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国宫闱—蚀骨媚毒】(103-104)作者:菲娜妲

送交者: 丫丫不正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19 15:10 已读1412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窃国宫闱—蚀骨媚毒】(103-104)

作者:菲娜妲

第一百零三章 请旨皇帝 夏侯丧礼

清晨的柔仪殿还笼在一层浅淡的晨雾里。

红云般火红的丝绸织物铺满地面,像一片被晨光浸透的霞海。那是慕容飞燕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最喜欢的装束。柔仪殿里处处透着她的性情,热烈、骄傲、明艳,连垂落的纱帐都不像寻常宫妃那般柔婉,而是带着一种灼目的张扬。

凤榻上,卓凡睁开眼时,眸中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茫。

他很快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慕容飞燕正依偎在他胸前,睡得很沉。醒着时的她肆意张扬,事事不肯落于人后,连亲昵时也带着一种不肯服输的骄傲。可睡着后的她,却像一只缺乏安全感的小猫,整个人贴在卓凡身侧,双手紧紧揽着他的腰,脸埋在他怀里,呼吸平稳又柔软。

床榻旁边,丫鬟环儿靠着床板坐在地上睡着了。她身上披着一件薄毯,发髻微乱,脸颊还带着倦意。昨夜她也陪侍了许久,也得到了相应的赏赐,只是身份低微,没资格上榻安寝,只能守在一旁。

卓凡动作很轻地从慕容飞燕怀里抽身。

慕容飞燕似乎感受到了怀里的空落,眉心微微蹙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抓了抓锦被。卓凡停了片刻,等她重新安稳下来,才缓缓起身。

殿外天色刚蒙蒙亮,宫人尚未大规模走动,只有远处几盏宫灯还亮着,映得廊柱上的金漆泛着冷光。

卓凡迅速收拾好自己,又回到榻边,俯身在慕容飞燕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慕容飞燕没有睁眼,只是唇角极轻地动了动。

卓凡又走到床边,抬手摸了摸环儿的头。环儿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却没醒来,只是把薄毯往身上拢了拢。

等卓凡转身离开后,凤榻上的慕容飞燕才悄悄睁开眼。

她望着卓凡离去的背影,眼中没有平日那种锋芒逼人的气势,只有一点藏不住的满足和依恋。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她才重新闭上眼,唇边漾开一丝明艳又安稳的笑。

垂拱殿内,赵恒已经起身。

这位大炎皇帝坐在御案之后,身上只穿着一件常服,神色比朝会时松弛许多。案上摆着几份折子,一盏温茶,还有一只刚刚打开的沉香木匣。

卓凡入殿行礼后,赵恒抬了抬手:“免礼。柔仪殿出来的?”

卓凡神色如常:“是。”

赵恒看了他一眼,笑意淡淡:“飞燕脾气大,难得有人能让她安稳些。”

卓凡没有接这句,只将话题拉回正事:“臣今日前来,是为夏侯端一事。”

赵恒眉心微动:“人死了?”

“死了。”卓凡回答得很平静,“死因可以定为纵欲过度,又私服虎狼药,气血逆乱而亡。太医院那边若能统一口径,后续便不会留下太多可查之处。”

赵恒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开茶面热气。

卓凡继续道:“臣在夏侯端身上做了一个局。他此人风流成性,红颜知己遍布京城各行各业,从商号、书局、织造、药铺,到戏班、庵堂、江湖暗线,都有牵连。臣先策反其府中妻妾,再借夏侯端之死,将这些旧人引到葬礼上。”

赵恒抬眼:“你想收这些女人?”

“不是收几个女人。”卓凡语气沉稳,“是收一张网。”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已整理好的名单,双手呈上。

赵恒身边的内侍接过名单,递到御案前。赵恒翻开看了几眼,目光渐渐认真起来。

名单上写得很清楚。

漕帮暗哨柳飞燕,掌运河货讯;清心庵净尘秦素素,出入贵妇香火圈;太常寺少卿庶女崔婉清,擅摹笔迹与印信;商贾妇钱玉娇,熟悉丝绸账册;药铺徐妙林,通药材买卖与方剂流通;琴师萧明月,可入高门内宅;织造坊顾采薇,掌京城衣料风尚;书局谢秋娘,暗中校订文人诗集;戏班薛桃华,接触商贾官员;相士云姬,往来女眷后宅。

赵恒翻到后面,名单还不止这些。

卓凡道:“夏侯端四处留情时,臣便安排人盯着。他以为自己在借文相名头收拢旧情,实际上,是他替臣将这些线头一根根重新翻了出来。”

赵恒合上名单:“你要这些人做什么?”

卓凡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陛下若真要与文官集团斗,手里不能只有刀和兵,还要有粮、钱、货、药、布、车马和流通渠道。”

赵恒神色沉了些。

卓凡继续道:“如今京城大商号多依附文官集团,商贸批文、盐茶资格、织造供货、漕运通行,处处都有他们的人。若将来这些文官集团闹什么幺蛾子,大军在外一旦断了粮饷,物资命脉就被他们卡住,那就是万劫不复的局面。”

“皇上需要一支只忠于自己的商队,而这批人恰好合用”

“这群女人真的靠谱吗?”赵恒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的问道。

“回禀皇上,这实在是臣眼下能想到的最好选择了,这些女人在皇家的支持下掌握所属势力的主导权,她们的身份能起到很好的掩护作用,不容易被文相发现和针对。”

卓凡继续说道:“但这支商线不可能立刻支撑长期战争。她们没有那种底蕴,也没有足够规模,哪怕是有皇家扶持且提前准备。臣能保证的最多只是一支能在关键时刻顶上的短线力量。”

他顿了顿,补充道:“例如一次短期突袭,一次京畿封锁期间的临时供货,一次绕开文官集团耳目的药材调拨,一次不经官面仓储的粮草转运。只要提前准备,给她们几年时间发育,就能成为陛下手中一枚暗棋。”

赵恒沉思许久。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铜漏滴水声清晰可闻。

良久后,赵恒问:“你今日要朕给你什么?”

卓凡道:“两件。”

“说。”

“其一,请陛下密旨发往太医院。夏侯端之死,统一定为纵欲过度、私服虎狼药,阳气逆乱,精元耗竭而亡。此事要让太医院出具正式脉案,顺天府、礼部、夏侯府三方口径一致。”

赵恒点了点头:“第二件?”

“政策帮扶。”卓凡道,“这些人若要成长,需要名分和便利。臣不求公开封赏,只求非公开皇商称号,必要时可借内廷采买名义为她们开路。商贸申请、药材进出、布料供货、漕运通行,也请陛下安排几道暗门。”

赵恒看着他:“你这是要朕替你养一窝女商人。”

卓凡平静道:“不是替臣养,是替陛下养。”

赵恒盯着他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张嘴,倒是比文斐然手底下那些老狐狸还会说。”

卓凡拱手:“臣只是把利害说清。”

赵恒重新拿起那份名单,逐页翻看。看了许久,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其中几个人名。

“这个徐妙林,太医院会有人接触。药材线若能拿住,朕很有用。”

“顾采薇和钱玉娇,交给内库的人暗中照应。织造和钱庄那边,不要走得太急。”

“柳飞燕这条漕帮线,风险最大。若她背后的人不干净,宁可舍掉。”

“谢秋娘和薛桃华留下,文人舆论与戏班消息,有时比锦衣卫还快。”

赵恒一条条安排下去,思路越理越清。

最后,他将名单合上,放回御案。

“朕准了。”

卓凡俯身行礼:“谢陛下。”

赵恒又道:“夏侯端的葬礼,朕不会出面,但会让礼部一个闲官过去露个脸。这样分量够,又不至于太惹眼。”

“陛下英明。”

赵恒摆了摆手:“少拍马屁。你这事办得不错,夏侯端这种人,留着也是祸害。能借他的死收一批可用之人,也算废物利用。”

他看向内侍:“取四千两银票来。”

内侍很快捧来一只小匣。

赵恒道:“赏你的。做事花钱的地方多,别总从不夜城账上抠。”

卓凡接过匣子,再次谢恩。

赵恒看着他,语气淡了些:“卓凡,朕可以给你方便,也可以给你银子,但你要记住,刀锋不能失控。你手底下那些人,都在这京城里。网撒大了,鱼多了,也容易被鱼拖进水里。”

卓凡道:“臣明白。”

“明白就好。”赵恒挥手,“去办吧。”

卓凡退出垂拱殿时,天色已经彻底亮了。

宫道两侧的朱墙被晨光照得发暖,远处有宫女低着头捧着铜盆走过,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殿外片刻,打开木匣看了一眼那四千两银票,随即合上。

夏侯端的死,只是棋盘上一颗弃子落地。

接下来,才是真正收网的时候。

不夜城那边,要安排夏侯府灵堂的消息悄悄传出去,要让那些红颜知己得到些许消息。

慕绮庭那边,则要准备新的茶点、香囊、药丸、账册与身份安排。

至于夏侯府四位夫人,她们也该换上孝衣,演好这一场悲痛欲绝的遗孀大戏。

不过,距离收网,还需要一些“铺垫”,必须提前准备好。

卓凡抬头看向宫外方向,严重精光一闪,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一张新的网,已经落在了京城上空。

夏侯府挂白的那一日,京城晨雾未散,整条长街便已经被素幡、白灯、纸钱与车马声填满。

府门两侧竖起丈余高的引魂幡,白布从门楣一路垂到石阶边缘,风一吹,轻轻拍打在朱漆大门上,发出细碎沉闷的声响。门前香案上供着三牲、清酒、素果和一盏长明灯,灯火在晨风里微微摇晃,照得香灰如雪,纸钱如蝶。

夏侯端的灵堂设在正厅。

黑漆棺木停在正中,棺前摆着他的牌位,牌位上写着“大炎正四品殿中少监夏侯端之灵位”。那一笔一划端正庄严,仿佛棺中躺着的仍是那个清贵俊逸、前途无量的风流才子,而不是一个被京城风月与权谋一同吞没的可悲男人。

灵堂四周挂满白幔,地上铺着粗麻孝布,供桌上香烟袅袅。夏侯端生前最爱的月白长衫被整齐叠放在棺旁,玉冠、折扇、诗稿、旧砚一并摆好,处处都显出一种经过精心安排的体面。

沈清晏身披重孝,跪坐在棺前主位。

她眼眶通红,脸色苍白,几次哭得险些支撑不住,若非温知予和陆锦瑶在旁搀扶,几乎要伏倒在灵前。外人看了,无不叹一句正妻情深,夏侯端虽风流薄幸,身后仍有贤妻守灵,也算福分不浅。

陆锦瑶负责打点账册、人情往来和奠仪登记。她一身素白孝衣,头上只簪一支白玉簪,平日里精明锋利的眼神被悲色遮住,说话也低缓许多。凡是来客送上的奠仪、挽联、香烛、纸马,她都一一记下,既不怠慢,也不失礼。

苏泠姝站在灵堂外侧,负责府内府外秩序。她穿着窄袖孝服,腰间不佩刀,却依然带着一股让下人不敢轻慢的冷肃气势。前院有人拥挤,她只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仆役便立刻低头散开,各归其位。

温知予则守在沈清晏身侧,时而替她递帕子,时而扶她起身还礼。她面容柔弱,哭得最安静,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袖口,看着不像作伪,倒像是真将满腹委屈与旧日情分都哭了出来。

这场丧礼并未邀请夏侯端那些红颜知己。

大炎王朝礼法森严,男尊女卑,外头那些与夏侯端有过旧情的女子,哪怕再心碎,也没有名分踏入正经灵堂。她们最多只能听说消息,私下焚香落泪,或托人送来一封悼诗、一枝白花,藏在不见光的角落里祭奠那段不被礼法承认的旧梦。

也正因如此,今日夏侯府明面上来往的,皆是京城官场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辰时刚过,文斐然的轿子到了。

府门外原本嘈杂的车马声霎时低了下去。文相亲临,便连前来吊唁的官员也纷纷退到两侧,拱手肃立。

文斐然今日穿着一件深青色常服,头戴乌纱,神情沉重。他下轿后没有立刻入府,而是在门前停了片刻,抬头看了一眼夏侯府高挂的白幡,轻轻叹了口气。

“夏侯少监,英年早逝,可惜了。”

这句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

沈清晏闻讯由温知予搀扶着出来迎接。她刚一见到文斐然,眼泪便落了下来,伏身行礼:“文相亲临,亡夫地下有知,必感念相爷厚恩。”

文斐然伸手虚扶:“夫人节哀。夏侯少监前些时日奉命查探不夜城,虽未能尽全功,却也尽职尽责。如今他猝然离世,老夫心中亦是不忍。”

沈清晏垂泪道:“亡夫生前常说,能为文相分忧,是他的福分。只怪他自己不知爱惜身子,才落得今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再说不下去。

文斐然神色沉痛,点了点头,迈步入灵堂。

他亲自上香三炷,躬身一拜。

这一拜,便定下了夏侯端身后的体面。

文相都来了,旁人自然更不能怠慢。

紧接着,京城一批达官贵人陆续登门。

礼部尚书韩秉章送来一副挽联,上书“风流才名留旧梦,清官薄命付寒烟”;大理寺卿裴元敬亲自入灵堂祭拜,叹息夏侯端“虽性情疏阔,却无大恶”;工部侍郎温承庸来得稍晚,见到温知予哭得双眼红肿,眉头深锁,却也只叹了一声“命数无常”。

兵部左侍郎周怀慎、吏部郎中薛仲平、太常寺少卿崔玉衡、顺天府尹罗承礼,也都先后来到。

还有曾与夏侯端诗酒唱和过的翰林院侍读顾怀章、国子监祭酒孙敬之、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秦百川,也陆续送上祭礼。

狄明没有亲来,只派了步军司一名副将送来奠仪,名义上是念及夏侯端查办州桥风月案时曾与步军司有过交集。那副将上香后便走,未多停留。

燕明玉那边也遣了宫中女官送来一份薄礼,只说“听闻夏侯少监殁于急症,陛下念其曾为朝廷办事,特赐香帛”,没有多余言语,却足以让夏侯府门前再次安静一阵。

有了文相、礼部、顺天府、宫中赏赐几方同时出现,夏侯端的死因便再没人敢轻易议论。

太医院派来的医官也在午前抵达,当众宣读了脉案结论:夏侯端生前体弱,又私服虎狼温补之药,酒色过度,引发精元枯竭、气血逆乱,终至暴亡。

这说辞既难听,又合理。

京城里知道夏侯端风流的人太多,听到“纵欲过度”“虎狼药”几个字,许多人心中都暗暗点头,面上却还要摆出悲痛惋惜的样子。

“可惜了那副好皮囊。”有人在院角低声叹息。

“风流债太重,终究伤身。”另一人压低声音附和。

这些话传到陆锦瑶耳中,她只当没听见,继续低头登记奠仪。

沈清晏则在灵前哭得更厉害。

哭到后来,连文斐然都忍不住劝了一句:“夫人保重。夏侯少监身后之事,还要靠夫人支撑。”

沈清晏用帕子掩住唇,声音嘶哑:“妾身明白。夫君已去,夏侯府不能乱。妾身会替他守住这份体面。”

文斐然看着她,眼神微动。

一个没了丈夫、却仍能撑住门庭的正妻,在京城并不多见。沈清晏这份哀而不乱,倒让他多看了几眼。

一整日,四位夫人几乎没有片刻停歇。

沈清晏负责主礼,凡有三品以上官员登门,她都亲自起身答礼。她步子虚浮,哭声沙哑,却没有错过任何一处礼数。

陆锦瑶掌着人情账册,哪家送了多少奠仪,哪位官员说了哪句要紧话,哪位夫人托了男眷带来私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苏泠姝把守内外,不让无关人等乱走,甚至将几个想趁乱混入后宅的闲汉直接命人丢了出去。

温知予则如一条柔软的线,将几人之间的空隙全部补上。谁哭得过了,她递茶;谁失礼了,她圆场;哪位官员说错话,她轻轻一笑,便把话题转开。

外人看在眼里,只觉得夏侯端生前虽然风流,后宅却确实治理得井井有条。四位夫人一个稳重,一个精明,一个刚烈,一个温婉,竟把这场丧礼操持得无可挑剔。

傍晚时分,文斐然离府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夏侯端的牌位在香烟后若隐若现。

文斐然低声对身旁门生道:“此人虽无大才,却也算可用。可惜死得太早。”

那门生拱手道:“相爷宽仁,亲来送他最后一程,他也算死得体面。”

文斐然没有再说话,登轿离去。

白幡在风里卷起又落下。

夏侯府外的车马渐渐散去,灵堂内只剩烛火、香烟和低低哭声。

沈清晏跪在棺前,缓缓抬起头。她看着那块灵位,眼中泪水未干,神色却在白幡阴影下变得平静而幽深。

这一日,夏侯端得到了他生前最渴望的体面。

文相亲临,达官云集,太医院盖棺定论,宫中赐下香帛。

所有人都承认他是一个风流却尽职、薄命却体面的朝廷官员。

没有人知道,这场盛大丧礼本身,不过是另一张更大棋局的铺垫。

第一百零四章 慕绮庭内 温泉浴池

慕绮庭的请柬,是在夏侯端正经丧礼结束后的第三日送出去的。

请柬用的是夏侯府内宅的名义,落款并非某一个人,而是“四位未亡人泣告”。措辞极尽哀婉,字字句句都像是从遗孀们的眼泪里浸出来的。

“亡夫生前交代,此生多有遗憾,辜负众位佳人,加之未能向故人一一道别,死有余憾。今择一处清净之所,置素棺、供旧物、陈遗诗,盼诸位故人若念旧情,可来送他最后一程。”

这些请柬没有走明面上的官道,也没有经寻常仆役之手,而是由夏候府的人悄无声息地送到了每一个人手中。

漕帮暗哨柳飞燕收到时,正在茶棚后间擦拭短刀。

清心庵净尘秦素素收到时,正对着一盏冷茶发怔。

织造坊顾采薇收到时,指尖还捏着一匹未裁的新绸。

书局遗孀谢秋娘收到时,案头正摊着一卷未校完的诗稿。

戏班花旦薛桃华收到时,卸了一半妆,镜中半张脸艳丽,半张脸苍白。

商贾妇钱玉娇收到时,丈夫还在外院同账房议事,她把请柬藏进袖中,许久没有说话。

她们都有身份,有顾忌,有不能被人知晓的旧情。若是夏侯府正经灵堂,她们无人能去,也无人敢去。可慕绮庭不同。

这座楼就在不夜城旁边,却不像不夜城那般灯火张扬。它门面低调,外头看去只像是一处雅致客栈,往来之人那些车帘低垂、行迹隐秘的贵客,全都直奔不夜城,反而让这座门可罗雀的慕绮庭显得愈发隐秘。对这些与夏侯端有过私情的女子而言,这里既不合礼法,却又恰恰合她们的处境。

她们无法在阳光下为他哭一场。

那便只能在阴影里,与同样藏着秘密的人,送他最后一程。

这一日,慕绮庭二层布置成了灵堂,对于不熟悉慕绮庭的人来说,这里就是一层,毕竟大门经过一段特殊处理的上坡后直通二层,而真正的一层实际上只露出地面半层。

堂内光线昏暗,白幔垂落,香烟如雾。棺木停在正中,棺盖半合,里面有着贴了夏侯端面孔的假人,身下摆满了黄玫瑰。

在大炎,黄玫瑰并非常见丧花,但却恰恰符合此时的场景,这种花,花语为“离别”。

陆锦瑶向前来祭拜的女子解释了花语后,众女都是点头,无不觉得这花应景。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

但知晓内情的人才明白,黄玫瑰还有另一层意思——背叛。

那满棺金黄,像是给夏侯端风流一生铺下的最后讽刺。

棺前摆着他的旧折扇、几页残诗、一枚玉佩,还有一封据说是他生前未写完的信。信上只有几句含糊的感怀,既像写给某一个人,也像写给所有人。

“旧梦如烟,负卿良多。若有来世,愿不相逢,免君伤心。”

这几句写得太像夏侯端。

像他惯常的温柔,也像他惯常的逃避。

许多女子一见,眼眶便红了。

沈清晏、陆锦瑶、苏泠姝、温知予四人都在。

她们穿着素服,鬓边簪白,礼数周全,却并不过分热络。她们清楚,自己是正经妻妾,而这些前来的女子,都是夫君旧日的情人。若太亲近,反而显得古怪;若太冷淡,又会坏了局面。

于是陆锦瑶站出来主理接待。

她最擅长待人接物,什么时候该递茶,什么时候该沉默,什么时候该用一句“夫君生前也曾提起姑娘”引得对方落泪,她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柳姑娘,夫君生前曾说,京城女子里,唯有你最有江湖气。”

柳飞燕眼眶一热,侧过脸去。

“谢夫人,他书案里还留着你替他校过的一卷诗稿,我已命人收好,稍后可让你带走。”

谢秋娘低头,手指死死攥住帕子。

“薛姑娘,他曾夸你一曲《玉楼春》唱尽离人心事。今日若你愿意,可在灵前清唱半折。”

薛桃华唇瓣微颤,终究没有推辞。

灵堂里的香烛烧得很慢。

火光细细摇动,香味并不浓烈,甚至带着一点甜冷的花气。那香里混入了特殊灯油,会让人心神松弛,情绪更容易被牵引,却不会在短时间内失态。

起初,众女只是悲伤。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望着棺中黄玫瑰发怔,有人盯着那几页残诗,想起夏侯端曾经在灯下替她念过半首酸诗。

可时间一久,那股香气一点点浸入肺腑,许多人眼神渐渐迷离。

她们开始想起的不再只是诗、月、茶、琴,而是夏侯端靠近时的低语,他俯身时的气息,他握住她手腕时那种若即若离的温柔。

那些回忆原本带着哀伤,此刻却被香气催得多了几分燥热。

有人不自觉地握紧帕子。

有人微微低头,避开旁人的视线。

有人借口去侧间净手,久久没有回来。

陆锦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拆穿。

她只是吩咐侍女添茶,换香,放缓丧礼流程。

祭拜、上香、献花、读遗诗、焚旧信。

一套流程走完,堂中许多人都像从一场旧梦里醒来,神色恍惚,眼眶微红,呼吸也比来时重了些。

此时,沈清晏缓缓站了出来。

她身着素服,神态哀婉,声音却沉稳:“诸位能来送夫君最后一程,我夏侯家铭感五内。只是今日诸位皆为旧情而来,心绪难免沉郁。慕绮庭下层有一处温泉浴场,水气温和,最能舒缓心神。若诸位不嫌弃,不妨移步下去,泡一泡温泉,洗去一身晦气,也算让夫君在天有灵,见诸位不再困于悲伤。”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今日来的女子,多数身份敏感,本就不愿久留在灵堂里与旁人对视。温泉浴场水雾弥漫,隔着屏风帘幕,各人也能有片刻喘息。再者,慕绮庭此处聚集的,皆是京城少见的奇女子,若能借机结识一二,于各自日后也有益处。

顾采薇先轻轻点头:“沈夫人有心了。”

谢秋娘也道:“也好,今日哭得心口发闷,泡一泡也许能缓些。”

薛桃华用帕子按了按眼角:“那便叨扰了。”

有了几人应声,其他人也陆续答应下来。

沈清晏与陆锦瑶对视一眼,神色没有变化。

苏泠姝站在门边,抬手示意侍女引路。

温知予则轻声吩咐:“诸位随我来吧,温泉在下层,已经备好了干净衣物和茶点。”

众女起身,白幔轻轻晃动。

棺中黄玫瑰在暗淡烛火下显得格外明艳,像一场离别,也像一场无声的审判。

她们不知道,自己正从一座灵堂,走向另一张更隐秘、更温柔,也更难挣脱的网。

众人顺着楼梯一路下到慕绮庭一层。

这里与方才昏暗肃穆的灵堂全然不同。楼梯尽头是一处宽阔的更衣厅,地上铺着细密的竹编软席,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两侧顺次摆放着一排排细竹编成的衣筐,每只竹筐上都嵌着小小的铜牌,便于分辨归属。墙边还有许多雕花木架,专供客人悬挂外衣、披帛、腰带和随身香囊。

刚参加完夏侯端的送别礼,堂中气氛原本仍有些沉郁。众女下楼时无人嬉闹,连平日最爱说笑的薛桃华也只是低垂着眼,指尖轻轻捏着帕子。众人依次褪下外裙与厚重披帛,将衣物整齐放入竹筐之中。

这些女子来自不同地方,身份各异,站在一处时,反倒像是一卷被铺开的京城风月与人情图。

漕帮暗哨柳飞燕生得高挑利落,眉眼里带着江湖女子特有的锋芒。她肤色并非闺阁女儿那种细白,而是常年在码头风里来雨里去晒出的浅麦色,腰肢紧实,肩背挺直,哪怕换衣时也下意识观察四周出口。她的手腕上戴着一枚不起眼的黑绳,绳结中藏着细小铜片,那是漕帮传信的旧物。

秦素素如今仍以净尘为名。她身上带着庵堂里淡淡的檀香味,脸庞清秀,眉目温柔,眼角却有一抹压不住的愁绪。她褪下外袍时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肩颈线条纤细,脊背端正,哪怕来到这等奢华之处,也仍保留着多年礼佛养出的克制。

崔婉清则是另一番模样。她年纪较轻,肤色雪白,眉眼柔弱,指尖细长而干净,一看便是常年握笔描画的人。她在陌生环境中有些局促,眼睛却总忍不住去看木架上的雕花纹样,看到某处贝壳卷草雕工时,甚至忘了悲伤,轻轻伸手摸了一下,随即又像做错事般收回手。

钱玉娇已经嫁做人妇,身形丰润,衣着用料最是讲究。她的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耳边垂着一对细小珍珠坠子,行止之间带着商贾贵妇特有的自信与圆融。她看似随意地打量衣筐和木架,眼神却已在估量这处地方的造价、维护成本和客流规模。

徐妙林身上有药草清苦气,眉目不算艳丽,却胜在清爽耐看。她看见厅角一只盛着香汤的铜盆,先是轻轻闻了闻,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干花药包,眼中露出些许惊讶,显然已经察觉这些东西配伍不俗。

萧明月最安静。她身形修长,指节纤秀,因常年抚琴,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从容韵律。她不多话,只将衣物叠得整齐,又把自己的琴囊交给侍女代为保管。白色里衣衬得她气质清冷,好似一支被霜浸过的梅枝。

顾采薇一眼便看出慕绮庭准备的浴衣布料来历。她身段婉约,肩膀圆润,眼神却精明。她将手指放在那柔软浴衣上轻轻一捻,低声道:“这织法不像京中常见货,倒像是南边新改过的绢纱。”

谢秋娘年岁稍长,气质温静,眼角有浅浅细纹,非但不显老态,反而让她看起来像一本被反复翻阅过的旧书。她沉默地将夏侯端那封“遗信”收进袖中,眼神偶尔失焦,像是还停在灵堂那几句诗里。

薛桃华最引人注目。她哪怕卸了妆,也有一种天生为戏台而生的艳色。眉峰细挑,唇色不点而红,颈项修长,身段柔软,走路时腰肢轻轻一摆,便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流。只是今日她眼眶发红,显然是真哭过。

云姬戴着一条淡灰色眼纱,步子却稳得出奇。她自称眼盲,可手指划过竹筐铜牌时,竟能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她的容貌带着一种神秘冷艳,肤色苍白,唇色偏淡,像一株生在月下的白花。

除此之外,还有绣坊女管事罗绮娘、金楼掌柜遗孀白玉笙、香料行少东家之妻孟蘅、女牙人花巧娘等人。她们有人丰腴,有人清瘦,有人眉眼锐利,有人笑意温柔。她们平日分散在京城各处,如今却因夏侯端一人,被同一封请柬引到了这里。

众人换好轻便浴衣后,穿过一间淋浴室。

淋浴室内以青石铺地,墙上嵌着数道铜制莲蓬喷口。热水从上方洒落,细密如雨,将灵堂里沾上的香灰、泪痕与浮尘一点点洗去。水汽升腾,原本凝滞的悲意也被冲淡了些。有人轻轻叹气,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开始询问这里的机关如何引水。

温知予在前方引路,声音柔和:“诸位这边请,浴池就在里面。”

推开最后一道木门后,众女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六十米见方的巨大温泉浴池,规模几乎比肩皇家苑囿。池水微微泛着乳白色雾气,水面平静如玉,四周铺着防滑青石。池壁上雕着细密花纹,既有大炎传统的莲叶纹,也混杂着卓凡亲手设计的西洋贝壳曲线,华美却不张扬。

浴池中固定着数座假山景观。

那些假山并非粗陋堆石,而是用温润青石一块块精心拼接而成。石体嶙峋,却没有一处锋利棱角,全被细细打磨得圆润平滑。山间还引了一缕活水,从高处缓缓流下,落入池中时发出轻柔的水声。

池面上漂浮着数块木质浮槎。

这些浮槎用上好的轻木制成,颜色淡雅,边缘同样磨得圆滑。它们看似只是供人休憩的小舟,细看却能发现上方结构暗合人体曲线,有能倚靠的弧面,也有能让人半躺的凹槽。工艺精巧得让顾采薇和温知予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浴池周围摆满了冷食。

白瓷盏中盛着冰雪冷元子,晶莹剔透,圆润可爱;琉璃壶里装着甘草冰雪凉水,壶壁挂着细小水珠;银碗中堆着冰酪,乳香浓郁,表层撒了少许蜜桂;蜜水木瓜切成薄片,浸在冰凉甜汤里,颜色橙黄诱人。

还有一盘盘冰沁水果,荔枝剥了壳,露出雪白果肉;龙眼浸在薄冰碎里,颗颗圆润;青梅酸香清冽,金桔剖开小口,汁水饱满。旁边还放着薄荷蜜茶、玫瑰雪饮、桂花冰汤和几样新奇的西洋小点。

这些东西一摆出来,连方才还红着眼的众女也忍不住露出惊讶神色。

钱玉娇最先开口:“沈夫人,这慕绮庭竟有这等去处?若是平日想来,可要提前订位?”

顾采薇也道:“这浮槎做得精巧,若能订下一日,带几个相熟姐妹来小聚,倒比在府里闷着强许多。”

薛桃华轻轻笑了一声:“这里若开给戏班女眷,怕是半个京城的姑娘都要抢破头。”

温知予听着众人询问,眸中闪过一点别有深意的笑。

“今晚过后,诸位都是这里的贵宾,自然能够免费来这里玩耍。”

这话说得轻柔,却像一颗小石子落入水面。众女纷纷看向她,想要追问其中含义,可温知予已经扶着沈清晏先一步入了浴池。陆锦瑶含笑招呼众人:“今日先别谈这些俗事。诸位既然来了,便好好歇一歇。”

众人问不到更多,只好暂且放下疑惑。

柳飞燕第一个踏入池水,试了试温度,低声道:“倒真舒服。”

其他人也陆续下水。

水汽很快将众人的身影遮得朦胧,悲伤、拘谨、身份与顾虑,在这片温热雾气中一点点被冲淡。有人靠在池边闭眼,有人尝了冰酪后眼睛一亮,有人坐上浮槎,被它轻轻托着在水面晃动。

香烛的气息也在此处继续弥漫。

那并不刺鼻,只像一种柔软的花香,夹在水雾与冷食甜气之间。卓凡安排得很巧妙,少量极乐散没有掺进食物里,以免破坏口味,而是混入了冰块。冷食越冰,越清甜,入口时越让人觉得痛快。

可当冰意消散,那一点药性便在体内慢慢化开。

众女原本只觉得灵堂里哭久了,胸口发闷,入水后身子发热也是常理。于是有人去取甘草冰雪凉水,有人吃冰镇荔枝,有人咬下一口青梅。酸甜冰凉在舌尖炸开,短暂压下燥意,可片刻后,那股热意反而更深一层,从血脉里缓缓泛起。

她们没有立刻察觉异样。

只当是温泉太暖,水雾太浓,今日情绪起伏太大。

沈清晏靠在池边,端着一盏薄荷蜜茶,平静地看着这一切。陆锦瑶正在与钱玉娇低声谈笑,话题从夏侯端生前旧事,不动声色地转到了京城商路。苏泠姝坐在一座假山旁,目光落在柳飞燕手腕的黑绳上。温知予则轻轻拨动水面,看着那些红颜知己们逐渐卸下戒备,唇角浮现出一点温柔又幽深的笑意。

慕绮庭这座温柔华美的浴池,在这一刻终于真正显露出它的用途。

它不是单纯用来洗去晦气的地方。

它是另一场局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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