深褐色,瞳孔清澈,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 “二位姑娘,想买木偶……?”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稳。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一凝,瞳孔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颤了颤。 他握着刻刀的右手微微一紧,刀尖在掌下的木胚上轻轻一滑,划出一道多余的浅痕。他张了张嘴,却只吸了半口气,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阿蘅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像是在丈量什么早已模糊的旧尺寸。片刻后,他垂下眼皮,像是被那刺目的光灼了一下,随即又抬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慢了半拍,也稳了半拍。 “要什么样的?唱戏的、耍把式的、还是给孩子玩的?老朽这里都有。”老人的神情在片刻后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罗若摇了摇头,笑道:“老人家,我们不买木偶,就是想看看。我妹妹喜欢木棒棰戏,想知道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到阿蘅身上,又落在阿蘅怀中的两个木偶上。 阿蘅下意识地将木偶抱紧了一些,往罗若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从罗若的肩膀后面探出来,怯怯地望着老人。 然后阿蘅犹豫了一下,缓缓从罗若身后走出来,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她看着老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偶,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爷爷,阿蘅就是想看看……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阿蘅的木偶有点旧了,想……想学着自己修一修。” 老人的目光落在阿蘅怀中的木偶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朝阿蘅招了招手。 “姑娘,把你的木偶给老头子我看看。” 阿蘅看了罗若一眼。罗若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蘅咬了咬下唇,将女童木偶从怀中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木偶,托在掌心里,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从木偶的头顶看到脚尖,从正面看到背面,又将它翻过来,看它后颈处的关节,看它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看它裙摆上那道已经开裂的、用墨笔画的花纹。 他的手指在木偶的表面轻轻抚过,指腹顺着木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做工很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意味,“虽然比戏班用的木偶小了些,但制式、比例、关节的榫卯结构,都是按照真正的木棒棰戏木偶等比例缩小的。手艺相当好。” 他将木偶翻过来,指着后颈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榫头。 “你看这里,一般的木偶,头和身体是用木栓连接的,时间长了会松动。但这个木偶用的是燕尾榫,一扣一锁,越动越紧。” 阿蘅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榫头,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懊恼,“阿蘅只知道抱着它们,从来不知道它们身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老人将木偶翻回正面,看着女童木偶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这木偶有些年头了吧?” 阿蘅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老人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案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各种粗细的刻刀、砂纸、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颜料。他将女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张细砂纸,开始轻轻打磨木偶裙摆上那道开裂的花纹。 砂纸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棒棰戏的。”他一边打磨,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岁拜师学艺,举了三十年的木偶。后来年纪大了,胳膊使不上劲了,举不动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姑娘运气好,老头我虽然举不动了,可这双手还能动。你这木偶,我帮你修修,不收钱。”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磨。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砂纸在木偶的裙摆上一下一下地移动,将那些开裂的、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磨平,露出下面崭新的、浅黄色的木质。 罗若站在一旁,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却稳如磐石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阿蘅趴在案台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您以前唱戏的时候,都唱什么呀?”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文魁嫁妹》,年轻时还唱过《阴天子娶亲》这类戏目,那会儿胳膊有劲,举起木偶耍起来,别提多威风了。” 他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 “后来上了年纪,举不动了,就坐在这铺子里,做木偶,修木偶,看着别人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蘅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老人修完裙摆上的裂纹,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重新描绘那道被磨掉的墨线。他的手极稳,刀尖在木偶的裙摆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慢。那条墨线在他刀下缓缓延伸、弯曲、缠绕,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将木偶举到眼前,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掉木偶身上的木屑和粉尘。 “好了。” 他将女童木偶递还给阿蘅。 阿蘅双手接过,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条被修复的裙摆上,一朵墨色的莲花正在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爷爷你的手艺真好……” 老人笑了笑,“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拜过名师的。”说话间,他将刻刀和砂纸收进木盒,关上盒盖。接着道:“姑娘,你这木偶是哪里来的?” 阿蘅抬起头,怔了一下。 “是……是别人送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很久以前,阿蘅活着的时候……一个人送的。” 老人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拿起案台上那只还没雕完的木偶,继续雕刻。 阿蘅站在案台边,抱着木偶,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她深深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罗若从袖中取出几十文钱,放在案台的角落,拉起阿蘅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出很远,阿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在女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罗若走在她身侧,没有催她,也没有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蘅忽然开口。 “罗姐姐。” “嗯?” “阿蘅想起了一些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阿蘅活着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也是这条街,也是这家铺子。那时候……那铺子还是另一个老爷爷开的。阿蘅和卢高志一起来的,来看木偶。”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看着它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罗若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罗姐姐,阿蘅没事。”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就是觉得……能想起来这些真好。” 罗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走吧,姐姐带你去别的地方玩玩。” 二人越走越远,而在她们身后的木偶作坊里,老人望着门口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尤其久久地停在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上。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旧年的雾气。他低下头,手中握着的刻刀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溢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像……这姑娘,真是太像了……只是……已经这么多年了……” ………… 第二日 常江的傍晚,比白日温柔了许多。 日头落在山脊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正在被墨蓝色缓缓吞没的余晖。江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匹会流动的锦缎,风一吹,锦缎便皱了,金光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鳞片,在江面上跳跃、闪烁。 罗若提着一盏河灯,蹲在浅滩边,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河灯是下午买的,也是在城南那条街上,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河灯叫卖。河灯是用红纸糊的,底座是一小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根小小的蜡烛。老妇人说,哪里都有放河灯习俗是没错,能祈福,能许愿。但是在我们酆获城,在常江上放河灯传说还能给江里那些“东西”照亮路,让它们不要扰了活人的清静。 罗若买了两盏。 她将第一盏河灯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便飘飘悠悠地向江心漂去。烛火在水面上跳跃,将周围一小片江水映得通红,像是那里开了一朵会移动的莲花。 阿蘅蹲在她身侧,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盏远去的河灯。 “罗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蘅撇了撇嘴,却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接过罗若手上另一盏河灯,轻轻在江面上一推。 “阿蘅不会折河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只会上次学的那点纸鹤。” 罗若看着那盏河灯在水中打转,轻声问道: “阿蘅许了什么愿?” 阿蘅抱着木偶,望着那只越漂越远的纸船,沉默了片刻。 “阿蘅许愿,希望那个人……下辈子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得痨病了。也不要……也不要再遇见阿蘅了。” 罗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阿蘅。阿蘅依旧望着江面,望着那只已经漂出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白点的河灯,嘴角弯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单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 “阿蘅……”罗若的声音有些发涩。 “罗姐姐,阿蘅想通啦。”阿蘅转过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金光。 “阿蘅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也早就投胎了。也许现在是个小娃娃,也许已经长大了,也许……也许就在这酆获城的哪个角落里,正吃着糖葫芦,和小伙伴们玩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阿蘅不能再等他了。阿蘅也该走了。” 罗若伸出手,轻轻揽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江面上那些越漂越远的河灯。红纸糊的河灯在暮色中像一朵朵小小的、流动的红莲,在灰蓝色的江面上缓缓移动,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小红点,消失在常江的尽头。 罗若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 远处的江面上,那河灯还在亮着。烛火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固执地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池,望着这条沉默的江,望着这片被暮色吞没的天地。 第三日 凌逸依旧没有回来,但期间她又一次玉鸽传信罗若,说自己无事,只是有线索需要深入调查。 但这一日,酆获城的气氛变了。 罗若从城外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今日她配阿蘅去了石蒜花海西边那片还未走完的荒坡。阿蘅说那里以前有几座老坟,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两人在坡上转了大半日,除了几块被藤蔓缠得看不出面目的旧石碑,什么也没发现。阿蘅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又没有帮上忙,罗若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笑脸,说“阿蘅再想想其他地方吧,罗姐姐,还有一件事情,阿蘅明日不能来找你玩了,阿蘅需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然后和罗若再见,回了平服山。 可回来后,一进城门,罗若便察觉了异样。 城中的雾气比早上浓了许多,那种从地底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之气,在白日里从未如此重过。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凝得比往日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笼里面呵了一口气。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看见一两个,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罗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罗若沿着街巷向归人栈走去。经过那座无匾庙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跪着比平日更多的人。那些人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一大片,黑压压地挤在庙门前,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额头抵地,有的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格外旺盛,青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扭曲如蛇,将整座庙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气中。 一个老妇人从罗若身边匆匆走过,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碟供品。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经过罗若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人家。”罗若唤了一声。 老妇人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看着罗若,看着罗若腰间的长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仙、仙子……” “老人家,今日城中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庙前这么多人?” 老妇人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竹篮护在身前,像是怕罗若会抢走似的。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明日……明日就是朔月夜了。” “朔月夜?” “求个平安……就是求个平安……”老妇人说完,便低下头,匆匆绕过罗若,几乎是跑着向庙前走去。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 罗若站在原地,眉心紧紧蹙起。 朔月日。每月初一,月缺无光之日,阴气最重之时。这是修道之人的常识,无需任何人告知。可酆获城的百姓如此郑重其事地“求平安”,甚至不惜在这样一个阴气森森的傍晚跪在那座无匾庙前烧香磕头——他们所求的平安,绝非只是“阴气重”这么简单。 罗若思索一阵,转过身,向归人栈走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柜台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将柜台后面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照得明暗分明。孟嫂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几叠黄纸、几根香、还有一捆用红绳扎着的纸钱。她正在将那些黄纸一张一张地折成元宝的形状,动作很慢,却很熟练,每折好一个便放在一旁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罗若一眼。 “罗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后厨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罗若没有去后厨。她在柜台前站定,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孟嫂手中那只正在成形的纸元宝。 “老板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无匾庙烧香?” 孟嫂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继续折着手中的黄纸,声音依旧很轻:“是。求个平安。” “求什么平安?” 孟嫂将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黄纸在她手中折了两次都没对齐,她将纸展开,重新折。 “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求那些东西,不要上门。” “什么东西?” 孟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黄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不怕这些。但老身还是想劝您一句——这两日,晚上别出门了。”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孟嫂沉默了。 她低下头,将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下,又放下了。 “朔月夜,阴气最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那时候,我们酆获城的街上出现的就不光是游魂了。会有……”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厉鬼。”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中,最凶的一只,”孟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栗,“叫做……杜娘子。” 杜娘子。 三个字从孟嫂口中吐出来,像是三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柜台上。 “杜娘子?”罗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厉鬼是什么来历?” 孟嫂摇了摇头。 “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人时死的,死得……死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急,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不来,有时候隔几年才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 孟嫂抬起头,看着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就一定要吸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生魂。不论男女,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谁挡她她就杀谁。官府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都拿她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 “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会选谁。” 罗若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嫂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继续折。 “每到朔月日,家家户户烧香磕头,求的无非是祈祷厉鬼不要上门——尤其是杜娘子这个月别来,或者来了也别选中我家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翻折,动作又恢复了方才的熟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罗若的错觉。 “都是命,躲不过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柜台上,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堵的感觉。 “老板娘,你们没有试着去请修道门派帮忙吗?比如你们川州的暑山派,请他们来收了这厉鬼……”罗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她想起了师门回信里提过的事:暑山派当年降妖时曾无意毁塌了酆获城的城墙,从那以后,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见他们。 果然,孟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不……我们不找修士。酆获城……自有酆获城的活法,罗仙子,我也劝您一句,别管这事。” 罗若不再强劝,转口问道:“你说的那个杜娘子,她每次来,都是在朔月夜?” 孟嫂的手又顿了一下。 “……是。” “只在朔月夜?” “……是。” “那明晚,若她来了,她在哪?” 孟嫂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中那只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罗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没有再问。 “多谢老板娘。晚上我自己去后厨热饭就行,您早点歇息。” 她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靴跟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身后,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都是命……躲不过的……” 罗若推开房间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杜娘子”。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的确有关于厉鬼的记载。厉鬼不同于寻常游魂野鬼,它们生前大多遭遇了极大的冤屈或惨祸,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越是冤屈,越是惨烈,化作的厉鬼便越是凶悍。有些厉鬼甚至能修炼数百年,修为堪比通玄、合道境的人族修士。 杜娘子能在酆获城横行这么多年,官府请来的道士和尚都拿她没办法,她的修为……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的剑柄。 她不怕。 她已经是通玄境了。褐山谷之战,她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那里的惨烈。啸哥哥以通玄斩合道,她虽不及啸哥哥那般勇猛,可也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常江边那十二只溺死鬼,她不也一个人挡下来了吗? 她不怕。 可是—— 她想起孟嫂说“杜娘子”时,眼眸中赤裸裸的恐惧,想起她说“都是命,躲不过的”时那种绝望的、认命般的平静,想起她说“您不知道这城里的水有多深”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像是在警告什么的神情。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铺在桌上,提起笔,蘸了墨。 “凌师姐: 酆获城朔月夜有厉鬼名杜娘子者,吸食青年生魂。百姓畏惧,不敢言。我已决意除之。 你何时归? 罗若。” 她将素笺折好,从小竹笼里取自己的玉鸽,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她将玉鸽托到窗前,清涟真气从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从她掌心跃起,在窗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中。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才收回目光。 窗外,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而模糊。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将“潋滟”从鞘中拔出。 水蓝色的剑光在油灯的光晕中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她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动作轻柔而专注。剑身上的水纹在她指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擦完剑,她将“潋滟”收入鞘中,放在枕边。 然后她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榻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急不慢。 明晚,朔月夜。 第四百三十二章 山外山 罗若醒来时,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到了天顶。 太阳白惨惨的一团,挂在雾气后面,只把整座城池染成一片灰蒙蒙的亮。归人栈的木窗棂被晨风撞得轻轻响,干透的桐油在窗框上裂出细纹,像一张苍老的手背。 昨夜她睡得太沉。 罗若从街上回来时,天边已经隐隐泛了鱼肚白。肋下那道被杜娘子袖风震出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她在桌前坐了半刻,运转清涟真气在经脉中游走了一圈,将那些被鬼力浸染的脉络重新涤荡干净,然后再运转苍衍水脉的治疗功法,将身上的淤伤治疗了一下,便和衣躺下。本想只合一会儿眼,谁知一闭眼便沉到了底,连梦都没做一个。此刻睁眼,已到巳时,日光从窗纸的缝隙漏了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罗若坐起身,轻轻转了转肩膀。现在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身体还算舒畅。 她正要起身洗漱——却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是愤怒中带着某种恐慌的嘈杂。 女人在喊,男人在吼,中间夹杂着几下拍桌子的闷响,还有小孩子被吓哭的抽噎声。那些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锅被搅得翻了底的浑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泡,每一个泡里都裹着一团不敢明说却又憋不住的怨气。 罗若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日光从大堂敞开的门口涌进来,照出柜台前方那片被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影。 酆获城的百姓,竟都来了这归人栈。 楼下大堂已经挤满了人。黑压压一片,男男女女,老少都有。最前面站着一个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上满是老茧,看样子是城中的屠户或铁匠。他身后跟着几个妇人,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攥着围裙,一个个脸色青白,嘴唇抿成紧紧的线,像是憋了一整夜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就是她!"那汉子抬手,粗短的手指直直指向刚走到楼梯口的罗若,"就是她昨晚把杜娘子打跑的!" 他这一声喊,像是捅了马蜂窝。大堂里顿时炸开了锅,女人们尖锐的声音与男人们低沉的质问叠在一起,混乱不堪,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向罗若。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杜娘子吸一个人生魂就走了!她从来不多杀一人!" "你把她打跑了,她下个月回来,能只吸一个吗?到时候她要是屠城怎么办?!" "我们祖祖辈辈都这样过来了,你一个外来的修士凭什么替我们做主?!" “回头你拍拍屁股走了,却让我们承担那厉鬼的报复?!” 罗若站在楼梯口,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一张张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看见了她从未料想过的、指向她的、沸腾的敌意。 她在城中住了这些日子,从未见过这样炽烈的情绪。哪怕孟嫂和路人回避她们的目光,也只是犹疑,不是仇视。 "等一下——"罗若抬手,想解释,想告诉他们昨夜是自己保护了这一城的百姓…… "你闭嘴!"一个老妇人打断了她。她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杖,浑浊的眼珠直直瞪着罗若,嘴唇因为用力而发白,"你懂什么?你才来几天?你知道杜娘子在这里多少年了?她是厉鬼不假,但她也不是每次朔月之夜都来,就算是来了,她吸完一个就走。现在可好——你把她惹怒了!下次她再来,说不定就是屠城啊~!你以为你做了好事,你能在酆获城待一辈子么?" "我是正派修士,不能见死不救。"罗若的声音沉下来,"她的红绳缠上了那户人家的房门,若不是我出手,她——" "你是救了一个,但是却害了大家!"人群里一个妇人尖声打断她,声音几乎破了音,"杜娘子选中了他们家,那是合该他们家死一个,这是他们的命!你这样做,现在要我们全城的人都要承担祸事!" 罗若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愤怒的面孔,落在大堂角落里两道瑟缩的身影上。那是昨夜她从墓虎鬼手中救下的一家三口——中年汉子抱着女儿,妇人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罗若。他们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让她走!"人群中有人喊道,"滚回她的中原去!" "对!让她走!咱酆获城不欢迎她!" "外来的修士没一个好东西!当年暑山派就是……,现在又来个中原的修士来捣乱!" "走!走!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在狭小的大堂中来回碰撞、放大,震得木质的梁架都在轻轻发颤。罗若站在楼梯口,手按着楼梯扶手,指甲几乎掐进。 她救了他们。 昨夜她杀了百日哭,斩了墓虎鬼,又和杜娘子缠斗了半宿,硬生生挡住了那场原本可能席卷半座城的劫难。 在战斗之中,还受了伤,虽然只是轻伤,然而就是如此不顾性命,护佑全城百姓一夜——然后今天她站在这里,被那些她救下的人指着鼻子赶出城去。 "够了!" 一道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不高,却盖过了那些嘈杂的人声,带着一种有力的沉稳。 正是孟嫂。 她双手撑着台面,将腰挺得很直。 "张屠户,你先回家去。"孟嫂看着那个为首的汉子,声音不大,却让大堂里那些喧嚣声一点一点地降了下来,"你家婆娘昨晚吓得一夜没睡,你不在家守着,跑我这里闹什么?" 张屠户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却被孟嫂的目光逼退了一步。他身后那些妇人面面相觑,声音低了下去。 "还有你,陈婶。"孟嫂的目光移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你家小孙女昨夜里发高热,你不去请大夫,跑我这里凑什么热闹?" 那妇人低下头,将孩子往怀里拢了拢,不说话了。 孟嫂的目光一个接一个地扫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在那些愤怒的、焦躁的、恐惧的面孔之间缓缓流淌。她的声音里没有斥责,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大堂里,孟嫂一个接一个地点过去,声音不疾不徐,却句句戳在要害上。众人的气焰被她一一按下去,声音渐次低弱,竟无人能反驳半句。最后,满堂嘈杂尽数散去,重归安静。 "都回吧。"孟嫂最后说,声音放得轻了些,"昨夜城里出了那么多事,各家有各家的难处。该请大夫的请大夫,该修补房屋的修补房屋。我这客栈还要做生意,你们堵在门口,客人都进不来。" 她说完,看了张屠户一眼。张屠户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低着头转身往外走。他这一动,其余人也像都悻悻的向门口走去。有的走得快,像是急着离开这尴尬的场面;有的走得慢,路过楼梯口时偷偷抬眼看了罗若一下,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人群终于散尽了。 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柜台后面的孟嫂还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灰白的光斑,照在刚才杂七杂八的脚印之上。 罗若从楼梯口走下来,在柜台前站定。 "老板娘……"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孟嫂没有立刻接话。她低下头,将那块洗得发白的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一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没有了刚才斥责众人的严厉,"我知道,你是好心。你昨夜拼了命护着这座城,护着那些骂你的人,我都知道。" 她顿了顿,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可是……这酆获城,不是你们中原的城池。" "我们这儿被称作鬼城,酆获城的人,怕了太久了。"孟嫂缓缓道,"杜娘子在这里几十年了,老身还是小娃娃时她就在了。一代一代人,都是这样熬过来的。每到朔月夜,全城关门闭户,烧香磕头,祈祷自家孩子不要被选中——若选中了别家的,便松一口气,关了灯蒙头睡,第二天起来照常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罗若。 "我知道这不对。可这,就是酆获城。" 罗若站在柜台前,按在台面上的手,微微攥紧。 "昨日你赶走了杜娘子,那些百姓心里其实知道这是好事。但更大的恐惧压过了那些感激。他们怕杜娘子回来报复,怕下个月的朔月夜更加可怕。" 孟嫂的声音越来越轻。 "罗仙子,我心里其实是感激你的。可我这客栈,是小生意。今日他们来闹,我还能挡回去。可明日、后日呢?他们若日日来堵门,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了……" 她低下头,没有再说下去。 罗若看着孟嫂,看着那张疲惫的脸,看着那双始终没有正眼看她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团沉了一早上的东西,变得很轻。 不是消失了,而是彻底沉了下去。 "我知道了,老板娘。" 罗若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还要平稳。 "这些日子,承蒙照顾。" 她转身上楼,步伐不快不慢。走进房间,将"潋滟"挂在腰间,将背囊系好,又将桌上那张画满了标记的素笺折好收入袖中。她没有落下任何东西,却也没有多看一眼。然后她下楼,走到门口。 孟嫂还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那块抹布,嘴唇翕动了几下。 "罗仙子,"她终究还是开了口,"你……" "老板娘,保重。" 罗若没有回头,跨过了门槛。 巳时的日光从头顶铺下来,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灰蒙蒙的,说不上暖,却也不冷。 几个行人远远地站着,看着她从客栈里走出来,目光复杂,有的低头避开,有的直勾勾盯着她。 罗若没有看他们。 她沿着街巷向城东走去,靴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她走到城门口,穿过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帘。 城外,风大了许多。灰白色的荒草在路边伏倒又立起,像一层被风吹乱的毛皮。罗若站在城门外的黄土路上,回望了一眼。酆获城的轮廓在雾气中模糊了轮廓,像隔着一层纱,看不太真切。 她收回目光,向东边望去。 平服山就在那里。依旧是那道青灰色的丘陵轮廓,山顶那座破庙的黛瓦若隐若现,像一块深色的补丁缀在灰青色的袍角上。 罗若沿着土路向平服山走去。她没有御剑。昨夜残留的疲惫还在四肢里沉甸甸地坠着。冬日的风吹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也没有加快脚步。 罗若沿着山路向上走,松柏的枝叶在头顶交错,筛下斑驳的光影,可她越往上,心头那股不安便越沉。 因为山上的鬼气不对劲。 不是上次来平服山寻阿蘅时那股漫山遍野的寻常阴气,此刻山巅之上,分明是两股鬼力正彼此撕咬、激烈碰撞。罗若心头骤然一紧,足尖点着石阶向上疾掠。风声灌满双耳,呼啸着掠过鬓边,却怎么也盖不住山顶那阵愈来愈烈的鬼力震荡,一声声沉闷地撞在胸腔里,催得她脚步又快了三分。 罗若很快来到了破庙前的空地上,看到了一片狼藉。 庙前的青石板被鬼力击碎,碎石散落一地,周围松柏的枯枝断了大半,横七竖八地躺在石阶上。雾气在这片空地上被搅得稀碎,混浊的灰白色中夹杂着两道明灭不定的幽蓝光芒,一道沉厚如墨,一道尖锐如刺。 阿蘅正在空地中,青绿色的褙子被劲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发髻上的头绳散了一根,垂落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不停晃动。她双手掐诀,十指翻飞,指尖处幽蓝色的鬼力不断涌出,牵引着那两道环绕她周身的影子——正是她手中的两个木偶。 男童木偶此刻已有半人大小,通体裹着一层浓稠的、如同龟甲般的幽蓝色光晕,它身前有一面鬼气凝成的鬼面盾牌,盾面上纹路流转,每当对面袭来的血色鬼气击中盾面,便炸开一蓬幽蓝色的碎光,盾面颤动几下,又迅速恢复如初。女童木偶则如同一条被松开锁链的活物,在半空中穿梭翻飞,每一次停顿都从口中喷出一道凌厉的幽蓝色光柱,光柱所过之处,空气被灼出一道焦黑的痕迹,落在对面的血色身影上,便炸开一团翻滚的鬼气。 两只木偶没有固定的轨迹,没有规律的节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彼此掩护,此消彼长。 阿蘅对面的那道血色身影,正现在另一头。血红色的嫁衣在正午的日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沉,袖口绣着的金色凤尾在风中翻卷,如同真正的活物般吞吐着赤红的鬼气。红盖头低垂,遮住了那张始终没有露出的脸,只有一双绣花鞋的鞋尖偶尔从裙摆下露出,沾着尘土与碎石。 杜娘子! 罗若的呼吸猛地一滞。 竟然是杜娘子。 白天。且临近午时。她竟然在平服山? 罗若来不及多想。阿蘅的身形已经明显开始发虚,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灰青色,指尖掐诀的速度越来越慢,环绕她的男童木偶盾面上的纹路也开始明灭不定,几次险些被对面涌来的血色红绳击穿。女童木偶喷射出的光柱也一次比一次细弱,在空中拖出的焦痕越来越短,显然是阿蘅体内的鬼力正在迅速见底。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拔出,水蓝色的剑光在松柏的阴影中骤然亮起,如同一道清泉从山石缝中喷涌而出。她踏前一步,清涟真气灌入“潋滟”,剑身上的水纹在日光下骤然流转起来,发出清越的、如同泉水流淌般的声响。 "苍衍水道·碧波刃。" 一剑斩出。 水蓝色的剑气向那道血色身影掠去。剑气所过之处,鬼气与红绳从中劈开,直取杜娘子。 杜娘子的身形在这一刻猛地凝滞。她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从旁介入,那道碧波刃来势极快,快到她来不及闪避,只能将右手袖口猛地一抖,袖中涌出一团浓稠的血色鬼气,在半空中凝成一面不规则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屏障,迎向那道剑气。 剑气劈在屏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屏障剧烈颤抖了一下。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冲击力推得向后滑了数尺,绣花鞋的鞋尖在青石板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白痕,血红色的嫁衣裙摆在地面上划出一个扇形的水渍。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杜娘子此刻散发出的鬼力,远远没有昨夜那般浑厚深沉。昨夜那股如同深井寒潭般不见底的压迫感,此刻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虚浮的力量。 罗若当即明白,白天的阳气正在压制她。朔月已过,白日高悬,天地间的阴气远没有昨夜浓重。 阿蘅也看见了罗若。 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漂来的浮木。她将摇摇欲坠的鬼力收束了几分,男童木偶的盾牌在她身前重新稳固,女童木偶退回到她肩侧,悬停在半空中,不再贸然出击,而是护住她的侧翼。 "罗姐姐!"阿蘅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气息不稳,"她——她要抢阿蘅的地方!" 罗若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始终锁在杜娘子身上,右手持剑横于胸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缓缓一拂,清涟真气沿着剑身流转而过,将那些残留在剑刃上的鬼气涤荡干净。 "什么情况?"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传入阿蘅耳中。 "昨夜她在城里没得手,没能吸取年轻男女的生魂。"阿蘅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股憋了一整夜的委屈和愤懑,"就上了山,要占阿蘅修炼的破庙!她把阿蘅攒了好久的阴气灵力都抢走了!阿蘅跟她理论,她二话不说就动手——她比阿蘅强那么多,阿蘅根本打不过她!" 罗若心下了然。昨夜杜娘子在长街上被自己逼退,未能吸食生魂,怨气无处宣泄,便迁怒于这山上积聚阴气的阿蘅——这山上破庙本身便是一处阴气汇聚之地,杜娘子正好借以恢复。 罗若没有说话,但她的剑已经给出了回答。 她一步踏出,"潋滟"剑化作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三个方向同时刺向杜娘子。每一道剑芒都带着通玄境修士真气的凝实与锋锐。 杜娘子这一次没有硬接。 她的身形向后一飘,如同被风吹起的红绸,贴着石阶的表面向后滑出数丈,让那三道剑芒全部落空。水蓝色的剑气击在她方才站立的位置,将青石板炸出三道交错的裂纹,碎石飞溅,烟尘翻卷。杜娘子落地的同时袖口再次一抖,那根暗红色的细绳从袖中滑出,贴着地面如同一条无声游动的蛇,朝罗若的脚踝缠去。 可这一次,她的速度比昨夜慢了将近两成。 罗若的真气早已铺开,那根红绳的每一寸移动都在她的捕捉之中。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潋滟"向下一压,剑尖点在地面上,一道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便沿着剑身灌入地底,如同一条暗河般逆向涌出,与那根红绳在半途中撞在一起。两道力量在地表以下碰撞,青石板下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震荡,碎石从石缝中崩出,滚落在二人脚下。 杜娘子的鬼气又黯淡了几分。 罗若不再给她喘息的机会。她连踏三步,每一步都将清涟真气灌注进脚下的青石板中,那些灌注了真气的地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层一层的水蓝色波纹从她脚下向杜娘子的方向扩散。 “苍衍水道·水波荡漾。” 波纹袭来,杜娘子脚下的青石板更是被那股波纹冲击得猛地向下一沉,如同踩上了一块正在塌陷的淤泥。 杜娘子终于站不稳了。她的身形晃了一下,血红色的嫁衣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如同水汽蒸发般的虚影,她侧身试图重新稳住重心,可阿蘅的时机抓得比她更快。 阿蘅身后,女童木偶骤然张口,一道细而尖锐的幽蓝色光柱从木偶口中激射而出,直直打在杜娘子刚刚晃动的左肩处。那光柱虽然细弱,却是阿蘅全部残余的鬼力凝聚于一点的一击,将杜娘子身侧那层薄薄的鬼气护罩击穿了一个指节大小的孔洞。光柱透入,在嫁衣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杜娘子的身体再次晃了一下,这一次幅度比方才更大,连那低垂的红盖头都微微颤动。 罗若的最后一剑已经到了。 "苍衍水道·破浪斩。" 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单手握剑,将"潋滟"举过头顶,然后一剑劈下。那剑身上凝聚的清涟真气在落下的瞬间骤然扩散成一扇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水刃,水刃带着山涧轰鸣般的声响,如同一道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重重砸在杜娘子身前那面尚未凝聚完全的血色屏障上。 屏障碎了。 血色鬼气如同被打碎的琉璃,四散飞溅,碎片在半空中化作一缕缕暗红色的烟雾,还未落地便被日光蒸成了无形。杜娘子的身形被那股冲击力猛地掀飞出去,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一片枯叶,在石阶上翻了两个滚,血红色的嫁衣在碎石间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 她想要站起来,但她的身体在日光下明灭不定,时而凝实,时而又透出一层半透明的虚影,像是一盏被风反复吹打的油灯,随时可能熄灭。 杜娘子撑起身来。那低垂的红盖头朝着罗若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记住她。然后她转过身,身形化作一缕极淡的血色烟雾,贴着破庙的墙滑入庙后,消失在庙后树林的黑暗深处。 庙前的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被剑气斩碎的石屑还在缓缓滚落,只有松柏断裂的枯枝还在风中轻轻摆动。 阿蘅一屁股坐在地上,两个木偶从半空中跌落,恢复成原先拳头大小的模样,一左一右落在她膝边。她大口喘着气,狼狈得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猫。 罗若收剑入鞘,走到她身边蹲下。 "没事吧,阿蘅?"她问。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和后怕,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谢谢罗姐姐,阿蘅没事,那杜娘子,她昨夜没吸到生魂,怨气没处撒,就跑来占了阿蘅修炼的破庙。"阿蘅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气愤,"阿蘅在破庙里存了好多年的阴气灵力,一点一点攒的,她一口气全抢走了!阿蘅跟她讲理,她不听,直接动手。阿蘅打不过她,要不是罗姐姐你来了……" 罗若伸手将阿蘅散落的那根头绳重新系好,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皮肤。 "没事,阿蘅,没事的,姐姐不是来了么。" 阿蘅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尘土,重新稳住了呼吸。 "罗姐姐,她白日里要维持那么强的鬼力,不能只靠本身的怨气,肯定要借助阴气聚敛的阵眼才能撑得住,我们都是鬼族,我知道。"阿蘅一边说一边比划,"她一定在哪个地方埋了聚阴的阵眼,靠那个才能在朔月夜之外的日子也出来活动。若是趁白天找到那阵眼,把它打碎,她就再也没有根基了,白天就不能再出来害人了!" 阿蘅接着道:“而如果我们能找到她的阵眼,把它毁掉——她白天本就实力大减,到时说不定就能彻底打败她!那样的话,以后朔月之夜,就再也不用怕杜娘子来害人了!” 她说完,抬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泛着泪光,却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被欺负之后终于找到帮手的不甘和期待。 "罗姐姐,阿蘅知道她占了阿蘅的地方,阿蘅不甘心……可这不全是阿蘅自己的事。她若是下个月再来祸害城里人,那——那——" 她声音哽咽了一瞬,随即用力压了下去。 罗若蹲下身,伸手替阿蘅擦去脸上混着尘土与泪痕的汗渍,指尖微凉,声线却暖得像春水化冻:“你方才拖住她那么久,真的很了不起。” 阿蘅怔了怔,眼眶又泛了一层薄红,却倔强地没有让泪掉下来。她低下头,将滚落在膝边的两个木偶拾起来抱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未散尽的委屈和一丝后怕:“阿蘅只是……不想让她抢走阿蘅的东西。这山、这庙,阿蘅只有这些了……。” 罗若在她身旁坐下,轻声道:“我明白。”停了一下,又转过头,看向破庙后方的树林,“她躲起来了,趁白天阳气重,我们正好去把她埋在山里的阵眼翻出来,断了她的根。” 阿蘅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向罗若,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残余的水光还没干透,却已经重新亮了起来:“罗姐姐真的愿意帮阿蘅?” 罗若看着她,点了点头:“走吧。等她缓过这口气,又会出来害人,这次,我们替酆获城,彻底除了这个祸害。” 第四百三十三章 沉剑之阵 平服山后山,罗若未曾来过。 山顶破庙与前山那片松柏林她已走过数遍,可庙后的山脊陡峭如刀背,覆着厚厚的枯藤与苔藓,一眼望去根本没有路。阿蘅走在前面,她走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等一等罗若,用手指拨开挡路的藤蔓,露出其下一条被杂草与碎石掩埋的、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窄径。 "这边。"阿蘅压低声音,回头朝罗若招了招手,"平服山可是阿蘅的地盘,这条路很少有人知道,但是阿蘅知道!" 罗若跟在她身后,靴尖踩着那些湿滑的石块向下探。越往下走,松柏的枝叶越密,头顶的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成细碎的、苍白的碎斑,落在覆满青苔的石面上,像是一地残破的银箔。空气渐渐潮润起来,带着一股泥土与朽木混在一起的沉闷气味,还有一种更加幽微的、如同一缕从地缝中渗出的寒意,在呼吸间拂过鼻腔。 “阿蘅,”罗若边走边问,“昨日朔月之夜,正逢一月之中阴气最盛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趁机补充鬼力?” 阿蘅点点头,语气轻快:“是呀!这些天总跟姐姐们在白日出没,耗费了好多鬼力,阿蘅正好想趁朔月夜好好补一补呢!” 她顿了顿,又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以前朔月夜,阿蘅也偷偷溜去城里玩过,可那一晚,平时不露面的厉鬼全都冒了出来——他们凶得很,对阿蘅又推又吓,一点儿都不友善。阿蘅被欺负怕了,就再也不敢在朔月夜进城了。” 说到这儿,阿蘅忽然收了声,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罗若,声音也低了几分:“罗姐姐……你是不是怪阿蘅,没有提前把朔月夜的事告诉你呀?” 罗若微微一笑,语气温软:“怎么会呢。你知道危险时懂得躲起来,还为了帮姐姐的忙,特意赶着时间蓄足力量,姐姐高兴还来不及。” “嗯!”阿蘅眉眼弯弯,重重点了点头,像是卸下了心头一块小石头。 两人又并肩走了一程。 "罗姐姐。"阿蘅在前面停下脚步,侧过身,指着前方一处被密林掩映的凹陷,"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不大的谷地,三面被陡峭的崖壁环抱,只有一条窄窄的、被碎石与枯枝填满的缝隙可以进入。谷底比周围的地势低了约莫数丈,阳光几乎照不到那里,只有几缕极细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幽暗的谷底投下几道如同水痕般的光影。 谷中弥漫着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的薄雾,那雾像是从地底深处渗出的一缕缕阴寒的呼吸,在谷底缓缓流淌、盘旋、沉积。 罗若站在谷口,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她的清涟真气如同一层薄薄的水膜,贴着地面向谷底蔓延,触及那层灰蓝色薄雾的瞬间,一股熟悉的、阴冷的气息顺着真气倒涌回来。 "就是这里。"阿蘅站在她身侧,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带着一种本能般的小心翼翼,"阿蘅之前偷偷来探查过几次,可每次靠近,都觉得好厉害,阿蘅就不敢再往前了。但是阿蘅能感觉到,这里应该就是杜娘子的老巢!" 闻言,罗若微微眯起眼,目光穿过那层灰蓝色的薄雾,落在谷地中央。 那里有七柄铁剑。 它们插在地上,呈北斗七星的形状排列,。每一柄剑都约莫两尺来长,剑身锈迹斑斑,通体呈一种沉暗的铁灰色,像是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物。剑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 那些纹路让罗若觉得眼熟。她将真气凝于眼上细看,目光顺着剑身上那些锈迹与青苔之间的空白处游走。纹路不是随意刻划的,每一道都收束得干净利落,棱角分明,收放之间自有一种从容的规矩。 "阿蘅,你过来看。"她压低声音,手指虚虚点在铁剑剑身。"这些纹路的走法,不是邪派野修的手段,倒像是受过正经传承的修士刻的,笔迹有章法。" 阿蘅从她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小心地看了一眼那柄剑,又飞快地缩回去,摇了摇头:"阿蘅不懂这些。阿蘅只是远远知道它们一直在这里,聚集阴气。" 罗若没有继续追问。她直起身,目光沿着那七柄剑的排列缓缓移动。 就在这时,阿蘅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那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罗若警觉。她的手指瞬间按上了"潋滟"的剑柄,清涟真气从丹田涌出,在经脉中奔涌流转。她侧身横跨一步,将阿蘅挡在身后,目光如刀,射向阿蘅方才注视的方向。 "怎么了?" 阿蘅的手紧紧攥着罗若的衣角,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那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目光直勾勾地望向谷地最深处那柄剑的方向,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怖的东西。 "她......她出来了......"阿蘅的声音发颤,轻得几乎被谷中的风声盖过,"杜娘子出来了!就在那柄剑后面——" 谷地中的雾气骤然翻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那七柄铁剑剑身上的锈迹在同一瞬间微微发亮,暗红色的光芒从剑纹深处渗出,沿着剑身向上蔓延,汇入地底,再涌向谷地最深处的那柄剑。 那柄剑上,一团血色的鬼气正在急速凝聚。 杜娘子的身形缓缓浮现。血红色的嫁衣在幽暗的谷底中依然刺目。她的姿态比破庙前沉稳了许多,虽然气息已远不及昨夜浑厚,却依然带着厉鬼特有的、让人骨缝生寒的压迫感。 杜娘子这次没有唱戏,直接出手。 袖中的红绳如暴雨般倾泻而出,每一根都比方才破庙前更加粗壮,仿佛带着一种巢穴被人入侵的愤恨。那些红绳贴着地面、攀着岩壁、穿过树冠,从四面八方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血网,朝罗若和阿蘅收拢过来。 罗若将阿蘅往身后一推,右手握住“潋滟”,清涟真气如同被点燃的泉眼般从剑身涌出。她没有像昨夜那样以防御为主,而是直接迎了上去。因为她知道,白天的杜娘子撑不了太久,胜利的天平已然向自己倾斜了。 “苍衍水道·千泉流。” 剑光如水,分化成数十道细流,每一道都迎向一根红绳。水流与红绳在半空中相撞,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如同水珠落在滚烫铁板上的滋滋声。清涟真气渗透进红绳之中,将那层暗红色的鬼力一层一层剥离,红绳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随即寸寸断裂,散成一蓬蓬血色烟雾。 杜娘子的身形微微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阿蘅也没有站着看。 她蹲在地上,双手按在青苔覆盖的岩石上,十指深深抠进石缝。那些从谷底深处涌出的阴气像是被她的手掌吸引,从地缝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沿着她的手臂向上攀援,在她周身凝聚成一层幽蓝色的薄光。男童木偶从她腰间跃起,在半空中旋转一圈,落地时男童木偶的面前已凝聚一面半人高的鬼面盾牌。女童木偶则悬浮在她肩侧,口中凝聚着一团细而明亮的幽蓝色光球,光芒明灭不定,蓄势待发。 杜娘子的第二波攻击已到。 那对镶着金凤尾的宽袖同时挥出,两道血色的鬼气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沙暴,贴着地面向罗若扑来。鬼气所过之处,青苔瞬间枯萎卷曲,连空气都被那股阴寒压得发沉。 罗若将“潋滟”横于身前,左手掐诀,周身清涟真气骤然收敛,由外放转为内收。 “苍衍水道·深潭如镜。” 清涟真气在她身前三尺处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水墙。水墙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对面涌来的血色鬼气,如同一面悬在半空中的深潭。 鬼气撞上水墙的瞬间,那些浓烈的、如同实质般的血色力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接住了,大半被水墙吸纳,渗透、分散、消融,如同浓墨滴入清水中,一圈一圈地化开。只有小部分从水墙边缘溢出,将两侧的岩壁冲刷出两道深深的焦痕,碎石簌簌坠落。 杜娘子的攻势被这一挡截断了大半,血色鬼气溃散如烟,她的身形再次踉跄,绣花鞋在碎石上滑出几道歪斜的痕迹,整个人向后仰了仰。这一次,她的鬼体明灭不定,像是被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残烛。 阿蘅的时机抓得极准。 就在杜娘子鬼体虚化又再次凝实的间隙,女童木偶口中的光球骤然爆射而出,如同一颗压缩到极致的幽蓝色弹丸,直直打向杜娘子身侧的空隙。杜娘子勉力侧身,光球擦着她的右肩掠过,没有击中本体,却将她那片本就稀薄的鬼气护罩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罗若的身形已经穿过了那面水墙。 “潋滟”的剑尖比罗若的身体先到,像一条从深潭中跃出的鱼,破开水面时带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剑锋直指杜娘子胸前那片被阿蘅撕开的鬼气缺口,清涟真气在剑尖凝聚成一点极亮的水蓝色光点,所有力量都收束在那一点上。 杜娘子没有后退。 她扬起右臂,袖口翻卷,露出一截苍白如骨的手腕。那袖口之下,没有肉体的手指与手掌,只有一只木头雕刻的手掌关节,榫卯拼接,漆色剥落,露出其下灰白色的木质纹理。 罗若的剑尖已经刺入那道鬼气缺口。 剑锋没入鬼气中,如同利刃刺入冻僵的油脂,触感粘稠而滞涩。她手腕一转,清涟真气从剑身猛地炸开,将那层薄薄的鬼气护罩从内部震碎。血色碎片四散飞溅,在半空中化作缕缕青烟,被谷底的阴气一冲便散了。 杜娘子的胸前空门大开。 罗若没有收剑。她踏前一步,剑尖向上斜挑——不是刺向心口,而是挑向那顶始终低垂的、遮住所有表情的红盖头。 剑锋触及盖头边缘的瞬间,杜娘子的身体猛地一僵。红盖头被剑锋挑起,在谷底的幽暗中翻卷了一圈,如同一片被风刮起的血云,缓缓飘落。 罗若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红盖头之下,是一张木偶的脸。 那张脸做工精细至极,白漆打底,眉眼以墨笔勾勒,唇色以朱砂点染,面颊处还有淡淡的两抹胭脂红。眉毛画得极细,微微挑起,带着一股倔强而哀怨的神采。嘴角微微下垂,仿佛含着说不尽的委屈与不甘。 木棒棰戏的木偶。 杜娘子——那个在酆获城横行数十年的厉鬼,那个让朔月夜成为全城噩梦的血嫁衣,真身竟是一只木偶。 木偶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那双画上去的眼睛,用墨笔勾勒出的瞳孔,此刻正对着罗若的方向。没有光,没有神采,罗若却忽然觉得,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被人看见的释然。 但它还在挣扎。 那只木头关节的手掌缓缓抬起,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在空气中虚虚地划了两下,鬼气在掌中凝聚,向着罗若袭来。可那力道太过微弱,微弱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落下的叶子,手掌擦过罗若的剑身,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木头与金属摩擦的声响。 但是罗若没有再给杜娘子丝毫的机会。 “苍衍水道·破浪斩!” 罗若一剑落下,剑气斩过杜娘子,那木偶的身体开始碎裂,裂纹蔓延到肩膀、手臂、脖颈,漆皮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被虫蛀过的木质。幽蓝色的鬼气从每一道裂纹中涌出,在空气中翻卷、升腾,像是终于被释放的旧魂,挣扎着想要飘散。 罗若看着那张正在崩裂的木偶脸,那双用墨笔勾勒的眼睛依然睁着,嘴角那抹微微下垂的弧度依然还在。 杜娘子的鬼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血红色的嫁衣如一片被抽去骨架的绸缎,软塌塌地委顿于地,那木偶真身便再无遮拦,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罗若眼前。其形制——是木棒棰戏所用的那种傀儡,眉眼勾画、关节榫接,就连漆色剥落的纹理都与城中戏台上那些只有半人高的偶人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杜娘子这具木偶身量足足有一人来高,仿佛将三尺戏台之上的傀儡,生生放大成了活人的尺寸。 阿蘅跑到罗若身边,看着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喘:“原来杜娘子……是个木偶成精?” 罗若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落在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上,沉默了片刻,指尖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先不管她了,罗姐姐。”阿蘅的声音从旁边追上来,带着几分焦切,“把这些剑毁了吧,不然杜娘子靠着它们吸纳阴气,说不定还会再爬起来。” 罗若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犹疑。那七柄锈剑静立谷中,排列齐整,纹路工谨,怎么看都不像邪物——可此刻不是探究来由的时候。她终究还是抬起手腕,“潋滟”应声出鞘,清涟真气自丹田涌出,沿着剑脊奔流而过,水蓝色的光晕在锈迹斑驳的剑身上一闪而没。她旋腕一振,剑光化作数道凌厉的水刃,破空而下,直斩向那七柄铁剑。 水刃触及剑身的瞬间,那些铁灰色的剑体如同被风化的砂石般,一触即碎。锈迹斑斑的剑身化作暗红色的碎屑,撒落在青苔与碎石之间,如同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墓碑,连最后一点形状都留不住。 可在剑碎的那一刻,谷底的地面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的震动,而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沉闷的、如同什么东西终于被释放的震颤。那些被七柄锈剑聚集了不知多少年的阴气,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灰蓝色的雾气从每一道石缝、每一片苔藓下、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涌出,在谷底翻涌、盘旋、回旋,形成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流漩涡。 罗若被那股气流冲得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潋滟”横挡在身前,清涟真气在周身凝成护罩,将那些翻涌的阴气隔绝在外。她看见阿蘅也被那股气流冲得踉跄后退,青绿色的褙子在风中翻卷,发髻上的红绳被吹散了一根,整个人像是被狂风裹挟的落叶,向后连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岩壁,才堪堪稳住。 阿蘅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被那股阴气冲得有些难受。她双手扶着岩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像是正在努力适应这股忽然涌出的力量。 罗若没有多想,只是将那层护罩扩大了一圈,将阿蘅也笼罩进来。 那股阴气持续了约莫十息,才渐渐平息。 灰蓝色的薄雾重新沉淀下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不再像方才那样翻涌咆哮。谷底的地面安静下来,七柄锈剑碎裂后的碎屑散落在青苔间,暗红色的粉末在幽暗的光线中如同干涸的血迹,星星点点地撒了一地。 而最后,那杜娘子木偶,也像失去了支撑自己的木棒棰一样,碎裂瘫倒在地上。 罗若收剑入鞘,走到阿蘅身边。 “没事吧?”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惊悸,但已经比方才亮了许多。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阿蘅没事……就是被那股阴气冲了一下,有点发蒙。” 她说着,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道:“罗姐姐你看,杜娘子用这个阵法聚集了这么多阴气,你把阵法毁了,她聚集的阴气就都跑出来,散开了。” 罗若看了一眼地上那堆正在散去的木偶碎片,又看了一眼那些已经碎裂的锈剑碎屑,沉默了片刻。 “聚集的阴气都散开了……”她的声音很轻。 罗若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谷地。那些翻涌的阴气虽然已经平息,但弥漫在谷底的灰蓝色薄雾依然比外面浓重许多,像是这片大地深处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罗若想起方才那股从地底涌出的气流,忽然觉得有些不安。 但她没有深想。邪祟已除,根基已断,于她而言,这便够了。她此行的目的,从来不是要刨开山腹、问清这平服山地脉底下沉埋着什么——她改变不了一座山的根骨,正如她就算在朔月夜拼尽全力护住满城百姓,也终究撼不动酆获城那颗被恐惧腌透了的人心。 “走吧,阿蘅。回破庙去。” 阿蘅点了点头,从岩壁边直起身,将两个木偶重新抱进怀里,跟在罗若身后,沿着那条被枯藤和碎石掩埋的小径向山上走去。 走出几步,阿蘅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谷底。 那片灰蓝色的薄雾在幽暗的光线中缓缓流淌,像是一层不曾散尽的旧梦。地上的杜娘子木偶碎片已经彻底沉寂,只剩一摊灰白色的粉末,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旧纸灰。而那七柄锈剑碎裂后的暗红色粉末,还在青苔间星星点点地散着,如同一地干涸的血渍。 阿蘅收回目光,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小跑着跟上罗若的脚步。 第四百三十四章 灯尽 回到破庙时,日头已经不在头顶了。 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庙前的青石板上铺开一片细碎的金色光斑,给那些被剑气犁出的沟痕、被鬼气灼焦的石面、散落一地的碎松枝,都镀上了一层温吞的暖意。庙门虚掩着,门轴在午后的微风中发出细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吱呀声。 罗若在石阶上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膝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肋下那道被杜娘子震出的淤青已经好了大半,但奔波了一整日,再加上昨夜并没有睡好,双腿还是有些发沉。她仰起头,日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但是无论如何,杜娘子这一桩祸患总算是了结了。念及此处,罗若一直紧绷的肩头悄然松了几分,胸口那口压了一整日的气,也终于缓缓吐了出来。 "阿蘅。" 她转头看向阿蘅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自己也没察觉的、倦怠后的松弛。 "姐姐被赶出来了。晚上住在你这里好不好呀?" 阿蘅正蹲在庙门边捡拾那些被风刮散的枯枝,听见这句话,手指顿了一下。她转过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她将手中的枯枝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到罗若身边坐下。 "赶出来了?"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触到什么,"罗姐姐被谁赶出来了?" 罗若没有隐瞒。她将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语气平平的,没有什么起伏,像是被赶出来的是其他人,而不是她自己。 阿蘅听着,一开始还只是安安静静地听,听到一半时,眉心已经拧了起来。罗若说到孟嫂帮她挡了人群,说到自己走出客栈时那些百姓远远站着望她的眼神,阿蘅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膝上的裙摆。 "他们怎么这样!"阿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憋不住的愤懑,"罗姐姐你昨夜里拼了命救他们,击败了百日哭和墓虎鬼这种厉鬼,还把杜娘子打跑了!他们不感激就算了,还赶你走?" 她气得两个发髻都在微微发颤,手指攥着裙摆,一副恨不得冲回城里找那些人理论的模样。 “百日哭和墓虎鬼,那可都是凶得不能再凶的厉鬼了,阿蘅虽是鬼身,平日里撞见他们也得远远绕着走,更别提那位杜娘子……酆获城里的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罗若看着她那副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真实的暖意。 "算了,阿蘅。他们也是怕。" "怕也不能这样!"阿蘅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的不服气,"罗姐姐你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凭什么这样对你?" 罗若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阿蘅的发顶。阿蘅的头发有些散了,那根被风吹散的红绳还垂在耳侧,罗若替她重新系好,打了个小小的结,指尖在红绳上停留了一瞬。 "好啦,姐姐不是还有你么。" 阿蘅怔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她起身跑回庙里,不一会儿抱出一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蒲团,在罗若身边铺好,又跑回去,抱出两只缺了口的粗瓷碗,一碗清水,一碗不知从哪棵树上摘的野果,红彤彤的,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阿蘅这里没什么好东西,"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指,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只有这些。罗姐姐将就一下。" 罗若拿起一只野果,咬了一口。果肉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冽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沉了一整天的闷堵,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一道缝,透进了一点光。 两人就在庙前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午后的阳光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洒开一片细碎的光斑。罗若说起中原的风土人情——说起苍衍盆地外,洛安城的街市如何热闹,说起中原四季与川州如何不同,说起那些她曾路过的小城和村庄里见过的有趣习俗。她讲得随意,想到哪里便说到哪里,语调里带着一种连日来少见的闲适。阿蘅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问话,更多时候只是抱着膝上的木偶,歪着头,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罗若,像是要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收好。阳光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将两道影子从短拉长,又从长揉成一片模糊的灰。 日头渐渐西沉,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正在被暮色一点点吞没的暗金。松柏的影子在石阶上越拉越长,最后融成了一片模糊的灰。庙前的空地暗了下来,只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还在山脊上薄薄地铺着,像一层将要燃尽的炭火。 阿蘅站起身,转身钻进庙里,不一会儿捧出一盏小小的粗陶油灯。灯盏的釉面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灯芯细细地蜷在盏心。她将灯递到罗若面前,眼底映着暮色,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罗姐姐,阿蘅的破庙里有这个油灯,阿蘅从来没用过——阿蘅是鬼嘛,不怕冷的。你看看还能用么?” 罗若接过油灯,低头一瞧,盏底的油已干涸许久,只剩下薄薄一层暗沉的痕迹。她取出火折子,试着凑近灯芯,没想到竟“嗤”地燃起一小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渐浓的暮色中撑开一圈温暖的光晕。 阿蘅的眼睛倏地亮了,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欢喜:“太好了罗姐姐,没想到还能用!有了这个,姐姐就能用它点篝火了,这样晚上就不会冷了。” 罗若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多谢阿蘅了。不过姐姐是修道人,如果让真气流转全身,其实是不怕冷的。” “哎,是这样么?”阿蘅歪了歪头,满是好奇,“那姐姐你们去顶冷顶冷的地方,也不用穿厚衣裳,也不用生火?” 罗若回答道:“那倒也不是。若是到了灵力混乱又极寒之地,比如北境天山那种地方,我这清涟真气的保暖效果便会大打折扣。我修的是苍衍派水脉一系,若是换了火脉的烈焰真气,或是雷脉的雷霆真气,取暖便要强得多——比方说啸哥哥他……” 话到这里,忽然顿住了。罗若的眼前不自觉地浮现出龙啸躺在冰床上的模样,那张布满裂纹的脸,唇边凝固的笑意,如同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心口。 阿蘅察觉她停了,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追问:“罗姐姐,你说的啸哥哥是谁呀?之前凌姐姐还在的时候,阿蘅也偶尔听你们提起过。” 罗若收回神思,低头看着阿蘅,眼神柔了下来:“啸哥哥他……是姐姐很重要的人。姐姐这次来川州酆获城,找那聚魂阵,就是为了他。” “是这样么?”阿蘅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自己瘦瘦的胸脯,脆声道,“那阿蘅一定努力,帮姐姐找到那——” 话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了。阿蘅整个人定在原地,眼睛倏地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阿蘅?”罗若心头一紧,唤了一声。 阿蘅没有回答,依旧怔怔的看着前方。 然后她缓缓蹲下身,动作极轻极慢,仿佛怕惊碎了什么。那双乌黑的眼睛仍望着方才的方向,可里头的光芒却悄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天真烂漫、亮晶晶的光,而是一种沉静下来的、像是终于听懂了什么遥远呼唤的、释然的光。 罗若没有打扰她,只静静等着。 过了许久,阿蘅终于轻轻开口。 “罗姐姐,对不起。”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被夜风一碰就会散开。 “阿蘅不能陪你去找聚魂阵了。阿蘅……阿蘅的时候到了。” 罗若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紧张,"阿蘅,你在说什么?" 阿蘅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却带着一种罗若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安然的、终于放心的温柔。 "鬼差来接阿蘅了。" 罗若猛地转头,目光扫过庙前的空地,扫过松柏的阴影,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身影的角落。什么都没有。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只有油灯的光在暮色中微微晃动,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 "我没有看见。"她的声音有些发紧,"阿蘅,我没有看见什么鬼差。" 阿蘅摇了摇头,笑容没有变。 "罗姐姐看不见的。只有阿蘅能看见。"她伸出手,指向庙前石阶下的那片空地,"就在那里,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衣裳,戴着高帽子,手里拿着一条链子。他等了好一会儿了。" 她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上那两个木偶。男童木偶的青衣在油灯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像一朵小小的、正在盛开的花。 “阿蘅知道的,”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一定是这些天,阿蘅终于把该玩的都玩够了。这些年没尝过的滋味,没去过的地方,阿蘅都试过了、走过了。连那些忘掉的旧事,也一点一点想起来了——比如卢高志,比如那聘礼。阿蘅心里再没有牵挂了,所以鬼差才来接阿蘅走。” 她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压下去,重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罗姐姐,谢谢你。也谢谢凌姐姐。" 罗若的眼眶骤然热了。 "这些天,是阿蘅变成鬼以后,过得最开心的日子。"阿蘅的声音轻轻的,一字一句,像是在把每一句话都仔细地、认真地说完,"以前阿蘅一个人在山上,有时候想说话,只能和木偶说。现在阿蘅终于不用和木偶说话了。"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那个人送给阿蘅的木偶,阿蘅带走了很久很久。现在阿蘅要走了,也要带着它们一起走。下辈子,阿蘅想再遇见他。遇见了,阿蘅就把木偶给他看,跟他说——" 她的声音又哽了一下,但她没有停。 "跟他说,你看,你送阿蘅的东西,阿蘅一直都好好收着呢。" 罗若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伸出手,将阿蘅揽进怀里。阿蘅的身体在她的臂弯中微微发凉,带着那种残雪般的、正在一点一点失去温度的清寒。她没有挣扎,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罗若的肩窝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即将入睡的小兽。 "罗姐姐,你别哭。"阿蘅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闷闷的,却带着笑意,"阿蘅是去投胎,不是去受苦。下辈子阿蘅会做一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还有好多好多人陪阿蘅玩。" 阿蘅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倒是阿蘅对不起你和凌姐姐,说好了要帮你们找到聚魂阵,阿蘅却食言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轻轻碾过罗若的心口。她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她紧紧咬住下唇,用尽全身力气把涌上来的呜咽压回去,可那些破碎的、压抑不住的声音还是从喉咙深处溢了出来,在寂静的夜空里打着转儿,像被风吹散的残絮。 “没有,”她使劲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还是努力让每个字都说得清楚,“阿蘅已经很棒了……你去投胎转世,也是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 她说着说着,声音里渐渐带上了一点酸楚的暖意,像是想用这最后的一点力气,让阿蘅走得安心一些。可那暖意底下,是快要撑不住的情绪,摇摇晃晃地托着这句话,好让它不要碎在风里。 阿蘅从她怀中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擦去罗若脸上的泪。她的手指冰凉,动作却温柔得像是一阵风,拂过罗若的脸颊,留下一种清透的、让人心碎的触感。 "罗姐姐,"她笑着说,"阿蘅该走了。" 她站起身,将两个木偶一左一右抱在怀中,像她一直以来那样。油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的身影投在石阶上,但边缘微微发虚,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罗姐姐,你也要好好的。"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笑意,却比方才更加飘忽,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回去以后,替阿蘅跟凌姐姐说一声谢谢,就说阿蘅很喜欢她,虽然她总是冷冰冰的。" 罗若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阿蘅又退了一步。她的身体在油灯光中变得越来越淡,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青绿色的、模糊的轮廓。她怀中的两个木偶也跟着一起变淡,男童木偶的青衣、女童木偶的鹅黄裙摆,都像是被水浸透的墨迹,正在一点一点地洇开、消散。 她抬起没有抱木偶的那只手,朝罗若挥了挥。 "罗姐姐,再见。" 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被夜风卷走的最后一缕炊烟,飘飘荡荡,在半空中盘旋了片刻,然后散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青绿色的轮廓在油灯光中闪了最后一下,像是星子在云层后眨了一下眼。然后阿蘅彻底消失了——连带着她怀中的两个木偶,连带着她发髻上的红绳,连带着她青绿色褙子上最后那一丝淡淡的褶皱,都一并消散在夜风里,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庙前的空地上,只有那盏粗陶油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将罗若的影子投在石阶上,拉得很长很长。 罗若坐在石阶上,双手撑着冰凉的青石板,低着头,望着自己膝上那片被泪水洇湿的衣料,沉默了很久。 风从松柏间穿过,发出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一如既往地低沉、绵长。 她抬起头,望向阿蘅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夜色,只有松柏的剪影,只有油灯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曳,将那片空地照得空空荡荡。 "阿蘅。" 她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鼻音。 "下辈子,要做一个快快乐乐的小姑娘。"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夜风从树梢间穿过,将油灯的火苗吹得斜了一下,又晃晃悠悠地立了起来。 罗若坐在石阶上,没有起身。她只是那样坐着,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夜色,望着那盏还在静静燃烧的油灯。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阿蘅方才坐过的位置。那青石板微微发凉,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四百三十五章 独行 油灯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像是有人轻轻拨了拨灯芯。 罗若还坐在石阶上,膝盖上洇湿的那片衣料已经凉透了,在夜风中贴着皮肤,带着一股微微的、浸过泪水的涩。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擦干脸颊上的泪痕。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带着松柏清香的夜风吸进肺里,缓缓呼出。 阿蘅走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下辈子会是一个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的小姑娘,会遇见那个她等了很久很久的人,会把这辈子没来得及过的日子,好好地、快快乐乐地过一遍。 罗若知道,自己应该为她高兴。 她是真的高兴。胸口那股酸酸涨涨的感觉,不只是悲伤,更多的是终于放心的、沉甸甸的释然。阿蘅等了那么多年,孤零零地在山上游荡了那么多年,现在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她站起身,将油灯端起来,走进破庙。 庙内的夜比外面更加浓稠,那尊端坐在莲花台上的神像在油灯的光晕中投下一道巨大的、扭曲的阴影,覆盖了大半面墙壁。罗若的目光从神像模糊的面容上扫过,在那些残破的彩绘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墙角那片还算干燥的稻草上。她将油灯放在神像前的供桌上,在稻草堆上坐下来。稻草有些潮,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与枯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将"潋滟"解下放在身侧,靠着墙,仰起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油灯光照亮的天花板。 那些壁画便在油灯的光中缓缓浮现出来。 头顶的天花板上,还是那幅她第一次进庙时便见过的圆形壁画。巨大的漩涡占据了整片穹顶,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浓稠的、看不见底的黑暗,无数细小的光点正在被那片黑暗吞噬,每一个光点都像是一个正在消散的魂魄,拉着细长的、扭曲的光尾,无声地没入深渊。 墙壁上的那些壁画也在油灯的光中明灭不定。"过奈何桥"、"望乡台"、"十八层地狱"------那些描绘死后世界的画面,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狰狞。拔舌、剪刀、铁树、铜柱、石碾、血池、火山、石磨、刀锯------每一层地狱都像是一个被精心设计过的噩梦,将恐惧具象化、放大、反复碾压。 罗若的目光从那些画面上扫过。 她想起第一次踏入这座破庙时的自己。那时她站在庙门边,手按着"潋滟"剑柄,后背紧贴着门框,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那些壁画让她从骨子里发寒,她不敢看那些被鬼卒拖行的魂魄,不敢看那些在血池中沉浮的残躯。 现在,她看着那些画面,却只觉得寻常。 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那些狰狞的、可怖的、被精心描绘的恐惧,触不到她了。 经过这几天接二连三,与厉鬼的战斗,她已经不再像以前一样怕鬼了。 罗若将后背往墙上靠了靠,稻草在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油灯的火苗在供桌上轻轻跳动,将神像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 她合上眼。 睡得比预想中安稳。 她梦见阿蘅转世投胎的场景。 梦里没有阴冷的山风,没有破庙的残垣,只有一片温润的、泛着淡淡金色的光。那光像春日的午后,暖融融地铺展着,不刺眼,却把一切都照得柔和而明亮。 梦中的阿蘅变成了一户寻常人家的小女儿,并不是成为鬼魂的阿蘅十八九岁的模样,而是更稚嫩,五六岁的模样。阿蘅穿着新裁的衣裳,在院子里跑进跑出,笑声清脆得像摇响的银铃。院门口有老人在晒太阳,厨房里有母亲在做饭,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墙上,暖洋洋的,给整间屋子都镀上了一层安稳的橘红色。阿蘅手里攥着一颗糖,舍不得吃,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小心翼翼地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眯起眼睛,笑得整个人都甜了。 院子里还有邻居家的孩子,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蹲在地上玩石子、追蝴蝶、争抢一根刚折下的柳条,闹得鸡飞狗跳,又被大人笑着各拍了一下脑袋。阿蘅混在他们中间,跑得发髻都散了,红绳垂在耳侧,她也不管,只是扯着嗓门喊"等等我呀",然后撒开腿追上去,裙摆上沾了泥巴,她也浑不在意。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向西边。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晚饭,粗瓷碗里盛着热腾腾的汤面,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每个人的眉眼。阿蘅坐在母亲身边,碗里的面堆得冒了尖,她埋头吃得稀里呼噜,腮帮子鼓鼓的,抬起头时嘴角还挂着一截面条,被母亲笑着擦掉了。 罗若站在不远处——说不清是站在哪里,只知道那些画面像一幅幅徐徐展开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流过。 罗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心里那根一直紧紧绷着的弦,终于被梦里的暖意泡软了,松开了,像被春水化开的冻土,一点点地变得柔软而温润。 阿蘅终于过上了她该过的日子。有爹有娘,有糖吃,有新衣裳穿,有跑不完的春天和尝不完的吃食。她不用再抱着木偶坐在破庙前等了,不用再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唱那支谁也听不懂的小调了。她落在了该落的地方,像一粒被风吹了太久的种子,终于落地发芽。 罗若在梦里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湿,但心口是热的。 天亮的时候,罗若醒了一次,翻了个身,又合上了眼,一直睡到日头升到庙门才真正清醒过来。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稻草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声响,几根枯草沾在她的衣袍上,她伸手拨了拨,没有完全拨干净。 庙外的日光从敞开的庙门涌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润的光斑,昨夜那盏油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了,里面油没有烧完,灯芯却已然蜷缩。罗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到庙门口。 日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松柏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山间的雾气已经散了大半,常江对岸的山峦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轮廓,青灰色的山脊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阿蘅不在了。 她不会从庙后的树林里蹦出来,脆生生地喊一声"罗姐姐";不会抱着两个木偶蹲在石阶边,歪着头说"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不会在夜里哼着那支悠长的、不知名的小调,将夜风都染上一层温软的、青绿色的光。 罗若站在庙门口,望着那片在晨光中渐渐明亮的山林,沉默了很久。 她将目光从远处收回,转身走进庙内,在供桌前的青砖地面上盘腿坐下,双手结印,置于丹田之前,闭目入定。 清涟真气从丹田深处缓缓升起,沿着经脉运转一周,如同一条被春日暖阳照过的溪流,流过四肢百骸,流过每一处因昨日战斗而紧绷的肌理。她能感觉到那些残存在经脉深处的、极淡的阴寒之气正在被真气一点一点地驱散、涤荡、排出体外。天地灵力也渐渐向罗若聚集过来,被吸入她的体内。 几个周天运转下来,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的酸胀感便消了大半,真气在丹田中重新充盈起来,如同一汪被雨水注满的深潭,平静、清透、蓄势待发。 吐纳调息结束,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 罗若站起身,走出庙门。 她站在石阶上,日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潋滟"的剑鞘上,落在她双腿的冰蚕白丝上,落在她那双沾了尘土的鹿皮短靴上。她抬起手,将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耳畔的玄冰耳坠,微微一凉。 然后她沿着石阶向山下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松柏的影子在晨光中斜斜地铺在石阶上,她踩着那些斑驳的光影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没有回头。阿蘅已经不在了,凌师姐不知何时才能回来,酆获城的百姓不欢迎她,她在城中已无处可去。 聚魂阵还是要找的。 罗若走到山脚下,在岔路口停了一下,随即转身向西南方向走去。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虽然已经走了大半,但还没完全探完,本应是昨日和阿蘅一起去探查的,后来因为杜娘子上山的事耽误了,今日正好补上。 她沿着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土路向西南走去。初冬的川州,阳光并不炽烈,落在身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暖意。田野里稻茬枯黄,几只麻雀在田埂上跳来跳去,偶尔啄一啄被冻硬的土块,又扑棱棱飞走。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细长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懒洋洋地游走。一切都很安静,像是这座城池和她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两不相关。 她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走了一整个下午。 荒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地面起伏不平,有些地方覆着薄薄的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她的真气始终铺开着,如同一条细细的溪流,贴着地面蔓延出去,探入每一道沟壑、每一片灌木丛、每一块松动岩石的底部。 这里没有阴气,没有鬼族,没有任何异常。 日头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的山脊,将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罗若在一处隆起的土坡上停下脚步,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远处的山脊收回,落在脚边的荒草上。 今日仍然一无所获。 她站在土坡上,看着那片被暮色浸染的荒原,沉默了很久。晚风从山坡下吹上来,将她的长发吹得向后扬起,玄冰耳坠在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她想起阿蘅带她去的那些地方------常江边的阵法、青青山上的发光石头。每一个地方,阿蘅都说"阿蘅觉得有古怪",每一次,她都跟着去了,每一次,都没有找到聚魂阵。 可若没有阿蘅,她连那些地方都不会知道。 罗若将"潋滟"从腰间解下,在土坡上坐下,将剑横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金色的天际。 聚魂阵到底在哪里? 万化宗的典籍说它在酆获城,铁门主带来的消息不会错。可她们已经将酆获城周边翻了大半,平服山、青青山、常江沿岸、城西荒坡、城南花海、城北滩涂------每一处她都仔细探查过,除了那些与阴气相关的阵法之外,没有任何与"聚魂"二字相关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的"潋滟"。剑鞘上的水纹在暮色中泛着幽蓝色的微光,像是碧波潭的水面,宁静而深邃。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尘土,将"潋滟"重新挂在腰间,转身向平服山的方向走去,酆获城不欢迎她,她只能再回阿蘅的破庙。 罗若回到破庙时,暮色已经沉到了谷底。她捡了几根枯枝在庙前空地上生了一堆火,火苗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地窜起来,橘红色的光将破庙的轮廓从黑暗中一点一点地烘出来,像是谁用炭笔在灰纸上勾了一道暖边。她靠着庙门坐下,从衣襟里摸出几只下午在山坡上摘的野果,红的已经有些发软,咬一口,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酸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夜风从松柏间穿过来,将她面前的火苗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罗若吃着那酸得让人皱眉的野果,目光落在篝火中心那团跳动的火焰上,心里像这堆火一样,烧着却没什么热气。 今日又是什么收获都没有。 阿蘅总是能带她去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虽然那些地方最后都被证实与聚魂阵无关,可至少有人在身边,至少心里不空。如今阿蘅走了,凌师姐也不知何时能回来,只剩她一个人坐在这座空荡荡的破庙前,面对着一堆烧得噼啪作响的枯枝,和一个始终找不到答案的问题。 罗若的鼻头忽然酸了一下。 她把手里那只啃了一半的野果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可那个动作只让她觉得更狼狈。她将膝盖蜷起来,双臂环住小腿,下巴搁在白丝包裹的膝盖上,望着篝火出神。火舌舔着枯枝的边缘,将那些细密的木纹烧成暗红色的炭,灰烬从枝头簌簌落下,在火光中像一群细小的、无声的飞蛾。 她想起龙啸。想起他躺在碧波潭玄晶洞府那张寒冰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嘴角还挂着那抹凝固的笑。甄姐姐坐在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的刀身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不敢松手,不敢眨眼,不敢合眼。她走的时候,甄筱乔只说了一句“若妹妹,拜托你了”,那声音轻得像一根被风吹散的丝线,可她知道甄姐姐把她所有的希望都压进了那几个字里。 她说什么来着? 她说“甄姐姐放心。” 如今凌师姐在外,她一个人在破庙里,而聚魂阵连影子都没找到。 罗若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无声地浸湿了衣袖的布料。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样蜷着,肩膀微微耸动,在篝火的噼啪声中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兽,缩在角落里,连抖都不敢抖得太大声。 她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够强了,够稳了,够像凌师姐那样什么都能一个人扛住了。朔月夜里,百日哭也好、墓虎鬼也好、连杜娘子那般凶悍的厉鬼她都敢提剑对上。可此刻坐在这座空无一人的破庙前,身边没有凌逸的剑光,没有阿蘅的声音,只是以前有人陪着她,替她把前面的路照亮了。如今那些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她才看见自己脚下原来是一片漆黑。 忽然间,一丝熟悉的灵力波动从夜风深处漾来。罗若抬起头,便见一只玉鸽正掠过庙前松柏的枝梢,扑棱棱地向她落下来。 正是罗若自己的玉鸽。 她先轻轻摸了摸玉鸽微凉的羽背,才解下它腿上的信筒,展开凌逸的回信。 然而目光触及纸面的那一刻,的眉心便一点点拧了起来。 “罗师妹,速离酆获城。聚魂阵之事暂且搁置,勿再深究。我已寻得别路,回苍衍盆地。若见信时新月高悬,勿再逗留,立刻北归中原。” 寥寥数语,罗若来回读了两遍。篝火的余烬在她身侧明明灭灭,将素笺上的字迹镀上一层忽暖忽暗的光。 不对。 一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浮上心头——凌逸怎么会突然让她北归中原? 她抬头望向天际。朔月夜才过去两日,此刻正是新月高悬。 太奇怪了。 她握着信纸,指尖在那“速离”二字上停了一瞬,正待再读一遍,余光却忽然被另一处细微的异样牵住。她低下头,借着月光端详那只竹筒,发现筒口内壁的边缘,凝着一粒极小的墨点,已经快要干透了。那墨点不像是不小心沾上的,倒更像是有人以笔尖轻轻点了一下,旋即又抹去了大半,只余这一星半点的痕迹。 罗若下意识地将竹筒凑近鼻端,还未闻到什么,指尖先触到一缕极淡极轻的、如同春日溪水拂过肌肤般的清冽气息——绵柔的水汽,细若游丝,若不凝神感知,几乎就要错过。 她的呼吸骤然轻了。 那是凌逸的真气。清涟真气的气息,同根同源,绝不会错。这墨点之中竟存有一丝凌师姐刻意留下的真气烙印,极微弱,若非她和凌逸同出苍衍水脉碧波潭,几乎不可能察觉。 为什么这粒墨点里,会有凌师姐的真气? 修道之人写信,偶有为了防止作伪而在墨汁中渗入自身真气的做法,但那通常用于密信或紧要情报。这一封并非师门密令,亦非什么绝密消息,为何要混入真气? 一个念头如同冰水般,沿着她的脊背悄然滑落。 她再次低下头,凝神审视纸上那些字迹。这一次,她将清涟真气凝于指尖,极轻极缓地拂过每一个字的墨痕。没有。一个字都没有。那些墨痕之中干干净净,像一具没有心跳的空壳,只有墨汁干涸后残余的涩感,不存半分真气。 而信筒上的那一粒墨点里,却有。 两处用的是不同的墨。 罗若坐在石阶上,素笺被她捏在指间,月光照着那行字迹,“速离酆获城”五个字在余烬的火光中明灭不定。她的手没有发抖,可心口却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不重,却极为清晰。 凌师姐那样严谨的人,会犯下这样的疏忽吗——在信筒的墨点上留下真气,却在信纸上干干净净? 还是说……信被人动过。 而那粒墨点,究竟是凌师姐预知到信件可能被篡改,特意留下的提醒,还是仅仅一次无心的失误? 罗若无法确定。 但她能确定一件事——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站起身,用靴尖将几乎燃尽的篝火拨散,炭灰与碎柴在青石板上摊开一片暗色,火星迸了几下便熄了。月光落在庙前的空地上,将她的影子拉得修长。 不能走。无论是因为盘桓未解的疑问,还是为了那座至今无踪的聚魂阵,她都要当面见到凌师姐。版主:青青的世界于2026_07_23 7:50:52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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