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汉风云】(78)作者:xrffduanhu1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19 0:57 已读133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天汉风云】(78)

作者:xrffduanhu1

第七十八章·惊变,大婚(八虏之变篇,剧情章) »

  「解释?他要来解释什么!」

  汴州行宫大殿上,赵佶霍然起身,声音都因震怒而发了颤。那封自长安六百
里加急送来的奏报被他狠狠掷在金砖之上,纸页翻卷,沿着台阶滚了两滚,正停
在丹墀之下。满殿文武一时噤若寒蝉。

  「扣押左相,擅离监国,私自交割留守事务,率东宫卫骑南来汴州——」赵
佶一步踏下御座前沿,袍袖微扬,指着那封奏报厉声道,「这就是朕养出来的太
子!欺了天了!」

  话音方落,严党一系顿时表现得如丧考妣。以秦桧为首的数名官员扑通一声
跪伏在地,额头叩得砰砰作响。秦桧哭得涕泪交流,伏地大呼:「圣人!严相三
朝老臣,白首忧国,忠肝义胆,天下共鉴!如今为储君所拘,生死不明,怕是已
经死了!严相若有不测,真是千古未有之奇冤,臣等虽死,亦难瞑目啊!」

  他这一哭,身后数名严党官员也都跟着哭诉起来,一时间「忠臣蒙难」「国
本将倾」「请圣人立断」的呼喊声此起彼伏,震得殿内梁柱都似在回音。

  杨党一侧自然也坐不住了。几名与杨钊同气连枝的朝臣互相对视了一眼,终
究有人硬着头皮出列。户部侍郎王珙整了整衣冠,拜伏于地,声音尚算沉稳:「
圣人息怒。太子殿下纵有失措,想来也必有缘故。长安地近关中,军情紧迫,严
相与东宫政见或有龃龉,一时激切,这才——」

  「闭嘴!」赵佶一掌拍在御案边角,案上茶盏跳起,滚落在地,摔了个粉碎
。碎瓷迸散,惊得旁边几名内侍连连后退。赵佶脸色铁青,指着王珙的手都在发
抖:「你们这些人,平日里附和右相,今日又替东宫开脱,是当朕瞎了,还是当
朕死了!」

  鸿胪寺少卿李若水与兵部职方司郎中赵鼎也连忙跪出班中,欲要再辩。赵佶
却已怒不可遏,根本不给二人开口的机会,直接厉声喝道:「来人!将王珙、李
若水、赵鼎三人一并拿下,下诏狱!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殿门外甲叶铿锵,数名禁军应声而入,披甲佩刀,满面肃杀。王珙还欲高声
申辩,已被两名军士一左一右扭住臂膀。李若水面色发白,仍强自昂着头,大声
道:「臣为社稷陈言,何罪之有!」赵鼎则闭口不语,只在被拖出殿时回头望了
一眼御座,神色沉沉。

  这一拖一押,满朝文武尽皆变色。严党的人哭声更响,杨党的人则人人屏息
,生怕下一道雷便劈到自己头上。

  杨钊终于再也站不住了,走到丹墀之下,撩袍双膝跪地,俯首几乎贴到砖面
,声音沙哑而急促:「臣杨钊,受圣人殊遇,粉身难报,绝无半点不忠之意!太
子擅动长安兵政,臣事前并不知情,更不敢有丝毫交通东宫之举。若臣有二心,
甘愿伏诛于阶下!」

  赵佶盯着他,胸膛起伏不定,显然怒意未平。杨钊跪在地上,却动也不敢动
。大殿两侧,群臣连眼皮都不敢抬,唯恐撞上天颜霹雳。

  半晌,赵佶才猛地一挥袍袖,厉声下诏:「传旨!仇士良即刻起复,统领汴
州禁军诸营,闭门思过之令一概撤销!鱼朝恩、童贯两人辅佐调度,昼夜巡防宫
禁、城门、仓场、码头。自今日起,汴州内外加三重岗哨,凡可疑人等,一律先
拿后问!」

  殿中群臣闻言,又是一惊。

  仇士良邺城坏事,名声早已臭不可闻,如今竟在这等关头被重新启用,无异
于向满朝宣告,圣人已经信不过现有诸班将校,也顾不上什么军功清浊,这些宦
官毕竟近身,是他唯一可信的了。鱼朝恩与童贯二人闻命,连忙出班跪下领旨,
额头碰地,声音尖细而急:「奴婢遵旨!」

  秦桧伏在地上,见圣人怒火已被彻底点着,便又哽咽着补了一句:「圣人,
太子率兵而来,若是抵达汴州,便不可收拾,需得派人劝阻才是!」

  礼部尚书杨玄感闻言,便应和秦桧的建议,并自告奋勇,表示可前往劝阻太
子,使他心平气和来汴州请罪。

  赵佶憋了半晌,又仿佛下了天大决心,「鱼朝恩、杨玄感即刻启程,带着朕
的第二次申斥旨意与尚方宝剑,赶赴洛阳!务必在太子进入河南府之前截住他,
解除其东宫卫率武装,再将人」请「到汴州来!」

  鱼朝恩原本还跪在地上,闻言立刻将头重重磕下,尖声应道:「奴婢领旨!
定不负圣人所托!」杨玄感也当即领命。

  满朝哗然。派一个太监监军和一个礼部尚书,带着尚方宝剑去堵截储君,这
简直是在天汉立国以来都未曾有过的荒诞之举。可此时此刻,赵佶眼中已容不得
半点反对,凡被他目光触及者,无不低下头去,噤若寒蝉。

  其后数日,汴州城内的气氛便如那铅灰色的天幕一般,越压越低。行在里宫
禁森严,城门口岗哨林立,仇士良复掌禁军后,满城的巡逻甲士刀剑出鞘,杀气
腾腾。百姓们虽不知究竟发生了何等惊天剧变,但眼见这山雨欲来的阵仗,便连
街面上的叫卖声都自觉低了三成。

  八月廿二,日头尚未升到中天,孙廷萧刚刚正式搬进了临时府邸。前日里,
礼部的属官才将最后一扇漆门刷上朱红,院中的喜棚尚未搭完,门楣上的彩绸才
挂了一半,不过此时已是没人张罗这事,只能孙廷萧自己安排。殿上议论太子之
事,他照例未去,只是安心做个待婚驸马,但赵圣人如何安排的一切,他却已经
知晓。

  便在这时,府门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圣旨到——!」

  那嗓音尖细而惶急,带着太监特有的拖腔。孙廷萧眉头微微一皱,转身整了
整衣襟,大步走到厅前,撩袍跪地。

  前来宣旨的,正是宦官王振。

  王振双手捧着一卷黄绫密旨,快步走入厅中,他额头见汗,眼底透着惊惶,
连那惯常的程式化唱诵都省略了,只将圣旨往前一递,声音压得极低:「孙开府
……圣人急旨,请您接旨。」

  孙廷萧双手接过,展开黄绫,目光飞速扫过上面的朱红批字。

  旨意很短,却字字千钧:命孙廷萧提前与柔福公主于三日后完婚,大礼从简
,不得延误;礼成之后,即刻率亲卫出汴州,前往洛阳,与鱼朝恩、杨玄感所部
会合,务必将太子「平安护驾」至汴州行在。

  孙廷萧捏着圣旨,缓缓站起身,目光从黄绫上移开。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
,一把攥住王振的手腕,将那太监往身侧一带。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孙廷
萧微微躬身,将嘴凑到王振耳畔,以手掌虚虚一挡,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闻:「
王公公,我的部下可都远在河北。这旨意让我出汴州去洛阳,无一兵一卒,那是
要让我做什么?」

  他顿了顿,试探道:「若是太子卫骑拒不从命,或者洛阳那边起了冲突,我
手里没兵,拿什么去护驾?」

  后面的话,他故意留白,没说完。

  王振被他攥着手腕,只觉得那五根铁钳般的手指力道惊人,疼得他龇牙咧嘴
,慌忙左右张望了一眼,确认再无旁人,这才将身子凑得更近道:「不不不,孙
开府,您可千万别往那处想!圣人……圣人倒也不是让您去镇压什么。鱼朝恩与
杨尚书已经先期带着一标禁军快马赶往洛阳了,人手足得很,够镇住场子的。圣
人要您去,主要是……主要是怕两边军士见了面,万一误动了刀枪,没人能压得
住阵。您有平叛的威名,又身份贵重,那些兵士总不敢乱动了。」

  孙廷萧听完,缓缓松开了王振的手腕。他直起身,后退半步,脸上似是为难
,弄得王振伸长了脖子,生怕他推三阻四。

  「明白了。」孙廷萧的声音不高,「请公公回禀圣人,孙廷萧领旨,与公主
完婚后即刻启程,绝不延误,届时我带些信任的人方便办事,应当无妨吧?」

  王振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抬袖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连点头:「孙开府
明事理,明事理,要带谁都可以……那咱家便先行回宫复命了,这府里的婚事筹
备,礼部会加紧督办,您……您只管安心。」

  说罢,王振匆匆忙忙地行礼离开。孙廷萧独自立在厅中,低头看着手中那卷
沉甸甸的旨意。厅外,府中下人还在手忙脚乱地搬抬着大婚用的红木家具,红漆
箱子上的铜锁在秋风中叮当作响。

  洛阳、太子……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飞速排列组合,像是一盘刚刚开局便杀机四伏的棋局。他
手中无兵,却要被掷入这最凶险的棋眼之中。

  「赫连明婕,赫连明婕!」他忽然高声叫道。

  往后厅的方向,赫连扒着门框露出脑袋。「怎么,萧哥哥?」

  孙廷萧走向她,眼神微动,附耳言语了些什么,只见赫连先是点头,然后瞪
圆了眼睛看他,随后又是点头,最终眼神放空了片刻,最终看着孙廷萧,再次点
了点头。

  少时,鹿清彤一袭青色长裙,步履从容地跨过高高的门槛。她手里捧着一沓
厚厚的信笺,臂弯里还夹着个四四方方的红木漆盒。见孙廷萧与赫连明婕正说话
,她的嘴角浮起一抹温润的笑意,将手中的物什稳稳搁在案上。

  「这是今日刚从河北加急送来的,骁骑军众将士给将军的贺信。我刚才粗略
验看了一番,大伙儿可都记挂着你呢。」

  孙廷萧也松了眉头,三人围着案几坐下。赫连明婕眼尖,一眼便瞧见了最上
面那封署着张宁薇名字的信笺。她忍不住「噗嗤」一笑,故意促狭地拿肩膀撞了
撞孙廷萧。

  里面别是张宁薇的绝交信,说孙大将军既是做了驸马,我也要带着黄巾军跑
路了——孙廷萧轻咳一声,掩饰着内心的局促,小心翼翼地挑开封泥,将张宁薇
的信笺抽了出来。

  信纸展开,字迹娟秀中透着几分江湖儿女的利落。孙廷萧一目十行地扫去,
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并未出现。张宁薇在信中没有半句对赐婚的怨怼,字里行间,
唯有思念与信任。她只说邯郸新军操练未歇,教众归心,让将军在汴州安心周旋

  孙廷萧将信纸细细折好,贴胸口收进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薇姐姐说什么了?」赫连明婕探头探脑。

  「说让你多吃饭,少嚼舌头。」孙廷萧伸手敲了一下她的额头,随即将手伸
向了那个贴着戚继光封条的红木漆盒。

  挑开漆盒,里面是一封厚厚的军报,以及一个用黄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孙廷萧先拆军报,戚继光的手书十分严谨,前半段详尽汇报了孙廷萧不在河北
这段时日,诸军的操练进度、粮草调度,以及鸳鸯阵的演练成效,孙廷萧看得连
连点头。

  信件末尾着:「末将闻将军大婚,特寻得东海极品海狗肾一具。以此壮阳补
气之圣品,恭祝将军新婚燕尔,龙马精神。」

  满脸黑线后,孙廷萧又接连拆开了秦琼、程咬金、尉迟恭等人的信件。

  这帮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虽然满篇玩笑,但在信件的末尾,却都不约而同
地催促着同一件事——「北面风声不对,领头的快些回来」。

  孙廷萧没有去看那些玩笑话,而是将众人信中关于军务的只言片语全部提炼
出来,在脑海中飞速拼凑。

  胡部一边在河北大造声势,步步紧逼;另一边,却派出细作潜入陕北,试图
渗透关中,是要声东击西,还是双管齐下?无论自己的婚事,还是皇帝与储君的
斗争,都比不过此事要紧,但孙廷萧却也猜不透。

  行宫内的某处小阁,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柔福
公主端坐于铜镜之前,身上只披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衬得那脖颈愈发纤细如玉。
自打苏念晚的食疗方见了效,她这几日饮食顺了,脸色也褪去了那种吓人的惨白
,透出一丝淡淡的红润。

  妆台上,堆满了圣人赵佶连日来赏赐的珍宝。南海的珊瑚树,东海的明珠串
,蜀地进贡的锦缎,一匣一匣地码在案头,将整间殿阁映照得流光溢彩。

  玉澍郡主立于柔福身后,手里握着一把象牙梳,正不紧不慢地梳理着那三千
青丝。她的动作利落,带着几分爽利,与寻常宫女的谨小慎微截然不同。

  「玉澍姐姐……」柔福望着铜镜中玉澍的身影,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
是一缕烟,「我心里……实在是有愧。」

  玉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弯下腰,将脸凑到柔福耳畔,镜中两张绝美的
容颜几乎贴在一处。她看着柔福那双盈满歉疚的眼睛,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
里带着几分历经劫波后的洒脱:「傻妹妹,你愧疚个什么?」

  她直起身,从妆台上拣起一支金步摇,在柔福发间比划着,语气轻描淡写却
字字如刀:「年初我被指婚给安禄山的时候,圣人给的赏赐,比起你这儿的只多
不少。那场面,我熟悉得很。他们还给我备了一袭金丝织就的嫁衣,腰带上缀满
了珍珠宝石,华美得晃人眼。」

  玉澍说着,手指在柔福腰间虚虚一划:「那腰带正好够宽,够我藏一柄软剑
。邢州鸿门宴那夜,我便系着它去的。后来安贼露出真面目,要逼迫将军附逆,
我便抽出那柄软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当时我也紧张,还怕真要动手,那
贼人肉多,软件刺不透呢。」

  这笑话并不可笑,柔福听得心头一颤,下意识攥住了玉澍的手腕。她想起码
头上孙廷萧挽着袖子,穿着粗衣,被她一阵好怼,再想想玉澍姐姐为他受过的苦
、担过的险,愧疚之情几乎要溢出胸口:「玉澍姐姐,我……我终究是要嫁他的
。可你……」

  「我什么?」玉澍将金步摇稳稳插进柔福的发髻,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目
光灼灼地盯着镜中的少女,「你只管好好做你的新嫁娘,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你
不欠我,将军更不。」

  正说着,苏念晚提着药箱掀帘而入。顾着外间的宫女,她先是礼节性地向两
位贵女请了安,和玉澍递了眼神,随即走到柔福身侧,三指搭上腕脉,闭目沉吟
了片刻,微微颔首:「殿下脉象平稳,气血已较前些日子充盈了不少。看来那食
疗方子奏效了,只是切记,吉日将至,切忌大悲大喜,务必静养心神。」

  柔福轻轻点头,目光却越过窗棂,望向天空,幽幽一叹:「苏太医,我身子
是好了些,可这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父皇与太子哥哥闹到这步田地,刀
兵相见就在眼前,我只盼着……盼着他们不要真伤了骨肉亲情。」

  苏念晚闻言,默然收回了手,目光与玉澍轻轻一碰,两人皆从对方眼底看到
了一丝无奈。这宫墙里的骨肉亲情,在这权力的绞肉机面前,又值几何?

  常山一线,已是风声鹤唳。岳飞早先奉命北上,彭越与郭子仪分领精锐,这
三位将领在太行山东麓拉开了一道绵延百里的铁壁,随时防备着那十万胡骑南下

  南边的邺城大营,徐世绩拥兵最多,但此刻并未有半点动静。作为素来与太
子交好的将领,此时政治形势的紧张,令他不便擅动,动则引发诸多猜忌。

  汴州这边,杨钊这几日竟如霜打的茄子般彻底蔫了下去。为了避祸,杨钊严
令手下党羽闭门谢客,在朝会上更是缄口不言,只能盼着太子休要闹出更大的事
端。

  长安方面,太子赵桓悍然发难,将左相严嵩下狱羁押,随后率领东宫卫骑抛
下都城,不管不顾地向东狂奔。这位储君一走,留守长安的官僚体系瞬间陷入了
群龙无首的瘫痪。自陇右、甘凉调拨的战马,从蜀中、巴中沿着栈道运送的钱粮
赋税,在长安转运失当。

  而在这场风暴的漩涡中心,卡在长安与汴州咽喉要道上的洛阳城外,却驻扎
着一支足以打破任何平衡的力量。

  那是三朝元老赵充国统帅的凉州大军。自中秋节后,长安与汴州军令相左,
圣人下旨催他火速东出,而监国太子却下令要他就地驻扎。老将并未盲目站队,
而是将大军磨磨蹭蹭地开到了洛阳地界,随后便找理由停下了脚步。

  「连日秋雨,道路泥泞,将士疲敝,辎重难行。」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赵充国端坐在帅案之后,须发皆白,双手扶膝
,稳如山岳。在他两侧,副将马超与班超分席而坐。马超生得面如冠玉,眼若寒
星,一身银甲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班超则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举手投足间带着
一股儒将的沉稳。

  马超开口发言:「咱们请示」大军需在洛阳暂行驻扎修整「的上书,兵部已
经回话了——竟然不许!还说圣人有旨,严令咱们即刻拔营东进,不可有片刻耽
搁。朝中分明是担心我们与太子勾结,才故意驳回我们的请求!」

  班超微微皱了皱眉:「都督,眼下的局势确实棘手。太子下令让咱们停步,
圣人却连下金牌催促。咱们如今屯兵洛阳,迟迟不向汴州靠拢,落在朝野眼里,
免不了要背上一个倾向东宫、不遵圣命的嫌疑。天家父子真的彻底撕破面皮,咱
们这夹在中间的,怕是难以自处。」

  赵充国闻言,依旧和蔼可亲,并未有什么不悦的气色。

  「忠于天子,那是你我本分。但为将者,也要懂形势。天子与储君相争,若
是处置不当,有过无功;若是因时而动,有功无过。」

  赵充国顿了顿,取了地图指点,马超与班超立刻起身凑近案前。

  老将的手指自幽燕一带划过,最终落在西北的黄土塬地与河套地带:「匈奴
在这边早有异动,太子能收到消息,我们的探子也查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两名爱将:「咱们不靠向汴州,避免被卷入浑水
,这叫留有余地。只要大军在这洛阳镇着,一旦西北有变,咱们还能随时掉头,
回师长安,护住关中!」

  班超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马超则咬了咬牙,盯着地图上的几处重镇:「可
若是圣人那边逼得急了,咱们……」

  「逼得再急,老夫也能用这秋雨拖上十天半月!」赵充国冷笑一声:「天汉
唯独咱们凉州军还可调动野战。太子想用咱们压制汴州,圣人想用咱们震慑太子
。」

  老将军的眼神,任是二将都捉摸不透:「他们越是想用,咱们就偏不能被他
们所用!按兵不动,待价而沽,方能保全。」

  赵充国历经三朝,曾亲眼目睹过当今天子赵佶登基前,天汉长达十数年的皇
权更迭与流血政变。那些在权力斗争中站错队、最终落得个满门抄斩下场的将领
,他见得太多了。

  就在三人借着微弱的烛火敲定这按兵不动之策时,大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
的脚步声。

  一名浑身湿透的斥候扑入帐中,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启禀大都督!汴州
方向传来确切消息,圣人已下旨,由复出的仇士良与礼部尚书杨玄感率领一标禁
军,正星夜赶来洛阳!」

  「什么?」马超剑眉一挑,手按剑柄,「冲咱们来的?」

  「不,」斥候咽了口唾沫,急声道,「他们是为了赶在洛阳地界,强行拦截
擅离长安的太子殿下!」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沉默。只有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剥啄声。

  秋雨如鞭,狠狠抽打在汴州通往洛阳的官道上。泥泞的道路早已被马蹄踩得
稀烂,一行人马披着蓑衣、顶着风雨,正在没命地向前疾驰。

  队伍的最前方,复出统领禁军的宦官仇士良骑在一匹毛色黯淡的战马上,缩
头缩脑,那张面白无须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越发凄惶。他身后不远处,礼部
尚书杨玄感则是一身常服,外罩蓑衣,策马而行,看来是马术娴熟,毫无颠簸晃
动。

  仇士良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转头看了看四周灰蒙蒙的雨幕,又看了看前方
仿佛永远也跑不到头的官道,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他原本因为在邺城
胡乱瞎指挥、导致中路军全线崩盘而被圣人冷处理,这几个月在汴州夹着尾巴做
人,连大气都不敢喘。谁曾想,这天上突然掉下个「复出」的大馅饼,还没等他
高兴完,就发现这是吃屎的馅饼!

  去洛阳拦截太子?还要解除东宫卫率的武装?

  这事儿若是办不成,让太子顺顺利利进了汴州,赵佶盛怒之下,他仇士良第
一个要被拉去砍头祭旗;可若是办得太绝,真在洛阳和东宫卫骑动了刀兵,那太
子殿下以「阉竖谋逆」的罪名要了他的脑袋,他是举兵抗击还是等死?退一万步
讲,就算他走了狗屎运,真把这差事办成了,也是介入了天家的龃龉,沾了甩不
开的因果,将来谁做皇帝,都少不了把他当做出气筒!

  仇士良在马背上哀嚎了一声,声音在风雨中被扯得稀碎,听着比鬼哭还难听
,「早知今日,还不如在邺城战死了,好歹算个殉国。」

  落后半个马身的杨玄感听见这番带着哭腔的抱怨,催马上前,与他并辔而行
,好声好气地宽慰道:「仇公公莫要这般灰心。圣人既然派你我同来,自然是信
任公公的手段。况且,这差事也不全是咱们两人扛着。等孙开府在汴州行完大婚
之礼,便会立刻率亲卫赶来洛阳支援。孙将军是平叛的头功,威望素着,有他在
场居中斡旋,无论是东宫还是咱们,都不会失了分寸。这事儿,是办不坏的。」

  「你不提他还好,你一提他,我这心里更没底了!」

  仇士良非但没被宽慰到,反而瑟缩了一下。他转过头,用一种比哭还难看的
表情盯着杨玄感,声音都在发颤:「杨尚书,他在河北的时候就拿刀砍我!我回
了汴州,也在圣人面前说了他许多坏话……」

  仇士良越说越觉得脖子发凉,在风雨中连连打着寒颤:「他现在得胜还朝,
加开府仪同三司,还做了驸马爷,那是圣人跟前的红人!我这段日子天天都是提
心吊胆,生怕他想起来秋后算账。现在倒好,让他来洛阳支援?别宽心了,我看
他顺手搞点什么阴谋诡计,把我坑死在那儿还差不多!」

  仇士良越想越绝望,杨玄感没有再开口劝解,而是端坐在马背上,微微偏过
头,嘴角竟不可遏制地向上扬起,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八月廿八,天色刚刚泛出鱼肚白,将军府的正院里便已灯火通明,开始了准
备。礼部派来的司仪官与一众宫人将整个院落打点得井井有条,喜烛成对地燃着
,将红绸映照得流光溢彩。

  孙廷萧已在净室里梳洗妥当。宫人们将大红的新郎袍一件件为他穿戴整齐,
系上绣金的腰带,束上玉冠,最后披上礼部特制的绛紫色大氅,大氅的领缘用金
线绣着龙纹,在烛火中沉甸甸地发著光。

  赫连明婕和鹿清彤,今日都不在。

  她们各自识趣地退到了这座府邸旁人看不见的角落里。外有民巷,赫连明婕
大约是找了个地方爬上某处屋脊,远远地望着那条净土铺街的御道;鹿清彤则留
在书房,将手边一卷未看完的邸报往案上一压,在一团安静中等待着这一日的结
束。她们谁也没有出现,谁也没有给他一个眼神。

  这是她们早就商量好的体面,也是她们各自咽下去的一口苦涩。

  礼部的司仪官小心翼翼地上前,细细打量了孙廷萧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压低声音道:「开府,时辰到了,可以出发了。」

  孙廷萧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掸了掸袖口,转身向院外走去。

  府门前,那匹御马监亲自选来的高头大马已经备好,通体黑亮,额前系着一
朵红绸花,烈烈抖动。孙廷萧翻身上马,而大街两侧,此刻已经开始涌来百姓,
伸长了脖子往这边张望。

  随即,他脸上的肌肉便极自然地松动了,嘴角向上一牵,堆出了一副地道的
新郎官笑脸,那笑容开朗、温暖,带着一股子平易近人的英雄气,仿佛这场大婚
当真是这乱世里最值得庆贺的大喜事。

  迎亲的仪仗在前头鸣锣开道,喜乐骤然奏响,热浪般的鼓乐声冲上了清晨的
天空。孙廷萧策马缓行,在仪仗的簇拥下向行宫方向移去,每经过人群稠密之处
,他便微微侧身,抬起右手向两侧的百姓挥动致意。

  百姓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骁骑将军!」

  「开府大人!」

  「驸马爷!」

  其中有近些日子情绪压抑,亟待一些欢乐的本地百姓,也有工地上,城外棚
子里来的冀南百姓,那些在河北看着这个男人率军与安史叛军浴血厮杀的庶民,
此刻挤在汴州的街巷里,满眼含着真心实意的崇敬与欢喜。有老人颤巍巍地举着
双手拍掌,有孩子被父亲扛在肩上,伸手向他挥舞着一截红绸。

  孙廷萧向他们回应着,高头大马踏过铺满红毯的青石板路,蹄声清脆而沉稳
,一下一下,与那震天的喜乐混成一片。孙廷萧又向右侧的人群扬了扬手,接住
了一个孩子抛来的野菊花,顺手别进了大氅的胸口。

  新郎官满面堆笑,意气风发,策马而行,不多时已是到了行宫。

  百官的朝服在汴州行在的大殿上汇成一片深紫与绯红,庄严肃穆。典仪的程
序一道接一道,流水般走完,每一个细节都被礼部的司仪官掐算得分毫不差。

  赵佶端坐在御座之上,难得地收起了这些日子的阴霾之色,摆出一副人君嫁
女的慈父模样。他勉励孙廷萧的话说得冠冕堂皇,言辞恳切,什么「爱卿忠勇,
朕心甚慰」,什么「善待柔福,夫妻和睦,共佐天汉」,字字句句都透着天家赐
婚的郑重与体面。孙廷萧垂首恭听,应对得进退有据,不卑不亢,满殿百官看着
,无不暗暗称道,心说孙大将军以往喜欢胡闹,今日却是很有些礼数。

  然而,在那套滴水不漏的礼仪外壳下,赵佶眼底残存的那丝猜忌、疲惫与如
释重负,孙廷萧悉数收进眼里。

  这道赐婚,本质上是一道套在猛虎脖子上的金锁。赵佶清楚,孙廷萧亦清楚
,满殿的有识之士皆清楚。只是这层窗户纸,谁也不捅破,各自带着自己心知肚
明的算盘,将这场大礼演完。

  典仪走到最后,宫人躬身引路。孙廷萧随着那一行宫人穿过游廊,向柔福所
在的殿阁行去。

  喜乐声渐渐远了,脚步声与衣袂摩挲的细响,在长廊上显得格外清晰。宫人
们垂首在前引路,不言语,不抬头。孙廷萧走在后面,扫视着已经见过几次的行
宫园景,此刻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失了神。

  自早间开始准备,诸多礼仪,如今已是下午,秋日高悬,温润和煦。不知为
何,他忽然想起了一些极遥远的东西。

  没那么清新的空气,喧闹城市的噪音。彼时还是少年,对于婚礼没有半点预
想。

  十六年了。

  十六年的刀光剑影,十六年的勾心斗角,十六年的流血与杀伐,他早已连自
己都觉得陌生。

  「十六年,再回不去了……」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宣之于口,只是极轻极轻地呢喃着,那声
音几乎被廊外的秋风抹去,「倒是真要在这里娶亲成家了。」

  前头引路的宫人并未停下步伐,也未曾回头。孙廷萧也只是那么说了一句,
随即便收敛了那一瞬的感慨,重新将那副坚不可摧的神情戴回脸上。

  柔福等待的殿阁已在眼前。朱漆的大门半掩,门缝里透出暖融融的烛光,以
及若有似无的香气。

  宫人停步,侧身垂首,以手相引。

  孙廷萧站在那道门前,在迈步而入之前,默默地将那朵被他别进大氅胸口的
野菊花轻轻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然后,宫人将门左右打开,请新郎步入,孙廷萧微微一笑,迈步而进,循着
香而去。

  殿阁内并没有太多自然的光线,但烛光将四壁映照得暖如流霞。

  柔福公主端坐于雕花的妆台前,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供奉在最高处的玉像
。婚服穿在她单薄的身子上,竟丝毫不显压抑,反而将她本就清冷脱俗的气质衬
托得愈发惊心。她手里捧着团扇,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微微低垂的眼帘与那双
纤细得仿佛不胜风力的素手。

  孙廷萧大步迈入殿中,在司仪官的唱引声中行礼如仪,随即依照礼制,向柔
福深深一揖。

  却扇的时候到了。

  司仪官唱了一声,柔福的手指微微动了动。那把团扇缓缓移开,向旁侧轻轻
一放。

  孙廷萧抬起眼来。

  那张脸在烛光中显露出来。

  肤若凝脂,眉如远黛,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此刻含着某种复杂而克制的情
绪,轻轻落在他的脸上,又迅速低垂下去,长长的睫毛投下一道细碎的阴影。嘴
唇是淡淡的红,因为苏念晚这些日子的细心调养,多了几分气血的颜色,不再是
令人忧心的惨白。

  就这一眼,满室的烛光仿佛都黯淡了几分。

  孙廷萧没有说话。这一刻,礼部的程式流程容不得他多耽搁,司仪官已在一
旁轻声提示。他回过神来,重新整束了神情,在宫人的引导下走到柔福身侧,依
照定制伸出右手。

  柔福将那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她的手是凉的,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道,像是某种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信赖。

  喜乐在殿外骤然奏响,宫人们提起裙摆,依序排开,形成两列迎送的仪仗。
孙廷萧微微收紧了掌心,稳稳地引着她起身,向殿门走去。

  光从殿门的方向漫进来,将两道并行的身影拉得长而清晰。一个披红顶紫,
挺拔如松;一个凤冠霞帔,清冷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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