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鸟车队:骑媛那点事】上 作者:Yulu

送交者: Yulu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7-19 20:04 已读4058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第1章丨入圈】

  【地点:塘西线起点/沈渡的公寓】

  【时间:周六,凌晨5:40/深夜23:15】

  六辆公路车一字排开在塘西线的出发点。

  碳纤维车架在晨光里泛着冷光。骑行服紧绷地裹着每个人的身体,像另一层皮肤。沈渡蹲在路边,把佳能长焦架在膝盖上,调ISO。

  黑鸟车队。

  他已经在这个论坛蹲了四十二天。

  第一辆车的尾灯闪了七次。有人在调锁鞋。一个女人说“今天西郊线,往返八十,别掉队”,嗓音偏冷,不带商量。沈渡按了快门。她穿黑色骑行服,腿极长,头盔下露出的一截脖颈在取景框里像某种精密仪器的零件。

  他后来知道她叫苏眠。

  第二辆车从队尾绕上来,粉色头盔在清一色的黑/红里格外扎眼。她摘下头盔甩了甩头发,汗珠飞出去,然后对着身边一个男骑手笑了笑,露出整齐的牙齿。她锁骨下方的骑行服拉链拉得比别人低两厘米。沈渡的镜头往下移了一点,捕捉到她后膝窝在踩踏时形成的褶皱。

  秦晚棠。他那时候还不知道名字。

  第三辆车骑得很慢。

  骑手的身形娇小,爬坡时肩膀耸得很高,明显体力跟不上。她的骑行服是入门款,手腕上套着一根褪色的头绳。上坡的时候她推了一段车,喘得胸口起伏剧烈,骑行服的前襟往下滑了一点,她自己没注意到。

  沈渡没拍她。

  他放下相机,看着那个推车的背影消失在坡顶。她太瘦了,瘦到不像骑公路车的人。公路车需要大腿力量,她没有。

  后来她叫陆鹿。

  他重新端起相机的时候,取景框里出现了一个白点。

  白色骑行服。腰背挺直。上坡的姿势完美,臀部后移、核心收紧、踩踏的圆周率几乎是教科书级别。她的锁骨在骑行服领口的上方,那颗痣在晨光里只有针尖大小,沈渡的拇指悬在快门上按不下去。

  她的车从他身边经过。

  骑行眼镜的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

  快门没响。

  她骑远了。沈渡看着取景框里那个越来越小的白色背影,左手无名指的疤在相机机身上轻轻磕了一下。

  “走不走?”

  一个男骑手冲他喊。

  沈渡把相机收进包里。他的公路车靠在围栏上,全新的,为入圈买的,Canyon Aeroad,两万四。前叉上连泥点都没有。他上车,锁鞋咔嗒一声锁进脚踏。车队已经出发了。他踩了十几脚才追上队尾,心率表跳到一百四。

  ,—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沈渡的公寓。

  电脑屏幕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

  照片导入完毕。六十八张。他按时间轴排列:苏眠调锁鞋、秦晚棠撩头发、陆鹿推车、姜念白点。

  姜念。

  他放大那张没按下快门的照片。她转头的瞬间,骑行眼镜反光挡住了眼睛,但锁骨的弧度、那颗痣的位置、白色骑行服下肩胛骨的轮廓,隔着两年,她瘦了点。手臂的肌肉线条比以前明显。

  沈渡靠在椅背上。台灯没开,显示器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他伸左手去拿水杯,手指在屏幕上投下一道影子,无名指根那条疤微微凸起,在姜念的锁骨上留下一条暗色的短线。

  他停住。手缩回来。

  水杯空了。

  他把姜念的六张照片单独拖进一个文件夹。六张都是背影、侧面、或者被头盔/墨镜挡住脸的角度。没有一张正脸。

  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删掉。重打两个字。删掉。最后他什么都没写,按了回车。系统自动命名为“新建文件夹(7)”。

  他点开最大的那张。

  姜念在坡顶回头。晨光打在她后颈上,白色骑行服的领口被汗浸湿,颜色深了一小圈。那颗痣在深色和浅色的交界线上。

  沈渡解开牛仔裤的扣子。

  他没有脱。只拉开拉链。鼠标的光标停在姜念的锁骨上。

  他的右手开始动。节奏不快。左手放在桌上,那道疤正对着屏幕上的她。他想起她在那个老男人身下是什么姿势,今晚想的是推车式。她趴在民宿的床头柜上,柜面上的水杯被顶得一直响。

  那老男人能坚持多久?五分钟?十分钟?

  她高潮了吗?

  不会。她高潮的时候会咬人。那个老男人身上有没有她的牙印?

  沈渡的呼吸从鼻子里出来,很重。显示器的光在他脸上晃,屏幕上的姜念回头看他,墨镜遮着眼。他盯着那颗痣。当年他每次做爱都先碰那里,用拇指按住,不是抚摸,是按。她的身体会从那个点开始融化,耳朵从边缘泛红,往腮部蔓延。

  她在他身下融化的时候,他闭着眼。

  他一直闭着眼。

  射出来的瞬间他看见的不是她的脸,是民宿走廊里她从别人房间出来时散乱的头发。她的睡衣是白色的。她身上的气味混着另一个男人的体味。她说“让一下”,声音哑的。

  他射在手掌里。

  精液的温度比他手心的温度高。

  沈渡抽了几张纸巾擦手。电脑屏幕上的姜念还停在坡顶。他关掉照片。电脑桌面弹出来,干净、没有任何图标,除了左下角那个加密文件夹。

  他把“新建文件夹(7)”拖进去。

  密码输了两次。第一次手抖输错了。

  文件夹里现在有两组照片:一组是被偷拍的骑行照。一组是她的朋友圈截图,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时间戳停在一年半以前。

  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她和一个男的在路边吃烤串。配文是“骑完车就想吃肉”。那个男的不是他。

  沈渡关了电脑。

  台灯始终没开。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左手无名指的疤在窗外的路灯光里微微反光。他用右手摸了摸那道疤。链条夹的。四年了。

  他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手。水龙头开到最大。冷水冲在掌心里,无名指的疤被凉水激了一下,颜色变深。

  镜子里的他瘦了二十斤。颧骨比以前高,肩背的线条还在,但面相变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从镜面上抹掉溅上去的水珠。

  明天周末。黑鸟车队有两天一夜的长途骑行。

  他报了名。

  【第2章丨黑鸟】

  【地点:滨江路夜骑线/沈渡的公寓】

  【时间:周三,晚20:15/次日凌晨01:40】

  滨江路的路灯是高压钠灯,橘黄色的。

  沈渡把车停在集合点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人在调车。夜骑和周末长线不一样,来的大多是下了班直接过来的,骑行服外面还套着通勤的外套。有人在吃能量胶,有人蹲着给链条上油。路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群细长的鸟。

  苏眠站起来拍了拍手。

  “今晚滨江线,四十五公里,中间不停。新人跟中间,别冲。”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在车上,一只脚锁着脚踏,另一只踩着地面。黑色骑行裤包裹的大腿在路灯下有一道很长的肌肉线条,从膝盖一直延伸到髋部。沈渡的镜头追到那条线的时候,她踩下了第一脚。

  车队动了。

  夜骑的队列比周末松散。有人聊天,有人听耳机,有人闷头踩。沈渡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公路车并排骑行需要默契,他暂时不需要和任何人默契,他只是跟。

  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九月的凉意。

  秦晚棠在他右前方。她今晚的骑行服是深紫色的,在橘黄色路灯下偏黑,但每次经过路灯正下方的那一秒,紫色会忽然跳出来。她骑得不快,站起来踩踏的时候臀部离开座垫,骑行裤的面料在那一瞬间被拉紧,臀大肌的形状在路灯下像被刀切出来的。

  沈渡单手扶把,另一只手端相机。

  快门声被链条声盖住了。

  他拍了她后腰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肤。骑行服的下摆在趴低风时往上缩,腰和裤腰之间露出一条不到两厘米的缝。路灯照在那道缝上,皮肤的颜色比脸深一点,因为那里常年不见光。

  下一盏路灯。

  陆鹿在他左后方。她在喘。不是骑行老手那种均匀的深呼吸,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喘。她的前齿盘挂在大盘上,踩踏频率太低,在伤膝盖。

  “换小盘。”

  沈渡没看她,只说了一句。

  陆鹿愣了一下,低头找变速拨片。她的手在车把上摸了两圈才找到,拨下去的时候链条咔嗒跳了一档,车身晃了一下。

  “谢谢。”

  声音很小,被风吃掉了大半。

  沈渡没回。他的镜头转向前方。

  苏眠在队首。她趴低风的姿势几乎和车架平行,后背是一条直线,从颈椎到尾椎没有一处多余的弯曲。后腰的凹陷在骑行服的包裹下依然清晰可见,那是长期骑行练出来的髋部结构。公路车骑手都有这个凹陷,但她的特别深,像车架上的碳纤维纹路被压出了一个弧度。

  快门。

  然后是姜念。

  她在苏眠后面两个车位。白色骑行服在夜骑里过于显眼,每经过一盏路灯就亮一次。她的踩踏频率是90rpm,很稳。腰背挺直,锁骨在骑行服领口上方形成两道对称的弧线。

  沈渡加速。

  他从队尾超了三个车位,和她并排。

  两辆公路车在四米宽的非机动车道上并行,车把之间只有三十厘米的距离。她的骑行眼镜在晚上换成了透明镜片,眼睛在镜片后面是一条细长的轮廓。她转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回去。

  沈渡握车把的手没有变化。心率表跳到一百五十二。他骑在她左边,他的左手离她的右手只有三十厘米。他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道疤在路灯下微微凸起,但她在右边,看不到。

  前面有个减速带。

  她提前减了速。他也减了。两个人的节奏同步了大概四秒。然后她加速了,超了前面一个骑手,消失在苏眠的车尾后面。

  沈渡没有追。

  他把相机端起来,拍了她加速时的背影。白色骑行服在橘黄色路灯下偏暖,她的肩胛骨在面料下撑出两道浅浅的隆起。

  红灯。

  车队在江滨路的最后一个路口停下。十五个人横成一排,公路车的前轮压着停止线。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看码表,有人在脱手套。沈渡从队尾往前扫了一遍。

  苏眠在最前面。她摘下头盔,用指腹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动作干练,不拖泥带水。汗水把她的碎发黏在太阳穴上,她从手套里掏出根发绳,三两下把头发绑起来。

  秦晚棠在他右边两个车位。她没摘头盔,但拉开了骑行服的拉链,露出锁骨和运动内衣的肩带。她喝水的时候仰着头,水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滴到拉链敞开的领口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水痕留在锁骨窝里,路灯打上去亮晶晶的。

  沈渡拍了她擦嘴角的动作。她的手指在嘴边停了一下,然后顺着水痕往下,在锁骨窝那里按了一下,把水珠拍干。这个动作不像在擦水,像在确认什么。

  陆鹿在最后面。她几乎站不住,一只脚踩着地面,另一只还锁在脚踏上,大腿内侧的肌肉在轻微发抖。她的骑行裤是深蓝色的,大腿内侧的面料被座垫磨得起了一层毛球。她弯腰揉了一下那个位置,手指按进去的深度说明那里的皮肤已经磨红了。她疼得皱眉,但没人注意到。沈渡没有举相机。

  绿灯。

  车队重新启动。沈渡踩了两脚,突然发现姜念在他前面。不是并排,是正前面。她的后轮离他前轮不到一米。他能在风里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香水,是骑行服的洗涤剂味混着汗,还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味道,防晒霜。她涂防晒霜的习惯还是老样子,两年没换过牌子。

  江面吹来的风把她的马尾吹散了,发梢扫过骑行服的领口。有几根发丝卡在头盔的调节扣里,她用手拨了一下,没拨出来。

  沈渡的拇指在快门上停了很久。没按。

  他超了她。

  加速的时候他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她没有转头,但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骑行眼镜的透明镜片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她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

  他不确定她有没有认出他。

  车队在终点解散。有人约宵夜,有人直接回家。沈渡把车架上车顶行李架,拧紧固定螺丝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照片什么时候发?”

  是苏眠。她换了一双人字拖,手里拎着锁鞋,骑行裤还没换。

  “明天。”

  “论坛还是群?”

  “都发。”

  她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他手上。他正在拧螺丝,左手无名指的疤在车顶灯下很明显。她看到了,但什么都没说。

  “这周末西郊线,”她说,“两天一夜,民宿。有空吗?”

  “有。”

  “带上相机。”

  她转身走了。人字拖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她的后腰在骑行服下还是那条很深的凹陷,步行的时候比骑行时更明显,因为直立时骨盆前倾的角度不一样。

  凌晨一点四十。

  沈渡回到公寓。他把相机里的SD卡插进电脑。今晚拍了九十四张。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苏眠的后腰凹陷八张。秦晚棠擦嘴角四张。陆鹿揉腿三张。姜念的白背影十二张。

  他把苏眠喝水的那张放大。

  水从嘴角流到脖子、停在锁骨窝、再往下消失在被汗水浸湿的领口边缘。骑行服的领口吸水后颜色变深,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水渍。她的脖子在路灯下是浅蜜色的,水痕滑过的皮肤在照片里有一道反光。

  沈渡把这张照片设为手机壁纸。

  不是用来解锁的。锁屏壁纸上还有姜念的背影。他把苏眠的照片放在主屏幕,解锁之后才能看到。

  他放下手机去洗澡。水很烫,蒸汽弥漫。他闭上眼,脑子里是今晚并排骑行时那三十厘米的距离。她的手臂在路灯下,皮肤上有一层薄汗。那颗痣在白色领口上方。

  他睁开眼。水冲在脸上。他没想她。他告诉自己没想她。

  【第3章丨朋友圈】

  【地点:踏频论坛/沈渡的公寓】

  【时间:周四,下午15:20/次日凌晨02:35】

  帖子发出去四十分钟,回复过了三十条。

  沈渡在咖啡店里刷新页面。标题打的是“黑鸟·滨江夜骑”,九张精选,苏眠领骑那张放在第一张。路灯从侧面打在她的骑行服上,黑色面料在橘黄色光里泛出碳纤维特有的暗纹。第二张是秦晚棠擦嘴角,锁骨窝里的水珠在微距下像一滴汗透的琥珀。陆鹿没入选。姜念只在最后一张的队尾远景里出现,小到几乎认不出来。

  评论区清一色“大片”“求原图”“下次能不能拍我”。

  他把咖啡喝完,凉的。

  三点二十分。微信弹了一条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张公路车弯把的特写,昵称“棠”。验证消息写了三个字:秦晚棠。

  他通过。

  对方发来一个群邀请:黑鸟车队·骑行群(187人)。

  他点了。

  群消息像开闸的水龙头。欢迎新人、表情包、有人@他问相机型号、有人翻出他论坛主页把他所有的帖子都截图发出来。秦晚棠在群里发了三个拍手的表情,然后打字:“我挖到的宝藏摄影。”

  沈渡回了一个笑脸。

  手机震动。又一条@。

  苏眠:“摄影不错,下次跟队长期拍?”

  一行字。没有表情包。没有多余标点。

  沈渡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这是通关密码。他打字:“行。长期的话费用怎么算。”

  苏眠回复得很快:“面聊。”

  两个字。然后她不再说话。

  群聊继续滚动。有人发了一张白天骑行的路线图,问周末去不去。秦晚棠回复说“去啊,民宿都订好了”。她@陆鹿问“你上次借的头盔还没还”。陆鹿回了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老骑手们开始讨论路线数据,爬升多少米、平均坡度几度、补给站在第几公里。这些串数字在屏幕上滚过去,沈渡没细看,他在翻群成员列表。

  姜念不在这个群里。

  沈渡锁了屏。屏幕上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五分。他靠进咖啡店的椅背里,透过玻璃窗看着街对面的路灯。下午四点,路灯还没亮。

  晚上十一点。

  沈渡在家里冲了第二杯咖啡。速溶的。水没烧开,粉末在杯底结成块,他用筷子搅了搅。台灯开了,键盘被照亮。屏幕上是秦晚棠的朋友圈。

  三天可见。

  他翻到了底。两条。

  第一条是一张骑行照,她站在BMC公路车旁边,粉色头盔挂在车把上。配文:“周末拉练,差点被坡教做人。”下面三个赞。评论区有一个叫“峰哥”的留言:“下次我带你上坡。”她回了一个肌肉手臂的表情。

  第二条是更早的,上周三中午。她坐在一家日料店的吧台前,便装,薄毛衣是米白色的,领口宽到露出右边的锁骨。拍照的人坐在她对面,玻璃杯的反光里有一个模糊的男性轮廓。配文:“碳水也是骑行的一部分。”

  他把她的朋友圈截图存进了加密文件夹。

  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微信号。和秦晚棠加好友的那个大号不一样,这个小号只有一个功能,搜索。

  输入姜念的手机号。

  搜索结果弹出来。昵称:念。头像:一只猫。朋友圈:可见。最新一条是一个月前发的,“周末骑了八十公里,腿不是我的了。”配图是公路车停在郊区的路边,地上有一道很长的影子。

  他往下翻。骑行、猫、外卖、独自吃火锅的照片、雨天在家看书。朋友圈的时间线横跨一年半,没有一张照片里有同一个男人出现两次。没有骑行圈的车友。没有苏眠。没有秦晚棠。没有黑鸟车队的任何痕迹。

  干干净净。像一个普通上班族的正常生活。

  他退出这个小号,换回大号。搜索姜念的手机号。

  结果:用户设置了隐私权限,无法查看。

  她把大号屏蔽了。

  沈渡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台灯的光打在手机壳上,壳子的边缘有一圈磨损,露出里面黑色的塑料。

  他重新点亮屏幕,打开白天存的那张截图,秦晚棠在日料店,对面玻璃杯反光里的男性轮廓。放大。模糊。再放大,像素马赛克。他把图片拖进PS,拉曲线,调对比度。玻璃杯的反光里有一只手的轮廓。手指短粗,无名指上有一个环状物,戒指。不是婚戒,是某种运动戒指,太宽了。

  他把这只手截图,编号:M01。

  然后他打开秦晚棠朋友圈展示的另外五张照片。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半年前。他一张一张放大。第二张照片里她坐在一辆车的副驾驶,座椅头枕的边缘有一个男人的侧脸轮廓,看不清但能判断出发际线的高度。编号M02。第三张是在某个骑行活动的签到台,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男人手上拿着她的头盔。那块手表是Garmin Fenix,表盘比他的手腕大一圈。编号M03。第四张是晚餐照片,桌上两副碗筷,对面那副旁边的桌面上有一点红色的反光,摩托车钥匙。编号M04。第五张是最早的一张,她在爬山,拍照的人站在她身后偏下的位置,镜头角度是仰视的,能拍到她臀部和腰部的线条。编号M05。

  五个男人。全部截图。全部编号。

  他建了一个新文件夹,不是加密的。名字叫“待查”。点进去,M01到M05并排显示在屏幕上,像五份简历。

  凌晨两点十一分。

  沈渡站起来去厨房倒水。水杯在洗碗池边上,里面泡着一只勺子。他把勺子拿出来放在沥水架上,倒了半杯凉水。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他靠在厨房台面上,打开手机。

  微信群还在聊。他们在讨论周末民宿的烧烤材料,谁带牛肉,谁买啤酒,炭够不够,要不要带音响。

  秦晚棠发了一条十秒的视频。手机镜头扫过她家的客厅,地上摊着三套骑行服,她配音:“明天穿哪个颜色?”

  苏眠回复:“穿黑色。拍照好看。”

  她指的是沈渡会拍照。

  沈渡把手机放在厨房台面上。屏幕暗了。冰箱的压缩机停了。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凌晨两点三十五分。他回到电脑前。秦晚棠的朋友圈他已经翻完了。但他没有关掉微信。光标在搜索栏里闪烁。他打了一个字。

  姜。

  搜索结果弹出来。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姜念。但她的头像不是骑行圈的那个猫。是这个大号上的她。头像是一个卡通人物。

  他点进去。对话记录是空白的。两年。从来没有发过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周末骑行你也在。”

  光标停在发送键上。

  他把这行字删了。

  又打:“你换了微信号。”

  删掉。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打在他脸上。他左手无名指的疤在输入法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他什么都没打,退出了微信,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凌晨两点三十九分。电脑进入屏保。黑色背景上只有四个字:黑鸟车队。

  沈渡盯着屏幕保护程序里的那四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衣柜。从最上层翻出来一件骑行服,蓝色的,两年前的款。他两年没穿了。他抖开,面料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他把它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樟脑丸盖住了一切,什么都闻不到。他把骑行服放回去,关上柜门。

  明天是周六。西郊线。八十公里。民宿过夜。

  他还没想好穿什么。

  【第4章丨西郊线】

  【地点:西郊线/民宿停车场】

  【时间:周六,凌晨6:15/上午10:40】

  凌晨六点一刻。西郊线的出发点是一个废弃加油站,水泥地面上还残留着多年前汽油滴落形成的深色斑点。七辆公路车靠在斑驳的墙面上,车主们三三两两蹲着做最后的检查。

  沈渡把相机包斜挎在背后,松紧带勒在骑行服外,骑起来会压住后腰。他调了三次松紧,太紧影响呼吸,太松会晃。最后他在胸前多加了一条固定带,相机包贴在肩胛骨之间。

  苏眠扫了一眼他的装备。

  “骑的时候别拍。危险。”

  “知道。”

  “休息站你随意。”

  她踩上锁鞋,咔嗒两声。今天她穿的是连体骑行服,黑色,从肩膀到脚踝一条拉链贯通脊柱。拉链的拉头停在脖子下方,露出的后颈在清晨的冷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车队出发。

  西郊线的前二十公里是缓上坡。坡度不到百分之三,但持续不断。沈渡把心率控制在一百四十五,跟在秦晚棠后面两个车位的距离。她的深紫色骑行服今早换成了粉色,和头盔一个色系。在晨光里,粉色面料在出汗后颜色会变深。她后腰的位置已经有了一小片深色汗渍,形状像一只蝴蝶展开了半边翅膀。

  他在脑子里构了图。下次休息站拍。

  陆鹿在更后面。她今天骑得比夜骑那次更吃力,因为西郊线的坡虽然缓,但没完没了。她的呼吸声在安静的郊区公路上格外清晰,是那种短促的鼻息,每踩三下就吸一次。沈渡从她的呼吸频率推算出她的踏频大概在七十左右。太慢了,更伤膝盖。

  他减了速,和她并排了大概十秒。

  “变速。”

  她没听清,转过头来。骑行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着喘气。

  “左手变速。拨小的。”

  她低头找到拨片,链条咔嗒跳了两档。踏频立刻提上去了,呼吸反而匀了一些。

  “谢谢。”还是那个被风吃掉的声音。

  沈渡已经超了她五个车位。

  第一个休息站在三十五公里处。一个废弃的村口候车亭,水泥凳,铁皮顶棚,旁边有个手压式水井。所有人下车。锁鞋在水泥地上踩出清脆的响声。

  苏眠走到水井边压了两下,铁锈色的水从管口流了十秒才变清。她弯腰,双手捧着水喝。她弯腰的时候连体骑行服的拉链在后腰处绷紧,脊柱的沟在面料下更加清晰。水从她指缝漏出来,滴在脖子上,沿着锁骨的弧线往下滑。

  沈渡端起了相机。

  取景框锁定她喝水的动作。快门声是连拍模式,五张。第一张:水刚出口。第二张:水流到嘴角。第三张:水从嘴角滑下去。第四张:水经过锁骨窝。第五张:水消失在领口边缘。

  她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下下巴。动作干净。转头看向沈渡。

  “拍了?”

  “拍了。”

  “发之前给我看。”

  程潇潇的台词,苏眠先说了一遍。沈渡点了一下头。

  秦晚棠坐在候车亭的水泥凳上。她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出一个环状的印子,刘海被汗水糊在额头上,像贴了一层透明的膜。她甩了甩头,汗珠飞出去,落在水泥地面上,深灰色的水泥被汗水浸出几个更深的斑点。

  她的骑行服领口被拉开了十厘米,锁骨的轮廓从领口里完全暴露出来。锁骨下方有一颗小痣,和姜念的位置不一样,是偏外侧的。沈渡的镜头捕捉了这颗痣,和它周围的皮肤。运动后的皮肤泛着红,从锁骨向腮部蔓延,这也是毛细血管扩张,不是害羞,是生理反应。

  快门。

  她把拉链又往下拉了一点,用手扇风。运动内衣的边缘是荧光黄色的,在粉色骑行服下格外显眼。她仰头喝水,瓶口含在嘴里,喉结上下滚动。喝完放下水瓶时瓶口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沈渡没有拍那个口红印。他拍的是她放下水瓶时手臂的曲线。

  陆鹿坐在地上。不是蹲,是坐,腿伸直,后背靠着水井的基座。她的大腿内侧在骑行裤下鼓出来一小块,那是座垫长时间摩擦后的软组织肿胀。她用手指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眉头皱起来,然后松开,再按一下。这是她自己发明的止痛法。按三秒,松两秒,按三秒。

  沈渡的镜头记录了这个循环。

  不是拍她的腿。是拍她的表情。按下去的时候嘴角往下撇,松开的时候嘴角恢复原位。三秒。两秒。三秒。她的嘴唇因为长时间用嘴呼吸而干裂,下唇中间有一道细细的血口子。

  她没注意到他在拍。她闭着眼,专注于那个疼痛循环。

  姜念站在候车亭的最远处。

  她没喝水,没摘头盔,没拉下拉链。她靠在自己的公路车上,车架是白色的,和她的骑行服一个颜色。她看着来时的方向,背对着所有人。阳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她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得很长,从候车亭一直延伸到路基的边缘。

  白色骑行服在晨光里几乎曝光过度。肩胛骨的轮廓在面料下撑出两道浅浅的隆起,脊柱是一条细线。她的马尾从头盔后面垂下来,被风吹散了几根。

  沈渡没有走过去。

  他在远处按了快门。这是一张远景。白色的人影在灰色的水泥背景里,像某种鸟类被钉在了取景框的正中间。

  然后她转了一下头。不是转身,只是头。她侧脸时锁骨那颗痣刚好在领口上方,骑行眼镜的镜片反射着晨光。她可能看到了他,可能没有。一秒之后她转回去了。

  快门声响了第四遍。

  秦晚棠站起来。她走到候车亭的另一边,那里有一小块相对平整的地面。她开始做大腿后侧拉伸,一条腿向前伸直,另一条弯曲,身体前倾,双手去够脚踝。这个姿势让她的臀部后翘,骑行裤在臀大肌上拉伸到几乎透明。

  她说:“谁来帮我压一下?”

  几个男骑手同时回头。她笑着指了指沈渡。

  “摄影师。你手稳。”

  沈渡把相机放在水井台上。他走过去,单膝跪在她身后。她的后背在拉伸姿势里是一条斜坡,从腰部到颈部。他伸出手,手掌按在她后背上。

  隔着骑行服的面料,他的掌根先接触的是她的胸椎。她的后背在呼吸,吸气时顶起他的手掌,呼出时降下来。他数了她的呼吸频率:三十七次每分钟,运动后的正常值。

  “再往下压?”

  “嗯。”

  他把手掌从胸椎往下推。滑过腰部的弧度,停在腰椎的凹陷处。她的脊柱沟在面料下是一条浅浅的凹槽,他的手指沿着凹槽一节一节确认每一枚椎骨的位置。她在他的手掌下呼出一口气,身体往下又压了两厘米,然后在那个极限位置微微发抖。

  “保持十五秒。”沈渡说。

  他说的是拉伸的计时,但他的手没有移开。

  十五秒后秦晚棠直起身子。她转过来面对他,脸因为前屈而充血泛红。她笑了。

  “你的手真的很稳。”

  沈渡把手收回去。他拿起井台上的相机,显示屏上最后一张是她后背的特写。他的手刚才就在那里。

  车队重新出发。最后四十五公里是起伏路,有三个短陡坡。沈渡在上坡时超过秦晚棠,骑到了队首。他需要心率超过一百六的感觉,需要大腿肌肉酸胀到把所有其他感知都挤出去。

  里程表跳到七十八公里时,姜念超了他。

  她从右侧超过来,链条在变速时发出一声脆响。她踩踏的频率提了接近百分之二十,白色骑行服被迎面的风吹得贴在身上,前胸的轮廓在面料下清晰可见,锁骨那颗痣在高速气流里应该是凉的。她在超过他时没有转头。

  沈渡减了速。

  他看着白色的人影越来越远。然后他端起相机,按了最后一次快门。

  上午十点四十分。民宿停车场。

  所有人下车。沈渡把公路车靠在一棵梧桐树下。民宿是一栋三层小楼,白色外墙,绿色的遮阳棚写着“西郊骑行驿站”。院子里有六张户外桌椅和两个烧烤架。

  苏眠在前台办入住。钥匙只有四把。她站在前台的节能灯光下,连体骑行服的后背被汗水浸透,面料颜色从黑色变成深灰。她说:“两人一间。”

  秦晚棠立刻说:“我和苏姐。”

  两个老队员各自配对。陆鹿被安排和一个新来的女骑手同住。

  苏眠把最后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沈渡,你和大刘。”

  大刘是个四十出头的男骑手,挺着啤酒肚,快走几步都会喘。沈渡接过钥匙,钥匙牌上写着203。

  姜念不在办入住的队伍里。她在停车场另一头,正在从车架上拆行李。她的行李只有一个防水袋,白色的,和她本人一样。拆完她直接上了三楼,没有等分配房间。

  沈渡知道了。有人提前给她留了钥匙。不是苏眠。是别人。

  【第5章丨拉伸】

  【地点:民宿停车场】

  【时间:周六,上午10:55】

  梧桐树的树荫还没移到停车位上。十点五十五分的太阳几乎是正顶的,九月的温度不算高,但骑完八十公里之后每个人的骑行服都湿透了,深色面料上结着一层白色的盐霜。

  苏眠第一个换完衣服。她从民宿一楼的女更衣室出来,穿的还是骑行裤,但上身换成了一件黑色的速干T恤。她的头发还湿着,在脑后扎成一个紧实的马尾。她走到停车场的空地上,拍了两下手。

  “拉伸。都过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敲在车架上,脆的。

  老队员开始动。有人拿骑行毛巾铺在地上,有人扶着车架脱锁鞋。新来的女骑手一脸茫然地看着周围,不知道拉伸要从哪里开始。陆鹿坐在梧桐树下的水泥沿上,还没站起来,大腿内侧的软组织肿胀在骑行裤下鼓出一个硬币大小的包。

  苏眠走到新人面前,蹲下来。

  “大腿后侧。腿伸直,脚跟着地,脚尖往回勾,身体前倾。拉到有牵拉感就行,别硬压。”

  她说着自己示范了一遍。一条腿向前伸直,另一条腿弯在身侧,身体从髋部折叠下去,手指去够脚踝。她弯腰的时候速干T恤的下摆从骑行裤腰里滑出来,露出后腰那个凹陷。在正午的光线下,那个弧度的阴影比夜骑时更深,像一个被挖掉的半月形。

  新人跟着做。姿势不对,膝盖弯了。苏眠伸手按在她的膝盖上往下压了一下。“这里,打直。”

  沈渡端着相机。他没拍苏眠教新人的镜头。太正经了。他在等别的。

  秦晚棠在停车场另一头。她从更衣室出来得最晚,因为她换了全套。不是骑行裤,是瑜伽裤,浅灰色的,面料薄到膝盖弯曲时能看到髌骨的轮廓。上衣是白色的运动背心,露出整个肩膀和锁骨。她头发还散着,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滴在锁骨窝里积成一个小水洼。

  她开始做大腿前侧拉伸。右腿向后弯,右手抓住右脚踝,把脚跟往臀部拉。这个姿势让她身体形成一个弓形,髋部前顶,瑜伽裤在骨盆前方勒出一道很浅的横纹。

  沈渡的镜头锁定那道横纹。

  然后她换了一条腿。左腿。左脚踝抓在左手的时候她有点站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就在晃的这一下,她的视线扫过沈渡,然后她笑了。

  “摄影师,你拍了一路了,自己也该拉拉。”

  沈渡放下相机。他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你先做完。”

  “我大腿后侧够不到。你来帮我压。”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是陈述句,但她的手已经撑在了车座垫上,身体前倾,做好了前屈拉伸的准备姿势。

  沈渡走过去。他把相机放在旁边的汽车引擎盖上,镜头朝上。他走到秦晚棠身后,单膝跪下。她的瑜伽裤在拉伸姿势里绷得很紧,大腿后侧的腘绳肌在面料下是一条凸起的弧线,从臀下沿一直延伸到膝窝。

  “压哪里?”他问。

  “背。往下压。”

  他把右手放在她后背上。手掌接触的位置是胸椎中段。速干T恤已经被她换掉了,现在是赤裸的肩膀和背心。他的掌根直接贴在她的皮肤上。她的皮肤是凉的,因为刚洗完澡,但皮肤下面肌肉的热度还在,像冰层下的温泉。

  “深呼吸。呼的时候我帮你往下。”

  她吸了一口气。他的手掌跟着她的后背升起来。然后她呼出,他把力量压下去。她的身体往下低了十厘米,双手从车座移到了车架上。脚踝的位置太紧了,她能感觉到大腿后侧从腘绳肌到腓肠肌一整条都被拉开了,酸胀但舒服。

  “再往下一点。我这里很紧。”

  她把右手从车架上松开,拍了拍自己大腿后侧的上段。那是坐骨下方的位置,骑行时承受最多压力的地方。

  沈渡看着她的手拍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他把手掌从胸椎往下移,一节一节滑过她的脊柱。第七颈椎。第一胸椎。第五胸椎。第十二胸椎。第一腰椎。他的手指在每节椎骨上停留不到一秒,但足够感觉到骨头的形状和温度。她的脊柱在弯腰时形成一条弧线,每一个棘突都在皮肤下微微凸起。

  他的手掌最终停在她的腰椎末端。再往下是骶骨,骶骨被瑜伽裤盖住了。

  他往下压。

  秦晚棠呼出一口气。这一次压得更深,她的双手已经从车架上滑到了地面,指尖撑着水泥地。她的头低垂在双臂之间,后颈完全暴露。她的发梢拖在地上,后颈的皮肤在阳光下是浅蜜色的,上面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运动后的汗,是拉伸时身体被打开后自然沁出的。汗珠沿着颈椎的沟往下滑,速度很慢,因为她的皮肤还有凉意。

  沈渡看着那滴汗。他的手还按在她后背上。位置是腰椎和骶骨的交界处。拇指在腰椎上,其余四指沿着骶骨的弧度往下,指尖刚好触及瑜伽裤的腰口。

  “保持。别动。”

  他说的是拉伸。但他的拇指在她的腰椎上轻轻按了一下。不是压。是按。像当初按姜念锁骨那颗痣一样。

  秦晚棠的背部肌肉在他的拇指下微微抽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没有转头。但她的脚踝在拉伸的极限位置里又往下压了一厘米。不是他压的。是她自己主动往下压的。

  她在回应。

  沈渡的手指离开她的后背。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可以了。慢慢起来。”

  秦晚棠直起身。她的脸因为前屈而充血泛红,额头上多了一层细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然后拉了一下瑜伽裤的腰口。拉伸时裤腰往下滑了一点,露出髋骨的边缘。她拉回去。

  “你的手真的很稳。”

  这句话她说了第二遍。

  “你刚才说的。”沈渡拿起引擎盖上的相机,检查镜头有没有落灰。

  秦晚棠笑了。不是对着他笑,是低头笑。她低头时的眼睫毛很长,投在下眼睑上的影子在发抖。

  “那我下次换个词。”

  她没有说换什么词。她拿起放在地上的水瓶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沿着下巴滴在锁骨上,和洗完澡没擦干的水珠混在一起。

  沈渡端起相机。她喝水。快门。

  十米外。姜念坐在梧桐树下的水泥沿上。她已经换了一身便装,浅蓝色的棉麻长裤和白色T恤。她的拉伸早就做完了,现在只是在坐着,手里握着水瓶但没有喝。她的目光落在停车场的对角线上。

  那里是秦晚棠直起身的地方。沈渡站在她旁边,正在看相机的显示屏。

  姜念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把水瓶的盖子拧上。拧得很紧。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自己锁骨上的那颗痣。

  然后她站起来,走向民宿。

  苏眠在停车场的另一端。她从头到尾都在指导新人拉伸,纠正姿势,示范动作。但她每次转身的时候,目光都会在一个位置停半秒:沈渡的手。

  他按在秦晚棠后背上的时候,她在看。他的手指沿着脊柱滑下来的时候,她也在看。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只是把手里帮新人压膝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

  秦晚棠做完了全部拉伸,开始拆车。她的BMC公路车靠在一棵槐树下,前轮已经拆了。她蹲下来拆后轮的时候,沈渡从她身后走过。他的手里拿着相机,但手指在路过她时碰了一下她的后膝窝。

  只是碰了一下。指尖。隔着瑜伽裤的面料。

  秦晚棠手里的快拆杆顿了一下。她没回头。

  沈渡走向203房。他的左手无名指的疤在阳光下微微凸起,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和锁鞋入锁的声音一样。

  【第6章丨民宿】

  【地点:西郊骑行驿站】

  【时间:周六,傍晚18:30/深夜23:50】

  傍晚六点半。烧烤架在民宿院子里支起来。炭是秦晚棠从后备箱搬下来的,竹炭,一整箱。大刘蹲在地上引火,酒精块点了三次才着。烟雾被晚风卷过院子,挂在梧桐树上的户外灯串晃了几下。

  沈渡坐在户外椅上。啤酒罐贴在掌心里,水珠沿着罐身滑下来滴在裤子上。他没喝几口。

  秦晚棠换了条碎花裙子。围裙系在腰上,手里一把夹子翻着鸡翅。炭火把她的小腿映成暖红色。她翻鸡翅时弯下腰,领口往前荡了一下,她没管。

  苏眠坐在桌子另一头。她没换衣服,还是黑色速干T恤。喝的是白酒,一次性杯子里倒了三分之一,她转杯子的时候酒液挂在杯壁上,油一样慢。她没吃东西。每夹一口菜都在嘴里嚼很久。

  陆鹿坐在最角落里。她穿了件宽大的卫衣,帽子拉起来,只露出半张脸。烤串拿在手里凉了也没吃,油脂在竹签上凝固成白色的固体。

  姜念坐在沈渡斜对面。隔了三个人。她换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她吃东西的节奏很慢,每口嚼十几下,中间放下筷子擦嘴。她一次也没看沈渡。

  秦晚棠把烤好的鸡翅夹到沈渡盘子里。“摄影师多吃点,明天还得骑回来。”

  鸡翅上刷了蜂蜜,表皮烤焦的地方发黑。沈渡咬了一口。甜的。她还在看他,等他评价。

  “不错。”

  她笑了一下,用夹子轻轻敲了一下他面前的啤酒罐。

  苏眠放下杯子。杯底碰在塑料桌面上的声音很小,但刚好卡在所有人说话的间隙里。

  “明天七点出发。”

  她站起来,把白酒杯里剩下的三分之一倒进嘴里,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她走向民宿,人字拖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地响。

  秦晚棠看了沈渡一眼,没说话。她开始收拾桌上的空盘子。

  —

  十点。院子里散了。沈渡在走廊里抽了一根烟。走廊的灯泡是声控的,灭了之后他站在原地没动。黑暗里只剩下烟头的红点。

  二楼某间房传出声音。不是笑声,是某种更闷的声响。床垫弹簧。一下,又一下。然后是女人的声音,很短促,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他听出是陆鹿。

  声控灯亮了。一个男骑手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姓周,四十出头,啤酒肚,穿着拖鞋和一件领口松垮的T恤。他走到一楼楼梯口,拐进了通往民宿后院的侧门。

  沈渡把烟掐了。

  —

  十一点五十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的低频嗡鸣。声控灯灭了。沈渡站在走廊拐角,后背贴着墙。他没开灯。黑暗里他听着钥匙开锁、门合页转动、反锁按下的声音。三个房间。三次锁响。

  然后是第四次。

  三楼楼梯口。门开了。脚步声很轻,不是锁鞋的哒哒声,是赤脚踩在瓷砖上的那种黏滞声。声控灯在脚步声里亮了。

  姜念。

  她穿着白色睡衣。不是骑行服,是睡衣。丝质的,吊带,下摆刚过大腿中部。头发散乱,不是刚睡醒的那种乱。某种活动后的残余。后脑的头发被枕头或别的什么压塌了一片,卷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度。

  她往前走。看到沈渡站在走廊拐角时,脚步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走廊里缩小。三米。两米。一米。她走到他面前,她的手臂擦过他的胸口。不是撞,是擦。皮肤接触的那条线从肩膀到小臂,持续了不到一秒。她的皮肤是热的,黏的。汗没干透。

  她身上的气味:沐浴露,但不是她自己的。薰衣草味,民宿标配。沐浴露下面还有别的气味,混在一起,她说不出名字但他能分辨。两层。她的汗。别人的汗。

  “让一下。”

  两个字。声音哑的。不是睡哑的。

  沈渡侧身。

  她从他和墙之间走过去。她的后背在白色睡衣下,肩胛骨的轮廓在丝质面料里若隐若现。睡衣的下摆在她走路时摩擦大腿后侧,布料的褶皱像水波一样从腰部一层层往下传。

  她走了大概五步。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看他。是看身后的走廊。确认没有人跟着她。然后她转过墙角,上楼。

  声控灯灭了。

  沈渡站在原地。他把刚才憋住的那口气吐出来。走廊里再次安静。空调外机还在响。楼上隐约传来水声,淋浴。她在洗澡。

  他捡起地上一个空的矿泉水瓶,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矿泉水瓶撞在塑料桶壁上发出很突兀的响声。声控灯亮了。

  他的左手握着走廊的扶手。那道疤在灯光下微微凸起。扶手是金属的,被空调冷气吹得很凉。

  【第8章丨白与红】

  【地点:西郊骑行驿站/西郊线返程】

  【时间:周日,凌晨00:40/清晨06:30/上午09:15】

  门关上之后,声控灯灭了。

  姜念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复合木地板的凉意从膝盖骨传上来,沿着股骨一直爬到髋部。她的后背还贴着门板,门板上有一小片区域被她体温焐热了,和周围的凉漆面形成一道分界线。她的大腿内侧有一道粘腻正在慢慢变凉,精液和她的体液混在一起,在皮肤上干涸的过程中先是变稠,然后结成一层极薄的膜。她动一下,那层膜就裂开一道细纹。

  右腿还卡着那条内裤。弹力面料勒在大腿中部,勒出一条浅红色的压痕。她把内裤拉上去,手指碰到的皮肤是肿的。

  肩膀上的咬痕开始疼了。不是立即的刺痛,是延迟的钝痛。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的血小板正在凝成一层深红色的痂。她能感觉到自己脉搏的跳动在那个咬痕下面,一下一下,隔着痂皮往外顶。

  她扶着门板站起来。膝盖发软,大腿内侧的肌肉在站立时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她拉上睡衣的吊带,手指在锁骨上停了一瞬。那颗痣还在。他刚才用手背碰过的位置。她的拇指按上去,用了一点力。不是抚摸,是按。他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触碰都是按,不是摸。

  她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地板上的那片湿印还在,月光照在上面有一小片哑光。她从洗手间抽了几张面巾纸,蹲下来擦。纸巾吸饱了液体变成半透明,她把纸巾团在手心里,攥紧。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这个房间。床铺整整齐齐,没人睡过。只有门板上她脸颊压出来的菱形木纹印子,和她脚边那片被擦过但还没干透的木地板,证明刚才有人在这里。

  走廊没人。声控灯在她脚步声中亮了两次,灭了两次。她回到三楼房间,把门反锁,插销也划上。

  浴室。

  她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镜前灯是冷白色的,把她脸上的潮红照成了暗紫色。颧骨上还印着门板复合木的菱形纹理,边缘已经模糊了,但中间的几道还在。她用指腹揉了揉,没揉掉。

  睡衣脱下。吊带从肩膀上滑落时擦过咬痕,她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那一下摩擦让伤口周围的神经末梢全部醒了过来。

  镜子里她的身体。

  肩膀上的咬痕。两排牙印,上排浅下排深。最深的两个点是虎牙的位置,咬破了真皮层,血痂是深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收缩。牙印外围有一圈青紫色,淤血正在皮下扩散。沈渡的牙。

  锁骨痣旁边。他用拇指按过的位置。不是红印,是淡青色,因为他在那个点上施压的时间太久,毛细血管破了。青色的边缘模糊,形状刚好是一个拇指指腹的椭圆。

  大腿内侧。充血还没消退。坐垫的红印和被他手指停过的位置部分重合,但坐垫的摩擦红是片状的、边缘模糊的,他的手指留下的感觉是点状的、精准的。

  她的手指从锁骨往下滑。沿着胸骨,到小腹,停在肚脐下方两指宽的位置。他在那里按过。她的腹直肌还记得那个压力,手指刚放上去,肌肉就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手指移到大腿内侧。那个位置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不是真实的温度,是神经末梢的后像。像盯了灯泡之后闭上眼睛还能看到光斑一样,她的皮肤还“记得”他手指的触感。

  她的手指沿着他刚才的路径重新走了一遍。腹股沟。大腿内侧。然后往上。

  碰到的时候她的乳头在镜子里硬了。

  她皱了眉。

  不是羞耻。是困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乳头在冷白色灯光下颜色变深、收缩成一个小点、周围的乳晕起了一圈细密的颗粒。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回忆”了他碰她的感觉。

  她把淋浴打开。水要放一会儿才热。她站在花洒旁边等,双手抱在胸前。镜子里她的脸在蒸汽里慢慢模糊。锁骨上的痣最后被水雾盖住。肩膀上的咬痕也盖住了。

  水热了。她站到花洒下面。水冲在肩膀上,第一下正好打在咬痕上。她疼得往后缩了一步。然后她重新站回去。水冲在伤口上,血痂的边缘开始软化,渗出一圈极淡的粉色。粉色沿着水流的方向往下淌,淌过锁骨那颗痣的时候绕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消失在乳沟里。

  她闭眼。手撑着瓷砖。瓷砖的凉从掌心传上来,和热水的烫在她的身体里对冲。水声盖住了所有其他声音。

  她在水声里听到自己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水声几乎吞掉了。但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没有闭眼。”

  她睁开了眼睛。水从睫毛上淌下来模糊了视线。她看着瓷砖上的水纹,不确定自己刚才说的是“你没有闭眼”还是“你以前为什么闭眼”。

  洗完澡她站在洗手台前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把她的脑子吹空了。镜子上的水雾还没散完,她的身体在水雾后面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关掉吹风机,抹开镜子上的水雾,重新看着自己。

  咬痕在热水冲洗之后颜色变浅了,从深红变成淡红,牙印的轮廓模糊了一些。明天会变成青黄色。再往后会变成淡紫。一周之后会消失。

  锁骨旁的青印还在。

  她把头发扎起来。马尾的高度刚好遮住后颈,但遮不住肩膀上的咬痕。她从行李袋里翻出新的骑行服。白色。和昨天那件同款。她平时至少带两套,一洗一换。这件是洗过的,面料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她穿上骑行服。拉链从背后拉上去,领口刚好卡在锁骨上方半厘米的位置。咬痕被遮住了。低头看,拉链头刚好停在肩胛骨之间。抬手臂,领口往前滑了一点,咬痕的边缘露出来一厘米。她把领口往上拉。拉不上去。骑行服的设计领口就是那么高。她试了三遍。最后放弃了。只要不抬手臂,不趴在车把上压低风,咬痕不会被看到。

  她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白色的骑行服。锁骨那颗痣在领口上方。领口下面藏着两排牙印。她伸手摸了一下锁骨那颗痣。

  手指碰上去的时候,乳头顶在骑行服的拉链内侧。骑行服的面料是防水的,乳头在面料下被压得有点疼,但那种疼和肩膀上的咬痕不一样。她放下手指。

  乳头还硬着。

  凌晨五点四十分。有人在敲门。

  “姜小姐,早饭。”

  老周的声音。昨晚那个老骑手。她站在门后,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开。

  “你先去。”

  门外安静了两秒。拖鞋踩在走廊地毯上的沉闷脚步声。远了。

  她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开门。

  早上六点三十分。停车场。

  车队在做出发前的准备。有人在打气,有人在往水壶里灌水。昨晚的烧烤架还没收,炭灰被露水打湿了,变成了黑色的泥浆。秦晚棠站在车旁边吃面包,没化妆,素颜,眼线没了之后眼睛小了一圈。她看到姜念时招了一下手。

  “姜姐,你昨晚没睡好?”

  姜念拉了一下领口。“认床。”

  秦晚棠没追问。她把剩下的半片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也是”。

  苏眠已经跨上了车。连体骑行服的黑色在晨光里很硬,她低头看码表,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两下,然后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七点出发,原路返回,中间停一次。”

  沈渡在停车场另一头。他靠在车上喝水,骑行服是蓝色的,肩膀的位置被水壶的带子勒出一道斜线。姜念知道那道斜线下面是她昨天咬出来的牙印。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处理那个伤口。她看不到。

  他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停车场里碰了一下。半秒。她先移开。

  七点整。车队出发。

  返程是原路,但早上和下午的体感完全不一样。太阳在背后追着他们,影子在前面。姜念骑在队中,前后都有车。她刻意不骑在沈渡前面,也不骑在他后面。她在他斜后方的位置,隔了两个车位。能看到他的后背。

  苏眠在队首带节奏。她今天的踏频比昨天高,车队整体速度拉快了接近百分之十。有人说太快了,苏眠没回。

  第一个五公里。姜念的大腿内侧在踩踏时有一点点疼痛。不是骑行引起的,是某种更深层的酸胀。每次座垫压下去的时候,那个位置就会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她把重心往后移了一点,酸胀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位置。

  第八公里。有一段缓下坡。所有人趴低风。姜念趴在车把上的时候,领口往前滑了一点。她感觉到早上的凉风直接吹在咬痕上,凉的,刺刺的。她用右手拉了一下领口,左手扶把。

  第十五公里。上坡。她站起来踩踏。领口又滑了。这次她没有拉。因为她发现旁边的骑手都在专注爬坡,没人看她的脖子。咬痕暴露在晨光里,新鲜的痂皮在阳光下是暗红色的。只有她自己知道它在变凉。

  他在她后面。她能感觉到。不是看到,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她加速。

  下坡时她减了速。不是故意的,但也不是无意的。她知道他在后面。她松了一下踩踏的力度,让车靠惯性滑行。他超了她。蓝色的骑行服在她视野里从右后方滑到正前方,然后越来越远。她盯着他的后背。他肩膀的位置。骑行服的蓝色面料下面是她昨晚咬出来的伤口。他骑车的姿势没有变化。肩胛骨在骑行服下的运动轨迹左右对称。

  她在下一个弯道加速。不是要超过他。是缩短距离。他离她两个车位。她在他的斜后方。

  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第9章丨秦晚棠的报价】

  【地点:三环内某咖啡店】

  【时间:周四,下午14:30/15:45】

  骑行回来后的一周,秦晚棠加了沈渡微信。

  不是骑行群那个号。是私人的。头像和群里一样,公路车弯把的特写,但朋友圈对他开放了全部。沈渡看到三天可见的锁消失了,她的朋友圈变成了一条六个月的时间轴。他没有去翻。他知道打开朋友圈权限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条消息。

  她约在了一家咖啡店。

  不是星巴克。是那种藏在写字楼夹层里的独立咖啡馆,要坐一部只能容纳四个人的老电梯上到夹层。电梯门开的时候,咖啡机蒸汽喷发的声音先撞上来。沈渡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半。秦晚棠已经在角落的卡座里了。

  便装。

  紧身薄毛衣,米白色,羊绒混纺的面料在咖啡店的暖光灯下有一层细密的绒毛反光。领口是圆领,刚好卡在锁骨上方两厘米的位置。阔腿裤是深棕色的,垂感很重,站起来走路的时候裤腿会像液体一样流动,但坐着的时候所有的褶皱都堆在大腿面上,腰部的剪裁收得很紧,把薄毛衣的下摆箍在裤腰里。和骑行服完全不同。骑行服是包裹,便装是流淌。她的身体从包裹中解放出来后,所有的线条都在布料下面流动,肩膀的弧度、上臂的线条、锁骨在毛衣领口下隐约的轮廓。

  没有骑行眼镜。没有头盔压痕。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在肩膀上来回扫。妆画得很淡,但眼线画得比骑行时长,在眼尾拉出一道很细的弧线。那是她给自己画的防线。

  沈渡坐在她对面。她把咖啡单推过来。

  “他们家澳白不错。我帮你要了一杯。”

  桌上已经放着两杯咖啡。她的那杯喝了一半,杯沿上有一圈淡淡的口红印。他的那杯还在冒热气。

  “你找我。”沈渡说。

  “对。”她把咖啡杯端起来,没喝,只是握着。手指在杯沿上滑动,食指沿着瓷杯的边缘一圈一圈地走。指甲是裸色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咖啡店的暖光灯下有一小块椭圆形的反光。“你拍的骑行照我看了几遍。尤其是我的那几张。”

  她停顿了一下。手指从杯沿滑到桌面上,食指和中指交替着轻敲了两次。

  “你镜头里有东西。”

  沈渡端起咖啡,没喝。“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笑了。不是对着他笑,是低头笑。笑的时候薄毛衣的领口往前荡了一点,锁骨的线条在毛衣下被拉长。“但你拍的女人都很好。不是好看,是好。你在照片里能看到她们在想什么。苏姐喝水那张,你把水拍得像活的。她平时是个很硬的人,但那张照片里的水是软的。”

  沈渡放下杯子。他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从桌面移到了杯沿上,然后从杯沿移到了自己的手腕上。她的拇指按着腕关节,轻轻揉了一下。那个位置是骑行时握车把磨出来的老茧。

  “我想请你帮我拍一组。”她把手从手腕上移开,重新放回杯沿上。“骑行品牌推广照。一家国产骑行服的品牌方在找人拍lookbook。报价我可以帮你谈。”

  她报了一个数字。比正常商业约拍高出三倍。

  沈渡说:“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拍的不是衣服。”她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不动了。“你拍的是穿衣服的人。品牌方要的就是这个。”

  沈渡没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澳白确实是好的。奶泡打得很细,咖啡的苦味被牛奶的甜味包裹着,但咽下去之后苦味还会回来。

  秦晚棠靠过来了一点。不是大幅度的前倾,只是把重心从左胯移到了右胯,身体往桌面方向倾了大概十厘米。薄毛衣的领口没有下滑,但锁骨的线条被拉得更清晰了。她的手指从杯沿滑到桌面上,然后停在糖包的边缘。

  “你要是想拍别的,也可以。”

  五个字。说完她拿起糖包撕开。不是要加糖,只是撕。撕开的糖包放在桌上,里面的细砂糖从撕口淌出来几粒,在深色桌面上白得像盐。她没去清理。

  沈渡看着那几粒砂糖。“别的指什么。”

  她抬起头。眼线的尾巴在灯光下微微上扬。“你说呢。”

  三个字。不眨眼。说完她喝了一口咖啡。杯沿口红印的位置和刚才那道重合了,压在同一个弧线上。

  沈渡注意到她手指的动作。撕糖包的时候拇指和食指捏着包装袋的边缘,力道很轻,刚好够撕开但不至于把糖撒得到处都是。她的手很稳。骑行拉伸的时候他按过她的后背,他记得她脊柱的弧度和温度。现在她的手在桌上,离他的手不到二十厘米。她的拇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把一粒砂糖推到桌子边缘。

  “什么时间拍。”

  “你定。”

  “地点。”

  “你定。”

  “几套衣服。”

  “三套骑行服。品牌的样衣。”她停了一下。手指从桌面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不过你要是觉得有别的衣服更好,也可以加。”

  沈渡把咖啡喝完。最后一口凉了,奶泡的甜味消失之后只剩苦。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在瓷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行。周末之前我发你地址。”

  秦晚棠点了点头。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谢谢”。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沈渡瞥到了锁屏壁纸,是他拍的那张夜骑照。她的背影,后腰露出一小截皮肤,在路灯下泛着橘黄色的光。

  她看到他看到了。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咖啡店里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旋律很慢,和弦在低音区徘徊。秦晚棠站起来。阔腿裤在站直时垂坠下来,裤腿扫过脚踝。她从包里拿出钱包,把咖啡钱放在桌上。两张纸币。

  沈渡说:“我请你。”

  “不用。”她把钱包放回包里。“生意归生意。这次是我找你拍照,我请你。”

  她穿上了外套。一件米色的风衣,长度到膝盖。系腰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很利落,三两下就打了个结。和骑行服一样,她对衣服的控制力是专业的。

  转身走了两步。阔腿裤在步伐间流动。然后她回头。

  “对了。”她站在咖啡店的夹层楼梯口,身后是老电梯的铁栅栏门。“你拍苏姐喝水那张照片,你盯着她看了多久才按快门?”

  沈渡说:“三秒。”

  “你盯着我看过多久?”

  问完她没有等答案。转身推开铁栅栏门进了电梯。电梯的机械声从夹层传下去,越来越小。然后是一楼铁栅栏门拉开又关上的声音。

  沈渡坐在卡座里。桌上她留下的糖包撕口还在,几粒砂糖散在桌面上。他用手指把一粒砂糖推到另一粒旁边,两粒并排放着。然后他站起来,把两张纸币压在咖啡杯下面。

  出门时他看到咖啡店的玻璃门反光里自己的脸。他停了一秒。然后推门出去。

  电梯已经空了。

  【第10章丨试镜】

  【地点:北郊废弃工厂】

  【时间:周六,下午13:00/15:20】

  废弃工厂在北郊。导航上已经没有这条路了,灰白色的轨迹在屏幕上是空的。沈渡前一天来这里踩过点,拍了三十七张环境照回去做光位分析。最好的光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中庭的屋顶塌了一半,阳光从断口斜插进来,在水泥墙上切成一道锐利的三角形。

  秦晚棠迟到了十分钟。她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第一套骑行服,深蓝色,品牌的样衣,拉链从腰部一路拉到锁骨。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了两套换的。

  “这地方你怎么找到的。”

  她仰头看着塌了一半的厂房屋顶。钢梁锈成了深棕色,断口处还挂着几根钢筋,像被掰断的骨头。

  “论坛上有人发过。废弃工业风,拍骑行照反差大。”

  沈渡已经在三脚架后面。今天用的是定焦,35mm。他试了几张空镜,水泥灰的底色在取景框里像一块没有画完的画布。

  秦晚棠站到厂房中庭的正中间。阳光从屋顶的断口打在她身上,深蓝色骑行服在光里偏紫。

  “第一套是爬坡场景。品牌方要显示面料的透气性。”她把头盔戴上,锁鞋咔嗒踩进脚踏,她把自己的公路车也带来了。“你告诉我怎么骑。”

  沈渡指了指中庭另一端的水泥斜坡。那里原本是装卸货物的通道,坡度大概百分之十五,表面粗粝。

  “从下面骑到上面。我抓动态。”

  她骑了六趟。第五趟的时候骑行服的后背已经湿了,面料的透气孔在汗湿后颜色变深,形成一个对称的纹路,像一对展开的翅膀。第六趟她在坡顶回头,沈渡按了快门。

  “够了。换第二套。”

  她在厂房角落里换衣服。那里有一堵半塌的砖墙,刚好挡到肩膀。她的影子投在砖墙上,手臂抬起、拉链拉下、骑行服从肩膀上剥落。影子的动作比真人慢半拍。工业建筑的回声把骑行服掉在地上的声音放大了一倍。

  第二套是浅灰色的。比深蓝色更紧,面料在髋部绷得几乎没有褶皱。这套是平路竞速款,设计上更贴合身体,但颜色在水泥灰的背景里几乎被吃掉。

  她站到中庭正中间。“这个颜色可能不太好拍。”

  沈渡看了看取景框。她说得对。浅灰色和水泥墙的灰度太接近,身体的边缘被背景吞噬了。

  “这套颜色不对。脱了。”

  秦晚棠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骑行服,又看了看沈渡。他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改手持。取景框还挡着他的脸,他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过来,不带多余的语气。

  “你里面穿了运动内衣?”

  “……穿了。”

  “那就脱。”

  她站了三秒。然后手指摸到腰侧的拉链。

  拉链是侧开的,从腋下到髋骨。她拉开的时候拉链和齿轨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清晰。骑行服的上半身松开了,面料从肩膀上滑下来。她把手臂从袖子里抽出来,先左后右。动作和刚才在砖墙后面换衣服时一样,但这次没有挡。骑行服上半截垂在腰间,像一条脱了一半的蛇皮。

  她站着。运动内衣是荧光黄色的,在水泥灰的背景里像一个警戒标志。她的锁骨在运动内衣的肩带上方完全暴露。呼气时肋骨在皮肤下微微隆起,吸气时缩回去。

  沈渡按快门。

  她听到快门声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缩。胯骨在骑行裤的腰口上方露出两厘米的皮肤。骑行裤还是浅灰色的,和垂在腰间的上半截连在一起。“继续。第三套。”

  她没有去墙角。她站在原地,把骑行裤也脱了。不是脱给他的。是脱给自己节省时间的。她弯腰的时候腹部的皮肤叠成两道浅褶,直起身子时褶子消失,腹直肌在皮肤下微微隆起一条中线。剩下运动内衣和骑行短裤。荧光黄和浅灰。

  第三套是黑色的。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来抖开。面料在空气里发出一声脆响。这套是高端款,拉链在背后,需要反手拉。

  “帮我拉一下。”

  她背对着他。运动内衣的荧光黄肩带在肩胛骨上形成一个“X”。后背的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有细密的绒毛反光,脊柱的沟从肩胛骨之间往下延伸,消失在运动内衣的背扣处。

  沈渡走过去。捏住拉链头的时候,他的指背碰到了她肩胛骨之间的皮肤。是凉的。不是冷,是出汗后汗液蒸发带走了表面温度。但皮肤下面的肌肉还在散着热气,她的体温从真皮层传上来,透过他的指背。

  他把拉链往上拉。齿轨一截一截咬合,从腰到颈椎。拉到最上面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后颈的发际线。那里的碎发被汗浸湿了,贴在皮肤上,颜色比周围的头发深。

  她转过来。黑色骑行服在她身上是第二层皮肤。拉链从后背贯通到前胸,领口刚好停在锁骨下方。她把头发从头盔里抽出来,散在肩膀上。

  沈渡退回到摄影机位。端起相机。取景框对着她。

  “不穿可能更好。”

  他没有放下相机。这句话从取景框后面传过来,语气和刚才说“颜色不对”一模一样。

  秦晚棠的笑容停顿了半秒。不是僵硬,是重新计算。她的手指停在拉链头上。

  “拍多少钱的。”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空旷的厂房把每个字都弹回来。回声在水泥墙上撞了一下,又回到他们之间。

  “不收钱。”

  三秒。

  她的手指在拉链头上停了三秒。然后她伸手到背后,捏住拉链头往下拉。不是慢。也不是快。是干净利落,和她系风衣腰带一样。拉链从后颈一路开到底,齿轨分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是连续不断的细响,像链条在飞轮上跳档。

  骑行服的上半截松开了。她抽出左臂。抽出右臂。黑色面料从她身上滑下来堆在腰间。运动内衣的荧光黄再次暴露。她的手指捏住运动内衣的下摆,交叉手臂往上拉。内衣从头顶脱出来,她的头发被带得飞起来,然后落回肩膀上。

  她的乳房在厂房的光线里是浅蜜色的。乳晕的颜色比皮肤深两个色号。她的呼吸让肋骨的影子在皮肤下来回移动。

  沈渡按快门。

  快门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很脆。她没有遮。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但不是握拳。骑行裤还穿着,裤腰卡在髋骨上,形成一道分界线。线以上是裸的,线以下是黑色面料。

  他拍了一张。不是全裸。取景框的下沿刚好卡在锁骨以下、腰以上。乳房在画面正中间,但焦点在乳沟上方那颗小痣上。他之前拍过这颗痣,在骑行拉伸的时候,隔着骑行服。

  她站在水泥墙前。灰色背景上她的身体像一个独立的生命体。皮肤在正午的光线里有接近陶瓷的质地,但不是光滑的。运动内衣的肩带在她肩膀上留下了两道浅红色的压痕。骑行服在腰上也留了一道,更深,因为面料更紧。

  “拍完了。”

  他放下相机。不是快门声停止,是相机被放回三脚架上的那声金属咬合。

  秦晚棠站着没动。然后她弯腰捡起运动内衣,套上。捡起骑行服,拉上拉链。她的动作和之前一样利落,但顺序反了。先穿骑行服,再穿内衣。她发现错了,又把骑行服脱了,重新来。

  沈渡把相机连上笔记本。屏幕上的照片在日光里反光很严重,他用风衣遮了一下。

  秦晚棠穿好了衣服。第三套,黑色。她走过来和他一起看屏幕。

  他翻到中间那张。锁骨以下腰以上。荧光黄的运动内衣没了,只有她的皮肤和水泥墙。她的乳房在灰色背景前,乳头在拍的时候已经硬了。她看到的时候没有移开眼。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五秒。嘴唇微张,没有发出声音。不是商业表情。不是她对着镜头练了无数次的那个笑。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屏幕上自己的锁骨。那颗小痣在照片里被放大到几乎和实物一样大。她以前拍过很多照片,没有人拍过这颗痣。

  “这些不能发。”

  她的声音变了。从“商业”变回“私密”。中间的过渡只有一句话。

  “我知道。”

  沈渡把照片翻到下一张。是她在坡上回头的那张,全身穿着第一套骑行服,汗湿的后背纹路像翅膀。

  秦晚棠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但不是碰那颗痣了,是碰在屏幕边缘。她的拇指在铝制边框上摩擦了一下。

  沈渡斜靠在三脚架边上,相机还没关。他把镜头盖拿在手里转了两圈,看着她。秦晚棠把目光从笔记本屏幕上移开,低头拍了拍骑行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她抬起头,嘴角那个酒窝重新出现了,但这次是另一种笑,不是开门时的那种训练有素。是一种还没想好该说什么的笑。

  “你这儿还有水吗?”她指了指自己的水壶,“我的喝完了。”

  沈渡从车架上把水壶抽出来递过去。他喝过的。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她没说“谢”,只是仰头喝了一口。瓶口上沾了一点点口红印。

  她把水壶还给他。然后转头看了看厂房。阳光已经从正中间移到了西侧的墙上,三角形光斑变成了四边形。下午三点的光开始发黄。

  “我得回去了。”她说。

  她把帆布袋拎起来。里面还有两套换下来的骑行服,汗湿的面料把帆布沁出了几个深色的湿痕。她走到厂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他。是看那堵水泥墙。她刚才脱衣服的位置。地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沈渡说:“照片我修完发你。品牌方要几张?”

  秦晚棠站在厂房门口,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她想了想。

  “发我全部。我来挑。”

  【第11章丨陆鹿的求救】

  【地点:西郊某民宿/沈渡的车内】

  【时间:周六,傍晚17:20/18:40】

  私信是周五晚上发到骑行论坛的站内信,不是微信。沈渡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猫,蜷成团,睡在公路车座垫上。发信人的ID是“鹿小路”。正文三行:

  “摄影师你好。你周末有空吗?”

  “我想请你帮忙拍几张照片。骑行照。在西郊那边。”

  “不用带太多器材。就拍几张。钱我按你的价付。”

  没有表情。没有标点以外的符号。沈渡把这三行字看了两遍。他知道这是陆鹿。群里她几乎不说话,偶尔发一个猫猫点头的表情包,抢红包的时候冒出来说一句“谢谢老板”,然后继续沉默。他回了两个字:“时间。”

  她秒回:“周六下午四点。我把地址发你。”

  地址是一个民宿。不在西郊骑行驿站那条线上,更偏,导航上离塘西线还有四公里。沈渡把地址输入手机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不是陌生地址。这个民宿在骑行论坛的约骑帖里出现过很多次,常被用作过夜骑行的B点。

  周六下午四点。沈渡只带了一台富士微单,没有带长焦。他把微单挂在脖子上,锁鞋没穿,穿了普通的运动鞋。开车过去的。

  民宿是一栋两层自建房改造的,外墙刷成了明黄色,在郊区灰扑扑的水泥路边格外扎眼。院子里停着三辆公路车,其中一辆是入门款的捷安特,车架上贴了粉色的贴纸。陆鹿的车。

  沈渡推开院门。一只土狗在墙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趴回去。空气里有一股烧烤碳和啤酒混合的气味,不明显,被九月的风稀释了很多。但足够沈渡闻到了。他走进堂屋。没有人。前台是一张旧书桌,桌上的电脑屏幕在播放电视剧,但前台没人。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撞了一下。

  楼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两个人。一个重一个轻。重的先下来,是那个中年男骑手,啤酒肚把速干T恤撑出弧形,领口松垮,脸上泛着一层酒后特有的油光。他看见沈渡,愣了一下。

  “你谁?”

  “摄影师。有人约了拍照。”

  沈渡的语气很平。他看了男骑手一眼,然后视线越过他,看到了跟在后面下楼的陆鹿。

  她穿了骑行服。浅蓝色的,不是她平时穿的那件入门款,是套新的,吊牌刚拆,她抬手的时候腋下还有新面料那种僵硬的反光。她化了妆。不是骑行时那种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防晒底妆,是正妆,粉底液、睫毛膏、口红的颜色太亮了,芭比粉,她这个年龄的女生涂这个颜色只说明一件事:口红不是她自己买的。

  她的眼睛在看到沈渡的瞬间亮了一秒。然后那道光灭了。她看到了中年男骑手的后背挡在她和沈渡之间。

  “照片改时间了?”

  沈渡说。五个字。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早就约定好的改动。

  陆鹿愣了一下。然后她立刻点头,幅度很小但频率很快,像被风刮过的枝头。“对。改时间了。”

  她从楼梯上下来。中年男骑手的手在她经过时伸了一下,没碰到她的腰,碰到了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圈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圈住了不放。

  “拍什么照,等会儿再说。酒还没喝完。”

  沈渡看着那只手。手背上有几根粗黑的手毛,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上戴着一个宽大的骑行戒指。不是婚戒,是那种钛钢材质的运动戒指。他的目光从戒指移到男人的脸上。

  “跟她说好了。今天的拍摄有时间限制。改时间不提前通知,下次得加钱。”

  陆鹿挣开了手腕。挣的动作很小,像猫把爪子从人手里抽出来。她走到沈渡旁边,站得很近,但没碰到他。她的手臂和他的手臂之间隔了十厘米。沈渡能感觉到她在抖。不是大抖,是高频的、几乎看不见的细颤,从肩膀传到手臂再传到指尖。她的骑行服领口有点歪,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厘米,拉链拉到头了但她还在用一只手攥着领口。

  “你谁啊?”中年男骑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酒精让他的语气变得比正常状态更冲。

  沈渡没回答。他把微单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前台的旧书桌上,动作不快。然后他站到陆鹿前面。不是挡,是站。两个男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沈渡没说话。他看着那个男人。眼神没有挑衅,没有愤怒,只是看着他。像看一张对不上焦的照片。

  大概五秒。中年男骑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看沈渡的眼睛,看的是沈渡的肩膀。不是看脸,是看身板。然后他退了一步,端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啤酒仰头灌了一口,酒液从嘴角漏出来沿着脖子的褶皱往下淌。他把酒瓶放下,瓶底碰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声响。

  “走吧走吧。什么东西。约好的。”

  他没看陆鹿。他说的“约好的”指的是他自己和陆鹿的约。

  沈渡拿起微单。他朝门口走了一步。陆鹿紧跟在后面。她经过那个男人身边的时候加快了步伐,几乎是用跳的跨过了堂屋的门槛。

  院子里土狗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陆鹿的公路车还靠在院墙上,她想去推车,手指碰到车架的时候发现手抖得解不开车锁。沈渡伸手过去,从她手里接过钥匙,插进锁孔,一转。然后他把车推到车尾,架上车顶行李架。他的后备箱里有一块备用的固定海绵垫,全新的。

  “上车。”

  她坐进副驾驶。关门的声音很小,门锁扣进去的时候几乎没响。她没系安全带,只是坐着。腰背挺得很直。她的手指攥着安全带的织带,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沈渡发动引擎。车子拐出院子时,他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握着啤酒瓶,另一只手在裤子上搓了两下。

  车子开出去两公里之后,陆鹿才系上安全带。她的手指还在抖,安全带扣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沈渡没说话。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把空调风速调到最小。不是冷,是让车里有风。她需要风。

  大概又开了五分钟。陆鹿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哭完之后才有的沙哑,但她还没哭。

  “谢谢。”

  “不用。”

  沉默。路两边是农田,玉米已经收割完了,地里剩下一排排枯黄的秸秆,在傍晚的光里是金色的。

  “你不是要拍照的。”沈渡说。

  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转为一种僵硬的静止。她的右手放在大腿上,拇指在骑行裤的面料上反复蹭一个地方,蹭了几十下。沈渡瞥了一眼,看到了那片骑行裤上的印子。不是她平时揉的那种坐垫红印的位置。更偏外侧,大腿内侧靠外的位置。骑行裤的深蓝色在那一个点上有几道颜色更深的条纹。指印。

  “前面药店停一下。”沈渡说。

  但她摇了摇头。“不用。不严重。”

  沈渡把车停在路边。不是药店前,是一段农田间的机耕道旁。他熄了火,车内的空调停了,只剩下车窗外面风吹过玉米秸秆的沙沙声。

  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说话。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他碰你哪里了。”

  她说好。然后她把骑行裤的裤腿往上拉。骑行裤没有裤腿,是短款的,裤口刚好卡在大腿中部。她努力往上拉,弹力面料绷在大腿上,拉不动。她拉了四次,把裤口往上卷了两厘米。

  大腿内侧。

  原本的坐垫摩擦红印还在,长条形的,浅红色,边缘已经模糊,是常年骑行留下的慢性痕迹。但在那个红印的外侧有一个新的红印。颜色更深,边缘更清晰,五个点,四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弧形排列,间距刚好是一只手捏在大腿内侧时留下的指印。最大那个点是拇指按的,颜色最深,皮下已经开始淤血,从红色往青色过度。

  沈渡看着这两个印子。坐垫的红印和手指的掐痕在同一个位置区域,但性质完全不同。一个是机械摩擦,一个是暴力。

  “什么时候弄的。”

  “你到之前。大概半小时。”

  “因为什么。”

  她把骑行裤的裤口放回去。弹力面料弹回原位,遮住了指印。她没有马上回答。然后她把脸转向车窗,看着外面枯黄的玉米秸秆。晚风把秸秆吹得沙沙响。

  “我不让他碰。他说已经付了钱。”

  “谁付的钱。”

  “苏姐介绍的。苏姐说只是陪骑,陪骑完吃个饭。然后到了那里,他喝了酒。他说苏姐跟他说的是全套,说已经付了钱,我不让他碰是骗钱。他说如果我不做,他就在群里说我是骗子,以后没人带我骑车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不是冷静,是太害怕了反而没有声调起伏,像在背课文。她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每个细节都记得很清楚。那瓶酒是白的,不是啤的。他先喝了三两。他的手从她肩膀上开始放,然后往下摸,摸到腰的时候她躲了。他不高兴了,说她装。她说不舒服,他说了一句“你们这些大学生出来不就是挣这个钱的吗”。然后他的手掐在她大腿内侧,力道很大,但不是为了弄疼她,是为了按住她。她痛得叫了一声。他松开了。然后她的手机响了。是闹钟。

  “我提前设了一个闹钟。假装有人给我打电话。”

  所以她才有机会给他发私信。不是从民宿里发的,是在堂屋前台等他的时候发的。她用手机桌面上的论坛APP,打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打错了七八次。

  “你什么时候开始接这个的。”

  沉默。她把安全带的织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安全带被拽出来越来越多,卡在B柱上的那一段绷得很紧。

  “这个学期开学之前。”

  暑假。她在这个圈子里刚待了不到三个月。秦晚棠介绍的。她说秦姐对她很好,帮她买装备、介绍人认识,第一次的时候秦姐全程陪着她,那个男骑手态度也正常。后来就慢慢变成她自己去。有时候是“陪骑”,有时候是“陪吃饭”,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对方就喜欢爬坡的时候有个好看的女骑手跟在后面。

  “你知道秦姐是做那种事的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很大,眼角有一点发红,但没有哭。她看着他,不是质问,是求助。她需要一个比她更清楚规则的人来告诉她:这是正常的吗?这个圈子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还是只有她遇到的人不好?

  她等了几秒,沈渡没回答。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我听到了。”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听到什么。”

  “上次。西郊驿站。晚上。你的房间在二楼。”

  她说的是住宿民宿那晚。老周进了苏眠前夫/老团长的房间。姜念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沈渡在走廊里。陆鹿听到了,不是姜念和他,是之前,她自己在那间房里,老周做的时候她全程闭着眼,做完之后她出来的时候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她看到了一双拖鞋。蓝色的。男款。

  “那双拖鞋是你的。”她说,“我后来在民宿门口看到过,和你的骑行鞋放在一起,同一个位置。”

  沈渡把车窗摇下来两厘米。晚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秸秆的气味。车里的空气对流起来。

  她攥着安全带的手指终于松开了,织带在指腹上勒出了两道红印。她把手放回膝盖上,然后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从骑行服的后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递给沈渡。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聊天记录。备注名:周哥。

  最后一条消息,今天下午三点十二分发的:“到了。房间203。上来。”

  上面一条,三天前:“周末有空?西郊这边有个民宿。苏姐说给你排上了。别迟到。”

  再往上,是转账记录。两笔。第一笔:1000。备注:骑车。第二笔:2000。备注:吃饭。

  陆鹿收了第一笔。第二笔她点了退回。

  老周又发了一个红包。备注写:加个菜。她又退了。

  然后他的语气就变了。最后一条语音她没转文字,沈渡能看到语音条,时长十七秒。

  “放。”

  陆鹿犹豫了一下。然后她点开了那条语音。

  中年男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炸出来,带着白酒的酒气:“小鹿啊你别搞错了,你以为你那破捷安特是谁送你的?你以为群里那些男的是看你骑车快才带你爬坡的?你要想继续在这个圈子里混,周末就过来。不来也行,我把你上次在我车里的照片发群里。你自己看着办。”

  车里有大概十秒的空白。手机屏幕暗了。陆鹿把手机收回去,锁屏,放回骑行服后袋。

  沈渡发动引擎。发动机的低频振动重新填满了车内的空间。他挂挡,松手刹,车子开始往前滑。

  “他们用照片吓唬你,”他说,方向盘打了一圈,拐上了回城的省道,“我拍的照片也可以。”

  车子驶出机耕道,拐上回城的省道。远光灯划开前面的黑暗,路两边的杨树往后倒着跑。

  “你有他照片吗?”沈渡问。

  “没有。”

  “名字。”

  “周国峰。做建材生意的。群里叫‘峰哥’。”

  峰哥。沈渡想起了秦晚棠朋友圈里那个评论,“下次我带你上坡”。同一个人。他的左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上次民宿第二天的早饭,”沈渡说,“他是不是也敲门了。”

  陆鹿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车子开了十公里。窗外已经有了路灯,高压钠灯的橘黄色光一团一团地扫过挡风玻璃。陆鹿靠在椅背上,骑行服的领口还是歪的,拉链已经被她攥出了几道折痕。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以为骑行圈和学校不一样。我以为骑车就是骑车。”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的疤在路灯的光斑里一亮一灭。他想起两年多前的自己。凌晨两点,写完最后一行代码。姜念在床上等他,等了一整个晚上。他推开卧室门,她已经睡着了。床头灯还开着。那是她最后一次等他。

  “骑车可以只是骑车,”他说,“但你得选跟谁骑。”

  他把车驶进市区。路灯变成了冷白色的LED,街道两边出现了便利店和公交站。陆鹿看着窗外。她的脸在玻璃反光里是模糊的,但能看到她的睫毛在一扇一扇。她在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

  【第12章丨秦晚棠的沦陷】

  【地点:秦晚棠的公寓】

  【时间:周六,晚21:30/23:15】

  沈渡把陆鹿送回学校之后,在车里坐了十分钟。

  发动机没熄火。空调出风口吹着凉风,中控台上的时间从21:17跳到21:27。他拿起手机翻到秦晚棠的微信。上一条聊天记录是三天前,她把品牌方的反馈截图发给他,配了两个字:“过了。”他回了一个大拇指。

  他打字:“在家?”

  过了不到三十秒。她回:“在。怎么了。”

  他没回。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挡。

  秦晚棠住的小区在四环边上,名字里有“国际”两个字,但电梯里的地毯磨出了经纬线,走廊的声控灯有一盏是坏的。她住在十六楼。沈渡敲门的时候走廊里那盏好灯刚好灭了,他站在黑暗里等。

  门开了。

  她穿着家居服。不是骑行服,不是咖啡店里的紧身薄毛衣和阔腿裤,是一件宽大的白色纯棉T恤,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部。光着脚站在玄关的瓷砖上,脚趾涂了淡粉色的甲油。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没有妆。眼线没了,眼睛小了一圈但反而显得更真实。嘴唇上的血色很淡,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干裂痕。卸了妆的秦晚棠看起来比带妆年轻,但也更疲惫。

  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数字密密麻麻。沙发上扔着两件还没叠的骑行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是某种香薰蜡烛或者空气清新剂,但底下隐约压着另一个味道,外卖。她刚吃完饭。

  “这么晚。”她说。没有责怪,也没有惊喜。陈述句。

  “进去说。”

  她退了一步让他进门。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点厨房的油烟味。她做饭了。不是外卖。围裙搭在厨房门把手上,深蓝色的,上面印着某个酱油品牌的logo。

  她关上门。两个人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身上,白色T恤在逆光里变成半透明,勾勒出身体的轮廓。她没穿内衣。光线穿透棉质面料,髋骨的弧线在T恤下摆边缘若隐若现。

  沈渡没提陆鹿。他说:“你上次说可以拍别的。”

  秦晚棠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不是咖啡店里那种训练有素的笑,也不是废弃工厂里那种被照片击中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是第三种笑。嘴角只是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了然。

  “上次是上次。这次我是要收钱的。”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靠在鞋柜上,双手抱在胸前。抱得很松,不是防御性的,是等着看对方怎么还价的姿态。

  “你开价。”

  秦晚棠看着他。她的脚趾在瓷砖上蜷了一下。然后她报了一个数。

  沈渡二话没说。他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转账。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向她。转账成功。金额比她报的多了两千。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脸上没有表情变化,但她的拇指在手机壳边缘上来回蹭了两下。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小动作。平时她的手总是很稳,撕糖包、系腰带、脱骑行服,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你比我想的有钱。”她说。

  沈渡没回答。他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屏幕朝下。然后向前走了一步。

  她带他进了卧室。

  卧室比客厅更小更私人。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翻到一半扣着,是一本讲个人品牌运营的。衣柜门没关严,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骑行服,颜色从浅到深排列,像色谱。窗帘是浅灰色的遮光帘,拉了一半,窗外是四环上的车流,尾灯在夜色里连成一条暗红色的光带。

  她站在床边。光脚踩在复合木地板上,脚趾并拢。她把头发上的铅笔抽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头发散下来落在肩膀上。卸了妆之后她的面容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很素,但不是苍白,是皮肤本身的颜色。颧骨上有一点点晒斑,长期户外骑行留下的。眼角没有眼线之后,眼睛的形状变得柔和了,少了那种精致的攻击性。嘴唇因为卸妆后的干燥,下唇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干裂痕。

  她伸手去关床头灯。

  “开着。”

  她的手指停在开关上,然后收回来。

  “你是付了钱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她坐到床上。床单是白色的,纯棉,洗了很多次,边缘起了细密的小毛球。她躺下来,后背贴着床单,膝盖屈起来,双手放在身体两侧。这是一个接活的标准姿态。舒服、方便对方操作、不需要对视。她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看他。表情很平静,是那种接了很多次之后练出来的平静。呼吸很稳,腹部的起伏在T恤下规律地一上一下。

  然后她闭上眼。

  闭眼是最后的仪式。闭上眼睛,就不用看对方的脸。不用知道是谁在上面。身体是租出去的,但眼睛是自己的。

  沈渡没有上床。他站在床边,看着闭眼的她。闭眼等着的秦晚棠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她每个动作都是算好的,笑到第几秒、靠过来多少厘米、什么时候该说“你说呢”。但现在她闭着眼,睫毛在微微颤抖,手指攥着床单的边缘,指节有一点发白。她把所有“专业”都放下了。

  沈渡蹲下来。他蹲在床边。伸出手,手指碰到她的脚踝。她的脚踝很细,外侧的踝骨微微凸起。他的手指沿着踝骨往下,滑过脚背,然后停在脚踝内侧。那里的皮肤很薄,能看到浅蓝色的静脉,像一条隐藏在皮肤下的暗河。

  她的脚趾动了一下。

  他抬起她的脚。弯下腰。嘴唇贴在她的后膝窝上。

  那个位置。她在大腿后侧拉伸时够不到的地方。骑行时膝盖不断屈伸、被座垫边缘反复摩擦、在每一次下坡趴低风时迎风最集中的位置。是她全身上下最“不设防”的位置。

  秦晚棠的身体在嘴唇贴上去的瞬间蜷缩了。不是推开的蜷缩,是向内收缩的蜷缩。膝盖弯了一下,脚趾在床单上蜷出一个扇形的褶皱。她的眼睛睁开,瞳孔在暖黄色灯光里微微扩张。她不敢低头看。她的手指攥紧了床单,指节从白变红。

  “你……”

  只说了一个字。后面的字没了。因为沈渡没有停。嘴唇沿着后膝窝的弧度往上移,移到腘绳肌的下段。那里是骑行时承受拉力最大的位置,肌肉纤维在皮肤下硬硬的。他的嘴唇能够感觉到肌肉在微微颤动,不是痉挛,是那种快要痉挛但还没到的临界状态。

  她的膝盖又弯了一点。腿开始往回收。不是拒绝的收,是受不了了想缩回来的本能。但他的手握着她的小腿,力度很轻,轻到她可以随时挣脱。她没有挣。

  他站起来。从后面抱住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手按在她的小腹上。隔着T恤,掌根还是感觉到了那层薄薄的腹直肌。她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怀里,后脑勺靠着他的锁骨。

  然后他的手从T恤下摆伸进去。手指触碰到皮肤时,她的腹部收紧了。腹直肌在他的手掌下变硬。不是害怕的硬,是一种被触碰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你收钱是为了让自己相信这不是感情。”沈渡从背后解开她的T恤,“其实你比谁都想不收费。”

  她没说话。她的后脑勺靠在他肩膀上,T恤滑到脚踝旁边。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她的心跳透过她的后背传到他的胸腔里,和他的心跳差了半个拍子。他把她转过来。

  她没来得及重新闭上眼睛。他就站在她面前,那么近,她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锁骨。她必须看着他。一个付了钱的男人。一个她以为只是另一个客户的男人。他吻了她的后膝窝。他记得她的脊柱有几节。他在废弃工厂里拍了她没穿衣服的照片但没有拍全裸。他没碰她的脸还问她冷不冷。

  “操。”

  她说了这个字。不是高潮时的脏话。是一种崩塌。然后她吻了他。

  不是他吻她。是她把手从他的肩膀上移到他的后颈,踮起脚尖,嘴唇压在他的嘴唇上。她的嘴唇很干,下唇那道干裂的口子硌在两个人的嘴唇之间。他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两个人的牙齿碰了一下。她用舌尖推开他的嘴唇。舌头很烫,带着刚才喝的那杯白水的温度。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样东西。

  他把她按回床上。她陷进床单里,身体上还有一些晒痕,骑行服留下的,肩膀和手臂是两个色号。他看着她身上这些痕迹,觉得她比任何精修过的照片都真实。他进入她的时候,她的眼睛睁着,看着他,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后膝窝被他的膝盖顶开,架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大腿后侧紧绷着,腿根处是一片湿滑。

  这个姿势让她的骨盆高于身体其他部分。他的手掐进她的腿根,虎口贴着那片刚才被他吻过的皮肤。指腹陷进去的深度刚好卡在肌肉和骨骼之间。她没有接这个动作,她只是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

  他动着。每一下都准确。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拱,腰离开床面,腹直肌在皮肤下绷成一条硬线。身体先到了,意识还没跟上。脸色从锁骨开始泛红,往上蔓延到脖子、下巴、脸颊、耳根。她的嘴张开了,瞳孔失焦。高潮像一道被剪断的吊桥,她整个人坠下去,阴道内壁的肌群开始不自主地收缩,从深处开始往外一层一层地推,大腿内收肌群锁死,膝盖夹紧他的腰侧。

  她骂了句脏话。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然后她哭了。

  不是高潮的哭。是崩溃的哭。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从眼角直接掉进耳朵里。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抖。喉咙里挤出几个短促的音节,不成字,像被水呛到的人在努力呼吸。因为她意识到这不是“工作”,“工作”不会让她高潮。“工作”不会碰她的后膝窝,“工作”不会在她闭眼的时候等她睁开。“工作”不会用嘴唇贴在她最不设防的位置。她破了规矩。

  沈渡没有停。他不让她在高潮后的不应期里缩回壳里。他继续,节奏放慢了但力道没有减。她的不应期很短,身体还处在高潮后的敏感峰值上,每一次继续推进都让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断断续续的气声。手指在他后背上抓出了红印,不是故意抓的,是她的手指不知道往哪放。他低头用嘴唇碰了一下她锁骨外侧那颗小痣,他上次隔着手掌按过。

  她伸手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钱我退你。”

  声音还在抖,但语气很坚决。

  沈渡按住她的手。

  “不用。”

  “不行。这是规矩。”她把手抽回来,继续去找手机。手指碰到手机壳的时候被他按住了手腕。

  “你的规矩在我这里不算。”

  她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睫毛膏早就花了,在下眼睑上留下一道淡淡的黑色水痕。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又裂开了,这次渗了一颗血珠。

  他把她拉回床上。第二次没有前戏,直接进入。她比刚才更敏感,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往上一缩。这次他没有换姿势,面对面,从头到尾。她的腿一直缠着他的腰没有松开。高潮来的时候她没有骂人,只是看着他的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进耳朵里。

  之后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呼吸慢慢从浅促变回均匀。腿还微微张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泛着浅红色,被他手指掐过的地方开始显出淡淡的指印。靠在他肩膀上,头发散在他胸前,发尾被汗和眼泪黏成一缕一缕的。

  “我本来今天不打算跟任何人。”她说,对着天花板讲的。“苏姐发了个群公告,说要整顿骑行纪律。把周末的西郊线取消了。我刷到的时候就想,也好,这周就不接活了,休息两天。然后你发了那条微信。”

  她把脸转过来,看着他。“我没想过会遇到你。”

  沈渡侧过头看她。她嘴角有一个酒窝,很浅,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到。

  “你指什么。”

  “进这个圈子。给苏姐当摄影师。我没想过会遇到一个人,他会在进房间之前先问我冷不冷。你问了我两次,第一次在工厂,第二次是现在。”

  沉默。

  “你在工厂让我脱骑行服的时候,我以为你要睡我。然后你说‘不穿可能更好’,表情和说‘颜色不对’一模一样。你拍了我没穿衣服的照片,但没有拍全裸。你让我在水泥墙前面站了那么久,就为了等我习惯你的镜头。你根本没在拍衣服。你在拍我。那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来拍照的。”

  她哭完之后声音变得很平静。然后她问了一句对他而言是终审的问题。

  “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渡没有回答。他把手放在她后膝窝上。那个他刚才吻过的位置。她的腿动了一下但这次没有蜷缩。她已经接受了这个位置不再只是她自己的。

  “第一个付钱睡你的人是谁。”

  她沉默了一会儿。“一个品牌代理商。给车队赞助骑行服的。他说如果我陪他,就给我的车升级套件。”

  “你那时候多大。”

  “二十五。”

  “苏眠安排的。”

  不是疑问句。

  秦晚棠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渡把被子拉上来盖在她身上。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也是白色的,洗得边缘起了毛边。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今天晚上你来找我之前,苏姐给我打了电话。她问陆鹿是不是认识你。问我是不是介绍你们认识。让我暂时不要和你有工作之外的接触。我挂了电话之后对着电脑屏幕发了半小时的呆。然后你敲门了。”

  她抬起头。“你进这个圈子不是为了拍照。但我不知道你要什么。你把眼睛睁开,又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只为了占便宜。你好像要更多,又不肯说是什么。你让我替你拍了那些照片,也让我欠了你的人情。”

  “你不是我的工具,秦晚棠,”他说,“你是我的踏板。”

  【第13章丨规矩】

  【地点:秦晚棠的公寓】

  【时间:周六,深夜23:30】

  沈渡靠在床头。床单在他腰上堆着,汗已经干了,棉质面料上留着几道褶皱和一片颜色略深的湿痕。秦晚棠从他身上翻下去的时候胳膊肘撞到了床头柜,那本品牌运营的书从扣着的位置滑下来掉在地上,书页折了一个角。她没捡。

  她躺在床的另一侧,白色T恤已经重新套上了,但穿反了,领口的标签翘在脖子后面。她的腿从被子里伸出来,后膝窝上他嘴唇碰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极淡的红印。她看着天花板,呼吸已经平了,但眼角还是湿的。睫毛膏在下眼睑上洇开两道淡黑色的弧,像没画完的眼线。

  床头柜上的加湿器噗噗地喷着白雾。窗外四环的车流还在,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低频嗡鸣透过玻璃传进来,像一栋大房子的中央空调。

  她忽然开口。不是对着他说的,是继续对着天花板。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刚才哭的时候是崩的,碎的,现在像是把碎掉的东西先扫到一起,还没粘,但至少不再满地都是了。

  “你是来做什么的。”

  沈渡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他的左手搭在被子上,无名指的疤在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里微微反光。

  “找一个人。”

  “谁。”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你已经见过了。”

  秦晚棠把脸从天花板上移开,转过来看他。床头灯的暖光在她脸上切了一道明暗交界线,一只眼睛在光里,一只在阴影里。她没有追问名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嘴里把某个名字咀嚼了一遍,然后咽了下去。

  “姜念。”

  她用的是陈述句。

  沉默了几秒。她把被子拉到胸口,侧过身面对着沈渡,一只手垫在脸颊下面。脸上的妆全花了,嘴唇因为哭过而微微肿起来,下唇上血口子的血珠已经凝固。

  “你以前和她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前女友。”

  秦晚棠没有意外。她只是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含着,好一会儿才吐出来:“所以她每次骑完车从来不跟人喝酒的原因,是你。”

  “什么意思。”

  “姜念在圈子里不收费。从来不收。不收钱、不收装备、不收升级套件。圈子里的人一开始觉得她清高,后来发现她只是不要东西。她要的是另外的东西。”

  秦晚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肩膀。

  “她要人陪。周末骑车、晚上吃饭、偶尔过夜。但从不过夜到天亮,做完就走。老周说她床上特别配合但做完之后不让人碰她。老周以为她是洁癖。我知道不是。”

  她看着沈渡。

  “她是在等。等一个人来了,她就不是在这群男人之间流浪了。”

  沈渡没有说话。他的左手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秦晚棠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把枕头竖起来垫在背后,从被他干到失神的女人变成了他生意上的乙方。这是一个很明确的身体信号。

  “苏姐管理车队的规则很简单。车队里的男人出钱或出装备,女人出身体。苏姐从中抽成,收百分之三十。有些人收钱,有些人不收钱但收别的东西,比如装备、打赏、红包。有些人不收钱也不要东西,但要苏姐给她们安排配对。但是一旦入了苏姐的系统,就不能后悔。你要是跟了谁,就只能跟谁,除非苏姐给你换人。姜念是苏姐最得意的作品,她从来不收钱,但她要人陪。她可以换人,但必须她先提,不能是对方先提。苏姐用她的存在告诉大家,系统也可以有'自由的VIP'。但她必须服从苏姐的安排,否则苏姐会把她的秘密抖出来。她老公不知道她在骑车。”

  沈渡听到“她老公”三个字时没有表情变化。但他的左手无名指的疤被他右手拇指按了一下。

  “你说她老公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她老公是个程序员。苏姐说那人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不在家。姜念出来骑车他从来不过问,估计连公路车和山地车都分不清。”

  “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去年。年初吧。没办婚礼,朋友圈发了一张结婚证照片。我当时还点了赞。”秦晚棠停了一下,“她和老周那种等级的人上床,但她老公不知道。苏姐那有所有的记录。”

  “你知道老周和她的事。”

  “知道。老周是苏姐手里最顶级的VIP客户之一。姜念只陪他。不过老周最近不满足于只交钱给苏姐了,他想自己直接联系。所以他给陆鹿也发了私信,想绕开苏姐。这是犯忌的。苏姐最恨的就是有人绕过她。”

  沈渡想起民宿走廊里老周手里那把钥匙。是苏眠给的。不是给姜念的。是给老周的。苏眠用一个女人控制住了一个金主。

  “你接活的名单是谁在管。”

  “苏姐。”秦晚棠的手指在枕头上划了一道无形的线。“所有的人都经过她。她管账本,管配对,管收钱。每笔抽三成。如果客人是骑友介绍的,介绍人也拿一成。苏姐手里的钱一大半都投进了那家骑行生活馆。店是她的壳,账本是她的命。”

  “账本放在哪。”

  “踏频生活馆仓库。一个保险柜。我只见过一次。有一次骑行活动临时改路线,苏姐让我回店里取备用钥匙。她电话里告诉我保险柜密码。我开了柜子,里面除了现金和合同,还有一个黑皮账本。她回来看见我在仓库里,脸色很不好看,第二天就把密码改了。”

  “你当时看到了什么。”

  秦晚棠苦笑。“就翻了一页。”她说。“第一列是人名,最后几格是数字。数字后面有的写着'已收',有的写着'待付'。苏姐的字很小很密,每行末尾还会标注'VIPX'这样的符号。我记得最上面那行写着姜念的名字,后面备注了一句'VIP5+待定'。这种分级不是按价格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了自己那行。秦晚棠。后面跟着的数字比我实际交的抽成多了一个零。然后写了'VIP2'。我后来想,这个'VIP'就是苏姐自己内在的风险评级,不是对客户,是对内部。数字越小,说明级别越高、越被信任、越难脱离。VIP1可能是苏姐自己。VIP2是我。姜念是VIP5+。她已经在这个系统里快被边缘化了。”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苏眠为什么要边缘化她。”

  “不知道。但这两个月苏姐给姜念排的人越来越少了。以前几乎每周都有活动,现在一个月可能就安排一两次,对象不是年纪大的就是外地的。可能是苏姐觉得姜念不受控制了。因为她说,不想再接自己不喜欢的人。苏姐给了她一个老周这样的固定搭档,但这不是奖励,是圈禁。”

  “带我去见她。”

  不是请求。是陈述。

  秦晚棠看着他。她的一只眼睛在光里,瞳孔在暗处放大之后还没完全收回来。她没有说“为什么”。她已经知道他来这个圈子不是为了拍照。苏眠让他拍照的时候他就答应了。她让他拍品牌照他也答应了。她让他进她的房间他进了。她问他多少钱他不还价。他付了钱,但她的身体比他付的钱先到了。他从来不是为了钱。他是来清算的,而苏姐欠他一个前女友。

  但她说的是:“不带。苏姐知道是我牵的线,第一个掐死的人就是我。”

  沈渡没有逼她。他只是把枕头放平,躺回去。两个人并排看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秦晚棠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今晚来找我,是为了这个吧。不是我的身体。是我这个人。”

  “你的身体我要,你的人我也要。”

  她笑了。是那种被戳穿之后只能笑的笑。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西郊线拉伸那次你手按在我背上,那时候你看的是谁?是我还是姜念?还是苏姐?”

  沈渡转过头看她。她已经不哭了。枕头上的泪痕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更清晰的认知。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别人的棋局里是什么位置了。但她没有发火。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把自己裹紧了一点。

  “你真有意思。别的男的进这个圈子,要么为了免费睡,要么为了收钱。你来是为了讨债。为了找前女友算账。你付我钱不是为了买我的身体,是为了让我开口。”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她拉过来,翻身压上去。这一次没有前戏。他的拇指按住她锁骨旁那颗痣,另一只手掰开她的膝盖。他进入的时候她的腿在他腰侧本能地夹紧,但随即松开了。

  第二次比第一次短,但更安静。她在高潮来时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把叫的声音压成了一声很长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叹息。然后她在余韵里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耳垂,不是接吻,是说话。

  “苏姐最近在查你。她让群里的人不要和你走太近。她还找了另一个摄影师进群。你那套想报复的人,远比你想象的警惕。”

  沈渡的动作没停。但他的大拇指在她锁骨上多停了一会儿。

  之后她躺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腿在被子里缠在一起。床头柜上的加湿器还在响,噗噗噗,把干燥的空气润成潮湿的白雾。秦晚棠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他胸口上,掌心贴着他的心跳,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他的皮肤。

  “那个账本上的分级,”沈渡说,“你记不记得还有谁的名字。”

  “不记得。”她闭着眼。“但我记得一件事。苏姐在账本最后一页记的不是进账,是支出。金额都很大。收款方名字我只看清了一个字:乔。写了好几行。”

  “乔什么。”

  “不认识。但这笔支出每个月都有。好像在养一个不存在的人。”

  【第14章丨第二次姜念】

  【地点:姜念的公寓】

  【时间:周日,凌晨00:20/01:45】

  沈渡从秦晚棠家出来的时候,四环上的车流已经稀了。车载音响没开,空调出风口吹着凉风。他在等红灯的时候用手机查了一个地址。骑行册上有队员的紧急联络信息,姜念填的是家庭住址。三环边上一个老小区,六层板楼,没有电梯。

  他把车停在小区门口。保安亭里没人,道闸开着,监控探头上的红灯一闪一闪。凌晨的小区只有两盏路灯还亮着,其余都灭了。三号楼在最里面。他上楼,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五楼。门牌502。防盗门上贴着一张去年的福字,卷了边。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没睡。

  敲门。三下。停。又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门链还挂着。

  姜念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她穿着白色睡衣,吊带款,丝质的,和上次在民宿走廊里那件是同一件。头发散着,没有梳,发尾有一点打结。她没有化妆,脸上的皮肤在走廊灯光下是素净的,眼角的泪沟比化妆时深一点。她看见是他,第一反应是肩膀往上提了一厘米,锁骨窝被拉深了。然后她伸手去推门,不是拉开,是关上。

  沈渡的手已经按在门框上了。掌根贴着门框的木边,无名指的疤正好卡在门链的金属环扣上。门板撞在他手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知道地址。”

  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哑的。不是睡哑的,是还没睡。凌晨了还没睡。

  “骑行册上有。”

  她沉默了几秒。门缝里她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是灰褐色的。然后门关上了,不是拒绝,是解门链。金属链在轨道里滑过,咔嗒。门重新开了。

  沈渡推门进去。

  公寓很小。一室一厅,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月光落在布面沙发上,颜色发灰。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喝了三分之一,杯壁上还挂着细细的水珠。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在播某个深夜购物频道,主持人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卧室的门开着,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一个人躺过的凹痕。她没有在睡觉。她在等他。不是等沈渡。是等她自己做完心理建设然后去睡。

  他一句话没说。把她推到沙发上。

  布面沙发在她后背撞上去时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开灯,客厅里只有电视屏幕的蓝光和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她的白色睡衣在这两种光的交叠里是灰蓝色的,丝质面料在沙发垫上铺开,像水面上一层薄油。

  他没有给她时间去想。他低下头吻她。

  不是温柔的试探。他的嘴唇压在她嘴唇上时,她的嘴是闭着的。他用舌尖顶开她的牙关,直接伸进去。她口腔里还有牙膏的味道,薄荷味的,凉丝丝的。他的舌头搅动时碰到了她的舌头,她缩了一下。然后她没有继续缩。她的舌尖碰了一下他的舌尖,很轻,像在确认这个人是真的。

  他的手从她肩膀滑到她的后颈。拇指按在她耳垂下方,其余四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她耳后那片皮肤是他知道的开关。拇指刚贴上去时她的呼吸断了一拍。他的嘴唇从她嘴上移开,沿着下巴往下滑,停在脖子侧面,她的颈动脉在他的嘴唇下突突跳着,频率很快。他用舌头舔了一下那条动脉,皮肤上有沐浴露残留的香味和一点点咸味。她的手指抓住了他的肩膀,指甲隔着T恤陷进他的皮肤。

  他的嘴从脖子侧面移到耳后。含住耳垂的时候,她的耳朵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边缘往腮部蔓延。他舔她的耳后,舌尖从耳垂根部往上走,沿着耳廓外沿绕了一圈,然后回到耳垂。用牙齿轻轻咬住。她的腰顶起来了。髋骨撞在他的大腿上。嘴张开,发出一声很短促的、被压住的气声。

  他的嘴唇从她耳后移开,往下来到锁骨。那颗痣在灰蓝色的光线里是深褐色。他先用拇指按住它,按了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用嘴唇覆上去。不只是吻。是含住。她的锁骨在他嘴里,他用舌尖舔那颗痣周围的皮肤,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三圈。她的锁骨窝里积了一点汗,微咸的,带着她身体最原本的味道。她的手指从他肩膀上移到他的后脑,插进他的头发里,没有推也没有拉,只是抓着。

  他一边含着她锁骨,一边把手从她睡衣的吊带上伸进去。丝质面料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一侧乳房。她的乳房不大,但形状很紧实,骑行练出来的胸肌在乳房下面撑着,让乳房在平躺时依然微微隆起而不是完全摊开。乳头在冷空气里已经硬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两个色号。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头,轻轻碾了一下。她的后背弓起来了,脊椎从沙发垫上抬起几厘米。

  他的头从她锁骨上移下来。嘴唇含住乳头。舌尖在乳头尖端打转,先快后慢,然后忽然用整个口腔吸住。她的手指从他头发里滑出来抓住沙发垫,指节在布面上攥得发白。他把她的另一侧吊带也拉下来,两个乳房都暴露在灰蓝色的光线里。他的手指揉捏着右侧乳房,拇指在乳头上打圈,嘴唇则含住左侧乳头,交替地吸和轻咬。乳头在他嘴里硬得像两颗小石子。她的呼吸是断开的,每吸一下她的腹肌就收紧一次。

  他把她的睡衣裙摆往上推。堆在腰上。她的小腹在月光下是浅色的,腹直肌的轮廓在皮肤下隐隐可见。他弯下腰,嘴唇贴在她肚脐下方的位置,舌尖沿着腹中线往下走,速度很慢,每一厘米都让她小腹的肌肉抽动一下。他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沐浴露下面是她皮肤本身的味道,和上次在民宿不一样,这次没有别人的体味。只有她的。

  她的内裤是白色的,棉质,不是蕾丝,是那种普通的三角内裤。裤腰边缘有一圈松紧带留下的浅红印。他把内裤往下拉,不是脱,是拉到大腿中部。她的阴毛修得很整齐,是倒三角的形状。他用手掌覆上去,掌根压着耻骨。他的手指分开她的大阴唇,指尖触到阴道口时,她已经湿了。不是潮,是湿透了。透明的液体从阴道口渗出来,在月光下有珍珠质的光泽。他的手指沿着她的大阴唇滑动,从阴道口到阴蒂,来回几次。她的腿夹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拇指找到阴蒂。那是一个很小的凸起,在阴蒂包皮下微微露出。他用拇指指腹按住它,画圈。先是顺时针五圈,然后逆时针五圈。她的腿夹得更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他手腕上硬得像石头。她的髋部开始不由自主地往上顶,配合他手指的节奏。他的拇指没有离开阴蒂,中指和食指同时往下滑,停在阴道口。指尖在湿润的入口处按压了几下,让她的身体适应手指的触感,然后缓慢推进去。

  一根手指。她的阴道内壁立刻裹住了他的手指,温热、湿滑、紧致。他的手指在里面转动,找到她阴道前壁那个略微粗糙的区域。指腹按上去,她的身体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的拇指继续在她阴蒂上画圈,中指在她阴道里按压G点,两根手指一个在外面一个在里面形成了共振。她的呼吸成了断续的喘息,每次呼气都带出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嗯声。手指的指节能感觉到她阴道内壁在逐渐收紧,从深处开始一层一层往外推的微痉挛。

  她把他的手指推到更深。他用嘴唇含住她的乳头,用力吸。三处刺激同时,阴蒂、G点、乳头。她在不到一分钟之内就到了高潮边缘,阴道内壁开始不自主地抽搐,但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高潮压了回去。他感觉到了。把手指从她阴道里抽出来,指尖上沾着她的体液,透明黏滑,在月光下拉起一条细丝。他把手指放进嘴里尝了一下。微咸,有一点碱性的涩。

  她把脸转向一边。不敢看他。他把她的内裤完全拉下来,丢在地板上。然后他解开自己的牛仔裤,拉下拉链。阴茎弹出来,龟头已经胀得发紫,尿道口有一点透明的液体渗出。

  “你当年为什么离开我。”

  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在做爱时问的问题。

  姜念没有回答。她的腿还分开着,膝盖屈起来,大腿内侧的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水光。她的手攥着沙发垫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沈渡没有进。他握着自己阴茎的根部,把龟头顶在她阴道口,压了一下,没有进去。

  “你当年为什么离开我。”

  又问了一遍。他的龟头在她阴道口研磨,只进去半厘米,然后退出来。她的身体在颤抖。阴道口在收缩,在找他的龟头,想要把它吞进去。但他不给她。他把龟头按在她阴蒂上,上下蹭了两次,然后重新顶在阴道口。

  她的声音碎了。

  “因为你不在。”

  他推进去。龟头没入。她吸了一口气。阴道内壁的肌肉立刻裹住他,温度和湿度都比刚才手指感受到的更浓烈。他的阴茎继续往里推,一点一点,龟头推开一层一层的褶皱。她的阴道在接纳他,但同时也抗拒他,每推开一层都在收紧,像一圈一圈的握力环。

  “我在。”

  他退出来几厘米,又重新推进去。这一次推进得更深,龟头撞到了宫颈口。她的腿在他腰侧夹紧了。

  “你不是我一个人的。”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你是代码的。”

  他停了一下。然后插得更狠。

  节奏变了。不再是之前审问式的缓慢推送。他的阴茎进得又深又快,每一次都抽出来到只剩龟头在内,然后整根推进去。沙发在两个人的体重下发出弹簧的吱嘎声。她的乳房在每一次撞击中上下晃动,乳头在灰蓝色的光里画着看不见的弧线。他用左手按住她的锁骨,那道疤正好压在那颗痣上。他的右手扣着她的髋骨,手指陷进她髋骨上方的软肉里。

  她来了一次高潮。阴道内壁开始不自主地强烈收缩,从宫颈口往外,一层一层地挤压他的阴茎。盆底肌群痉挛的频率快到无法分辨单次。大腿内收肌锁死,膝盖夹紧他的肋骨。腹直肌绷成一块硬板,然后忽然垮下去。她仰起头,后脑勺顶在沙发扶手上,喉咙里挤出一声极细的尖音,像水壶烧开前最后那声哨。然后她咬住了他的手腕。牙齿陷进皮肤,他感觉到疼,但没有抽手。她的身体在他身下抽搐了大概十五秒。

  他没有停。

  她还在高潮的不应期里敏感得快要炸开,他继续动。节奏比刚才慢,但是力道没有减。每一下她都以为他会停,但他不停。她的阴道在高潮后的敏感期里被继续刺激,她的身体从沙发垫上弹起来想逃,但他的右手扣着她的髋骨把她固定在原地。她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松开,抓住他的后背,指甲划出几道红印。她的嘴里发出一些断开的音节,没有一个是完整的字。

  她的第二次高潮来得比第一次更猛。猛烈到她自己都没预料到。她张开了嘴,但这一次咬的不是他,是自己的手背。她的阴道痉挛到几乎把他的阴茎挤出来。他按住她的耻骨,继续推进,逼她在不应期里承受第三次,她的眼泪和体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两颗水珠同时滑落。

  结束后她瘫在沙发上。腿合不拢。他的精液从她阴道口缓慢地流出来,白色的,混着她自己的体液,滴在布面沙发上,浸出一个小圆点。她侧过身,肩膀靠在他胸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锁骨那颗痣在汗光里微微发亮。左手无意识地搭在他小腹上,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刚才抓他后背时留下的划痕。

  他看着电视黑屏里两人的倒影。他们的轮廓在黑色屏幕上模糊得像两个融化的蜡人。他的身体和她的身体叠在一起,分不出边界。

  “你老公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肩膀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他没有等她回答。又说了一句。

  “让他回来的时候我还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停下动作。他还在她体内,还没有完全软下来的阴茎被她阴道的余韵一下一下地夹着。她听到这句话之后,阴道又收紧了。这次不是高潮的痉挛,是另一种收缩。更慢,更深。她的身体在替他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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