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依旧，绿肥红瘦】（9）作者：a123456c

【海棠依旧，绿肥红瘦】（9）
作者：a123456c
　　「路上慢点，到家了别忘了给我发个信息。」小雨红着脸同我挥手道别的画
面，还在我脑海里不断地回放。
　　即使坐上了回程的公交车，但直到被车身的一阵剧烈颠簸惊醒，我才从那股
飘飘欲仙的眩晕感中勉强回过神来。这个季节里的车厢冷气开的正盛，但我的身
体里好似有团火在烧，让我有些口干舌燥的。
　　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属于她的温度，那种软糯、微凉
的触感，以及那股淡淡的薄荷糖的甜味。让我忍不住再次伸出舌尖，又舔了舔发
干的嘴唇，唇齿间仿佛还能真切地捕捉到那种湿热交缠时留下的津液芬芳。
　　这就是初吻的味道吗？
　　也太他妈的美妙了。
　　我靠在公交车的硬塑料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都是在那个昏暗包间里，
两唇相贴、舌尖试探缠绕的画面。她舌尖怯生生探进来的那一瞬间，像过电一般，
从我脊柱一路麻到脚底板。原来亲嘴是这种感觉，书本里写的什么「电流通过全
身」那种酸唧唧的比喻居然不是假的，而是真的会麻。这种从心底里一直酥麻到
指尖的感觉，比我过去十八年里做过的任何一次春梦都要来得真实、刺激。
　　可咂摸咂摸着，随着这股强烈的亢奋劲儿慢慢褪去，我嘴角的笑意突然僵硬
了起来。我猛地睁开眼，盯着公交车前排的椅背，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甚
至恨不得抬起手给自己大腿来上狠狠的一巴掌。
　　周逸凡啊周逸凡，你是不是傻啊！
　　原来随着脑海里刚才包间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倒回去，想起在灯亮起的那一瞬
间小雨瘫软在我的怀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张清秀的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
果，眼神迷离，水波潋滟。我现在突然意识到这种媚眼如丝、任君采撷的模样，
分明就是已经彻底向我敞开了防线！
　　而且在黑暗中亲嘴的时候，我的手明明已经揽住了她的腰，甚至感受到了她
那件水手服下摆里透出的肌肤热度，我的另一只手也已经放在了她光洁白嫩的大
腿上……可是，然后呢？然后我竟然就真的只是把手僵硬地放在那里，不敢越雷
池半步，除了抱着她亲嘴，什么都没干！
　　我怎么就没更大胆一点呢？！
　　这种私密影院的包间连个窗户都没有，也就意味着只要把门一反锁住，仍谁
也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想到小雨主动约我到这种地方看电影，也许这就是一
种暗示和默许呢？也许只是我没有领悟到这一层而已！
　　想到这里，我心里越来越懊恼。这么难得的机会，我居然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这个时候，我的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另一个版本的剧情。假如刚才我
能够再大胆一点，放在她大腿上的那只手，能够顺着那光滑细腻的肌肤再往上滑
……甚至于说直接顺势把她压在那个宽大的软垫沙发床上，手探进她那件被汗水
浸湿的水手服里，去揉捏那两团已经紧紧贴着我胸口、柔软又有弹性的白嫩……
　　她会拒绝吗？
　　回想起包间里她那副软绵绵靠在我怀里、予取予求的娇羞模样，我敢打赌，
只要我强硬一点，动作稍微强硬一点，她绝对不会推开我，甚至可能会半推半就
地依了我！说不定，就在那个昏暗的包间里，我连本垒打都能直接上去了！
　　别想了。越想越难受。
　　我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强行按下去，开始换了个角度
安慰自己。化名为「理智」的阿Ｑ式思维已经开始跳出来拼命地给我找台阶下了。
　　「算了算了，周逸凡，你冷静点。」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
说道。
　　苏小雨肯定不是那种随便的女生。可别忘了她平时在班里连多跟男生说句话
都会脸红，是个骨子里文静又内敛的乖乖女。就算她私底下没少看耽美小说，也
许懂得比同龄人稍微多一点，那也不代表她就能接受那么快的发展进度。今天是
我们的第一次正式约会，能够进行到这一步其实已经是非常顺利了，进度条其实
已经拉得非常满、非常成功了。
　　如果我当时真的精虫上脑，不管不顾地把手伸进她的裙底或者衣服里，像个
急不可耐的饿狼一样把她扑倒在沙发上……她万一被吓到了怎么办？
　　对，她肯定会被吓坏的！万一被她觉得我满脑子就只有那种肮脏的男女之事，
说不定会对我产生厌恶和反感呢，甚至于对我产生心理阴影，要跟我分手都并不
是不可能的。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捡了芝麻又丢了西瓜？
　　顺着这个自我安慰的逻辑往下想，我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退缩不仅不是懦弱，
反而是极其明智、极其克制的绅士行为。我和周巍、董旭还有瘦猴那帮满脑子只
有交配的下半身动物不一样，我是真的爱小雨，我要保护她的纯洁，尊重她的意
愿。
　　「就是这样没错。」我在心里重重地点了点头，再次狠狠地赞同了自己的这
个看法。
　　好饭不怕晚，感情这种事就得循序渐进。我已经得到了她的初吻，她的心已
经是我的了，只要她听我的话，以后真的在学校门口租了房子，我们单独相处的
时间有的是。到时候在一个完全属于我们的私密空间里水到渠成，还怕没有更进
一步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原本因为没有趁机占有她而产生的郁闷和懊悔，终于被这套逻辑
自洽的自我安慰给彻底压了下去。
　　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微微黑了。等到我推开家门的时候，厨房里
恰好飘来一股熟悉的油烟味，混着豆瓣酱和花椒的香气。原来是我爸正端着一盘
炒好的回锅肉从厨房里出来，围裙还没解，看来今天是我爸掌勺。我爸看见我进
门就乐呵呵地招呼：「回来了？正好，赶紧洗手吃饭。你妈今天从外面回来的时
候顺路买了卤牛肉，切了一大盘。」
　　「好嘞！」我欢快地应了一声，换了鞋之后赶快去洗手。镜子里的自己嘴角
还挂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我赶紧低头洗了把脸，把那股傻笑劲儿压下去，才走
进饭厅。
　　洗完手坐到饭桌前，我直接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眼前的回锅肉和卤牛肉都
是下饭的菜，我直接夹起一筷子回锅肉就往嘴里塞，嚼得津津有味。不仅仅是胃
口好，更主要的是我今天的心情实在是太好了。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不由
自主地浮现出包间里小雨那双水波潋滟的眼睛。想着想着，我的嘴角就忍不住疯
狂上扬，甚至连夹菜的时候，嘴里还不自觉地哼起了一段跑调的流行歌。
　　「呦，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我爸端着碗，看着我这副喜笑颜开的
模样，忍不住笑着打趣道，「是在路上捡到钱了，还是走桃花运了，嘴巴都快咧
到后脑勺去了。」
　　被老爸这句半开玩笑的「桃花运」一戳，我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赶紧
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害怕真给他看出什么端倪来。
　　为了不让老爸继续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发散，我赶忙多扒了两口白米饭掩饰
了一下，同时余光扫视了一圈，发现没有在餐桌上看到妈妈的身影。
　　「哎，我妈呢？」我赶紧硬生生地转移了话题。
　　我爸朝着主卧的方向努了努嘴：「比你早回来没多大会儿，在屋里换衣服呢。」
　　正说着，「咔哒」一声，主卧的门被推开了。我下意识地转头看过去，正好
碰上我妈从里面走出来。
　　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平时在家穿的保守宽松的纯棉家居服，可是当我的目
光落在她脸上时，却不由得愣了一下，甚至忍不住多瞅了两眼。原因无他，是因
为她虽然换了衣服，可脸上的妆容显然还没来得及完全卸干净。我的目光还是敏
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没来得及卸干净的妆——眼角的眼线还残留着一截细细的尾
巴，眼影的亮片在客厅灯光下闪了一下，嘴唇上隐约还能看到口红的底色，只是
被擦得不太均匀，边缘有些晕开了。更别提她脸颊边缘还有没擦干净的厚重粉底
痕迹。
　　我忍不住多瞅了两眼。
　　就是这多瞅的两眼，被我妈逮了个正着。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
挡了一下脸颊，随即两道眉毛就拧了起来。
　　「看什么看？」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随后先是下意识地用手背蹭了一
下眼角，然后掩饰般地冷下了脸，原本还有些尴尬的表情瞬间被一层冷霜覆盖。
　　「整天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
　　她拉开椅子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眼神剜了我一眼，显然刚才在卧室里已经听
到了我和我爸的对话。
　　「刚才你爸说你嘴巴都快咧到后脑勺去了，」她拿起筷子，但没夹菜，而是
用筷头点了点我的方向，「怎么，考试考好了？成绩单拿回来我看看。」
　　我嘴角最后一点笑意彻底僵住了。
　　「要是成绩没出来，或者没考好，就给我老实点！」她根本不给我反驳的机
会，连珠炮的一般开腔道。
　　那双还带着点眼线的美目严厉地瞪着我，「高三了，还有不到一年的时间，
你以为是让你天天傻乐的吗？收收心，把多余的力气都给我用在学习上，别整天
脑子里想些有的没的！」
　　「行了行了，孩子周末回来，你让他吃顿安生饭……」我爸在旁边弱弱地打
了个圆场。
　　「你就惯着他吧！」我妈毫不留情地把矛头对准了我爸。
　　我妈这一通夹枪带棒的训斥，直接让我彻底沉默了。我心里叹了口气，刚才
那点因为约会带来的雀跃和甜蜜，被这顿数落打击得烟消云散。我埋下头，像个
没有感情的干饭机器一样开始认真对付碗里的米饭。
　　不过，虽然嘴上不敢还击，但我咀嚼的空档，余光还是忍不住偶尔往她脸上
瞟。她低头喝汤的时候，餐厅的灯光正好打在她的侧脸上，眼角那截没卸干净的
眼线又露了出来。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开始对号入座——这个眼妆的风格，跟她
上周末在快手账号上发的那组爱蜜莉雅ｃｏｓ照不太一样。爱蜜莉雅是那种又纯
又仙的画风，眼妆偏淡，眼线不会拉这么长。今天这个眼线的尾巴翘得那么高，
看着倒更像是那种气场很强的御姐角色。
　　不知道她今天下午这大热天的，又是去漫展Ｃｏｓ了什么角色？但估计又在
漫展上吸引了一大票宅男的闪光灯吧。我对动漫了解的不多，所以此刻也猜不出
什么头绪来，看来只能等到晚点偷偷视奸「性感母蟑螂」这个账号时才能知道答
案吧。
　　三下五除二把碗里的饭菜划拉干净，我丢下一句「我吃饱了，回屋复习了」，
便逃也似地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反手将门反锁。
　　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我走到书桌前，把自己重重地扔进椅子里。
好在，虽然现实里的老妈让人窒息，但我还有我的「精神避风港」。
　　从枕头下面掏出手机，刚一登上ＱＱ，熟悉的「滴滴」声就连续响了起来。
是苏小雨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啦，刚刚吃完饭。[ 可爱] 」
　　「你到家没呀？阿姨今天有没有做饭？」
　　看着屏幕上她发来的文字，我甚至能想象到她此刻正趴在床上，两条白嫩的
小腿在半空中晃荡着给我发消息的样子。刚才被老妈扫兴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刚吃完，别提了」我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我今天心情本来好好的，
结果在饭桌上莫名其妙地被我妈妈一顿训」后面还配了一个「郁闷」的表情包。
　　对面几乎是秒回，先是发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紧接着发来一条让我心
跳瞬间加速的消息：
　　「好啦，别郁闷啦，本姑娘给你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保证让你瞬间满血
复活！」
　　「什么好消息？」我赶紧追问。
　　「我今天回家跟我爸妈说了租房子的事情啦！你猜怎么着？他们竟然同意了！」
　　「真的？！」我连打了两个感叹号。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激动得差点从椅子
上蹦起来！
　　「真的！不过嘛……」她话锋一转，发了个心虚的表情，「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我跟我妈打了包票，说租房在学校门口对我的学习有帮助，能多出来好多
时间复习，下次月考肯定能进步。我妈这才点头的。她还说，到时候让我奶奶过
来陪读，给我做饭洗衣服。」
　　她顿了顿，又发来一条：「所以嘛……你上次说的那个事儿，什么给我辅导
功课，可不能赖账哦。我都把牛吹出去了，要是下次月考再考砸了，我爸妈肯定
觉得租房没用，说不定又让我搬回去。[ 可怜][可怜] 」
　　看着屏幕上这几行字，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她为了能离我近一点，
在家跟父母磨了这么久，还打了包票。这丫头平时那么安静寡言的，在家里肯定
没少费口舌。
　　「放心，包在我身上。」我打字的手都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像是要隔着屏
幕把这个承诺摁进她心里，「从明天开始，只要有机会，我都「手把手」的教你。
保证下次月考让你爸妈刮目相看。」
　　消息发过去没几秒，屏幕上就飘来了一个脸红羞涩的表情。
　　「谁要你手把手地教啦，流氓……不过，我的成绩可就全指望你啦，周老师。
[ 害羞] 」
　　看着屏幕上那声娇滴滴的「周老师」，我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之前在饭桌上被我妈浇灭的那股好心情，这会儿又死灰复燃了，而且比之前烧得
更旺。
　　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一晚上很快在我和小雨你侬我侬的蜜语中飞逝了。
一直聊到手机电量飘红，眼皮实在有些打架了，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互道了晚安。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老高。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刺进来，正好
打在我脸上。我迷迷糊糊地摸过枕头底下的手机按亮屏幕，好家伙，时间已经赫
然指向了上午十一点半。
　　我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出房间。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我爸
妈都不在家，估计是出门办事去了。餐桌上倒是由我爸用盘子扣着留好的午饭，
一碗米饭加上昨晚剩下的回锅肉随便热了热。我坐在桌前囫囵吞枣地对付了两口，
一边嚼着有些发硬的瘦肉，我这心里就忍不住把市二中这破学校的领导翻来覆去
地腹诽了好几遍。
　　这该死的学校，美其名曰什么「封闭式军事化管理」，连国家法定的双休日
都要被他们丧心病狂地克扣掉半天。周五下午才放人，周日下午就得滚回去上晚
自习，这哪是放假啊，这简直就是给犯人放个风而已！
　　不过，心底谩骂归谩骂，骂得再难听，我的身体却还是屈服于现实的淫威。
吃完午饭，我乖乖地收拾好书包，换上那套洗得有些发白的宽大校服，老老实实
地出门去挤了公交车。
　　周末下午的公交车总是格外的挤，等我摇摇晃晃地赶到学校，走进那间熟悉
的教室时，空气里那种独属于高三的高压感扑面而来。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大家都在低头翻书或者赶周末的作业，原本属于周末的那点轻松感，在踏入教室
后门的瞬间就被抽得一干二净。
　　刚坐下没一会儿，班主任老李就抱着一摞卷子走了进来。那摞卷子往讲桌上
一放，沉甸甸的一声闷响，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只不过老李没急着发卷子，而是抱着胳膊靠在讲台上，目光慢悠悠地在教室
里扫了一圈。离晚读开始还有几分钟，走读生们正三三两两地往教室里进，直到
预备铃声响起，眼看着人都到的差不多了，他才开始动手准备分发试卷。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周震气喘吁吁地扒着门框，满头大汗，校服外套半褪不
褪地挂在肩膀上，踏着最后一道铃声的余音姗姗来迟，慌里慌张地挤进教室。
　　老李的眉毛瞬间皱成了个「川」字，盯着周震那副狼狈的模样看了好几秒，
嘴角动了动，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把目光收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手指在
那摞卷子上敲了敲。
　　「开学到现在，周测也考了好几轮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十足，每
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扎进安静的教室里，「别觉得周测无所谓，每次周测都是有
价值的。起码它能反映出你这周的学习状态，反映出你到底有没有把心思用在学
习上。」
　　说到这里，老李的话音明显停顿了一下，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我所坐的方向，
在我身上停顿了那么零点几秒，然后又轻飘飘地从正用袖子擦汗的周巍脸上划过。
　　「卷子发下去之后，自己好好看看。考的好的别得意，考的差的别灰心。最
后一年了，你们自己心里要有数。」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别自欺欺人。
　　老李这番敲打意味十足的开场白讲完，才让课代表往下分发试卷。
　　等到试卷传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看着卷头上那个鲜红的分数，不禁觉得额头
有些冒汗，脸颊也微微发烫。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仿佛明白了刚才班
主任老李的眼光为什么会特意从我的身上扫过。
　　这成绩，肉眼可见的比我之前的成绩下降了不少。
　　我赶紧低头把卷子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好几道选择题都错了，错的都是些
不该错的简单题，一道大题甚至连题目都没审清楚就写错了方向，被红笔打了一
个大大的叉。
　　不过，我内心倒也没有把这些太放在心里。我暗自嘀咕着给自己找好了借口：
错的题都是粗心大意，不是不会，后面认真点就是了。最近心思确实没怎么放在
学习上，这次成绩下降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只要我下次考试认真点，月考成绩肯
定能轻轻松松把分数提回来。
　　我正这么想着，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压低了但完全压不住兴奋的怪叫。
　　「卧槽！」周巍把卷子往桌上一拍，两只手激动得都不知道往哪放。他凑过
来压着嗓子跟我说，「逸凡，你太牛逼了！哥们这次考了第二十八名！
　　周震压低了嗓音，拿着自己的那张试卷，开心地手舞足蹈，就差没当场跳起
来亲我一口了。有了我周五给他传答案，他的成绩自然是突飞猛进。分数足足比
他平时的瞎蒙水平高出了好几十分，这绝对算得上是他个人的「历史性突破」了。
眼下他正喜不自禁地把试卷翻来覆去地看，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我内心不禁暗暗叹气道：看来他是一点都没有
领会班主任后半句里那句「自欺欺人」的含义啊。老李那双毒眼，估计早就看穿
了周震这突飞猛进的成绩是怎么来的，只不过是没有当场揭穿他而已。
　　不过转念一想，对他而言，眼下的成绩能够考好，拿回家去给父母一个交代，
就足够了。至于以后到了高考考场上考的怎么样，那就不是自己应该操心的事情
了。
　　因为这次成绩考得出奇的好，第一节晚自习的时候，周震整个人都处于一种
按捺不住的亢奋状态。隔一会就把试卷拿出来欣赏那鲜红的分数，连带着翻书的
动作都轻快了不少。
　　可是这种兴奋劲儿并没有持续太久。第一节晚自习下课的铃声一响，他就像
往常一样，迫不及待地溜去厕所抽烟解乏了。等十分钟后上课铃再次打响，他踩
着点从后门溜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却变了。原本那股喜上眉梢的劲头消失得
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紧锁的眉头。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也不拿书了，单手
撑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虽然注意到了他的反常，但也没有多嘴开口去问。
　　直到了第二节晚自习过半。我突然感觉胳膊肘被人轻轻撞了两下。
　　我偏过头，只见周震把身子往我这边倾了倾，压低了嗓音，带着点试探的口
吻问道：「逸凡，你手里宽裕不？能不能先借我三百块钱？」
　　听到周震突然开口向我借钱，我握笔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笔尖在草稿纸上
戳了个墨点子。心底里闪过一丝惊讶。一方面，虽然周震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可
他家里的条件在我们班绝对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按理说最不缺钱的就是他；另
一方面，我也实在想不通，他就算真缺钱了，怎么会向我开口借钱？
　　大概是看出了我眼里的疑惑和犹豫，周震赶紧凑得更近了些，小声补充道：
「不是我急着用钱，是我的一个兄弟。他最近碰上点麻烦，我钱最近都拿去开房
了，江湖救急，你懂的。」
　　他这么一解释，我心里反而更加犹豫了。借钱给周震本人是一回事，借给他
的「兄弟」又是另一回事。这钱经了一道手，到时候他兄弟不还，我该怎么办？
我这一周的生活费总共也就那么点，三百块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了。
　　我沉默着没有接茬，目光落回面前的试卷上，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该
怎么委婉地拒绝他。
　　周震见我没吭声，大概是猜到了我的顾虑。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信誓旦
旦地说：「凡哥，你放心！兄弟我拿人格担保，绝不会让你亏着的！」
　　看着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心里暗叹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我以后还
要仰仗他帮我给手机充电呢。而且大家都是同桌，要是为了这三百块钱驳了他的
面子，以后在这学校里怕是没那么好混了。
　　想到这里，我实在抹不开脸皮，只能肉痛地从钱包里数出三张皱巴巴的一百
元钞票，趁着老李没注意，悄悄从桌子底下递了过去。
　　周震从桌子底下接过我递过去的那三百块钱，手腕一翻就揣进了裤兜里，似
乎生怕我下一秒心疼反悔似的。把钱装好后，煞有其事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压着
嗓子又重复了一遍：「凡哥，你放心！兄弟我拿人格担保，绝不会让你亏着的！」
　　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当场跟我斩鸡头拜把子的模样，我扯了扯嘴角，算是挤出
一个笑容。只能在心底里默默祈祷，期望这家伙最好没有骗我。
　　剩下的晚自习时间里，我把心思收了回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都放在面前的
错题本上。这周成绩下滑得明显，虽然我嘴上说是粗心大意，但心里清楚，再不
收心恐怕下次月考真要翻车了。旁边的周巍后来则是又掏出了他最爱的故事会，
我也没再关注他的反应。
　　时间在专注中总是过得格外快，随着走廊里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划破夜空，第
二节晚自习，也就是周日晚上的最后一节自习宣告结束。
　　等我洗漱完躺回床上，熄灯铃照例响了。随着走廊里宿管大爷的脚步声渐渐
远去，黑暗中只剩下头顶那台老旧风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往常的周日晚，这间
小小的寝室里总会有些零星的闲聊，但今天大家却安静的出奇。我猜大家都在黑
暗中睁着眼睛，默默地望着发黑的天花板，各自在脑海里回味着自己周末在校外
干了什么。若是换作以前，我肯定也会跟他们一样，想着想着就不知不觉地闭上
眼睛，沉沉地睡过去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自从带了手机到学校，每个夜晚对我来说都不再是单纯
的休息时间，只要一想到它，我的心底就忍不住一阵心猿意马，哪里还能像之前
那样轻易入睡？
　　我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寝室里的动静。一直等到胖子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又
过了一阵，那标志性的呼噜声终于从上铺飘了下来。赵强也翻了个身，床板重重
地响了一声之后便没了动静。猴子那边安静了好一阵，没有像往常那样传来悉悉
索索的被窝动静。又等了小一会，确认寝室的鼾声已经开始此起彼伏，我才轻手
轻脚地掀开被子，把枕头底下的手机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像做贼一样溜出了寝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感应灯在尽头发着昏黄的光。厕所里的味道还是那么冲，
混合着尿骚味和劣质檀香球的气味。但我已经不会在乎那么多了，轻车熟路的走
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反手将劣质的木门插销「咔哒」一声锁死，这才仿佛找到
了属于自己的绝对安全区。
　　我迫不及待地按下手机的电源键。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惨白的冷光打在我
的脸上，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屏幕亮起来的瞬间，ＱＱ图标的右上角就已经挂着好几个未读消息的红点。
我本能地以为最先弹出来的会是小雨给我发来的问候，却没想到是一列整齐排放
的系统消息。
　　周巍邀请我加入群聊「二中新秩序」
　　周巍邀请我加入群聊「私密小群」
　　我先点开了那个「二中新秩序」。
　　群成员列表呼啦啦地拉下来，足足有五十多号人。我翻了一下群成员的头像
和昵称，有的是我们年级的熟面孔，走廊上经常碰见的，有的完全不认识，但从
备注名来看，应该都是学校里那些混得比较开的人物。这个群的名字我之前就听
说过，是学校里几个混得厉害的人建的，平时用来约烟约酒约架，普通学生根本
进不来。没想到周巍居然是管理员，而且还把我拉了进来。
　　我随手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内容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有人在约明天大课间
去厕所抽烟，有人在分享几张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女生照片，底下跟着一串起哄的
表情包。聊的内容无外乎就是吃喝玩乐和女人，跟我们寝室夜里聊的那些也差不
多，只是规模更大、参与者更杂而已。
　　粗略的看了一下聊天记录，我的目光落在了第二个群上。
　　「私密小群」。
　　这个名字起得实在太直接了。群头像是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标识。我点进去
一看，成员列表短得很，加上刚刚被拉进来的我，满打满算才九个人。群主的头
像是一个科比灌篮的背影，ＩＤ就两个字母加一个点——Ｄ。Ｘ。
　　我正一头雾水，不知道周巍把我拉进这两个群是什么意思，ＱＱ私聊的提示
音就响了。周巍大概是算准了我晚上会在厕所上线，消息发得正是时候。
　　「凡哥，那两个群你都看到了吧？」
　　我打字回他：「看到了。二中新秩序我听说过，那个私密小群是干嘛的？才
九个人。」
　　周巍那边没立刻回复，对话框顶端显示「正在输入中」闪了好一阵，像是在
措辞。过了一会，他的消息才弹出来。
　　「行，不跟你绕弯子了。我找你借的三百块钱，其实是替董旭借的。」
　　虽然刚才看到群主是董旭的时候我已经有了几分猜测，但周巍亲口说出来，
还是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钱收到了。跟你交个底吧，刚才在教室里人多眼杂不好说。这钱是我替董
旭借的，至于为什么帮他借，你不要问，是因为他帮了我一个大忙。「
　　「他最近急着用钱，是因为他不小心把一个女生给弄怀孕了。现在急着筹钱
去打胎，他东拼西凑还差几百，求到我这儿来了。我这周的钱全拿去给林莎莎买
礼物了，实在周转不开，才开口找你的。」
　　我盯着屏幕上的「怀孕」和「打胎」这两个词，大脑瞬间宕机了几秒钟，随
后不由得感到一阵深深地震惊。万万没想到在自己刚刚失去初吻的时候，就有同
龄人已经把别的女生的肚子给弄大了。我们真的是活在同一个世界里的嘛？
　　我还没从这种巨大的心理冲击中缓过神来，周震的消息又紧跟着发了过来。
　　「这事儿吧，也赖不着别人，谁让这小子平时就喜欢不戴套呢！老子早就劝
过他，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况且他其实之前就中过一次。没想到这次还不
长记性，真是活该！也幸亏是发现的早，这要是大了肚子，被那个女生的家长发
现了，非得把他腿打断不可！」
　　没想到他居然还把女生的肚子搞大了不止一次，震惊有，但好像也不全是震
惊，我心底下还压着一点说不出口的、酸溜溜的复杂情绪。」行吧，既然是救急，
借了就借了吧。但是你突然拉我进的这两个群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屏幕上方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但就是迟迟没
有消息发过来。似乎对面在斟酌词句。
　　终于，周震的消息弹了出来，只不过语气显然没有之前那么理直气壮了，隔
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他有些支支吾吾的：
　　「这个嘛……」，「董旭手头一直不宽敞，打胎的钱都是凑的，估计一时半
会儿还不上。不过你放心，他说了，等缓过这阵子肯定还。至于要等多久就不清
楚了。」
　　周巍大概也觉得自己这话不怎么靠谱，紧跟着又发来一长串。
　　「不过凡哥，我也没让你白帮忙。拉你进这两个群，也算是对得起你了。」
　　「新秩序那个群你也看到了，里面都是咱学校混得好的人。你在里面潜潜水，
混个脸熟，以后在学校里不管遇上什么事，提一嘴就有人帮你摆平。你在群里是
我拉进去的，谁都得卖你几分面子。」
　　「至于那个私密小群嘛——」
　　他打了一串省略号，对话框顶端的输入状态又闪了好一阵。我能想象他坐在
宿舍床上，咬着嘴唇在想要怎么措辞。
　　「那个群是董旭建的。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翻翻聊天记录就知道了。都是哥
几个私下分享的，外面的人想看都看不到。」
　　「我跟旭哥说了你借钱给他的事，他才点头让我拉你进来的。兄弟我绝不让
你亏着，群里那点东西，你慢慢看，值回票价。」
　　我盯着屏幕上最后那行字，又看了一眼那个成员只有九个人的「私密小群」。
群头像还是一团漆黑，消息列表上已经积了几十条未读，最上面一条能看到的预
览，是一个模糊的封面缩略图，旁边跟着几个点赞和色眯眯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