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迎亲
列车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
林渊最后一个踏出车厢,脚下踩到的不是站台,而是松软的土路。
他回头看去,列车车厢已经在他们身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来路被一片灰蒙蒙的雾气吞没,看不见轨道,看不见隧道,只剩下一望无际的荒野。
天色暗沉沉的,像是永远停留在了黄昏与黑夜交界的那一刻。
头顶的天空被一层铅灰色的厚云压得很低,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粗糙的云层表面。
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虫叫,甚至连远处应该有的、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听不到。
整个世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肾上腺素在本能地分泌,让他进入了一种警惕的戒备状态。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的环境,这是一条蜿蜒在荒野间的土路,路面被过往的车马和脚步压实了,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灰白色的光泽。
路的两侧是干枯的草丛和稀疏的树木,那些树的枝条以一种扭曲的姿态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从地下探出的、干枯的手指。
太安静了。
不正常地安静。
在这种旷野环境中,没有风声、没有鸟叫、没有虫鸣,本身就是一件让人头皮发麻的事。
就在林渊的神经绷到最紧的那一刻——
一道尖锐刺耳的唢呐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那声音像是从极近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穿透了层层雾障抵达耳膜,尖锐得几乎要刺穿鼓膜,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无形的裂痕。
那唢呐声有着某种古老而诡异的曲调,听着让人头皮发麻,血液都几乎要凝固。
林渊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土路的另一头,一支队伍正在缓缓走来。
那不是活人的队伍。
领头的是一个高大的身影,大约有一米八几的高度,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长袍。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只黄鼠狼。
一只直立行走的黄鼠狼。
它的皮毛是暗黄色的,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它的脸上带着一种类人的表情,那双圆滚滚的、油绿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打量。
它的前爪握着一柄拂尘,白色的尾丝在空气中轻轻拂动。
在它身后,是一顶鲜红色的花轿。
轿子由八个轿夫抬着。
不,那不是人。那是八个纸人,惨白的纸脸,用墨笔勾勒出的五官,嘴角画着一种僵硬的、上扬的弧度,像是在笑。
它们的眼睛是两团黑洞洞的空洞,却仿佛能感受到落在它们身上的视线,会齐刷刷地朝那个方向“看”过来。
林渊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拢,指尖掐入掌心,借助那股微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
那只高大的黄鼠狼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它开口了——那是一种尖细而沙哑的声音,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擦:“黄某奉老爷之命,前来迎亲。”
它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然后落在了陈墨身上,然后仔细打量她那身华贵的嫁衣和那顶凤冠上。
它那油绿色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它从袖中摸出了一盏灯笼。
那是一盏纸糊的灯笼,圆形的骨架,糊着一层泛黄的纸。
但当林渊仔细看去时,他的瞳孔猛然收缩——那层“纸”的表面有着细微的毛孔纹路,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那是一张人皮。
灯笼内部亮着一团幽绿色的火焰,那光芒透过薄薄的人皮映照出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惨绿的光影。
黄管家将那盏人皮灯笼递向苏语茉:“小喜童,拿好了。待会你与黄某走最前头带路,可别掉队了。”
苏语茉罕见的没有反驳,伸出手,接过了那盏灯笼。
她的指尖触碰到灯笼柄的一瞬间,她的小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她还是稳稳地握住了它,没有出声。
黄管家那双油绿的眼睛又转向杜庄妍:“亲家母。”
它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感:“时辰不早了,请引新娘上轿。”
杜庄妍的脸色煞白,她已经被这景象吓住了,知道林渊偷偷戳了戳她的腰,她这才沉默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轻轻扶住了陈墨的手腕。
陈墨的动作很慢,一方面是因为那嫁衣和凤冠的限制,另一方面,她的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踩稳脚下那双水晶高跟鞋。
杜庄妍扶着她,两人慢慢地走向那顶鲜红色的花轿。
花轿的帘子被一只纸人从外面掀开,露出内部黑洞洞的空间。
杜庄妍扶着陈墨弯腰坐了进去,然后那只纸人又将帘子放了下来,遮住了里面的景象。
然后黄管家的目光落在了林渊身上。
“小厮。”
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尖刻。
它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那布袋鼓鼓囊囊的,随着它的动作发出莎莎的声响,然后随手丢到了林渊脚下。
“这袋纸钱,你拿着。沿路走,沿路撒。”
林渊弯腰捡起那只布袋。
他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瞥了一眼,里面确实装着纸钱,但那些纸钱是用一种泛黄的草纸压制的,每一张都沉甸甸的,边缘粗糙,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暗红色符文。
他抬起头,开口问道:“不对劲啊,哪有结婚撒纸钱的?”
“啪!”
一道凌厉的风声在他脸颊边炸开。
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从左脸蔓延开来。林渊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他花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黄管家用那柄拂尘抽了他一耳光。
那白色的尾丝在空气中微微晃动,拂尘的主人依然站在那里,那双油绿的眼睛里闪烁着阴冷的光芒。
它开口了,声音尖细而阴冷,像是一把冰锥扎进耳膜:“不懂礼数的东西。我高家娶妻向来如此,小小奴仆安敢聒噪?”
草泥马的黄鼠狼,敢扇你爷爷巴掌,林渊何时吃过这个亏,马上就要报以拳头回击。
啪啪啪!
林渊的双脸被扇的红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五百的属性难道是摆设?
“你这刁奴,竟敢还手,若是我高府的下人,定叫你有死无生!”
林渊胸膛微微起伏,牙齿咬得很紧,脸上火辣辣的疼,但也明白形式比人强。
他缓缓低下头,声音带着刻意压低的顺从:“是,是小的冒犯了……”
黄管家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队伍的前方,尖细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牙酸的得意:“起轿——!”
那顶鲜红色的花轿被纸人们稳稳地抬了起来。
轿子在它们的肩膀上晃悠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苏语茉提着那盏人皮灯笼,跟着黄鼠狼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惨绿的光芒在她的脚前投下一小片摇晃的亮光,映照着她脚下那条灰白色的土路。
林渊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低着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只黄鼠狼的后背。
他用舌尖顶了顶被扇肿的侧颊,那股火辣辣的疼痛感还在。从小到大,他还没被人这么扇过耳光。而且还是被一只黄鼠狼扇的。
这个仇他记下了。
迎亲队伍沿着土路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着。
唢呐声以一种尖锐刺耳的节奏持续吹奏着,那调子听着不像是婚庆的喜乐,反而更像是丧葬的哀乐,在阴沉的天空下回荡着,听得人头皮一阵阵发麻。
那条土路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灰暗的天空在慢慢变暗,周围的景色也变得越来越阴沉。脚下的路却像是没有尽头一样。
林渊提着那袋沉甸甸的纸钱,正犹豫要不要真的按那只黄鼠狼说的那样沿路撒钱,忽然——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他身后传来。
那寒意冷得不正常。
不是冬天的那种干冷,也不是风吹过时带起的凉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身后缓缓靠近的阴冷。
林渊的寒毛炸立。
他猛地回头看去——
身后是来路。灰白的土路蜿蜒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两侧是干枯的草丛和扭曲的树木,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屏住呼吸,在原地站了两三秒,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后方的每一处阴影。没有任何异常。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移动的影子。
他缓缓转回头,握紧了手里的纸袋,加快了脚步试图跟上队伍。
那股寒意再一次从背后涌来,比刚才更加浓烈。
这一次,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就在他的身后,近在咫尺。
一截惨白的手掌从后方伸了过来,“啪”地搭在了他的左肩上。
那只手指苍白得像是在冰水里浸泡了三天三夜,皮肤表面浮着一层青灰色的死色,一股阴冷的、如同实质的寒气从那只手掌传递过来,顺着他的肩头渗入骨髓。
林渊感觉自己的半边身体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知觉,像被冻僵了一样,肌肉僵硬,血液凝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个声音在他脑后响起,近得像是贴着他的耳廓在说话。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回响:“给…给钱……”
林渊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也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用那只还能活动的手,从纸袋里抓出一大把纸钱,哆嗦着往后狠狠一甩!
肩上的那只手松开了。
那股冻僵他半边身体的寒意也如同潮水一般退去了。
林渊大口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了一些。他缓缓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地面。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一片刚刚撒下的纸钱,此刻正在地面上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身后,然后摸了下自己刚才被搭住的左肩,衣服上还残留着一层漆黑的手印。
第12章 高府
迎亲队伍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中停下了脚步。
林渊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摇摇晃晃的花轿和纸人的肩膀,看到了一座院落。
那是一座典型的旧式大宅,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出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院墙高筑,墙面斑驳,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爬藤植物,像是已经在此矗立了百年。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扇大门。
朱红色的大门,在灰暗的天色下红得扎眼,红得刺目,仿佛门板本身还在往外渗着血水。
门楣上挂着一块漆黑的匾额,用暗金色的颜料写着两个大字——
高府。
大门两侧,各悬挂着一盏大红灯笼。
灯笼是那种传统的圆筒形,灯笼上却画着一张人脸。
那眉眼弯弯的,嘴角上扬着,是一种标准的、喜庆的笑容。
但那笑容却让人看得头皮发麻,因为这笑容没有任何温度,只是一种僵硬的、固定在纸面上的弧度。
然后它们眨了眨眼睛。
林渊的瞳孔猛缩,他清楚地看到,灯笼上那张惨白的人脸,那闭合的眼皮缓缓睁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一线油绿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灯笼内部,正透过那张纸糊的面具,打量着门外的来访者们。
那两盏灯笼齐刷刷地“低头”,看向了站在最前方的苏语茉和她手中那盏人皮灯笼。
然后它们开口了,声音尖细而干涩,在寂静的空气中回响:
“迎亲队伍到——”
“新娘进门——”
两盏灯笼一唱一和,声音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牙酸的二重唱,在空旷的院落前回荡开来。
那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在声音落下的同时,缓缓向内打开了。
没有门闩拉动的声音,没有门轴转动的吱呀声,无声无息地向内敞开,露出门后惨白的门墙。
黄管家站在敞开的大门前,转过身来,那双油绿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两点幽光:“到啦。”
前院里,几个人影正手忙脚乱地从侧廊里跑出来。
是活人。
林渊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那些身影的动作,慌乱、急促、带着一种末世求生者特有的警惕和局促。
他们穿着与他相同的粗布短衣,应该是被分配到的角色。
是求生者。
林渊在心中默默为这几个人。
他们一共四个男人,年龄大约在二十到四十之间。
此刻正慌忙地在地上铺展着一卷红色的毡毯。
那毡毯从视线的拐角处开始,沿着院内的地面一路向前滚动铺开,一直延伸到轿子。
但那毡毯本身也透着邪气。
红色的毡面,看起来像是用某种不知名的毛料编织而成的,但仔细看的话,能看到那些浓密的红色绒毛在无风的情况下微微颤动着,像是无数细小的触手在地面上探索着什么。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年轻男人在铺毡的时候手背不小心碰到了毡面,那片红色绒毛立刻像是有意识一般,缠绕住他的腕部。
他“哎”了一声,猛地把手抽回来,手背上已经留下了一片细密的红痕。
他一脸厌恶地甩了甩手,嘴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那几个求生者铺好红毡后,就退到了廊下,垂手站着,目光低垂,不敢朝迎亲队伍这边多看,一副下人恭候的姿态。
但林渊从他们微微抽动的嘴角和不时快速交换的眼神中,能看出他们此刻内心的紧张和不安。
黄管家站在一旁,那双油绿的眼睛扫了一眼已经铺好的红毡,满意地微微颔首。
然后它转向杜庄妍,用一种尖细而淡然的语气吩咐道:
“亲家母,该带新娘下车入府啦。”
杜庄妍站在红毡的一端,低头看着地面上那片正在微微蠕动的红色绒毛,倍感恶心。
她的脚步顿在原地,迟迟没有迈出第一步。
语茉的魔法语音频道里传来她的声音:“这红毯子也太恶心了吧……呃……和踩到屎一样,感觉脚都要脏了。”
杜庄妍咬了咬牙,压低了声音回应她:“那黄管家的意思,好像一定要从上面走过去的。”
“我听老人说过,旧式婚礼确实有新娘脚不沾地的习俗,踩着红毡入门。红毡本就是铺在地上让新娘踩的,但这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陈墨的手臂,踏上了那条蠕动的红毡。
鞋底踩上去的瞬间,传来一种难以形容的触感,像是踩在了一层覆盖着血肉的烂泥上,鞋底微微陷下去一两公分,然后被那层密密麻麻的红色绒毛托住。
她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绒毛在她的鞋底和脚踝处轻轻扫过,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舌头在试探性地舔舐着她的皮肤。
恶心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在那些绒毛似乎真的只是盘踞在地毯表面,并不会主动缠绕到足踝以上的部分。
杜庄妍忍着那股厌恶,扶着陈墨,一步一步沿着红毡向内走去。
当她们经过廊下那四个铺红毡的年轻人时,一段窃窃私语飘进了杜庄妍的耳朵:
“……我操,这新娘穿得那么骚啊,好像都漏了啊……极品!极品!”
“可不是,旁边那亲家母也不赖啊,那旗袍叉开得,啧……”
“你们都小声点……”
杜庄妍的眉头猛地一拧。那几个人的议论声虽然压得低,但在这片死寂的院落里却格外清晰。
她握着陈墨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猛然停住了脚步。
无尘之地。
一道无形的气浪以她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
廊下那四个年轻人还没反应过来,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掌当胸推了一把,踉跄着向后倒去,接二连三地摔倒在地。
四人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脸上带着惊愕和不知所措,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空气骤然安静了下来。
杜庄妍胸口微微起伏,冷冷地扫了一眼那四个摔得东倒西歪的人,正想说点什么,余光却捕捉到另一道目光——
黄管家站在几步之外,那双油绿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那目光散发出一种让人发凉的寒意。
杜庄妍能感觉到,自己刚才擅自出手的举动,似乎触碰到了某种不该触碰的规则。
杜庄妍的背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急中生智冷声开口,语气带着一股刻意拔高的威严:“黄管家,你们高府的下人,就是这么没有规矩的?”
黄管家那双油绿的眼睛微微一转,像是沉吟了片刻。然后它的嘴角向上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类人的、带着几分尖刻意味的笑容。
它没有回答,而是转过身,朝那四个年轻人走去,来到其中一人的面前。
那个倒霉的年轻男人缩着脑袋,像个鹌鹑一样,看着走来的黄管家,下意识地想张嘴辩解什么……
噗嗤。
一声潮湿而沉闷的碎裂声。
像是用重锤砸碎了一颗成熟的西瓜。
红的、白的、碎块状的物体从黄管家的爪缝间爆裂开来,溅在廊柱上,溅在青砖地面上,形成一片放射状的血痕。
那具无头的身体在原地僵立了不到一秒,然后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向前扑倒,鲜血从断裂的脖颈处汩汩涌出,在青砖地面上迅速扩散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剩下的三个人完全吓傻了,连尖叫都没能发出声来。
黄管家甩了甩爪子上沾着的液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类人的笑意,语气尖细:“管教不严,让亲家母见笑了。”
杜庄妍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但她强迫自己保持住那副表情。
语音频道里传来林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杜老师,你这没必要吧,都把人家害死了。”
杜庄妍握着陈墨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的声音在语音频道里很低很低:“我也没想到……都怪他们多嘴……”
语茉出言打断:“死都死了,别纠结了,我们尽量只做符合自己角色身份的事。这个副本的怪物实力太强了,不能乱来,任何超出角色身份的行为,都可能会触发不好的后果。”
杜庄妍没有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扶着陈墨,沿着那条蠕动的红毡,一步一步向正厅走去。脚下的触感依然让人恶心,但她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走完这段红毡,然后祈祷接下来不要再出什么么蛾子。
第13章 一拜
杜庄妍搀扶着陈墨,一步一步穿过了那扇朱红色的大门,走进了内院。
脚下的红毡依然蠕动着,鞋底传来那种令人作呕的、踩在血肉烂泥上的触感。
但当杜庄妍抬起头,看清内院景象的那一刻,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连那股恶心的感觉都被暂时压了下去。
内院比前院要大上许多。
一条红毡从门内笔直地延伸向前方,通向正堂。
红毡两侧,整齐地排列着数桌酒席,大红桌上摆满了碗碟杯盏,菜肴冒着热气,酒香与肉香混杂在一起,竟与寻常婚宴无异。
而桌旁坐满了人。
都是活人。
有男有女,老老少少,粗略扫过去约有二三十个。他们穿着各异的服装,但无一例外都是和她一样的古装扮演角色。
他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面色紧张,有的一边假装夹菜一边用眼角余光四处打量,还有的连筷子都没动,只是僵直地坐在椅子上,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当陈墨和杜庄妍踏入内院的那一刻,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聚了过来,落在身着暴露的二人身上。
目光中掺杂着好奇、惊艳,以及末世生存者才会有的那种本能的警惕与审视的目光。
有人在窃窃私语。
“操,那新娘也太正了吧……”
“好像是锈火的领导啊……”
“兄弟,你认识?”
“别看了别看了,想想怎么活下去吧,还有心思看女人……”
杜庄妍目不斜视地向前走着,但那些窃窃私语依然断断续续地飘进耳中。
搀扶着陈墨的手指微微收紧,想到刚才在内院门口发生的事情,她强迫自己压下了那股再度升腾的怒气。
语音频道里传来陈墨的声音,带着几分迟钝:“杜老师……别冲动……这回应该是宾客……胡乱出手恐怕会要命……”
杜庄妍沉默了两秒,低声应道:“明白。”
她搀扶着陈墨,穿过那些目光和低语,一步一步走向正堂。
红毡的尽头,是敞开的大堂正门。
大堂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烧,桌案上摆着瓜果供品,两侧墙壁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一道身影正站在那里等候。
杜庄妍抬起头,望向那道身影。
它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绸缎婚袍,头上戴着红色的新郎官帽,胸前系着一朵大红花,但那张脸却长着一个完整的猪头。
巨大的耳垂在两侧耷拉着,鼻孔朝天翕动着,每次呼吸都会喷出两团白蒙蒙的雾气,嘴里露出几颗洁白的獠牙。
它站在那里,像一尊小肉山,那双小而圆的眼睛带着一股令人不快的笑意,正注视着一步一步走来的新娘与亲家母。
当那头猪妖走到面前时,语音频道里传来了语茉几乎按捺不住的惊呼:“我操了!是猪八戒!这地方不会是高老庄吧?!”
“……什么猪八戒?”语音频道里传来林渊困惑的声音。
他的角色是小厮,按照规矩不被允许进入内院,此刻正待在偏院里,完全看不到大堂这边的情况。
“新郎!新郎是猪妖!好大一个猪头!”
话音未落,那头猪妖已经伸出一只厚实宽大的猪手,接过了杜庄妍搀扶着的陈墨。
它低头看着身披嫁衣的新娘,似乎极其满意,随后转向杜庄妍,声音粗重而沉闷,却还努力带着几分礼数:“亲家母辛苦了。还请先行入座,家父恭候多时了。”
杜庄妍勉强点了点头,松开了陈墨的手臂。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跨过门槛,先行向大堂中央走去。
大堂内灯火通明,红烛高烧,映得满堂喜气洋洋。两侧摆着椅案,桌上铺着红色的桌帷,上面摆着茶水瓜果。
杜庄妍没有急着落座,目光扫过大堂,很快注意到了一丝异样,大堂正中央的高墙上,悬着一面现代的大镜。
那镜子方方正正,几乎布满了整个墙壁。
她下意识地朝那面镜面看了一眼,镜中映出大堂的景象,红烛、喜幔、案桌,一切如常。
但当她的目光落在镜中的猪妖身上时,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镜中的猪妖,不是猪头。那是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男人,五官端正,方脸阔口,穿着一身大红婚袍,胸前系着红花,看起来竟有几分憨厚老实。
他的面容与那头猪妖截然不同,却穿着同一件衣袍,系着同一朵红花,就连站的姿态和位置都完全一致。
杜庄妍又看了看站在自己不远处的黄管家,镜中的黄管家也不再是那只穿着长袍的黄鼠狼,而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面容清癯的中年男人,手里握着一柄拂尘,微微弓着腰,脸上带着笑。
她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以及那些依然端坐在酒席旁的宾客,在镜中,他们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原来的模样。
杜庄妍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暗自把发现的异常告诉了众人,她这才在黄管家的指引下,坐在唯二的太师椅上。
另一张太师椅上,同样坐着一只猪妖。
比新郎还要大上一圈,更壮,更沉。
它靠坐在椅背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宽大袍子,腆着圆滚滚的肚子,两只厚实的蹄爪搭在扶手上,像是占据了整张椅子,它的皮肤粗糙,鬃毛间夹杂着大片灰白。
当杜庄妍的目光扫过它时,它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咧嘴笑了笑。
那笑容算不上凶恶,甚至带着几分长辈式的和蔼,但配合着那张猪脸和那双深陷在肥肉里的小眼睛,只让杜庄妍感到一阵由内而外的恶寒。
黄管家站在大堂中央,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吉时已到——”
陈墨在那头猪妖的牵引下缓缓跪在了大堂外的蒲团上。
那头猪妖与她并排跪下,宽大的婚袍下摆铺散在青砖地面上,与陈墨那鱼尾裙的薄纱边缘重叠在一起。
台下,压抑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一道声音压得极低,但在死寂的大堂中依然清晰可辨:“卧槽……这个角度全露了,新娘没穿内衣啊……”
有人跟着附和,声音带着下流的惊叹:“我看清了!粉的!还是个白虎……”
“什么?白虎?我操,不行我也要看看!”
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男人实在忍不住了。他长相普通,但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藏不住的热烈光芒。
他轻轻搬起自己的凳子,挪到了走道的最旁边,从原本被挡住的角度换到了新郎的正对面,一个能够清楚看到新娘跪拜姿势的位置。
“我作为宾客,看看热闹很正常吧。”他压低声音,像是在为自己解释,“本色出演,本色出演。”
黄管家没有理他,用那尖细的嗓音穿过庭院:“一拜天地。”
那头猪妖笨拙地弯下腰,对着门外的天地拜了下去。
陈墨的动作则慢了许多,她微微顿了一下,也跟着缓缓俯身,额头几乎触及地面。
凤冠前的金色面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遮住了她的表情。
“哦哦哦,要拜了要拜了,好白好大的奶……”
那个年轻男人紧紧盯着陈墨的胸口,像是陷落深渊般的,身体下意识的向走道中间偏去,恨不得贴到新娘脸上——
“砰。”
不是磕头的声音,而是一声更加沉闷的爆裂声,像是一只气球在密闭的空间里突然被撑爆了。
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体从头到脚,由内而外,毫无预兆地炸开了。
血雾喷涌而出,溅满了旁边的桌面和碗碟,在红色的桌布上留下一片更深的暗红。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仿佛空气都被抽走了一瞬,所有还能呼吸的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片还在往下流淌的血迹,一动也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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