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衍雷烬】(426)作者:龙扶
2026/07/12 发布于 pixiv
字数:13620 第四百二十六章 江畔阵石 翌日清晨,阿蘅果然来了。 她站在归人栈巷口的晨光里,青绿色的褙子在微风中轻轻翻卷。她的脸色比几日前好了许多,虽然还是偏白,却不再是那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带了点玉质般的温润。 只是她的身形,在晨光中仍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虚——像是一幅画得极好的工笔人物,墨色稍淡了几分,轮廓的边缘处微微发虚,仿佛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吹散。 罗若看着她,悬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阿蘅!”她迎上去,伸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顶,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种残雪般的凉意,“今日气色好多了。” 阿蘅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将腋下的木偶往上抱了抱,让那个男童木偶对着罗若鞠了一躬,又让那个女童木偶对着刚从门内走出来的凌逸鞠了一躬。 “阿蘅吸了好几日的亮晶晶,可算缓过来了。”她的声音清脆如铃,带着一丝小小的、邀功般的得意。 罗若心头一暖。她正要说什么,阿蘅却忽然收起了笑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罗若,又望向凌逸,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郑重其事的意味。 “罗姐姐,凌姐姐,阿蘅今日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木偶抱紧了一些。 “城北外边,常江边上。阿蘅之前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姐姐们要找的那个什么阵。”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正要追问,凌逸已经开口了。 “走。” 一个字,没有多余的询问,干净利落。 ………… 从酆获城北门出来,是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黄土路,几株稀疏的芦苇立在田埂上,白色的芦花在风中轻轻摇曳,像老人的须发。 常江,就在出了北门的不远处。 常江很宽,从岸边望过去,对岸的山影只是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轮廓,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一笔——而在于那种铺天盖地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酆获城的常江,不是三山云峡那段奔腾咆哮的常江,在川州这一段,它平缓得近乎慵懒,仿佛一个刚开始学步的幼儿,在这平原与丘陵间放慢了脚步,懒洋洋地摊开身体,任凭自己在这片肥沃的土地上舒展开来。 江水是灰蓝色的,带着初冬时节特有的清冽和深沉。风从江面上吹来,裹着水汽,带着一股鱼腥和泥沙混在一起的气味,不浓烈,却让人真切地感觉到,这条江是活的,是正在呼吸的。江面上有细细的波纹,一层一层,从对岸的方向缓缓推过来,推到岸边,撞上那些被江水磨圆了的卵石,碎成白色的水花,发出柔和的、绵密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不绝于耳,像是大地的脉搏。 阿蘅走在最前面,抱着两个木偶,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轻快,在滩涂的泥沙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脚印——毕竟她是鬼,近日来又比较虚弱,凝成的鬼体身子很轻。 罗若跟在阿蘅身后,目光一直落在她微微发虚的背影上。晨光从江面上铺过来,照在阿蘅身上,将她那道青绿色的身影照得有些透明,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幕看过去的人影,轮廓模糊,颜色褪淡。罗若的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起来,脚步加快了几分,走到阿蘅身侧。 “阿蘅。”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忧,“你前几日那么虚弱,今日上午的阳气又重,这江边虽然开阔,可日头这么大,你受得住么?” 阿蘅转过头,仰着脸看罗若。她的嘴唇却还是红润的,嘴角弯着,弯出一抹让罗若安心的笑。 “罗姐姐放心,江畔不打紧的。”她的声音清脆如常,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这里不是有江水么?水者,阴也。水能通阴,这江面上看着日头大,可水汽里全是阴凉。阿蘅站在江边,就像是泡在凉水里一样,舒服着呢。” 她说着,张开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她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她闭上眼睛,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白得发光的牙齿。 “阿蘅在水边,比在城里还精神呢。”她睁开眼,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日光,亮晶晶的,“姐姐你看,阿蘅今天是不是比前几日好了很多?” 罗若仔细端详着她,确实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之前刚从卢府出来时,阿蘅几乎变成透明的了。今日在这江边,也许是水汽浸润的缘故,她的身形反而凝实了许多,连那层总是笼在她周身的、淡淡的阴寒之气都淡了几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罗若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她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姐姐白担心了。” 阿蘅歪着头,道:“阿蘅说过要帮姐姐们找那个什么阵的,说话算话。”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小的、得意的认真,“阿蘅才不会因为这点日头就躲回去呢。” “嗯,阿蘅最好了,哎,你说的地方,在哪里?”她问。 “就在前面,就快到了呢!”阿蘅沿着江岸往上游方向走了百来步,在一处浅滩前停了下来。 这处浅滩不大,从江岸向江心延伸出去约莫三四丈,滩面上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这些石头被江水长年冲刷,磨去了所有的棱角,圆润光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石头的颜色各异,有青灰色的,有赭红色的,有灰白色的,还有几块近乎墨黑的,像是被江水泡了千万年,把所有的颜色都泡了出来。 浅滩的尽头,江水很浅,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细沙。几只白色的水鸟立在浅水中,细长的腿一动不动,歪着头盯着水面,像是在等什么。 但让罗若在意的,不是这片浅滩本身。 而是那些鹅卵石的排列。 它们不是随意散落的。在浅滩靠近岸边的位置,有一片约莫丈许见方的区域,那些鹅卵石的分布明显与别处不同——它们被刻意地摆成了某种形状,一块一块,首尾相连,形成一道道弧线。弧线层层嵌套,一圈套一圈,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有人用石头在滩涂上画了一幅抽象的、被水浸了一半的图案。 有些地方的石头已经移位了,不知是被江水冲走的,还是被路过的行人踢散的,但整体的轮廓还在。那些弧线蜿蜒曲折,说圆不圆,说方不方,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秩序感,仿佛在遵循着某种早已失传的、古老的规则。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蹙。这几日搜寻酆获城周边时,她并非没到过常江附近,却从未留意过此处。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当时她御剑飞行,虽将真气凝于双目,足以俯瞰地面诸般景致,可江畔的卵石遍地皆是,寻常无奇,若非有心细察,实在很难留意到这一隅的异样。 此时阿蘅站在浅滩边缘,用脚尖指了指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 “就是这里。”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小心翼翼的味道,“阿蘅以前晚上在这里游荡的时候发现的。” 她蹲下身,捡起一块小石头,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了。 “阿蘅当时觉得这些石头摆得好好玩,像是有人在玩什么游戏。阿蘅就蹲在这里看,看了好久。后来阿蘅想,这些石头摆成这样,是不是有什么用意呢?阿蘅就……”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阿蘅就往里面注入了一点鬼力。” 罗若的眉头微微一动。 “然后呢?”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望向江面,目光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余悸。 “然后周围的阴气就齐刷刷地涌过来了。”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秘密,“好快,好快,阿蘅从来没见过那么多阴气,从四面八方,从江里,从地下,从天上,全都往阿蘅这边涌。阿蘅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跑出去好远才敢回头,看见那片阴气在石头上面聚成一团,像一朵黑色的云,过了好久才慢慢散掉。” 罗若听完,转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她蹲下身,仔细端详那些石头的走向,从最外层的弧线看到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又从中心看到边缘。清涟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探入那些石头之间的缝隙,探入石下的泥沙,探入浅滩下方的地层。 她感觉到了。 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一丝隐隐的灵力波动。 她收回感知,站起身,转向凌逸。 “凌师姐,这些石头下面,确实有东西……”罗若说道。 凌逸没有立刻回应。她走到那片石头排列的边缘,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最近的一块石头上。石头冰凉,表面光滑,带着江水浸泡后特有的滑腻感。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站起身。 “应该是一个阵法。”她的开口说道,“虽然残损了大半,但根基还在。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罗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凌师姐,那我们快试试吧。阿蘅说它能聚集阴气,说不定也能聚集魂魄。” 凌逸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向站在浅滩边缘、抱着木偶、正用那双漆黑大眼睛望着这边的阿蘅。 “阿蘅。” 阿蘅被她这一唤,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将木偶抱得更紧了一些,怯怯地应了一声:“凌姐姐……” 凌逸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规律石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阿蘅歪着头想了很久,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光芒明灭不定,像是在努力从一团乱麻中翻找一根线头。 “阿蘅……不记得了。”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丝懊恼,“阿蘅的记忆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雾。阿蘅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好像只有江滩的鹅卵石,并没有排列起来。后来……后来就有了。但阿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阿蘅的思绪总是这样,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想起来也很快就忘了,可能是阿蘅当鬼的道行还不够高吧……” 凌逸看着阿蘅那副懊恼的模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为何要往石头里注入鬼力?”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阿蘅就是觉得好玩嘛。”她的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小小的任性,“阿蘅一个人在这山上城里游荡了这么多年,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过了,难得看见一个没见过的东西,就想试一试。谁知道……”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怕般的余悸。 “谁知道那么多阴气涌过来,阿蘅差点以为要被那些阴气冲散了。吓得阿蘅连滚带爬地跑了。” 罗若听她这么说,忍不住笑了一下,觉得面前这个小鬼,很是冒失。 阿蘅看着罗若的笑,自己也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又认真起来。 “不过阿蘅后来想了想,觉得这件事还是应该告诉姐姐们。”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郑重的意味,“阿蘅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姐姐们是修道的活人修士,用的是真气,说不定用真气试一下,引来的就不是阴气,而是别的什么呢?” 她看着凌逸,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说不定,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呢?” 凌逸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里那些明灭不定的光。 阿蘅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将木偶举高了一些,挡住自己的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双眼睛眨了眨,睫毛在微微颤动。 “凌姐姐……你干嘛这样看着阿蘅?阿蘅说错什么了吗?” 凌逸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依旧落在阿蘅身上,像是一柄还没有出鞘的剑,剑未出,寒意已经到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江风从水面上吹来,将阿蘅青绿色的褙子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那副纤细的、单薄的、半透明的轮廓。她的影子在江边的阳光下极淡极淡,淡得像是一笔被水洇开的淡墨,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 罗若站在一旁,看看凌逸,又看看阿蘅。 她能感觉到凌逸的审视,也能感觉到阿蘅的不安。她不知道凌逸在想什么,但她知道,面前的阵法,是与“聚魂阵”可能有关的线索。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们就试一下吧。” 她顿了顿,走到凌逸身侧,压低声音。 “阿蘅方才也说了,她用的是鬼力,所以引来了阴气。我们用真气试一下,说不定真的能引出不同的反应呢。它如果真的能聚集阴气,那和‘聚魂’二字,至少沾了一半的关系。咱们在酆获城找了这么多日,什么线索都没有,难得有一个可以试试的机会……”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凌逸。 凌逸看着她,又看向阿蘅,沉默了许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极轻极淡,轻得几乎被江风吹散,却让阿蘅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好。” 凌逸转过身,面向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清涟真气缓缓运转,从丹田涌出,沿着经脉流向右手,在掌心凝聚成一团冰霜色的、如同月光凝成的光晕。 她睁开眼,蹲下身,将右手轻轻按在最近的那块石头上。 凌逸的掌心贴上石面的瞬间,那冰霜色的清涟真气便如同活水般渗入石中。石头表面那些被江水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细密纹理,在真气的浸润下竟微微发亮,像是一张沉睡的面孔被人轻轻唤醒,还带着惺忪的迷茫。 罗若没有犹豫,蹲下身,将双手按在凌逸身旁的另一块石头上。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涌出,与凌逸的冰霜色真气在石下交汇,两种同源却不同质的力量交织在一起,沿着那些石头排列的弧线,一圈一圈地向中心流淌。 石面上那层淡淡的、湿漉漉的光泽越来越亮,从灰白转为幽蓝,从幽蓝转为一种接近月白的、清冷的光。那光芒不刺目,却带着一种直透灵台的凉意。 阿蘅蹲在浅滩边缘,抱着两个木偶,缩着肩膀,只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 不过一会儿,这江畔的风,变了。 原本从江面吹来的、带着水汽和鱼腥味的江风,在这一刻忽然转向了。不再是贴着水面吹,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从江心,从岸上的树林,从远处那片灰蒙蒙的丘陵,从脚下的泥沙深处。风不再是风,而是某种更沉重、更粘稠的东西,压在皮肤上,凉得不像话。 罗若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然后,她感觉到了——阴气。 不是前几日在酆获城街巷中遇到的那种零星的、若有若无的阴气,而是一种铺天盖地的、如同决堤洪水般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浓稠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阴气。它们从常江深处涌出,从水底的泥沙中翻起,从岸上那片灰蒙蒙的树林中倾泻,从平服山的方向滚滚而来,如同无数条看不见的河流,汇入这片浅滩上那片越来越亮的石头阵列。 空中,幽蓝色的光点开始浮现。 它们从江面上升起,从树梢间飘出,从地底深处钻出来,密密麻麻,如同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向天空飘散。那些光点在半空中明灭不定,忽聚忽散,有的独自飘荡,有的三五成群,有的相互碰撞后炸开一圈细碎的、如同火星般的光晕。 阿蘅的身体在剧烈颤抖。 因为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抗拒的方式掠过她的身体。她的身形在月白色的光芒中忽明忽暗,时而凝实得像是活人,时而又淡得只剩一道青绿色的轮廓。她死死咬着下唇,将两个木偶抱在胸前,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细得像是一根被风吹散的蛛丝,“好多……好多阴气……阿蘅的道行……不够……阿蘅有点……受不了……” 罗若听见了,心猛地揪了一下,但她不能松手。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正在与凌逸的真气在石下交融,沿着那些弧线一圈一圈地流淌,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循环。 她只能更快地催动真气,想让这个过程快些结束。 就在这时—— 常江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 那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动静。那是一种更加沉重的、更加阴冷的、仿佛从江底最深处翻涌而上的、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 江水开始翻涌。 原本平缓如镜的江面,在这一刻骤然起了波澜。那是一种从下往上的、如同沸腾般的翻涌。江水从江心开始向外翻卷,一圈一圈的涟漪相互碰撞、交织、撕碎,溅起的水花在半空中凝成细密的冰晶,落在浅滩上,发出极细微的、如同碎玉般的声响。 那十来道身影,就是从那些翻涌的江水中浮出来的。 它们从江心升起,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半透明的轮廓,在灰蓝色的江水中若隐若现,像是水底的礁石,又像是溺毙者在水中挣扎时留下的残影。然后它们越升越高,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穿过那些翻涌的浪花,穿过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穿过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芒,终于露出了完整的形体。 溺死鬼。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被水浸泡过度的、浮肿的苍白,皮肤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如同龟裂河床般的裂纹,裂纹中渗出幽蓝色的、粘稠的光点。它们的五官扭曲变形,有的眼珠突出,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来,只有一根细如发丝的组织连着;有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牙龈和残缺不全的牙齿;有的半个头颅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砸碎了一般。 它们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有的结成一缕一缕的,有的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处不断有水珠滴落,落在江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它们的衣物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形制,只是一团团深色的、破烂的布条,挂在浮肿的身体上,随着它们的移动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 它们没有脚。 或者说,它们从腰部以下只是一团不断翻滚的、如同烟雾般的混沌,支撑着它们半截身体悬浮在江面上。那团混沌中不断有幽蓝色的光点逸散出来,升到半空中,与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一共有十二只。 十二只溺死鬼,从江心向浅滩的方向飘来。它们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是缓慢的,但那股压迫感却随着它们的靠近越来越强。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嘶吼尖啸,甚至连水花都没有溅起。只有那股从它们身上散发出的、浓烈到几乎令人窒息的阴寒之气,如同无形的巨手,从江面上向浅滩碾压过来。 罗若的手猛地一抖。 她看见了那些溺死鬼。 那些浮肿的、惨白的、被水浸泡得面目全非的面孔,那些突出的、仿佛随时会掉出来的眼珠,那些外翻的嘴唇下露出的残缺的牙齿,那些从皮肤裂缝中渗出的幽蓝色的光点。 恐惧如同冰水,从她的脚底猛地涌上来,灌入她的四肢百骸与灵台。她的手在剧烈颤抖,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掌心明灭不定,险些中断。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人在她的喉咙里塞了一团湿棉花,怎么都吸不进来。 她怕鬼。 这些半透明的、没有实体的、不知道下一刻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的东西。 但罗若没有松手。 因为她的右手边,凌逸还蹲着,一只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仿佛那些从江心飘来的溺死鬼只是江面上多出来的几块浮木,不值得她分心。 罗若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江水的腥味,带着阴气的寒凉,也带着她自己的、拼命压下去的恐惧。她将那口气咽进肚子里,咽进肺腑里,咽进灵台深处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连碧波潭地下书库都不敢一个人去的少女的心里。 “凌师姐。” 她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比方才稳了许多。 “这些……交给我吧,你继续维持阵法。” 凌逸转过头,看着她。 凌逸看见,罗若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恐惧还没有完全褪去,泪光还在眼眶里打转,但那里已经有了另一种光——一种更加坚定的、像是淬火后的钢铁般的光。那光还很微弱,像是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在那里。 凌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带着相信。 罗若松开按在石头上的手。 水蓝色的清涟真气从她掌心断开,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微微暗了一瞬,随即被凌逸的冰霜色清涟真气补了上来,重新稳定。罗若站起身,转身面向江面,面向那十二只正在缓缓靠近的溺死鬼。 她的手按上“潋滟”剑柄。 “潋滟”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那颗还在狂跳的心微微安定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潋滟”剑出鞘的瞬间,水蓝色的剑光如同一泓清泉,在灰蒙蒙的江岸上铺展开来。剑身上的水纹在日光下缓缓流转,折射出细碎的的光泽。罗若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站在浅滩边缘,挡在凌逸和阿蘅身前。 她的后背还在发凉,手指还在微微颤抖,膝盖还在不自觉地发软。但她没有后退。 “阿蘅。”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底气,“躲到远处去。” 阿蘅蹲听见罗若的话,连忙点头,连滚带爬地往远处跑去,直到离开这阴气汇聚的江畔浅滩,才停下来。只从一棵树后露出两只漆黑的大眼睛,望着罗若的背影。 那背影纤细而单薄,玄冰耳坠随风摇晃,水蓝色的劲装短裙在江风中紧贴着身体,短裙下那冰蚕白丝,勾勒着少女尚未完全长成的、青涩的轮廓。 自从踏入御气境,罗若便从未放开过真气限制,一直让自己保持在十九岁时的样貌。 她的长发在风中飞扬,几缕碎发沾在脸颊上,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手还在抖,剑尖在微微颤动,在沙地上画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凌逸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她只是将按在石头上的手又稳了几分,冰霜色的清涟真气继续稳定地注入石中,维持着那片越来越亮的月白色光域。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在光域的边缘盘旋、聚集、翻涌。 十二只溺死鬼,终于靠近了浅滩。 它们在距离岸边约莫三丈处停了下来,悬浮在江面上,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投下模糊的、扭曲的倒影。突出的眼珠齐刷刷地转向罗若的方向,那些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饥饿的、贪婪的渴望。 传说中,溺死鬼若是能拖人下水淹死,便能转世投胎。而被拖下水的人,会成为新的水鬼,代替它们在冰冷的江底继续等待。这是一个无法打破的循环,一个没有尽头的诅咒。 今夜,这片浅滩上,有两个活人。 而且,这浅滩上竟然还有这么重的阴气,平日里,它们是无法从水里出来的,更别说这么轻易的就能来到这岸边的浅滩。 对于这些在江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溺死鬼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这盏名为“投胎转世”灯,太亮了。亮得它们无法抗拒。 领头的溺死鬼张开了嘴。它的嘴唇外翻,露出其下惨白的、残缺不全的牙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如同水泡从深水底部缓慢升腾般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沉闷得像是有人用湿棉被蒙住了你的耳朵,然后在你耳边敲了一下鼓。 其他十一只溺死鬼,在听到那声低响的瞬间,同时动了。 它们不再缓慢飘浮,而是以一种与其浮肿身形完全不符的速度,从江面上弹射而起,直扑罗若!那些半透明的、惨白的身影在日光下划出十一道幽蓝色的弧线,弧线的末端,是它们伸出的、五指张开的手臂。那些手臂上的皮肤在水压下撕裂成一条一条的,露出其下惨白的、没有血色的肌肉组织,指尖处凝聚着幽蓝色的、如同水珠般的光点,在空气中拖出细长的、明灭不定的光痕。 罗若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些幽蓝色的光痕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罗若的手,忽然不抖了。 她想起了还躺在冰床上的啸哥哥,想起甄姐姐对她说的,啸哥哥是如何挡在众人面前,以一己之力救下整个褐山谷的人。 想到这里,她那颗狂跳的心,平静了下来。 “潋滟”剑抬起。 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不见底。 “苍衍水道·碧波万顷。” 一剑挥出。 水波从剑尖扩散开来,层层叠叠,如同一面巨大的、半透明的水幕,在罗若身前铺展开来。水幕不厚,甚至可以透过它看见那些正在扑来的溺死鬼的狰狞面孔,但它却像一道无形的墙,将最前面的三只溺死鬼挡在了外面。 那三只溺死鬼撞上水幕的瞬间,身体猛地一滞。它们的利爪撕在水幕上,发出尖锐的的声响,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剧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它们张着嘴,喉咙深处发出含混的、如同水泡翻涌般的嘶吼,拼命地向前挣扎,想要穿过那层薄薄的水幕。 碧波万顷是苍衍水脉的防御之术,以水属真气的柔韧特性,将对手的攻击层层化解、层层包容。罗若的真气虽不如凌逸那般冷冽锋锐,却更加绵柔悠长,如同涓涓细流,看似柔弱,实则后劲无穷。那三只溺死鬼的每一次挣扎,都被那层水幕中的清涟真气吸收、分散、化解,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罗若没有给它们喘息的机会。 她左手剑指在“潋滟”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骤然一盛,剑身上的水纹疯狂流转,如同被风吹皱的湖面。 “苍衍水道·流水刺!” 水蓝色的剑芒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水箭,穿过那层水幕,精准地射在最前面那只溺死鬼的胸口。剑芒没入它浮肿的、惨白的身体,从背后贯穿而出,带出一蓬幽蓝色的、如同烟雾般的光点。 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僵。 它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边缘处有幽蓝色光点在不断逸散的洞,突出的眼珠中,那些空洞的、没有焦点的目光,竟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茫然。 然后,它的身体开始溃散。 从胸口的那个洞开始,幽蓝色的光点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外涌出,它的身形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那些光点在半空中飘散、明灭、消逝,像是有人在那里放了一场无声的、短暂的烟火。 但那些光点没有完全消散。 那些正在飘散的光点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改变了方向。它们不再向四面八方飘散,而是齐刷刷地向那片鹅卵石排列的区域飘去,如同一群被漩涡卷入的鱼,旋转着、盘旋着,被吸入了阵法深处。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在吸收了那些光点之后,微微亮了一瞬。那亮度变化极轻极微,如果不是一直在留意,几乎不会察觉。 阿蘅从树后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正在吸收光点的石头,有些害怕,像是怕自己也被这古怪的阵法吸进去,但她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在看见同伴被击溃、被吸入石中的瞬间,竟然迟疑了一瞬。 它们的智力不高,生前多是溺水而亡的凡人,死后化作水鬼,灵智早已被江底的冰冷和漫长的岁月消磨殆尽,只剩下吞噬活人、转世投胎的本能。但这一刻,那个“本能”仿佛被什么东西动摇了。它们看着那片还在泛着月白色光芒的石头,看着那些被吸入石中的、同伴残留的光点,那张浮肿的、扭曲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类似于困惑的神情。 但犹豫只持续了片刻。 下一瞬,剩下的十一只溺死鬼,再次扑了上来。 这一次,它们不再像方才那样直直地扑向罗若,而是分散开来,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同时发起攻击。有的从正面扑来,利爪直取罗若面门;有的从左侧绕行,想要攻击她的侧翼;有的从右侧迂回,试图绕过她的防御;还有两只潜入水下,从浅滩的边缘悄悄靠近,趁机偷袭。 十一只溺死鬼,十一道幽蓝色的光痕,如同一张从江面上撒开的大网,将罗若整个人笼罩其中。 罗若的呼吸一滞。 她单手握剑,将“潋滟”剑横于身前,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湛蓝的光晕之中。她通玄境的真气无声无息地铺展开去,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只溺死鬼的位置、速度、攻击方向都纳入掌控。 左边三只,右边四只,正面两只,水下两只。 十一只,一个不落。 “苍衍水道·潮音壁!” “潋滟”剑在她身前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涌出,在她身周凝聚成一道半透明的、如同水泡般的光壁。光壁薄如蝉翼,表面水波荡漾,发出细微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声响。 四只溺死鬼的利爪同时撕在光壁上! “嗤——!” 尖锐的、如同利刃划过玻璃般的声响在江岸上炸开,那声音刺耳得让人牙根发酸。幽蓝色的鬼气与水蓝色的清涟真气在光壁上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光壁剧烈颤抖,表面浮现出数道细密的裂纹。 罗若咬紧牙关,左手剑指在光壁上轻轻一按,清涟真气从指尖涌出,渗入那些裂纹中,将它们一一修补。她的脸色微微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她的目光依旧沉着,死死盯着那些还在疯狂攻击光壁的溺死鬼。 光壁在颤抖,但没有碎。 她在等,等一个时机。 那两只从水下悄悄靠近的溺死鬼,终于从浅滩边缘的水面下浮了出来。它们伸出惨白的、浮肿的手臂,十指张开,朝罗若的小腿抓去——只要抓住,只要将她拖入水中,只要让她也变成这江底的一员—— 罗若动了。 她等的就是这个。 “苍衍水道·碧波刃!” “潋滟”剑猛地向下斩去,一道水蓝色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如同一柄无形的巨刃,从水面斜斜切过。剑气所过之处,浅滩的江水被从中劈开,露出其下灰黑色的、满是淤泥的江底。那两只刚浮出水面的溺死鬼,被剑气从腰间斩过,身体从中断裂,上半身与下半身分了家。 断裂处涌出的是大量的、幽蓝色的光点,如同被捅破的萤火虫囊,那些光点在空气中疯狂逸散、明灭、消散,又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旋转着、盘旋着,被吸入石头排列的区域。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两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了片刻,然后缓缓溃散,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虚无,只留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深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还有九只。 “苍衍水道·清泉激流!” 三道水蓝色的剑芒从“潋滟”剑尖激射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正面那三只溺死鬼。那三只溺死鬼想要躲避,但它们的动作在水中虽快,在浅滩上却显得笨拙而迟缓。剑芒从它们的身体中穿过,带出三蓬幽蓝色的光点,三只溺死鬼的身体在剑芒穿过的瞬间便开始溃散,光点被石头吸了进去。 石面上的月白色光芒,又亮了一分。 还有六只。 那六只溺死鬼终于怕了。 即便它们没有清晰的神智,但是它们也知道,面前的女子,它们是拖不下水了。 于是不再攻击,而是猛地转身,向江心的方向逃去。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拖出一道道幽蓝色的光痕,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便蹿出了数丈远。 罗若没有追。 她只是将“潋滟”剑横于身前,左手剑指在剑身上轻轻一拂,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流转,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 然后,她一剑挥出。 “苍衍水道·百川归海。” 一道水蓝色的、半透明的、如同潮水般的光痕从“潋滟”涌出,贴着江面向那六只溺死鬼追去。那光痕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但它有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如同漩涡般的吸引力。那六只溺死鬼拼命地向前游,拼命地划水,拼命地想要逃离,可它们的速度却在一点一点地慢下来,像是在逆流而上,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身后拽着它们。 水蓝色的光痕终于追上了最后一只溺死鬼。 它缠上了那只溺死鬼的脚下的混沌,轻轻一拉。那只溺死鬼的身体猛地一滞,然后开始缓缓后退。它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如同婴儿啼哭般的嘶鸣,拼命地挣扎,幽蓝色的鬼气从它体内疯狂涌出,试图挣脱那道水蓝色的光痕。 但它挣不脱。 水蓝色的光痕如同一条温柔的、却不容抗拒的手臂,将它一寸一寸地拉回浅滩。其他五只溺死鬼被一只接一只的拖回。它们发出各种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嘶鸣,有的像婴儿哭,有的像猫叫春,有的像钝锯磨骨,混在一起,在常江上空回荡,听得人脊背发凉。 罗若充耳不闻。 “潋滟”水蓝色的剑光在她周身流转,将她的脸映得如同碧波潭最深处的泉水,清澈、宁静。 那只被拖回来的溺死鬼,在触及浅滩的瞬间,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吸住了。不是罗若的苍衍水道,而是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那片月白色的光域,此刻正疯狂地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漩涡,将那只溺死鬼整个吞了进去。 幽蓝色的光点从它体内疯狂涌出,如同被榨干的果实,汁液四溅。它的身形越来越淡,从惨白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几乎看不见,最后连轮廓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幽蓝色光点,和石面深处又多了一分的微光。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一只接一只,那六只溺死鬼被“百川归海”的光痕拖回浅滩,被月白色的光域吞噬,化作幽蓝色的光点,被吸入了石头深处。每吸入一只,石面上的光芒便亮一分。 但江面上,终于安静了。 那些翻涌的浪花平息了,那些从水底翻上来的泥沙沉淀了,那些在半空中飘浮的幽蓝色光点消散了。江水重新变得平缓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倒映着那片正在渐渐黯淡的月白色光域,也倒映着罗若那张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 十二只溺死鬼,一只不剩。 全部被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吞噬了。 罗若握着“潋滟”剑,站在浅滩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衣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玲珑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身体轮廓。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潋滟”剑被她握得很稳,剑尖斜指地面,水蓝色的剑光在剑身上缓缓流转,像是无声的鼓励。 凌逸依旧蹲在那里,右手按在石头上,冰霜色的清涟真气还在稳定地注入。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说话。仿佛一开始她就觉得,罗若战胜那些溺死鬼,是理所当然的事。 阿蘅从树后面探出半张脸,瞪大眼睛,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江面,又望着罗若的背影,嘴巴张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拢。 “罗姐姐……”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小心翼翼的崇拜,“你好厉害……” 罗若转过身,看着阿蘅,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姐姐说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却带着一丝笑意,“姐姐会保护你的。” 石面上的光芒,终于开始黯淡了。 那光芒缓缓地退去。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阴气也渐渐散了。幽蓝色的光点不再从江面上升起,风也小了,从呼啸退回低语。浅滩还是那片浅滩,鹅卵石还是那些鹅卵石。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不过是一场被日光蒸腾的梦。 只有那片石头排列的区域还残留着不同——石面褪去了湿漉漉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了之后留下的痕迹。 凌逸终于松开了按在石头上的手。 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白。 “阵法停了。”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吸纳的阴气已经饱和,它……” “……自行沉寂了。” 第四百二十七章 酉时迎亲 江风渐渐歇了。 常江的水面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近乎凝固的平缓,灰蓝色的江水倒映着天空中缓缓西移的云层,像一匹铺开的大缎子,连褶皱都懒得抖一下。 浅滩上的那鹅卵石在日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那些被刻意摆成的弧线依旧沉默地躺在那里,只是石面的颜色比方才深了许多。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潋滟”收入鞘中,“锵”的一声,剑刃归位,那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江岸上格外清晰。 凌逸依旧蹲在石头旁,脸色因过度使用真气显得有些苍白。 罗若转过身,走到凌逸身侧,蹲下来。 “凌师姐,你方才说……阵法饱和了,自行沉寂了?”她顿了顿,眉心微微蹙起,目光落在那片颜色暗沉的石面上,“这是什么意思?” 凌逸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五指慢慢地松开又握紧,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纤纤玉指。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些石头上,沉默了片刻。 “此阵聚集阴气。”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一丝之前没有的、微微的沙哑,“我们注入真气之后,阵法自行运转,将这四方阴气尽数聚来,而且方才从江中被阴气引出,又被你击败的那些溺死鬼,连同它们身上的鬼气,都被这阵法吸了进去。阴气越聚越多,阵法自行运转,直到……吸纳饱和了。” 她顿了顿,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叩了一下。 “就像一个容器,水装满了,便装不下了。阵法便自行沉寂,待日后阴气消散,或是有人以真气催动,它才会再次醒来。” 阿蘅从树后跑了回来,抱着两个木偶,那双漆黑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一种似懂非懂的、努力在理解的神情。 “凌姐姐,”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是不是就像……人吃饱了饭,就吃不下了一样?阵法吃饱了阴气,就……就‘嗝’的一下,睡着了?” 她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个“饱了”的动作,“阿蘅是鬼,不需要吃饱饭,虽然阿蘅有点道行,可以尝到食物的味道。”说着,她将两个木偶贴在肚子上,做出一个圆滚滚的形状。 凌逸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阿蘅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为自己猜对了而感到高兴,但随即那亮光又暗了下去。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移开,落在那些暗沉的石面上,落在那片已经沉寂的阵法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那……那阿蘅帮上姐姐们的忙了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否定的紧张,“这个阵,它能聚阴气,也能吸鬼族……它是不是就是姐姐们要找的‘聚魂阵’?阿蘅有没有……有没有帮到你们?”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却又带着几分怯意的光。 “阿蘅当然帮到姐姐们了。”罗若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根本不会发现这个阵法。虽然……”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凌逸。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罗若看见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阿蘅,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虽然凌师姐说,这个阵法能聚集阴气,也能吸鬼族,但它似乎……没有聚集魂魄的能力。它应该不是我们要找的聚魂阵。” 阿蘅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阿蘅还以为……还以为这次一定能帮上姐姐们的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失望,“阿蘅好不容易发现了这个奇怪的东西,还以为它就是姐姐们要找的……” 罗若看着她那副失落的样子,心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蹲下身,与阿蘅平视,双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阿蘅,你听姐姐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认真,“你帮了我们很大的忙。这个阵法虽然不是聚魂阵,但它能聚集阴气,能吸鬼族,这本身就是一个很重要的发现。说不定以后哪天就用得上呢?” 她顿了顿,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而且,若不是你带我们来这里,我们也不会知道这常江底下还有那么多溺死鬼。今日将它们除了,也算是替这酆获城的百姓做了一件好事。你说是不是?” 阿蘅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失落,但已经比方才亮了一些。她看着罗若,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嗯。”她轻轻点了点头,“阿蘅知道了。谢谢罗姐姐。” 罗若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顶,站起身。 阿蘅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沙土,她抬起头,望了望天空——日头已经爬到了天顶偏西的位置,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在江面上铺开一片碎金般的光。她眯起眼睛,那张白皙的脸上,方才还勉强撑着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的一种近乎透明的、玉质般的苍白。 “罗姐姐,凌姐姐。”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阿蘅该回去了。” 罗若微微一怔:“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阿蘅摇了摇头,嘴角弯起一抹让她安心的笑。“没有不舒服,就是……快到午时了,阳气重了。阿蘅虽然在水边比在城里精神,可阿蘅还没有彻底恢复,到底还是鬼,日头太大了也扛不住。阿蘅回平服山吸一吸亮晶晶,休息一下,明日再出来陪姐姐们。” 她说着,让手中的两个木偶朝罗若鞠了一躬,又朝凌逸鞠了一躬。 “罗姐姐,凌姐姐,明日见!” 她转过身,沿着来路向城外的方向飘去。青绿色的褙子在午后的阳光中显得有些褪色,她的身影在日光下越来越淡,越来越虚,从凝实到半透明,从半透明到只剩一道淡淡的、青绿色的轮廓,最后连那道轮廓也融入了江岸那片灰蒙蒙的滩涂中,再也看不见了。 罗若站在原地,望着阿蘅消失的方向,怔了片刻。 “走吧。”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若回过神,转过身,看见凌逸已经走到了前面,银绣剑袍在江风中轻轻翻卷,步伐从容,不急不慢。她快步跟上去,走在凌逸身侧,两人并肩沿着来路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将两道身影投在前方的黄土路上,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两柄被随意搁置在路边的剑。 两人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黄土路上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闷闷的失落。 “凌师姐,我们又白跑了一趟。” 凌逸没有接话,只是继续走着。 “那个阵法能聚阴气,能吸鬼族消散后的鬼力,可就是不像能聚魂魄。”罗若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们在这酆获城已经好些时日了,除了阿蘅带我们去的那个青青山上的石头和这个江边的阵法,什么线索都没有。聚魂阵到底在哪里?到底存不存在?我们……”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焦躁压了下去。 “甄姐姐还等着我们。啸哥哥也还躺在那里,等着我们带消息回去。可我们……”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将手按在“潋滟”的剑柄上,手指紧紧握着。 凌逸依旧没有接话,只是走着,步伐不紧不慢。 罗若又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亮光。 “凌师姐,你说……会不会是我们用错了方法?”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那个阵法,我们用真气催动它,只能引来阴气和鬼族,却不能聚魂。会不会是因为……需要把啸哥哥放进那个阵里面,才能帮他重聚魂魄?” 她说完,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觉得这个想法太过大胆,甚至有些荒谬。 但凌逸停下了脚步。 罗若没有防备,差点撞上她的后背,连忙收住步子。她站在凌逸身后,看着师姐那道笔直的背影,等着她开口。 凌逸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面向罗若。 “罗师妹。”凌逸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时慢了几分,“你的想法,并非全无道理。” 罗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凌逸话锋一转,声音微微沉了下去,“风险太大。” “且不说龙师弟现在的状态能不能承受远行——他的身体还在寒冰床上,魂魄只剩一缕困在狱龙斩中,稍有差池,那最后一缕魂魄也可能散了。”她顿了顿,“就说这阵法,我们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它的来历、用途、运转方式。贸然将龙师弟置于其中,万一阵法有变,万一我们应对不及,后果……” 她没有说下去。 罗若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她知道凌逸说得对。她都知道。可她就是…… 来到川州酆获城后,她一日一日地找,一处一处地探,每一次都以为找到了希望,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终。而甄姐姐还在玄晶洞府里,日日夜夜坐在寒冰床边,将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狱龙斩,不敢离开片刻,不敢合眼,不敢松手。 罗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凌师姐。”她的声音闷闷的,“……这个阵法,真的不是聚魂阵?” 凌逸沉默了片刻。 “我判断。”她一字一句道,“此阵应是某种与地脉有关的、聚集阴气的阵法。它的根基不在石面,而在石下,在那片被石头标记的地脉之中。它能吸引游魂野鬼前来,能将它们身上的鬼气吞噬殆尽,但它应该无法将散落的魂魄聚拢、归位。” 她看着罗若,目光平静如水。 “因为此阵法最终只是将阴气鬼气吸收进地脉,若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能将龙师弟剩余的魂魄聚拢的方法,不应是这样,尽归地脉。” 罗若抬起头,看着凌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眸中那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温和。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我知道了,凌师姐。”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许多,“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凌逸转过身,继续向酆获城的方向走去。 “先回城,用午饭。下午再打听打听。” 罗若点了点头,快步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黄土路向酆获城走去。身后的常江已经只剩一道灰蓝色的、模糊的轮廓。 ………… 酆获城的城门口依旧有那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雾气,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稀薄,几乎要散尽了。罗若穿过那道雾帘时,那股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但这一次比前几日轻了许多,只是一闪而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扫了一眼,便懒洋洋地收回了目光。 城中依旧安静。街上有几个行人,低着头匆匆走过,从她们身侧绕过时,依旧避开了几尺的距离。 罗若已经习惯了。 两人在一家面摊前停下。面摊开在一条窄巷的巷口,几张矮桌,几条长凳,一口大锅架在炉子上,热气腾腾。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穿着灰布短褐,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在案板上擀面,动作利落,一擀一推,面皮便在案板上摊开,薄得能看见案板的木纹。 他看见凌逸和罗若走过来,手中的擀面杖微微一顿,目光从她们腰间的长剑上掠过,又飞快地移开。 “二位……吃面?”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两碗阳春面。”凌逸在矮桌前坐下,将“寒霜”靠在桌边。 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去下面。他的手很稳,下面、捞面、浇汤、撒葱花,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犹豫。但罗若注意到,他端面上来时,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靠近这修道之人,然后还是咬了咬牙,将两碗面稳稳地放在桌上。 “二位慢用。”他说完,便退回了炉子后面,拿起擀面杖继续擀面,不再看她们。 罗若看着那碗面,汤清面白,葱花翠绿,几滴香油浮在汤面上,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面条劲道,汤头鲜美,是地道的川州口味。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们在这座城池里,在这群戒备着她们、躲避着她们、窃窃私语着“又是修士”的百姓中。百姓怕她们、躲她们、不愿与她们多说一句话。 罗若放下筷子,端起碗,将面汤也喝尽了。汤有些咸,带着一股淡淡的、柴火特有的焦香,她咽下去,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东西也跟着咽下去了一些。 凌逸吃得慢,一根一根地挑着面,像是在数。她碗里的葱花剩了一半,汤也只喝了几口。她放下碗,从袖中取出十几文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将“寒霜”挂在腰间。 “走吧。” 罗若连忙将碗中最后一口面汤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跟了上去。 ………… 凌逸与罗若再次来到市集,有几个妇人提着竹篮在街边买菜,篮子里装着几把蔫巴巴的小菜和几块豆腐;几个孩子蹲在巷口的石阶上,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格子,在玩跳房子的游戏;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稻草靶子从巷子里转出来,糖葫芦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几个孩子便扔下树枝围了上去,叽叽喳喳地讨价还价。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街上,从那些买菜妇人身边走过时,那几个妇人便不约而同地住了嘴,低下头,假装在仔细挑选篮子里的菜;从那些孩子身边走过时,孩子们倒是不怕二人,围将上来,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好奇的眼睛望着她们的衣着与腰间的剑,直到被大人唤回去。 罗若又试着问了几个人。 一个在门口晒太阳的老汉,她蹲下来问他知不知道“聚魂阵”,老汉眯着眼看了她半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晒太阳,不再理她。一个在井边打水的妇人,她上前帮忙提了水桶,妇人接过水桶,道了声谢,转身就走,她追上去问,妇人只是摇头,脚步更快了。 没有人知道。 罗若站在巷口,轻轻一叹,“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他们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负手而立,望着街巷尽头那座没有匾额的庙。午后的阳光从那座庙的屋顶后面斜斜地照过来,将那座庙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的光。庙前的青石广场上,有几个老妇人正跪在蒲团上,面朝庙门,口中念念有词。她们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虔诚,又格外孤独。 “走吧。”凌逸收回目光,转身向客栈的方向走去。“去其他地方再试试。” 罗若快步跟上去。 两人在街巷间穿行,从城南走到城北,从城北走到城东,又从城东绕回了城西。她们走过那些白灯笼高挂的巷子,走过那些紧闭的门扉,走过那些在风中轻轻摇晃的、褪色的幌子。她们问过城中的妇人、老汉、匠人、小贩、城门口的更夫。 没有人知道聚魂阵。 或者说,没有人愿意多说一句话。 罗若的脚步越来越慢,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前拉长、缩短、又拉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追着它,它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掉。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了下来。 从城西绕回城中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脊后面。天空从灰白转为橘红,又从橘红转为一种深沉的、近乎墨色的暗蓝。白灯笼里的蜡烛不知被谁点亮了,惨白的光从纸面上透出来,在暮色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商铺一块一块地上了门板,整座城池正在被暮色和雾气一点一点地吞没。 罗若和凌逸并肩走在回客栈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罗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心中盘算着明日该去哪个方向继续寻找。城北常江沿岸已经走遍了,城南的花海稻田菜地也走遍了,城东的平服山和青青山也都去过了,城西那片荒坡野岭还只粗略地看过一半,明日可以去那里…… 就在这时——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密集的鼓声,从街巷深处传来。 那鼓声不是寻常节庆时那种欢快的、热烈的节奏,而是一种更加沉稳的、缓慢的、如同心跳般的节拍,“咚——咚——咚——”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却震得人胸口发闷。 紧接着,唢呐声也响了起来。 那唢呐声高亢而嘹亮,在暮色中撕裂开一道金色的口子,将那些正在合拢的雾气都震得微微发颤。但它的旋律是迎亲时该有的欢快旋律,但不知怎的,听起来却像是一种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 然后是锣,是钹,是笙,是笛。 各种乐器交织在一起,在酆获城的暮色中奏出一支热闹的、却让人脊背发凉的曲子。 罗若的脚步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眉心紧紧蹙起。 “凌师姐,你听。”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这是……迎亲的曲子?”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耳朵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凝神听了片刻。 “旋律确是迎亲的曲子。”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审慎的意味,“但听起来,演奏者却没有那么高兴,且此刻时辰不对。” 罗若的目光从那条街巷深处收回,落在暮色中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的白灯笼上,又抬头望了望天空。天边最后一抹橘红正在被墨蓝色吞没,几颗疏星已经挂在了天幕上,在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在以天色推断此刻的时辰,但随后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现在已是酉时了。”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困惑,“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迎亲?”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没有出错。 “凌师姐,咱们中原那里,百姓迎亲都是在上午辰时。天不亮就开始准备,吹吹打打,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回家。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虽说咱们修士嫁娶不讲究这些时辰,可百姓人家最是看重这些的。” 她看着凌逸,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川州虽与中原相隔千里,可这娶亲的规矩,难道就差了这么多?酉时迎亲……这太阳都落山了,哪有这个时候娶亲的?”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罗若,落在那条正在被红色灯笼光点亮的街巷深处。吹鼓手的唢呐声越来越近了,那高亢的、带着几分悲凉的调子在暮色中飘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动着什么。 “去看看。”她说了三个字,便率先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罗若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街巷尽头,一片红。 那红色在惨白的灯笼光和灰蒙蒙的暮色中格外刺目,像是黑暗中忽然燃起的一团火,又像是谁在那里泼了一桶浓稠的、尚未干涸的血。 迎亲的队伍,正从街巷深处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个吹鼓手,身着大红色的短褂,腰间系着黄色绸带,鼓着腮帮子吹唢呐、敲锣打鼓。他们的脸在红色短褂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在灯笼光中亮晶晶的。他们的表情不是迎亲时该有的喜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僵硬的笑,嘴角咧着,眼睛却没有什么笑意,像是被人硬生生扯上去的。 吹鼓手后面,是四个提着灯笼的童子。灯笼是大红色的,纸面上用金漆写着“囍”字,在暮色中散发着暖暖的红光。童子们穿着红色的小褂,头上戴着瓜皮帽,帽顶上缀着一颗红色的绒球。他们的脸也是苍白的,嘴唇却红得不正常,像是涂了什么胭脂。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灯笼在手中轻轻摇晃,红光在青石板路上拖出长长的、摇曳的影子。 童子后面,是一匹高头大马。 马是枣红色的,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尾巴上系着红色的绸带。马背上坐着一个青年,看上去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新郎袍,袍上绣着金色的祥云纹和鸳鸯戏水的图案,头戴新郎冠,冠上插着两枝金花。 那本应是喜气洋洋的模样。可他的表情却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眶微微泛红,眼睑浮肿,像是哭过,又像是很久没有合眼。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嘴角下垂,整张脸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死寂般的麻木。他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目光空洞而涣散,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坐在马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尽全力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让自己从马上摔下来。 这是新郎官。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新郎官该有的喜悦。他的表情,更像是——出殡。 罗若看着那张脸,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卡着,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她压低声音,对凌逸道:“凌师姐,你看那个新郎。” 凌逸的目光早已落在那人身上。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上了“寒霜”的剑柄。 “看见了。”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却带着一丝罕见的、审慎的凝重。 罗若又看了那新郎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般人家迎亲,新郎官都是喜气洋洋的,哪有不高兴的道理?”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疑惑,“可他这表情,怎么像是……像是死了亲娘一样,一脸不情愿。”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从新郎身上移开,落在那顶紧随其后的喜轿上。 “罗师妹。”她的声音很轻,“你看那喜轿。” 罗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顶喜轿,比寻常的喜轿大了许多。轿身通体朱红,以金漆绘着龙凤呈祥的图案,轿顶四角各挂着一盏红色的小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在暮色中明灭不定。轿帘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和并蒂莲,绣工精细,针脚密实,一望便知是上好的料子。 可这顶喜轿的形状—— 罗若的瞳孔微微收缩。 它不是寻常喜轿那种方方正正、上宽下窄的形制,而是一种更加狭长的、两端微微收拢的、如同—— 棺材。 那顶喜轿,长得像一口棺材。 轿身狭长,轿顶微微隆起,轿底收窄,四角的红色小灯笼像是棺材四角挂着的长明灯。就连那朱红的颜色,在暮色和白灯笼的惨白光晕中,也不像喜色,更像是一层厚厚的、干涸的血。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潋滟”的剑柄。 她的目光从那顶棺材般的喜轿上移开,扫向街道两侧。 那些原本紧闭的门扉,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微弱的烛光,也透出一双双眼睛——老人的、妇人的、孩子的——那些眼睛从门缝中望着这支迎亲的队伍,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好奇,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像是敬畏又像是恐惧的、小心翼翼的注视。 一个站在巷口的妇人,手里还攥着一条围裙,望着那顶喜轿从面前经过,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 罗若将清涟真气凝聚于耳朵之上,微微一动,那些被压得极低的声音,便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她耳中。 “这张生真是好福气啊……”那妇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艳羡又怜悯的腔调,“能迎娶殿女,这可是荫庇家户的好事。他家里那几亩薄田,以后怕是不用愁了,连带着亲戚都能沾光。” 旁边一个老汉缩着脖子,双手插在袖筒里,低声道:“福气?我听说张生他不太愿意呢。之前和家里闹了好一阵,摔了碗,砸了桌,还把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不出来。他爹娘跪在门口求他,他才肯应下这桩亲事。” 妇人“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年轻人懂什么?这可是大福分!旁人想求还求不来呢,他倒好,还不愿意。” 老汉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像是从地缝里渗出来的:“可不是嘛……最后不还是乖乖答应了?我听说他今年要再进考场,前几年都没过,今年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今年的乡试肯定能过。他家里供他读书这些年,花了不少银子,再考不中,怕是连锅都揭不开了。” 妇人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的意味:“对啊,迎娶了殿女,有阴王保佑,他再不愿意,不也是为了乡试才应下的这门亲事么?说白了最后还是为了自己,装什么清高……” 老汉没有再说话,只是又叹了口气,缩了缩脖子,转身进了屋,将门轻轻掩上。那妇人也将围裙收起来,退回了门内,门缝里的烛光晃了两下,便灭了。 罗若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潋滟”的剑柄上,目光从那些正在缓缓合拢的门扉上收回,落在那顶已经走远了的、棺材般的喜轿上。 “殿女?”她压低声音,将这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在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拗口,“阴王?那是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支迎亲队伍上,落在那八个吹鼓手僵硬的脸上,落在那四个提灯笼童子惨白的脸上,落在那新郎官死寂般的、麻木的脸上,落在那顶棺材般狭长的、朱红的喜轿上。 队伍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吹鼓手们吹着那支热闹又悲凉的曲子,唢呐声高亢如泣,锣鼓声沉闷如心跳,红色的灯笼光在惨白的雾气中晕开,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诡异的、血一般的暗红。 凌逸看着那支队伍,看着它在暮色中越走越远,越走越淡,最终消失在街巷尽头的雾气中。 只有那唢呐声,还在夜风中飘飘荡荡,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着什么东西,将这座城池的夜,一点一点地从暮色中拽了出来。 第四百二十八章 分头行动 客栈大堂里的油灯只剩下最后一盏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柜台后面的那片阴影中撑开一小片暖色的区域。老板娘孟嫂站在柜台后面,正用那块已经看不出本色的抹布擦拭着桌面。 凌逸推开门的瞬间,孟嫂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她的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扫过跟在后面的罗若,在那两柄佩剑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低下头继续擦拭柜台。 “二位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吃过了没?后厨还留了些粥,热一热就能喝。” “吃过了,多谢老板娘。”罗若应了一声,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 凌逸没有坐。 她站在柜台前,右手搭在台面上,指尖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大堂中格外清晰,“嗒、嗒”。 孟嫂擦柜台的手又顿了一下。 “老板娘。”凌逸开口,声音不大,甚至比平时还要随意几分,像是在话家常,“方才我们在街上,看见一支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孟嫂没有抬头,继续擦着柜台。 “酉时迎亲,倒是头一回见。”凌逸继续说,指尖又叩了两下,“在我们中原,迎亲都是在辰时,赶在午时之前把新娘子接进门。这是规矩,也是图个吉利。川州这边的习俗,莫非与中原不同?” 孟嫂的抹布在台面上停住了。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直起身,将那块抹布搭在柜台边缘,抬起头看着凌逸。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是有些不同。”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倒不是川州,只是我们酆获城这边,讲究的是‘黄昏交酉,阴阳和合’。酉时迎亲,取的是‘阳往而阴来’的意思。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老身也说不太清,反正就是……习俗不同。” 她说完,低下头,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柜台。 凌逸看着她,看了片刻。 “原来如此。”她的语气依旧随意,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并没有要继续追问的意思。她转过身,向窗边的座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侧过头。 “老板娘,方才在街上,还听见几个百姓说什么‘殿女’、‘阴王’。”她顿了顿,声音依旧不大,却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几乎不着痕迹的好奇,“那是什么?本地供奉的神祇么?” 孟嫂的手猛地一抖。 那块被她捏了不知多少年的抹布从掌心滑落,“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将台面上那滩水渍溅开一小片。她没有立刻去捡,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撑着柜台边缘。 大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罗若坐在窗边,她看着孟嫂的背影,看着那双撑在柜台上的、微微颤抖的手,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老板娘?”凌逸唤了一声,声音依旧不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关切的意味,“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孟嫂缓缓直起身,转过身,面对凌逸。 那张脸上的苍白比方才更深了几分,眼窝处的阴影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浓重。 “老身……”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老身不知道姑娘说的什么‘殿女’、‘阴王’。许是……许是哪个百姓随口胡诌的,做不得真。”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是怕自己说慢了就会反悔。 “老身后厨还有些事,二位姑娘早点歇息。” 她说完,转身掀开后厨的帘子,匆匆走了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还在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布帛摩擦的沙沙声。 柜台后面空了。只有那盏油灯还亮着。 罗若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凌师姐,她肯定知道什么。” 凌逸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回屋再说。” 罗若连忙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走廊里很暗,罗若找到自己房间的门,推门进去,凌逸跟在她身后,反手将门关上。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罗若点亮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靠在桌边,在桌旁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看着对面缓缓落座的凌逸。 “凌师姐,你觉得孟嫂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肯说?” 凌逸将“寒霜”解下,靠在椅边。 “不肯说。”她抿了一口凉茶,声音清冷如常。 罗若想起方才孟嫂那猛地一抖的手,那张瞬间惨白的脸,那忽然加快的语速,那匆匆离去的背影——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猫,疼得跳起来,却还要强装镇定,说“没事,我只是站起来走走”。 “她怕什么?”罗若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困惑,“我们又不是坏人,这些日子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帮他们赶走了客栈周边的野鬼,她就算不感激,也不至于怕成这样吧?” 凌逸沉默了片刻。 “她怕的不是我们。”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什么听见,“她怕的是我们问的那些问题。” 罗若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你是说……‘殿女’和‘阴王’?” 凌逸没有回答,站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窗户,夜风裹着雾气涌进来,带着那股熟悉的、潮湿的、腐朽的气息。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将那条窄巷照得像一条通往幽冥的甬道。 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站起身,走到凌逸身侧,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雾气笼罩的黑暗。 “凌师姐,你说……这酆获城,到底藏着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沉甸甸的困惑,“我们来之前,只听说这里是‘鬼城’,阴气重,有游魂野鬼出没。可这些日子,怪事一件接着一件——城里那座没有匾额的庙,青青山上那块会发光的石头,常江边那个能吸阴气的阵法,还有今晚这支酉时迎亲的队伍,那个一脸死了亲娘的新郎,那顶长得像棺材的喜轿……”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不安压了下去。 “还有孟嫂听到‘殿女’、‘阴王’时的反应……凌师姐,我觉得不对劲。不是那种‘有点奇怪’的不对劲,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们脚底下,一直在动,我们却看不见。” 凌逸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白灯笼照亮的雾气,望着那些在雾中若隐若现的、惨白的光晕,右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微微泛白。 就在这时—— 一道光,从窗外飘了进来。 那光不亮,甚至可以说是黯淡的,在满城白灯笼的惨白光芒中几乎看不分明。它飘飘悠悠地从夜空中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羽毛,又像一只迷了路的萤火虫,在窗棂上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落在凌逸的掌心里。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凌逸的掌心,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窗外的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 罗若的眼睛亮了起来。 “凌师姐!是师门的回信!” 她凑过来,几乎要把脸贴到那只玉鸽上,那双如水的眼眸中满是急切的光。她等了六七日,从寄出信的那一刻起就在等,等得心焦,等得忐忑,等得几乎要以为那只玉鸽在路上被什么妖兽叼走了。 凌逸将玉鸽托到桌上,旋开竹筒的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信笺是苍衍派特制的青檀纸,质地柔韧,色泽温润,带着淡淡的、草木特有的清香。 她展开信笺,罗若凑过来,两个人一起看。 信是水脉李真人的字。 “逸儿、若儿:师门已致信暑山派,询问酆获城之事。暑山派回函称,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百姓之所以对修士有戒心,皆因多年前暑山派曾在酆获城剿灭一头为祸的妖兽,交战之际不慎损毁北门城墙,百姓多有怨言。此后城中百姓便对修士心生隔阂,非他故也。至于无匾之庙,仅乃当地习俗,无需奇怪。” 罗若将信从头到尾读了整整三遍。 然后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绵长而沉重,像是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她靠在椅背上,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松下来,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绵绵地摊在椅子上。 "凌师姐......"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看来是我们多心了。" 她将信笺又看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字,念出声来:"'酆获城乃川州寻常城池,惟因地近常江,水汽充沛,阴气较他处稍重,并无异常。'——你看,师门问了暑山派,暑山派是川州正派,他们总不会骗人吧?" 她又指着另一行,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关于那个像是城隍庙的地方,我就说嘛,川州与中原相隔千里,习俗不同也是常事。" 她放下信笺,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将她胸口那股闷了许久的郁结一并冲散了。 "还有百姓对修士的戒心——"她放下茶杯,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原来是因为暑山派剿灭妖兽时损毁了城墙。这就说得通了。他们不是怕我们,是怕我们又把他们城墙弄坏了。咱们这些日子在城里走来走去,他们看见我们就躲,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呢,原来就是这么回事。" 她说完,看向凌逸,以为会在师姐脸上看见一丝释然。 凌逸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信笺上,落在那几行师尊的字迹上,却没有在"看"——她的视线穿过了信笺,穿过了桌面,穿过了客栈的墙壁,落在某个很远很远的、罗若看不见的地方。 窗外的夜风从窗口涌进来,吹动凌逸额前的碎发,在油灯的光晕中轻轻飘动。她的侧脸在光影中明暗分明,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处,将那双眼眸衬得更加深邃,更加幽暗。 罗若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凌师姐?"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你怎么了?" 凌逸没有立刻回答。 她将信笺折好,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到小笼之中。 "没什么。"她的声音清冷如常,听不出什么波澜,"时候不早了,先歇下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罗若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涌到了舌尖,可最终,还是连同那口未吐出的气一同咽了回去。她太了解凌师姐的性子了——这位冷静的师姐心中纵有千般疑虑、万重揣测,也从来不会轻易宣之于口。这是她深知,那些尚未证实的东西,一旦从口中吐出来,便成了风,成了谣,成了在人心头生根的刺,只会扰了自己,也乱了旁人。所以凌逸宁可把所有猜测都沉在眼底,独自斟酌。罗若明白这一点,因此纵然满腹不安,也终究没有追问,只是将那些话默默收了回来,压在舌根底下。 "好。"她应了一声,将"潋滟"靠在桌边,起身走向床铺。 凌逸也熄了灯,在床铺上坐下,将"寒霜"横在膝上,闭目调息。 夜色渐深,窗外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在屋内投下模糊的、摇曳的影子。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 罗若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白灯笼、那座无匾的庙、那支酉时的迎亲队伍、那顶棺材般的喜轿、孟嫂听到"殿女"和"阴王"时那张瞬间惨白的脸——所有的画面在她脑海中转来转去,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飞蛾。 但师父的信中言语,又说的如此笃定——酆获城为寻常城池,仅是阴气稍重,习俗不同…… 她侧过头,看向窗边的方向。凌逸的轮廓在黑暗中隐约可见,笔直地坐在床铺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已经入定了。 罗若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色刚亮,常江上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酆获城在灰蒙蒙的光线中缓缓醒来。 罗若坐在客栈一楼大堂里,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两碟小菜。她端着碗,却没有动筷子,目光望着窗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眉心微微蹙着。 凌逸从楼上下来,银绣剑袍已经穿戴整齐,"寒霜"挂在腰间,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她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盛了一碗粥,夹了一筷咸菜,慢条斯理地吃着。 罗若看着她吃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 "凌师姐。" 凌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说下去。 罗若放下碗,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凌师姐,我想了一夜。"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的笃定,"咱们这样一起行动,效率太低了。这酆获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个人走同一条路,看同一个方向,探问同一个人,等于把工夫花在了同一处。咱们若想尽快找到聚魂阵的线索,不如……分头行动。" 凌逸夹咸菜的筷子微微一顿。 "分头?" 罗若点了点头,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划拉,像是在画一张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地图。 "你看,城西那片荒坡野岭,咱们只粗略看过一半,我今日可以往那边去,仔细查探。你在城中继续走访,或者去常江上游看看,那边我们还没去过。这样两个人各走一路,今日一天,能探的地方比我们并肩走要多得多。" 她抬起头,那双如水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急切的光。 "而且现在是白天,阳气重,就算有什么游魂野鬼,也不敢在日头下作祟。我一个人去城西,不会有事的。" 凌逸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夹着咸菜的筷子悬在半空中,久久没有收回来。 罗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目光,又补了一句:"凌师姐,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但是你看,我昨天一个人打败了十二只溺水鬼呢,我现在已经……已经没有那么怕鬼了!" 凌逸看着罗若眼中的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筷咸菜送入口中,慢慢嚼完,放下筷子。 "若若,你成长了。也好,那就分头行动。" 罗若的眼睛亮了一下。 罗若连忙点头,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我知道了,凌师姐。你放心,怎么说我也是通玄境,也算是高手了。" 她说完,端起碗,几口就将那碗白粥喝了个干净,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将"潋滟"挂在腰间。 "那我先走了,凌师姐。城西那片坡地,今日我定将它翻个底朝天。"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比前几日轻快了许多,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实实在在去做的方向。 "罗师妹。"凌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罗若停下脚步,回过头。 凌逸坐在那里,晨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看着罗若,目光平静如水,却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看不出的温度。 "万事小心。" 罗若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你也是,凌师姐。" 她转身掀开帘子,走进了那片被晨雾笼罩的街巷中。水蓝色的身影在雾气中越来越淡,很快便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 凌逸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堂里,面前还摆着那半碗粥和两碟没怎么动的小菜。她望着罗若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低下头,将剩下的粥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她站起身,将几文钱放在桌上,提起"寒霜",向门外走去。 这一天,过得既慢又快。 日头从东爬到西,影子从长到短再到长,街巷间的雾气散了又聚,聚了又散。罗若在城西那片荒坡野岭间穿行了整整一日,拨开齐腰的野草,翻过几处乱石堆,在一条干涸的溪沟底部发现了几块被刻意摆放过的石头,形状与常江边那个阵法有些相似,却没有那么明显。 她用炭笔在帕子上描下了石头的排列方式,又将那块地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没有其他发现,才直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转身往城中赶去。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她走在回城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她看了看西方的天空——太阳已经落到山脊后面了,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还挂在天边,像是谁在天幕上划了一道将熄未熄的炭火痕。 她加快了脚步。 到客栈时,天已经暗了大半。大堂里亮起了两盏油灯,孟嫂正在擦拭柜台,看见罗若推门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擦。 罗若走到柜台前问,"老板娘。今日可曾见到与我师姐回来?" 孟嫂抬起头,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格外平静。 "没有。"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老身一直在柜台这里,没见那位仙子回来过。" "多谢老板娘。"她说完,转身快步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油灯亮起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在窗台上动了一下。 是一只玉鸽。 通体莹白,双翅收拢,安静地蹲在窗台上,如同一件精致的玉雕。鸽子的腿上系着一只小小的竹筒,筒身刻着苍衍派的云纹标识,在油灯的光晕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正是凌逸的玉鸽。 罗若快步走到窗前,将玉鸽托入掌心,旋开竹筒的盖子。里面有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她展开信笺,一眼便认出那是凌逸的字迹——清瘦、冷峻,一笔一划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弯折。 "罗师妹:见字如面。我今日沿常江向上游行了约二十里,在一处河湾发现有妖族出没,数量不少。虽不知妖族是否与酆获城之事有所牵连,但诸事种种件件,头绪难清。感觉背后有我们忽略之隐情,需要深入调查。你不必来寻我,此去路途崎岖,恐有未知凶险。你留在酆获城,继续走访,照看好阿蘅。我在上游查探清楚后,自会回来与你汇合。若有发现,以玉鸽传信。万千小心。凌逸亲笔。" 罗若将信看了两遍。 她站在窗边,握着那封信笺,指节微微泛白。窗外的夜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得桌上油灯的烛火摇摇晃晃。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轻轻呼吸。 她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常江上游的方向。夜色浓重如墨,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满城的白灯笼在雾气中亮着,惨白而沉默,像无数只睁着的眼睛。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她将信笺仔细折好,贴身收入怀中,然后将那只玉鸽放回窗台上,轻轻抚了抚它莹白的翅羽。 "去吧……"她的声音很轻,"回到师姐身边吧。" 玉鸽歪了歪头,随即展翅离开。 罗若关上窗户,在桌边坐下。她将那盏油灯拨亮了一些,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从怀中取出白日里描下的石阵图样,铺在桌上,开始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窗外,白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惨白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模糊的、摇曳的影。 酆获城的夜,还很漫长。 第四百二十九章 木偶·河灯·朔月夜 凌逸不在的第一个清晨,酆获城的雾气薄了些,却仍灰蒙蒙地缠在黛瓦白墙间,湿漉漉的,像一件旧衣裳。 罗若站在归人栈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软塌塌的一团,她用筷子拨了拨,没有胃口。 昨夜凌逸玉鸽传信后,她几乎没怎么合眼。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水声、白灯笼的吱呀声,还有那些从街巷深处偶尔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幽咽声,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白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如今醒来,面对这座空荡荡的客栈,面对那碗凉透了的粥,她才真切地感觉到,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这城中继续调查了。 罗若将碗中最后一口凉粥咽下去,放下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整了整衣裙,将“潋滟”挂在腰间,走出客栈。 晨光从平服的方向铺过来,将整条街巷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灰色。 她沿着街巷走着,短靴的小跟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 今日她决定不去找什么聚魂阵了。凌逸信中说得对,让自己陪着阿蘅,也许阿蘅就有什么新线索呢?阿蘅带着她们找到了青青山的奇怪和江边的阵法,虽说不是聚魂阵,可谁又说得准,保不齐下一个地方就是了? 再说,她答应了阿蘅要陪她玩,帮她转世投胎。 说话要算话。 罗若的脚步轻快了几分,靴跟的嗒嗒声从沉稳转为轻快。 不过,在去见阿蘅之前,她还得先去看看虎子的情况——就是那个从假和尚惹怒的游魂手下救出、又带去平服山让阿蘅还了魂魄的孩子。 客栈附近的那条窄巷,依旧安静。白灯笼比别处更密,纸面上的“安”字、“福”字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发黄。她走到巷子尽头,在那栋青砖小院门前停下,抬手叩了叩门环。 铜环撞击木门,发出沉闷的、敦实的响声。 门开了。 陈旺站在门内,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他看见罗若,怔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 “罗仙子!您来了!快请进、快请进!”他侧身让开,朝屋里喊了一嗓子,“虎子他娘,罗仙子来了!” 罗若连忙摆手:“陈大哥别忙,我不进去。我就是来看看虎子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陈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他回头看了一眼屋内,压低声音,“能吃能睡,就是夜里偶尔会做噩梦,哭几声。大夫来看过,说是受了惊吓,过些日子就好了。他娘天天给他炖鸡汤,您瞧,昨儿个还跟我说想出去玩呢。”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抬起手背擦了擦眼角。 “罗仙子,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要不是您和凌仙子,虎子这孩子……我们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罗若笑着摇了摇头:“陈大哥别这么说。孩子好了就好,我们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纸包,递过去:“这是几味安神的草药,用清水煎了,早晚各服一碗,连服七日。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给孩子补补。” 陈旺接过纸包,双手捧在掌心,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挤出一句“谢谢”,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罗若没有再多留,叮嘱了几句好好休养之类的话,便告辞了。 走出巷子,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头望了望天。日头从云层后面探出半张脸,薄薄的金光洒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 “罗姐姐!” 那声音清脆如铃,从巷口的方向传来。 阿蘅站在白灯笼下,青绿色的褙子在晨光中格外鲜亮。 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今日是阴天,虽已过了辰时,日头却始终没露出来,只在云层后面漫出一片薄薄的白光。 “罗姐姐!阿蘅今天精神可好啦!你看你看——”她张开双臂,在原地转了一个圈,裙摆飞扬起来,露出其下月白色的衬裙,“昨晚阿蘅在山上吸了好多亮晶晶,今早醒来浑身都是劲儿,一点都不觉得虚!” 她说着,还将手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让它朝罗若做了个鬼脸。 罗若被她那副活泼的模样逗笑了,伸出手揉了揉阿蘅的发顶。指尖触到的是残雪般的凉意,却比前几日温润了许多。 “阿蘅,怎么直接来城里了,我还想去平服山去找你呢,今天想去哪里?” 阿蘅歪着头想了想,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光。 “罗姐姐,阿蘅……暂时不知道还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了。”她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罗若会失望,“阿蘅以前一个人游荡的时候,去过的地方太多了。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还有哪些地方有奇怪的东西,阿蘅一时想不起来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男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抚慰什么。 “不过阿蘅会继续想的!也许哪天就想起来了呢?” 罗若看着她那副生怕被嫌弃的模样,心中一软,蹲下身与她平视。 “阿蘅,姐姐不是说了么?没关系。”她的声音放得很柔,一字一句,“聚魂阵的事不急。姐姐答应过你,要陪你玩,帮你早日投胎转世。” 她伸手将阿蘅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 “今日想去哪里?姐姐都陪你。” 阿蘅抬起头,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 “真的哪里都可以?” “哪里都可以。” “那……”阿蘅歪着头想了片刻,眼睛忽然一亮,“阿蘅想去看木偶!上次看木棒棰戏的时候,阿蘅就在想,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怎么能动得那么灵活?像真的一样。” 她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起来,在眼前端详了一番。 “阿蘅的木偶虽然也是木头的,可它们太小了。阿蘅想看看,那些大木偶,是怎么做的。” 罗若想起前几日看木棒棰戏时,阿蘅趴在戏台边、踮着脚尖往布幔后面张望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行,姐姐带你去。” 两人沿着街巷向城南走去。阿蘅走在前面,抱着两个木偶,蹦蹦跳跳的。 罗若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那道欢快的、偶尔会半透明的背影,心头那点沉甸甸的东西,似乎也轻了几分。 城南有一条街,是酆获城最热闹的去处,之前罗若和凌逸还有阿蘅所逛之集市,表便是在这条街上。虽说“热闹”二字用在这座灰蒙蒙的城池里实在有些勉强,但与城中其他街巷相比,这里确实多了几分生气。 街两侧开满了铺子,有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铁匠铺,炉火烧得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铺子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阿蘅拉着罗若的衣袖,在一家铺子前停下来。 铺子不大,门面只有一丈来宽,门楣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匾额,上书“陈记木偶坊”四个字。匾额下方的门框上,挂着一串用红绳系着的木制小玩意儿——有剑、有刀、有花、有鸟,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物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木头碰撞木头的声音。 铺子里堆满了木料和半成品的木偶。靠墙的木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排排木偶,大的有两尺来高,小的只有拳头大小。有的已经上了彩漆,眉眼生动,衣饰华丽;有的还是素胚,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只在大致的轮廓上能看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一个老人坐在铺子深处的案台后面,正低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什么东西上细细地雕着。他的头发花白,稀疏地搭在头顶,用一根木簪别着。他的背微微佝偻着,但握着刻刀的手极稳,刀尖在木料上游走,如同鱼在水中穿行,流畅而从容。 他听见门外的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亮,眼珠是深褐色,瞳孔清澈,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浑浊。 “二位姑娘,想买木偶……?”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力,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沉稳。 可就在他抬头的刹那,那双清亮的眼睛猛地一凝,瞳孔深处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颤了颤。 他握着刻刀的右手微微一紧,刀尖在掌下的木胚上轻轻一滑,划出一道多余的浅痕。他张了张嘴,却只吸了半口气,停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阿蘅的眉眼移到她的鼻梁,又从鼻梁移到嘴角,像是在丈量什么早已模糊的旧尺寸。片刻后,他垂下眼皮,像是被那刺目的光灼了一下,随即又抬起来——这一次,比方才慢了半拍,也稳了半拍。 “要什么样的?唱戏的、耍把式的、还是给孩子玩的?老朽这里都有。”老人的神情在片刻后恢复了正常,接着说道。 罗若摇了摇头,笑道:“老人家,我们不买木偶,就是想看看。我妹妹喜欢木棒棰戏,想知道那些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人哦了一声,拖长了语调,目光从罗若身上移到阿蘅身上,又落在阿蘅怀中的两个木偶上。 阿蘅下意识地将木偶抱紧了一些,往罗若身后缩了半步,只露出半张脸,从罗若的肩膀后面探出来,怯怯地望着老人。 然后阿蘅犹豫了一下,缓缓从罗若身后走出来,将怀中的两个木偶举到胸前,像是举着一面盾牌。 她看着老人,又低头看了看怀中的木偶,犹豫了片刻,才小声说:“爷爷,阿蘅就是想看看……木偶是怎么做出来的。阿蘅的木偶有点旧了,想……想学着自己修一修。” 老人的目光落在阿蘅怀中的木偶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眸忽然微微一凝。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朝阿蘅招了招手。 “姑娘,把你的木偶给老头子我看看。” 阿蘅看了罗若一眼。罗若对她轻轻点了点头。 阿蘅咬了咬下唇,将女童木偶从怀中取出来,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老人接过木偶,托在掌心里,凑到眼前,仔仔细细地端详。他从木偶的头顶看到脚尖,从正面看到背面,又将它翻过来,看它后颈处的关节,看它手臂与身体的连接处,看它裙摆上那道已经开裂的、用墨笔画的花纹。 他的手指在木偶的表面轻轻抚过,指腹顺着木纹的方向,一寸一寸地移动,像是在抚摸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做工很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微微发涩的意味,“虽然比戏班用的木偶小了些,但制式、比例、关节的榫卯结构,都是按照真正的木棒棰戏木偶等比例缩小的。手艺相当好。” 他将木偶翻过来,指着后颈处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榫头。 “你看这里,一般的木偶,头和身体是用木栓连接的,时间长了会松动。但这个木偶用的是燕尾榫,一扣一锁,越动越紧。” 阿蘅凑过去,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榫头,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阿蘅以前都不知道呢……”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懊恼,“阿蘅只知道抱着它们,从来不知道它们身上还有这么多讲究。” 老人将木偶翻回正面,看着女童木偶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这木偶有些年头了吧?” 阿蘅点了点头,声音更轻了:“很久了……阿蘅很小的时候就在了。” 老人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到案台后面,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小的木盒,打开盒盖,里面装着各种粗细的刻刀、砂纸、还有几块颜色各异的颜料。他将女童木偶放在案台上,拿起一张细砂纸,开始轻轻打磨木偶裙摆上那道开裂的花纹。 砂纸与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蚕在吃桑叶,又像是春雨落在瓦片上。 “我呀,以前也是唱木棒棰戏的。”他一边打磨,一边缓缓开口,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十四岁拜师学艺,举了三十年的木偶。后来年纪大了,胳膊使不上劲了,举不动了,就改行做木偶、修木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怀念的笑。 “姑娘运气好,老头我虽然举不动了,可这双手还能动。你这木偶,我帮你修修,不收钱。” 阿蘅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谢谢爷爷!” 老人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打磨。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砂纸在木偶的裙摆上一下一下地移动,将那些开裂的、翘起的漆皮一点一点磨平,露出下面崭新的、浅黄色的木质。 罗若站在一旁,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却稳如磐石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敬意。 阿蘅趴在案台边,双手托腮,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每一个动作。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爷爷,您以前唱戏的时候,都唱什么呀?” 老人头也不抬,声音依旧不急不慢:“《八仙过海》《麻姑献寿》《文魁嫁妹》,年轻时还唱过《阴天子娶亲》这类戏目,那会儿胳膊有劲,举起木偶耍起来,别提多威风了。” 他抬起头看了阿蘅一眼,嘴角那抹笑又大了一些。 “后来上了年纪,举不动了,就坐在这铺子里,做木偶,修木偶,看着别人唱。”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蘅听着听着,眼眶忽然红了一下。 老人修完裙摆上的裂纹,换了一把更细的刻刀,开始重新描绘那道被磨掉的墨线。他的手极稳,刀尖在木偶的裙摆上游走,一笔一划,不急不慢。那条墨线在他刀下缓缓延伸、弯曲、缠绕,最后化作一朵盛开的莲花。 他将木偶举到眼前,眯着眼端详了片刻,又拿起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掉木偶身上的木屑和粉尘。 “好了。” 他将女童木偶递还给阿蘅。 阿蘅双手接过,托在掌心里,仔仔细细地看着。那条被修复的裙摆上,一朵墨色的莲花正在绽放,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好漂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破了什么,“爷爷你的手艺真好……” 老人笑了笑,“那当然,我年轻的时候,也是拜过名师的。”说话间,他将刻刀和砂纸收进木盒,关上盒盖。接着道:“姑娘,你这木偶是哪里来的?” 阿蘅抬起头,怔了一下。 “是……是别人送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很久以前,阿蘅活着的时候……一个人送的。” 老人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 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过身,拿起案台上那只还没雕完的木偶,继续雕刻。 阿蘅站在案台边,抱着木偶,望着老人佝偻的背影,站了片刻。 然后她深深点了点头。 “谢谢爷爷。” 老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罗若从袖中取出几十文钱,放在案台的角落,拉起阿蘅的手,向门外走去。 走出很远,阿蘅都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着头,紧紧抱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在女童木偶的头顶上轻轻摩挲着,一遍又一遍。 罗若走在她身侧,没有催她,也没有问。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阿蘅忽然开口。 “罗姐姐。” “嗯?” “阿蘅想起了一些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阿蘅活着的时候,也来过这里。也是这条街,也是这家铺子。那时候……那铺子还是另一个老爷爷开的。阿蘅和卢高志一起来的,来看木偶。” 她顿了顿,将怀中的男童木偶举起来,看着它那张用墨笔画的笑脸。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罗若伸出手,轻轻握住阿蘅冰凉的手。 阿蘅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还含着泪,却比方才亮了一些。 “罗姐姐,阿蘅没事。”她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就是觉得……能想起来这些真好。” 罗若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走吧,姐姐带你去别的地方玩玩。” 二人越走越远,而在她们身后的木偶作坊里,老人望着门口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尤其久久地停在那个青绿色的身影上。他的眼睛忽然模糊了,像是蒙上了一层旧年的雾气。他低下头,手中握着的刻刀微微发颤,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溢出几不可闻的低语: “像……这姑娘,真是太像了……只是……已经这么多年了……” ………… 第二日 常江的傍晚,比白日温柔了许多。 日头落在山脊后面,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橘红色的、正在被墨蓝色缓缓吞没的余晖。江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金光,像是有人在那里铺了一匹会流动的锦缎,风一吹,锦缎便皱了,金光碎成千万片细小的鳞片,在江面上跳跃、闪烁。 罗若提着一盏河灯,蹲在浅滩边,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河灯是下午买的,也是在城南那条街上,一个老妇人提着一篮子河灯叫卖。河灯是用红纸糊的,底座是一小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根小小的蜡烛。老妇人说,哪里都有放河灯习俗是没错,能祈福,能许愿。但是在我们酆获城,在常江上放河灯传说还能给江里那些“东西”照亮路,让它们不要扰了活人的清静。 罗若买了两盏。 她将第一盏河灯放在水面上,轻轻一推,河灯便飘飘悠悠地向江心漂去。烛火在水面上跳跃,将周围一小片江水映得通红,像是那里开了一朵会移动的莲花。 阿蘅蹲在她身侧,抱着两个木偶,歪着头看着那盏远去的河灯。 “罗姐姐,你许了什么愿?” “不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蘅撇了撇嘴,却没有追问。她伸出手,接过罗若手上另一盏河灯,轻轻在江面上一推。 “阿蘅不会折河灯,”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带着一丝不好意思,“只会上次学的那点纸鹤。” 罗若看着那盏河灯在水中打转,轻声问道: “阿蘅许了什么愿?” 阿蘅抱着木偶,望着那只越漂越远的纸船,沉默了片刻。 “阿蘅许愿,希望那个人……下辈子能平平安安的。不要再得痨病了。也不要……也不要再遇见阿蘅了。” 罗若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阿蘅。阿蘅依旧望着江面,望着那只已经漂出很远、只剩下一个小小白点的河灯,嘴角弯着一抹浅浅的笑。那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格外单薄,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随时会凋零的花。 “阿蘅……”罗若的声音有些发涩。 “罗姐姐,阿蘅想通啦。”阿蘅转过头,看着罗若,那双漆黑的大眼睛里映着江面上碎成千万片的金光。 “阿蘅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他也早就投胎了。也许现在是个小娃娃,也许已经长大了,也许……也许就在这酆获城的哪个角落里,正吃着糖葫芦,和小伙伴们玩呢。” 她低下头,看着怀中的两个木偶,手指轻轻抚过男童木偶的笑脸。 “阿蘅不能再等他了。阿蘅也该走了。” 罗若伸出手,轻轻揽住阿蘅的肩膀。 阿蘅靠在她肩上,没有哭,只是静静地靠着,望着江面上那些越漂越远的河灯。红纸糊的河灯在暮色中像一朵朵小小的、流动的红莲,在灰蓝色的江面上缓缓移动,越来越远,最后化作一个个模糊的小红点,消失在常江的尽头。 罗若将阿蘅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上,闭上眼。 远处的江面上,那河灯还在亮着。烛火在风中摇曳,明灭不定,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眼睛,固执地望着这座灰蒙蒙的城池,望着这条沉默的江,望着这片被暮色吞没的天地。 第三日 凌逸依旧没有回来,但期间她又一次玉鸽传信罗若,说自己无事,只是有线索需要深入调查。 但这一日,酆获城的气氛变了。 罗若从城外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今日她配阿蘅去了石蒜花海西边那片还未走完的荒坡。阿蘅说那里以前有几座老坟,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两人在坡上转了大半日,除了几块被藤蔓缠得看不出面目的旧石碑,什么也没发现。阿蘅有些沮丧觉得自己又没有帮上忙,罗若安慰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露出笑脸,说“阿蘅再想想其他地方吧,罗姐姐,还有一件事情,阿蘅明日不能来找你玩了,阿蘅需要休息一日,补充一下亮晶晶。”然后和罗若再见,回了平服山。 可回来后,一进城门,罗若便察觉了异样。 城中的雾气比早上浓了许多,那种从地底渗出的、直透骨髓的阴寒之气,在白日里从未如此重过。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纸面上的水珠凝得比往日更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灯笼里面呵了一口气。街上的行人少得可怜,偶尔看见一两个,也都是低着头、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 罗若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罗若沿着街巷向归人栈走去。经过那座无匾庙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庙前的青石广场上,跪着比平日更多的人。那些人不是三三两两,而是一大片,黑压压地挤在庙门前,有的双手合十,有的额头抵地,有的口中念念有词。供桌上的香火烧得格外旺盛,青烟袅袅升起,在灰蒙蒙的天光中扭曲如蛇,将整座庙笼罩在一片呛人的烟气中。 一个老妇人从罗若身边匆匆走过,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香烛纸钱和几碟供品。她的脚步很快,快到几乎是跑,经过罗若时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老人家。”罗若唤了一声。 老妇人的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缓缓转过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她看着罗若,看着罗若腰间的长剑,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仙、仙子……” “老人家,今日城中可是有什么事?怎么家家户户都关了门?庙前这么多人?” 老妇人的脸色更白了。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竹篮护在身前,像是怕罗若会抢走似的。她张了张嘴,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明日……明日就是朔月夜了。” “朔月夜?” “求个平安……就是求个平安……”老妇人说完,便低下头,匆匆绕过罗若,几乎是跑着向庙前走去。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中越来越远,很快便消失在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中。 罗若站在原地,眉心紧紧蹙起。 朔月日。每月初一,月缺无光之日,阴气最重之时。这是修道之人的常识,无需任何人告知。可酆获城的百姓如此郑重其事地“求平安”,甚至不惜在这样一个阴气森森的傍晚跪在那座无匾庙前烧香磕头——他们所求的平安,绝非只是“阴气重”这么简单。 罗若思索一阵,转过身,向归人栈走去。 客栈大堂里,只有柜台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光在昏暗的空间中撑开一小片温暖的区域,将柜台后面那道藏青色的身影照得明暗分明。孟嫂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块粗布,布上放着几叠黄纸、几根香、还有一捆用红绳扎着的纸钱。她正在将那些黄纸一张一张地折成元宝的形状,动作很慢,却很熟练,每折好一个便放在一旁的竹篮里,整整齐齐地码着。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罗若一眼。 “罗仙子回来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带着那种大病初愈般的有气无力,“后厨留了饭,热一热就能吃。” 罗若没有去后厨。她在柜台前站定,手按在柜台上,看着孟嫂手中那只正在成形的纸元宝。 “老板娘,朔月夜前,城中百姓都要去那座无匾庙烧香?” 孟嫂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继续折着手中的黄纸,声音依旧很轻:“是。求个平安。” “求什么平安?” 孟嫂将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手指有些僵硬,黄纸在她手中折了两次都没对齐,她将纸展开,重新折。 “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求那些东西,不要上门。” “什么东西?” 孟嫂的手彻底停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将黄纸放下,抬起头,看着罗若。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罗仙子。”她的声音比平日更轻,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老身知道您是修道之人,本事大,不怕这些。但老身还是想劝您一句——这两日,晚上别出门了。” 罗若的眉头微微蹙起。 “为什么?” 孟嫂沉默了。 她低下头,将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重新拿起来,折了两下,又放下了。 “朔月夜,阴气最重。”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那时候,我们酆获城的街上出现的就不光是游魂了。会有……” 她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低得几乎听不见。 “厉鬼。”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其中,最凶的一只,”孟嫂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栗,“叫做……杜娘子。” 杜娘子。 三个字从孟嫂口中吐出来,像是三块冰冷的石头,砸在柜台上。 “杜娘子?”罗若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这厉鬼是什么来历?” 孟嫂摇了摇头。 “老身小时候听祖母说,‘杜娘子’是好多好多年前,嫁人时死的,死得……死得不干净。” 她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断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很急,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后的第一口呼吸。 “她不是每次朔月夜都来。有时候连着好几个月不来,有时候隔几年才来一次。但只要她来了……” 孟嫂抬起头,看着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一种罗若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恐惧。 “就一定要吸一个二十岁以下的年轻人的生魂。不论男女,她都要。吸完了就走,谁挡她她就杀谁。官府请过道士,请过和尚,都……都拿她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无声的。 “没有人知道她会不会来。也没有人知道,她会选谁。” 罗若的手按在柜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孟嫂低下头,重新拿起那张折了一半的黄纸,继续折。 “每到朔月日,家家户户烧香磕头,求的无非是祈祷厉鬼不要上门——尤其是杜娘子这个月别来,或者来了也别选中我家的孩子。” 她的手指在黄纸上翻折,动作又恢复了方才的熟练,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失态只是罗若的错觉。 “都是命,躲不过的。” 四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落在柜台上,却溅起无声的涟漪。 罗若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疲惫的、被岁月和恐惧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又闷又堵的感觉。 “老板娘,你们没有试着去请修道门派帮忙吗?比如你们川州的暑山派,请他们来收了这厉鬼……”罗若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顿住了——她想起了师门回信里提过的事:暑山派当年降妖时曾无意毁塌了酆获城的城墙,从那以后,城中百姓便再也不待见他们。 果然,孟嫂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不,不……我们不找修士。酆获城……自有酆获城的活法,罗仙子,我也劝您一句,别管这事。” 罗若不再强劝,转口问道:“你说的那个杜娘子,她每次来,都是在朔月夜?” 孟嫂的手又顿了一下。 “……是。” “只在朔月夜?” “……是。” “那明晚,若她来了,她在哪?” 孟嫂没有回答。 她只是将手中那只折好的元宝放进竹篮,又拿起一张黄纸,开始折下一个。她的动作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在赶时间,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罗若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答。 她没有再问。 “多谢老板娘。晚上我自己去后厨热饭就行,您早点歇息。” 她转过身,向楼上走去。 靴跟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敲。 身后,许久,才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都是命……躲不过的……” 罗若推开房间的门,点亮桌上的油灯。 橘黄色的光在小小的客房中撑开一片温暖的区域。她将“潋滟”解下,靠在桌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望着那盏油灯出神。 “杜娘子”。 她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觉得念着什么苦涩的东西。 苍衍派的典籍中的确有关于厉鬼的记载。厉鬼不同于寻常游魂野鬼,它们生前大多遭遇了极大的冤屈或惨祸,死后怨气不散,化作厉鬼。越是冤屈,越是惨烈,化作的厉鬼便越是凶悍。有些厉鬼甚至能修炼数百年,修为堪比通玄、合道境的人族修士。 杜娘子能在酆获城横行这么多年,官府请来的道士和尚都拿她没办法,她的修为…… 罗若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潋滟”的剑柄。 她不怕。 她已经是通玄境了。褐山谷之战,她虽未亲临,却也听说了那里的惨烈。啸哥哥以通玄斩合道,她虽不及啸哥哥那般勇猛,可也不是当年的小姑娘了。常江边那十二只溺死鬼,她不也一个人挡下来了吗? 她不怕。 可是—— 她想起孟嫂说“杜娘子”时,眼眸中赤裸裸的恐惧,想起她说“都是命,躲不过的”时那种绝望的、认命般的平静,想起她说“您不知道这城里的水有多深”时那种欲言又止的、像是在警告什么的神情。 罗若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胸口的郁结一同吐了出去。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笺,铺在桌上,提起笔,蘸了墨。 “凌师姐: 酆获城朔月夜有厉鬼名杜娘子者,吸食青年生魂。百姓畏惧,不敢言。我已决意除之。 你何时归? 罗若。” 她将素笺折好,从小竹笼里取自己的玉鸽,将信笺塞入玉鸽腿上的竹筒,旋紧筒盖。她将玉鸽托到窗前,清涟真气从掌心渡入玉鸽体内,那玉鸽便抖了抖身子,双翅展开,轻轻一扇,从她掌心跃起,在窗前盘旋了一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夜色中。 罗若站在窗前,望着那只越来越小的白色光点,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雾气中,才收回目光。 窗外,白灯笼的光在雾气中晕开,惨白而模糊。远处,常江的水声隐约传来,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均匀的呼吸。 罗若关上窗户,回到桌边,将“潋滟”从鞘中拔出。 水蓝色的剑光在油灯的光晕中流淌,如同碧波潭的水面,宁静、深邃。她用一块软布仔细地擦拭着剑身,从剑格到剑尖,一寸一寸,动作轻柔而专注。剑身上的水纹在她指下微微发亮,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擦完剑,她将“潋滟”收入鞘中,放在枕边。 然后她吹灭油灯,和衣躺在榻上,闭上眼。 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急不慢。 明晚,朔月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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