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空中最亮的星】(3-5)作者:听风风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19 23:05 已读1653次 1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第三章 器材室的吻
  出租车在学校后门停下来的时候,第三节课的下课铃刚好响起。小野付了车费,拉着我往校门口跑。门卫大爷正端着搪瓷杯喝茶,看到我们两个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杯子往桌上一搁:“又是你们两个!哪个班的?”

  “高三一班!谢谢大爷!”小野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拉着我一路狂奔。他的腿比我短,但跑得比我快,宽大的校服后摆甩来甩去,像一只小猫在追自己的尾巴。

  我们到了一班门口,还好是下课时间,没有老师盘问我们。

  我们的座位在教室靠窗的倒数第三排,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他的桌子和我的桌子紧挨着。这个座位是高一开学的时候就分好的,一直坐到现在。

  我坐下来,把书包挂在桌边,拿出要用的课本。小野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我面前。

  “红糖姜茶。”他压低声音说,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热气喷在我的耳廓上,痒痒的,“我家保姆煮的,我出门前灌的。你喝点,对嗓子好。”

  我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很甜,红糖放得很足,姜味不冲,温温热热地滑进喉咙里,干涩的嗓子立刻舒服了很多。我又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还给他。他接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嘴唇贴在杯沿上——刚好是我刚才喝过的位置。

  “间接接吻。”他放下杯子,对我眨了眨眼睛,嘴角翘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无聊。”我别过脸,把课本竖起来挡住自己发烫的脸颊。

  在座位上做了一会儿,想象之中老班的传唤并没到来,反倒是班长给我桌上放了一版胶囊,说是老班给的。

  “嗯?什么情况,难道老班已经进化出未卜先知的能力了?”

  小野弹了弹我的脑瓜,“在瞎想什么呢?我走的时候和老班说你拉肚子了,请了假才出来的,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管就直接跑到你家了?”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由于小野的借口,老班特批我不用去上课,小野照顾我也不用去。

  小野拉着我走进器材室,体育课的哨声远远地从操场上传过来,隔着器材室厚厚的墙壁,像是从水底传来的。我坐在叠了三层的体操垫上,后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抵着胸口,手里拿着小野塞给我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着红糖姜茶。

  器材室里很暗,只有墙顶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透进来一束光,正好打在我面前的地板上,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失重状态下漂浮。空气里有旧垫子的霉味、橡胶球的气味,还有某种金属生锈的淡淡腥味。

  这里的一切我都很熟悉,三年来已经不知道和小野在这里做了多少次,器材室就像是我和小野的秘密基地一样,因为这个地方几乎没有人会来。

  小野脱了校服外套,只穿着里面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他的皮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很白,白得几乎和那件白T恤融为一体。

  “身上还疼吗?”他问。

  “好多了。”

  “骗人。”他蹲下来,和我平视。那束光正好打在他的眼睛上,我看见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我的脸——蜷在垫子上的、头发乱糟糟的、嘴唇上还沾着红糖姜茶的我。“你每次说好多了的时候,眼睛都会往左下角瞟。你在说谎。”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他没有给我机会。

  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垫子上,俯下身,吻了上来。

  他的嘴唇很软,温度比我的嘴唇高一点,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力度,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请求什么。他的眼睛没有闭上,近在咫尺地盯着我,那双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深沉的情绪在翻涌。

  他知道我最喜欢和他舌吻,每次我难受的时候,只要和小野舌吻心情就会好很多,这几乎已经成为了安慰我的固定方式。

  他的舌尖轻轻抵在我的牙关上,没有用力,只是停在那里,像是在等我自己开门。我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体操垫,闭上眼睛,松开了牙关。

  他进来了。

  舌尖先碰到的是我的舌尖,然后滑到侧面,沿着牙齿的轮廓描了一圈,最后抵住上颚,轻轻一压。我倒抽了一口气,手指从体操垫上移到了他的T恤上,攥住了他腰侧的布料。他的舌头在我的口腔里慢慢地、仔细地舔舐着每一寸黏膜,用这种触摸代替手掌的抚慰。

  我的手插进了他的头发里。他的头发很软,比我见过的任何人的头发都软,手指穿过去的时候像穿过一匹丝绸。我把他拉得更近,舌尖主动缠上了他的舌尖,加深了这个吻。

  他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闷哼,身体往前倾,膝盖跪上了体操垫,整个人几乎压在了我身上。但他很小,很轻,压上来的时候不像是一种负担,更像是一条毯子盖在身上,温暖的,安心的。

  舌吻持续了很久。久到我的嘴唇开始发麻,舌尖开始发酸,但我还是不想停下来。因为在这个吻里,我感觉不到疼了。

  所有从昨晚开始就盘踞在我身体里的疼痛,在这个吻里都被覆盖了。不是消失了,是被覆盖了。被小野的舌尖、嘴唇、手指、体温,一层一层地覆盖上去,像是用新的感官记忆去覆盖旧的创伤记忆。

  他终于退开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在喘气。他的嘴唇被吻得红红的,嘴角挂着一丝没来得及咽下去的唾液,在光束里泛着晶莹的光。他的眼睛亮得不像话,瞳孔放得很大,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听风。”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喘,但仍然是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像是被情欲泡软了的奶糖,“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吗?”

  “记得。”我的声音也是哑的,但这次不是疼的,是被吻哑的,“那时候还很青涩,远没有这般熟练。”

  他直起身,跨坐在我的腿上,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低头看着我。那束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头发丝在光里变成了浅棕色,像一只被阳光照透了的猫。“那次你哭了。”

  “我没哭。”

  “你哭了。”他坚持道,手指点了点我的眼角,“你这里红了,跟现在一样。我问你怎么了,你说没事。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你爸又打你了。”

  “说起来,那次你吻我,难不成是想安慰我?”我说。

  “有一部分原因吧。”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他的呼吸喷在我的嘴唇上,带着牛奶的甜味。“这次也一样。”

  “那这次又有什么?”

  “唔——”他停顿了一下,睫毛扫过我的眉毛,痒痒的,“——我想覆盖。”

  “覆盖什么?”

  “覆盖他们留下的东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和他平时活泼开朗的画风完全不搭,“他们碰过你的地方,我要重新碰一遍。他们亲过你的嘴,我要重新亲一遍。他们留下的痕迹,我要用新的痕迹盖掉。”

  他说完,低下头,嘴唇贴上了我鼻子上的那道指印。

  他的嘴唇包住那个淡红色的印记,轻轻地、持续地吮吸着,像是在把里面的淤血吸出来。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麻。他的舌尖在牙印的轮廓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用力一吸——我倒抽一口气,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T恤。

  我们看向那个位置,指印周围多了一圈新的红痕,是他刚才吮出来的。两种痕迹叠在一起,旧的淡红,新的深红,像一枚印章盖在另一枚印章上面。

  “好了。”他满意地用手指摸了摸那个位置,“现在这个痕迹是我的了。”

  然后他低下头,给每一个伤口都留下了一个独属于他的吻。他专注地在我身上刻下他的痕迹,比考试仔细千百倍。

  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这是从昨晚到现在,我第一次笑。嘴角翘起来的时候,下唇的伤口被扯得有点疼,但不影响我咧开的嘴角。

  “你笑了。”他说,眼睛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藏,“听风,你笑了!”

  “我笑怎么了。”

  “没怎么。”他重新跨坐在我腿上,双手捧着我的脸,拇指擦过我嘴角翘起的弧度,“就是很好看。你笑起来最好看了。比平时还好看。比任何人都好看。”

  然后他又吻了上来。这一次是啄吻——一下一下地啄在我的嘴唇上、下巴上、鼻尖上、眼皮上、眉毛上、额头上。每一下都带着一声轻轻的“啾”,在安静的器材室里格外清晰。

  我被他啄得痒得不行,笑着往后躲,他就追着啄,最后我整个人仰面倒在体操垫上,他趴在我身上,双手撑着垫子,低头看着我。

  “听风。”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在说一句只给我一个人听的悄悄话。

  “嗯?”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从高一开始就说了无数遍。会变的是说话的地点,但每一次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都和第一次一样——认真的、笃定的、像是在陈述一个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

  “我知道。”我说。

  “那你喜欢我吗?”

  “你问了几百遍了。”

  “几百遍也要问。”他固执地盯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映着我倒影的、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一样的眼睛。

  我和他的脸贴在一起,耳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我的,和他的,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你非要我说的话,那我就说——我喜欢你,比喜欢任何事都多。”

  他趴在我身上,双手撑着体操垫,头发垂下来扫在我的脸颊上。他愣了好几秒,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我从没见过他这副表情——平时的他总是伶牙俐齿的,奶声奶气的嗓音能一口气说五十个字不带喘,但现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奶了,奶得几乎要化掉,尾音在发抖,“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你。”我说。这么近的距离,我看见他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像蝴蝶翅膀的边缘。“比喜欢任何事都多。”

  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变红的——是一瞬间,像是有人在他眼睛里打翻了一瓶红墨水,从眼角蔓延到整个眼眶,然后泪水就涌上来了,亮晶晶地蓄在眼眶里,把那双本来就大的眼睛放得更大了。

  他拼命眨眼睛,想把泪水憋回去,但睫毛一扇,泪珠反而滚了下来,正好滴在我的脸颊上。温热的,小小的一滴,顺着我的颧骨往下滑,和我自己眼角还没干的泪痕汇在一起。

  “你哭什么。”我笑了,伸手去擦他脸上的泪。我的拇指划过他柔软的脸颊,把那道亮晶晶的泪痕抹开,但马上又有新的泪水淌下来,越擦越多。“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你又哭。”

  “我没哭。”他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力气大得把眼角都擦红了,声音却还是奶声奶气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是器材室灰太大了,呛眼睛。”

  “每次都是这个借口。”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他嘴硬,但眼泪止不住。他索性不擦了,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我的校服领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你——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过分。”

  “我怎么过分了?”

  “你明知道我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哭。”他的声音从奶声奶气变成了带着哭腔的控诉,拳头轻轻砸了一下我的胸口,不疼,像猫踩奶的力度。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我脸上,温热的水滴一颗接一颗,像是下了一场只淋在我脸上的小雨。

  我把他拉下来,把他的脸按在我的颈窝里。他的鼻尖贴着我的脖子,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皮肤上,湿漉漉的睫毛扫过我的锁骨。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情绪太满了装不下,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我的手环住他的后背,手掌贴在他瘦小的肩胛骨上,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快得像一只被捧在手心里的小鸟的心脏。

  “小野。”我叫他的名字,嘴唇贴着他的耳朵。

  “嗯。”他的声音闷在我的颈窝里,嗡嗡的。

  “我喜欢你。”

  他又抖了一下。然后他抬起脸,从我的颈窝里探出头来,那张娃娃脸上全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鼻子也红了,嘴唇被自己咬得肿肿的。他看起来狼狈极了,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被雨水洗过的星星。

  “再说一遍。”他要求道,声音又哑又奶。

  “我喜欢你。”

  “再说。”

  “我喜欢你。”

  “再说再说再说。”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一口气说了三遍,然后捧住他的脸,拇指擦过他脸颊上纵横交错的泪痕,“够了吗?不够我还可以继续说。我喜欢你,比喜欢任何事都多。比喜欢放假多,比喜欢红糖姜茶多,比喜欢体育课偷懒多,比喜欢放学后在天台上看云多——所有这些加起来,都没有我喜欢你多。”

  他听着听着,嘴角开始往上翘。那个弧度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最后变成了一个我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在光束里闪着光,像是镶了碎钻。他哭着笑,鼻涕泡都冒出来了,看起来又可爱又滑稽。

  “你完了。”他用手指戳着我的胸口,奶声奶气地宣布,“你说了就不能收回了。我记在这里了。”他戳着我胸口的位置,正好是心脏跳动的地方,“刻在这里了。你要是以后敢说不喜欢我,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哭给你看。”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哭是一件很厉害的武器,实际上也确实如此。

  我笑了,双手轻柔地抱住他的背,低头吻住了他。

  他闷哼了一声,身体软下来,整个人趴在我身上,手指攥紧了我校服的前襟。

  吻了很久很久,我们终于分开的时候,两个人的嘴唇都又红又肿,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共享着同一片呼吸。

  “听风。”他轻声叫我。

  “嗯?”

  “以后我每天都问你一遍。”

  “问我什么?”

  “问你喜欢不喜欢我。”他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亮得像两颗恒星,“你每天都要回答。不能只说‘我喜欢你’,要说完整的句子。你要是哪天不说,我就——”

  “哭给我看。”我替他说完。

  “不对。”他摇了摇头,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和他满脸泪痕的娃娃脸完全不搭,“我就亲到你肯说为止。”

  然后他低下头,又啄了一下我的嘴唇。轻轻的,像盖章一样。

  “这是今天的份。”他说,“早上在你家那个不算,刚才那个也不算。从现在开始算。听风,我喜欢你。该你了。”

  “我喜欢你。”我说。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我身上翻下来,躺在我旁边的体操垫上。垫子很窄,他只能侧着身,紧挨着我,一条胳膊搭在我的腰上,一条腿跨在我的腿上,整个人像一只抱着树干的小考拉。

  他的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得像一团蒲公英。

  “小野。”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开口叫他。

  “嗯?”

  “你刚才说你在覆盖我的伤疤,留下你的痕迹。”

  “嗯。”

  “我也要。”我转过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这里——”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这里——”吻他的眼皮,“这里——”吻他的鼻尖,“这里——”吻他的嘴唇,“全部都属于我了。只属于我一个。”

  他又哭了。这次没出声,只是眼泪静静地淌下来,顺着脸颊流进我的校服领口里。他的手指攥紧了我的衣服,指节发白。

  “听风。”他的声音闷闷的。

  “嗯?”

  “我也是。只有你。”

  下课铃声传来,小野从我身上翻下来,坐在体操垫边上,用手背擦了擦脸上已经半干的泪痕。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也是红的,但嘴角翘着,看起来像一只刚哭完就有罐头吃的小猫。

  “下课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只是还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鼻音。

  “嗯。”

  “你还能走吗?”他歪着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刚才亲了那么久,腿软了没?”

  “你才腿软。”我坐起来,后穴被这个动作扯得一阵钝痛,但我忍住了没皱眉。小野还是看到了——他的目光在我腰部的动作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握住他的手,他用力把我拉起来,之后重心不稳,往后倒了一步,后脑勺差点撞上身后的肋木架,被我一把拽回来。

  “每次都这样。”我叹了口气,“你拉人的时候能不能站稳了再拉?”

  “不能。”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弯腰把体操垫一张一张地叠好。那些垫子比他还高,他踮着脚才能把最上面那张推整齐。

第四章 输了你赢了世界又如何?
  器材室在教学楼一楼,旁边都是些实验室,我们走出器材室的时候一个人都没看见,同学们平时一般也不会来这边玩。

  走在过道上,小野步子迈得很小,配合着我的速度。他的手背在走路的时候时不时碰到我的手背,碰一下,弹开,再碰一下,再弹开,像是在玩一个只有他知道规则的游戏。碰了大概七八次之后,我干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我。

  “怎么了?”我问。

  “没怎么。”他把头转回去,目视前方,但手指扣紧了我的手指,十指交叉,握得紧紧的。“就是你以前在外面从来不牵我的手。”

  “现在牵了。”

  “嗯。”他的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走廊上的阳光被窗户切割成一格一格的方块,亮晃晃地铺在瓷砖地面上。

  小野走在我前面半步,正回头跟我说什么,好像是关于下午数学老师要检查作业的事。

  毫无征兆地,我看见了王磊。

  他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校服拉链只能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皱布满黄色汗渍的灰色T恤。他的块头很大,走在走廊上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旁边的同学下意识地给他让路。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色迷迷的表情,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闲逛。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了我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是带着某种令人作呕的亲密感的笑。

  他迈开步子朝我走来,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胸口上。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手指攥紧了校服裤子的侧缝。

  小野察觉到了我的停顿。他回过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然后他的身体难以察觉地微微绷紧了。

  “听风。”王磊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影子罩在我身上,遮住了原本照在我身上的光线。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到我的脖子——校服领口遮住了大部分痕迹,但喉结旁边那几道指印细看之下还是能看见。他的笑意加深了,眼角挤出几道褶子。

  “今天怎么样?还疼吗?”

  我没开口。

  不是不想说,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然后小野动了。

  他从我身侧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我和王磊之间,把我挡在了身后。他的肩膀是展开的,脊背挺得笔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即便他比王磊矮了将近一个头,他也毫不在意,一步都没有退。

  “王磊。”小野开口了。

  不带有一丝情绪,只剩下一种像是被压路机碾过的、平整到可怕的平静。

  “高三三班的王磊。”他把对方的名字完整地念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一个档案编号,“你有什么事吗?”

  “哟。”王磊的目光移到了小野身上,他上下打量了小野一圈,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挡在路中间的小猫——不是威胁,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这不是一班的江小野吗?怎么,我跟听风说句话,还得先过你这关?”

  走廊上的嘈杂声没有停,但我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见那些声音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小野绷紧的后背、王磊居高临下的目光,还有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小野没有回答,眼神充满戒备。

  “呵呵,看来你都知道了,如何,这种感觉不好受吧?”

  小野指尖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的抖,是压抑的抖,是那种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控制自己上面之后、剩余的力气不够用了的抖。

  旁边有几个同学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放慢了脚步,好奇地往这边瞟。小野没有管他们。王磊也没有管他们。我站在小野身后,掌心已经被我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印子。

  “还真能忍。”王磊耸了耸肩,“本来还想仔细回味一下呢,走廊上人多,算了。反正你同桌自己知道,我,陈浩和张明也知道。哦对了,张明还拍了视频。拍得挺好的,你同桌在镜头里特别上相。”

  “王磊。”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很稳,很冷。但这一次,冷里面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你说完了,那换我说。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他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让他和王磊之间的距离从半米缩到了不到三十厘米。

  小野仰起头,看着王磊的眼睛——因为身高差,他必须仰头才能和王磊对视,但这个动作在他身上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弱势感,反而像是他在俯视对方。

  “第一。”他竖起一根手指,“你回去告诉张明,三天之内,把视频删干净。手机里的,电脑里的,云端备份的,所有的。三天之后如果那个视频还存在在任何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走廊上的日光灯在他眼睛里反射出两个小小的、冰冷的光点。

  “——你们会后悔的。不是‘可能会后悔’,是‘一定会后悔’。我说的。”

  王磊的笑容僵住了。不是消失了,是僵住了——嘴角还翘着,但弧度已经不对了,像是被冻在脸上的一个表情。他低头看着小野,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甚至是一丝隐隐的不安。但他很快用一声嗤笑掩盖过去了。

  “你吓唬谁呢?”王磊说,但声音里的轻佻已经没有了底气,“你一个小不点,还没听风高,你能让我们怎么后悔?”

  小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倒是我后背冒出一阵冷汗,王磊啊王磊,你要是知道小野家里的背景,估计当场就得跪下来磕几个。

  “第二,以后无论什么时候看见听风都绕道走,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瓜葛。那两个家伙也一样,要是被我看见你们还敢骚扰听风,后果自负。”

  “我……”王磊张了张嘴,那个“操”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不是因为文明,是因为小野的眼神。我站在小野身后,看不见他的正脸,但我能看见王磊的表情——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三,道歉。你们三个必须口头给听风道歉,直到听风满意为止。下周一操场要是看不见你们人影,那更好了,以后也不用再看见你们了。”

  “我说完了。”小野退后一步,重新站到我身前,肩膀展开,脊背挺直,像一面小小的、但密不透风的盾牌。“滚吧。”

  王磊脸色很难看,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么一个小不点威胁,可江小野身上带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让他有些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放一句狠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他的校服拉链在转身的时候甩了一下,金属拉链头撞在栏杆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小野……”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都怪我。要不是我走那条小道,就不会——”

  “听风。”

  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不冷了,也不平了,恢复了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但尾音没有上扬,而是沉下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你刚才说什么?”他问我。

  “都怪我。”我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要不是我昨天走那条巷子——”

  “听风。”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然后踮起脚,两只手伸过来,捧住了我的脸。他的手掌很小,很软,温度比我的脸颊还要高一点,像两个小暖炉贴在我的皮肤上。

  “你听好了。”他的鼻尖顶着我的鼻尖,眼睛近在咫尺,瞳孔里倒映着我那张写满了自责的脸,“我只说一遍,你要记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不是你的错。”

  “可是——”

  “没有可是。”

  他的额头贴着我的额头,鼻尖顶着我的鼻尖,这么近的距离让他的眼睛在我的视野里变成了一双放大了的、亮晶晶的琥珀色的湖泊。

  “听风,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从奶声奶气变成了一种我很少听到的语调,那是一种耐心的、一字一顿的认真。

  “你昨天放学后走那条巷子,是因为你想早点回家。你走那条路走了两年了,从来没有出过事。那条巷子是你回家的路,不是他们犯罪的借口。你穿什么衣服、走哪条路、长什么样子,都不是他们对你做那种事的理由。他们对你做了错事,那是他们坏,不是你活该。你听明白了吗?”

  我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眼角又开始发酸,视线里小野的脸变得模糊了一瞬,我拼命眨了一下眼睛,把那层水雾逼回去。

  “可是如果我昨天没有——”

  “如果你昨天没有走那条路,他们也会找别的机会。”小野打断了我的话,拇指轻轻擦过我眼底,抹掉了一滴我没能逼回去的眼泪。

  “他们盯上你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些人早就存了坏心思,不是你的选择能改变的。你就算昨天绕了远路,他们也会在别的巷子、别的放学后、别的你一个人走的时候堵住你。所以不是你的错。听风,不是你的错。”

  他说最后五个字的时候,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印章盖在我的额头上。

  眼泪不是慢慢流出来的。

  是决堤。

  我甚至没来得及感觉到眼眶发酸这个前兆,视线就已经模糊了,小野的脸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轮廓。

  “小野……”我叫他的名字,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每一片都扎着哭腔的玻璃碴,“我……我……”

  “我知道。”他说。

  他不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想说什么。

  我站在那里,站在走廊正中间,站在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哭得像个傻子,是彻彻底底的、毫无保留的、把所有闸门都打开的崩溃。

  小野动了。

  他踮起脚,一只手从我的脸颊上移到了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按进了他的颈窝里。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果断,像是一个已经做过无数次的动作。

  我的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贴着他脖子上柔软的皮肤,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牛奶的甜味、阳光晒过的小麦味、还有他洗衣液淡淡的皂香。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名字:江小野。

  他的另一只手环住了我的后背,手掌贴在我的肩胛骨之间,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那个节奏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小孩。他的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嘴唇贴着我的头发,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没事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但比平时更轻更软,像是被眼泪泡过的棉花糖,“哭出来就好了。我在呢。”

  我抱住小野,哭了很久,久到所有吵闹声都消失了。

  我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贴着他脖子上柔软的皮肤,呼出的热气在他的锁骨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他的校服领口被我的眼泪洇湿了一大片,浅蓝色的布料变成了深色,贴在他的皮肤上。

  “听风。”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奶声奶气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哭了好久。”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我从认识你到现在,没见你哭过这么厉害。”

  我没有回答。我的嗓子已经哭哑了,从喉咙到胸口都在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声细细的、压抑不住的抽泣余韵。眼泪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不是不想哭了,是身体里的水分被榨干了,只剩下干涸的眼眶和红肿的眼皮,还有鼻腔里堵着的、让我只能用嘴呼吸的鼻涕。

  但我还是不想松手。

  小野的身体在我怀里很暖,很小,很实在。他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像一块浮木漂在暴风雨过后的海面上。如果我松手,我会重新掉进那片冰冷的水里——那些水里有王磊的笑脸,有陈浩叼着烟低头看我的眼神,有张明举着手机时屏幕上映出的我自己的狼狈倒影。我不想掉回去。

  至少现在不想。

  脚步声再次嘈杂起来,吃过午饭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地回班睡觉或学习,我们两个的身影更加引人注目了。

  “小野。”我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

  “嗯?”

  “人越来越多了......”

  “那走吧,我们去医务室避一避。”

  我松开他的后背,直起身来。腿因为站了太久而发麻,膝盖软了一下,被他一把扶住。他抓着我的手臂,抬头看了我一眼,皱了皱眉。

  “你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说,然后踮起脚,用手拨了拨我的刘海,让刘海盖住我红肿的眼皮。“这样好一点。走吧。”

  医务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挨着体育器材室。小野推开医务室的门,里面没有人——校医大概去开会了,或者去食堂吃午饭还没回来。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床单铺得整整齐齐,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一半。

  小野把我按在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去柜子里翻东西。他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在洗手池里用热水浸湿了,拧到半干,走过来递给我。

  “敷一下眼睛。不然下午会更肿。”

  我接过毛巾,热乎乎的水汽扑在脸上,贴在眼皮上的时候,肿胀的刺痛感被温热的水汽缓解了一点。我闭着眼睛,听见小野在我旁边坐下来的声音——床垫往下陷了一点,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手臂贴着我的手臂。

  “小野。”我闷在毛巾里叫他。

  “嗯?”

  “你刚才跟王磊说的那些话……”

  沉默了几秒,然后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如果他们不听,我会让他们付出千百倍的代价。”他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写好的事实。

  小野低着头,拇指在我的指甲盖上来回摩挲。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嘴角的弧度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情的线条。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把毛巾叠好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面对他。他抬起头,那双红着眼眶但依然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你刚才挡在我前面的时候,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怕打断我的话。

  “我在想,这个人比我矮,比我轻,肩膀还没我宽,但他站在我前面的时候,像一堵墙。”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这次不是哭,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滚烫的情绪,“从高一到现在,每次出事都是你挡在我前面。我爸打我,同学欺负我,还有王磊......每一次都是你。”

  小野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眶更红了,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瞳孔里倒映着医务室的白墙和我的脸。

  “所以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帮我擦屁股了。”我伸出手,握住了他勾着我小指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整个包在我的掌心里。他的手很小,很软,骨节分明,被我握住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紧了我的手指。

  “如果他们依然我行我素,那我和你一起去找他们,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跟你一起去。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

  “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他接上了我的话。

  他的声音在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终于破了功,奶声奶气的底色从裂缝里漏出来,尾音往上飘了一下,带着一点鼻音,像是又要哭了。

  “对。”我握紧了他的手,“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即便是整个世界也不能否定我们。”

  他忽然把脸别开了,别得很用力,像是被人拽了一下后脑勺的头发。

  “你犯规。”他说,声音闷闷的,因为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校服袖子里。

  “我怎么犯规了?”

  “你明知道我今天已经哭过一次了。”他的声音从袖子里传出来,嗡嗡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把我弄哭。”

  “我没想把你弄哭。”

  “你就是想了。”他抬起脸,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袖口的布料在眼角磨出一道红印,但他不在乎,只是用那双又红又亮的眼睛瞪着我,表情又凶又委屈。

  “你故意说这些话,就是想看我哭。你成功了。你看,又哭了。”

  他指着自己的眼睛,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水珠,确实又哭了。但他在笑。嘴角翘着,和哭得乱七八糟的下半张脸完全不搭,看起来滑稽极了。

  我伸手把他拉过来。他没有抵抗,整个人扑进我怀里,脸埋在我的胸口,手指攥着我校服的前襟。他的肩膀在抖,将所有不能流露的情绪全部抖了出来。

  “你刚才在走廊上那么凶。”我低头看着他毛茸茸的头顶,那撮永远翘着的呆毛蹭在我的下巴上,“现在又哭成这样。王磊要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会相信是同一个人。”

  “他看不到。”小野闷在我胸口说,声音又奶又哑,“只有你能看到。”

  我的手环住他的后背,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他的肩胛骨在我掌心下微微起伏,心跳透过薄薄的校服传过来,和我的心跳叠在一起。

  医务室里很安静,真正清晰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

  他的体温透过校服传过来,温温热热的,像一个小太阳正缩在我怀里,这种时候,我们都不需要通过贫瘠的文字来描述感情,仅仅一个触碰便远胜千言万语。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小野闷着声音,不愿意浪费一分一秒。

  “那就停在这里。”

  “能停多久?”

  “你想停多久就停多久。”

  他笑了一声,闷闷的,从我胸口传上来。“那我想停一辈子。”

  “那就一辈子。”

  “骗人。”他用手轻轻捶了一下我的胸口。

  “等下数学老师找不到人,肯定会给老班打电话,老班肯定会来医务室找我们。然后我们就会被抓回去上课,一辈子个鬼。”

  “那至少现在我的世界里只有你。”

  他捧着我的脸,把我的头拉低了一点,然后他仰起头,在我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这一刻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

  医务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拧动门把手的声音很轻,只有老班一个人。

  他看着我们,眼镜片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看不清镜片后面的眼神,但他的嘴角没有往下撇,眉头也没有皱起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听风。”他叫我的名字,“早自习的时候江小野说你拉肚子了。现在好些了吗?”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了。”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然后目光移向小野,“江小野,你陪好朋友来医务室治疗,我可以理解,即便你们根本没有通知我,还是我通过走廊的监控才找到你们的,但我也不会因此惩罚你们。”

  小野他从我怀里坐起来,背挺得笔直,但手没有离开我的手,手指还勾着我的小指,藏在床单上,藏在班主任看不见的角度。

  “但是。”班主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光的面积缩小了一点,露出了一双并不严厉的眼睛。

  “你们俩在医务室里待了快两个小时了。拉肚子的话,校医检查过了吗?开药了吗?还是说——”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上扫到小野的脸上,又从我们交叠的手指上扫过去。

  “——你们在这里,是因为别的事?”

  我和小野都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

  班主任叹了口气,走到病床边,在对面那张空床的床沿上坐下来,和我们面对面。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慢,膝盖在弯曲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上了年纪的咔哒声。

  “我教了二十三年书,什么样的学生都见过。你们俩成绩都不差,不惹事,上课不捣乱,作业按时交,本来就属于很让老师放心的那种学生。”

  “不过,你们俩太近了,远超普通同桌那种玩的好的朋友。这种关系,我在那些早恋的学生中都难以见到。”

  小野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动了一下。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微微发凉,但他的手没有抖。他坐在病床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收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班主任。

  “老师。”小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奶声奶气的调子。

  “您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们不会撒谎。”

  班主任看着小野,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我来这里,不是因为你们私自跑到医务室,这种事情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来这里,是因为——”

  他的目光移到了我的脖子上,停在那几道暗棕色的指印上,“——听风,你脖子上的伤,不是摔的吧?”

  “老师。”我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已经比刚才平稳多了。

  “您别担心。我就是有点不舒服,在医务室休息。脖子上的伤是意外,已经不碍事了。”我甚至努力让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不是真的想笑,只是想让自己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班主任没有立刻说话,他当然知道“意外”这两个字有多轻巧,轻巧到可以盖住任何不想说的事。

  “意外。”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课堂上念课文,“行。意外就意外吧。”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个小小的、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绿色的字——“消肿止痛膏”,纸盒的角被压得有点皱了,像是放在口袋里放了好几天。

  “这个给你们。涂在淤青上,一天两次,三天就能消。”

  班主任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我儿子小时候也经常有‘意外’,现在他长大了,用不上了。放我办公室里好几年了,一直没扔,倒也还没过期。今天正好。”

  他走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医务室重新安静下来。

  小野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盒,拇指在“消肿止痛膏”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他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眼睛,看不清他此刻是什么表情。

  “老班什么都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不是在问我,是在自言自语。

  “嗯。”

  “他知道我们在撒谎。知道你的伤不是意外。知道我们在这里不只是休息。”他把纸盒翻过来,看着背面的说明,嘴唇微微抿着,“但他什么都没问。还给了我们这个。”

  他把纸盒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转过头看着我,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听风,你说得对。”他说。

  “什么?”

  “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他把手伸过来,重新勾住了我的小指,“因为不止是我们两个。这个世界也在帮我们。”

第五章 晨勃?我吃!(微H)
  下午的时间像一条平缓的河流,没有波澜,没有暗礁,就这么安静地流过去了。

  傍晚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炸开了锅。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拉链拉书包的声音、同学互相喊着“明天见”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我坐在座位上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书包。

  小野早就收拾好了。他坐在旁边,双手托腮,胳膊肘撑在课桌上,静静地看着我慢吞吞的动作,等我把最后一本书塞进去,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然后把手伸到我面前。

  “走吧。”

  我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看起来像是两个人融成了一体。

  出了校门,我们自然地拐上了回我家的那条路,今天走的是大路,稍远一些,但路边有店铺,有路灯,有来来往往的行人和电动车,热闹得很。

  小野走在我旁边,步子迈得很小,配合着我的速度。他的书包背得端端正正,拉链上的毛绒挂件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的。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刚在路边买的烤红薯,边走边剥皮,红薯的热气在傍晚的凉风里变成一小团白雾。

  “你吃一口。”他把剥好的一半递到我嘴边。

  “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今天中午就吃了半碗饭。”他把红薯举得更高了一点,差点戳到我下巴,“吃一口,就一口。你不吃我就一直举着。”

  我只好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很甜,很糯,热乎乎地从喉咙滑进胃里,暖意从胃部往四肢扩散。他满意地收回手,自己也咬了一大口。

  走到楼下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把楼房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们走上去的时候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灭下去,发出微弱的、带着电流杂音的暖黄色光。

  三楼拐角处那盏灯坏了好几个月了,物业一直没来修,每次走到这里都会暗一下。小野走在我前面,在黑暗里准确无误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拉着我绕过拐角,然后四楼的灯亮了,他的手才松开。

  到了家门口,他松开我的手,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我家的钥匙。高一那年我妈多配了一把给他,说“小野经常来家里玩,拿着方便”。

  锁孔有点涩,他拧了两下才拧开,然后用肩膀顶开门,侧身让我先进。

  玄关的灯打开之后,客厅还是早上我们离开时的样子。

  六十平米的房子,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家具都是旧的——沙发是前房主留下的,餐桌是我妈从二手市场淘来的,电视机是那种老款的液晶屏,遥控器坏了一个键,调音量的时候要按好几次才有反应。但房间很干净,我妈每天不管多晚回来都会把地拖一遍,把碗洗了,把该叠的东西叠好。

  小野换了拖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冰箱里的东西不多——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一包番茄,还有昨天剩的青椒炒肉。

  “今晚我来做饭吧。”他把西红柿拿出来放在水槽里,又从抽屉里找到挂面放在灶台旁边,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自己家,“西红柿鸡蛋面,行不行?”

  “你会做?”

  每天晚饭都是我自己做的,小野这个小少爷就大不一样了,家里都是保姆做饭,根本不用自己做饭。

  “我暑假学的。”他转过身,双手叉腰,脸上带着一丝得意的表情,“我妈说我不能只会吃不会做,逼我学了一个月。现在我会做西红柿鸡蛋面、蛋炒饭、还有可乐鸡翅。可乐鸡翅今天做不了,你家没可乐也没鸡翅。所以西红柿鸡蛋面,吃不吃?”

  “……吃。”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洗西红柿。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细白的手臂。

  西红柿在水流下被搓得发亮,洗完之后放在案板上,他拿起菜刀,切得很慢很仔细,每一片都差不多厚。

  “你切西红柿的手法还挺专业。”我说。

  “那当然。”他没回头,但声音里的得意更明显了,“我妈说了,刀工是基本功。你看这个厚度,均匀不均匀?”

  “均匀。”

  “那就对了。”他把切好的西红柿码在盘子里,然后拿起鸡蛋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单手把蛋壳掰开。蛋黄完整地落进碗里,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单手打蛋,帅不帅?”

  “帅。”我笑了。

  厨房里渐渐弥漫起油锅的热气和西红柿炒蛋的香味。小野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一边翻炒一边自言自语,然后又加了一小撮盐。

  挂面下进沸水里,他用筷子轻轻搅散,白色的面条在滚水里翻腾,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刘海吹得翘起来。

  “你去坐着等吧,马上就好。把餐桌收拾一下,马上就可以品尝江小野的特色料理喽。”

  我把餐桌擦了一遍,摆好两副碗筷。

  小野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蒸汽糊了他的脸,他眯着眼睛把碗放在桌上,然后赶紧把手缩回来捏耳朵。“烫烫烫烫烫——”

  “你不会用抹布垫一下?”

  “忘了。”他甩了甩手,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也是我妈的,碎花图案,系在他身上几乎拖到膝盖,看起来像一条裙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抬头看我,“我穿围裙是不是很好笑?”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他瞪我。

  “就是还行。”

  我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面条的卖相比我想象的好得多——西红柿炒出了红油,鸡蛋是嫩黄色的块状,面条粗细均匀,汤底泛着淡淡的橙红色。我夹起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

  小野坐在对面,筷子拿在手里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怎么样?”

  “好吃。”

  “真的?”

  “真的。”我又吃了一口,“比食堂的西红柿鸡蛋面好吃。”

  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那碗。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一格一格的灯光,有人家在放新闻联播,片头曲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小野,谢谢你。”

  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小截面条,嘴唇油亮油亮的。他看着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把面条吸进嘴里。

  “谢什么?”

  “晚饭。还有今天一整天。”

  他把筷子搁在碗上,双手托腮,胳膊肘撑在餐桌边沿,歪着头看我。

  “听风,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很认真,“你是我的人。给你做饭是应该的。陪你回家是应该的。挡在你前面是应该的。所有为你做的事,都是应该的。你不用谢我。”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然后递到我嘴边。“来,再吃一口。”

  “嗯。”明明是一顿很简单的晚饭,我们却吃了好久,久到面都坨了。

  碗筷收进厨房,我负责洗干净油渍,小野站在我旁边,袖子卷到手肘,接过我洗干净的碗,用干布一个一个擦干,码进碗架里。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只碗都要对着灯光看一眼,确认没有水渍才放上去。

  “你洗碗好认真啊。”

  “碗是天天要用的东西,不洗干净会拉肚子。”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好,把抹布叠整齐搭在水龙头旁边,然后甩了甩手上的水。

  “作业还没写。你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做了吗?”

  “没。”

  “那正好,我看过不会做,你教我。”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转身走出厨房,从沙发上把书包捞起来,往我房间走。

  我的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书桌靠窗,窗外是对面楼的墙,没什么风景可看,但白天光线还行。

  小野把椅子让给我坐,自己从床底下抽出那张折叠小凳——那张凳子是他专用的,从高一开始就放在我床底下。

  他把数学练习册摊开,翻到今天布置的那一页,咬着笔帽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我讨厌立体几何。”

  他把笔从嘴里拿出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立方体,然后在上面加了两条辅助线,“你看这个面,和这个面,明明是平行的,但画在纸上怎么看都不平行。立体几何就是反人类。”

  我凑过去看他的草稿纸。他的辅助线画得很轻很细,铅笔痕迹在台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他虽然嘴上说讨厌,但画的图很规范,虚线实线分得清清楚楚,角度也标得整整齐齐。

  “你辅助线画对了。”我说。

  “真的?”

  “嗯。从这里作垂线,这个三角形和这个三角形相似,然后设这个边长为x,代入公式就能解出来。”

  他盯着图看了几秒,然后眼睛一亮。

  “哦——我懂了。”

  他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移动,列出一串方程式。台灯的暖黄色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那撮永远翘着的呆毛在灯光里变成了浅棕色,随着他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转回去写自己的作业。英语阅读理解,四篇文章,每篇五道题。小野的英语比我好,他的阅读理解从来不会错超过两道。我的英语比他差,但数学比他好。所以我们从高一开始就有一个默契——我教他数学,他教我英语。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小野算完了立体几何最后一道题,把笔往桌上一搁,双手举过头顶伸了个懒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做完了。”他把练习册合上,转过头看我,“你英语做完了吗?”

  “还有一篇。”

  “那你做,我不吵你。”他把下巴搁在桌子边沿,双手叠起来垫在脸下面,歪着头看我写作业。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能不能别盯着我写作业?”

  “不能。”他眨了眨眼睛,“你写你的,我看我的。我又不出声。”

  他说不出声就真的不出声了。但他趴在那里,存在感比出声还强。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笔尖上,跟着我写的每一个字母移动。

  我写完最后一篇阅读理解,把笔放下,转过头看他。他还趴在那里,眼睛已经半眯了,睫毛垂下来,呼吸变得很均匀。

  “小野?”我轻声叫他。

  “嗯……”他应了一声,但眼睛没睁开。

  “困了就去床上睡。”

  “不行。”他努力把眼睛睁开,用手背揉了揉眼皮,“还没洗澡。今天出了好多汗,不洗澡不能上床。”

  他站起来,又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衣柜里我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从最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套衣服——一件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那是他放在我家的备用睡衣,和他放在我家备用的牙刷、毛巾、拖鞋放在一起,占据了我衣柜最下面一整个抽屉。

  “我先洗。”他把睡衣搭在肩上,走到房间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帮我找一下吹风机,上次用完不知道放哪儿了。”

  “应该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

  “好。”他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关上,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水花溅在瓷砖上的细碎声响。

  我坐在书桌前,把两个人的作业本叠好放进书包里,把台灯关掉,只留了床头那盏小夜灯。然后我去客厅,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找到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

  浴室的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一团白色的蒸汽从缝里涌出来。小野从门缝里探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脸上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

  “听风,毛巾!”

  我从毛巾架上抽下他的毛巾递过去。他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臂上还挂着水珠,接过毛巾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我的手,温温热热的。门重新关上,里面传来毛巾擦头发的窸窣声。

  几分钟后他出来了,穿着那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毛巾搭在脖子上,头发还在滴水。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来,拿起吹风机递给我。

  “帮我吹。”

  “你自己不会吹?”

  “我手酸。”他把吹风机塞进我手里,转过身背对着我,盘腿坐在床上,“今天写了好多字,手都写麻了。你帮我吹一下嘛。”

  我叹了口气,插上电源,打开吹风机。热风呼呼地吹出来,他的头发在风里炸开,像一朵黑色的蒲公英。

  我用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把打结的地方轻轻梳开。他的头发很软很细,吹干之后就会变得蓬蓬松松的。

  “舒服。”他眯着眼睛,声音被吹风机的嗡嗡声盖得断断续续,“你吹头发比我妈吹得还好。”

  “你妈给你吹头发?”

  “小时候吹。现在不吹了,说我自己有手。”他把头往后仰,倒着看我,眼睛在倒过来的视角里显得更大更圆。

  “但你不一样。你吹头发的时候会顺便帮我按头皮。这里——”他抓住我的手腕,把我的手按在他头顶某个位置,“——对,就是这里。你刚才按到了,特别舒服。”

  我按照他指的位置,用指腹轻轻画圈。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人往后倒,靠在我身上,眼睛闭着,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头发吹干后,我把吹风机关掉。小野呼吸均匀,看起来很是享受。

  我去很快地洗了个澡,回来时小野已经钻进了被子里,侧躺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还不躺下来?”他闭着眼睛,声音含含糊糊的,已经带上了困意。

  “我去关客厅的灯。”

  回到房间,小野已经换了个姿势。他从侧躺变成了趴着,一条胳膊伸出来搭在我那边的枕头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等什么。

  我关上门。

  床垫在我坐上去的时候往下陷了一点,小野的身体随着这个动静往我这边滑了几厘米,他发出一声不满的嘟囔,但眼睛还是闭着的。

  “往里挪一点。”

  “嗯……”

  他往墙那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这张床只有一米二宽,一个人睡刚好,两个人睡必须侧着身。冬天的时候挤着暖和,夏天的时候开着风扇也还行,实在热了他就会把腿搭在我身上,说“你的体温比我低,给我降温”。

  我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在身上。小野在我旁边,呼吸声很轻很均匀,我的手刚放下来,他的手指就摸过来了,用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力道很轻。

  “还没睡?”我侧过头看他。

  “等你。”他睁开眼睛,在橘黄色的小夜灯光里,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瞳孔微微放大,里面倒映着床头灯的小小光点。“你不在旁边,我睡不着。”

  “你刚才不是都快睡着了?”

  “那是装的。”他理直气壮地说,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我侧躺着。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的下巴,只露出鼻子和眼睛。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眼角微微弯起。

  “你一个人睡会害怕吗?”我问他。

  “唔,也不是怕吧。”他沉默了一下,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是不习惯。你家有声音。对面楼的电视声,楼下猫叫,楼上偶尔有人走路。这些声音在我家都没有。我家太大了,晚上安静得什么都听不到,一个人躺在那里,总觉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

  小野家有钱有势,住着三层别墅,客厅比我家整套房子都大。但他跟我说过,他不喜欢一个人在家。

  小时候他爸妈出差,保姆哄他睡了就走了,他半夜醒来,整栋房子黑漆漆空荡荡的,他光着脚从三楼走到一楼,把所有灯都打开,然后坐在楼梯上等天亮。

  “那你以后都来我家睡。”我说。

  他的睫毛抬起来,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

  “你说的。”

  “我说的。”

  “那我明天也来。后天也来。大后天也来。”他的手指从我的胸口往上移,摸到了我的下巴,然后是我的嘴唇。

  “反正你妈喜欢我。上次她还给我做了糖醋排骨,说让我常来。”

  “这倒是,她说你就像我的亲弟弟一样,比我乖多了。”

  “我本来就比你乖。”他得意地哼了一声,然后把手缩回去,塞回被子里。

  “好了,睡觉。”

  我伸手关掉了床头的小夜灯。

  我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环住了他的腰。他的身体在我怀里很暖,很软,很小。他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往我怀里又拱了拱,心跳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世界上最准的节拍器。

  我的眼睛也慢慢闭上了。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我感觉到小野的手在被子下面找到了我的手,把我的手拉到他胸口的位置,双手抱着。他的手指扣着我的手指,十指交叉,握得不紧,但很坚定。

  他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了,我没听清。

  “什么?”我迷迷糊糊地问。

  “我说——”他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最喜欢你了。”

  窗外高悬的月亮散发着柔和的月光,透过窗帘只能看到一个银色圆盘,此时方才意识到李白所谓的“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

  周末的阳光懒洋洋地趴在窗台上,带着一点金色,大概是上午九点多了。

  小野动了一下。

  他的脚蹬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眼睛还闭着,睫毛贴在皮肤上,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小,毫无防备,软得一塌糊涂。

  我盯着他的睡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床头柜的小闹钟上——九点二十三分。我妈应该早就出门了。她周末也要上班,白天在超市收银,晚上要去餐厅打扫,几乎没有一点个人时间。

  小野肩膀扭了扭,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我睡衣的前襟,攥得不紧,手指松松地蜷着。

  “嗯……”他发出一声含混的鼻音,睫毛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刚睡醒的小野是世界上最迷糊的生物。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还没有对焦,茫然地盯着我的锁骨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这是什么东西。呆毛翘得比平时更高,几乎垂直于头顶。

  “……几点了?”他的声音沙沙的,奶声奶气的底色从沙哑的裂缝里漏出来,比平时更软更糯。

  “九点半。”

  “九点半……”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把脸埋回我的胸口,眼睛重新闭上了,“周末……再睡一会儿……”

  “你不是已经睡醒了吗?”

  “没有。”他的声音闷在我胸口,嗡嗡的,“我的身体醒了,但我的灵魂还在睡。你等我的灵魂追上来。”

  我忍不住笑了,“那你的灵魂什么时候能追上来?”

  “十分钟。”他伸出一根手指,闭着眼睛在我面前晃了晃,“再抱十分钟。十分钟之后我的灵魂就追上了。”

  他说完,一条腿跨在我的腿上,脚丫子冰凉冰凉的,贴在我的小腿上。我被他冰得倒抽一口气,他反而把脚贴得更紧了,嘴角翘起一个得逞的弧度。

  “你脚怎么这么凉?”

  “不知道。”他理直气壮地说,“可能是昨晚你把被子抢走了。”

  “我没抢被子。”

  “你抢了。我半夜醒来的时候被子全在你那边,我整个人露在外面。我是被冻醒的。”

  “那你为什么不把被子拉回去?”

  “因为拉被子会把你弄醒。”他的声音变小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不好意思承认的事。

  “你难得睡得那么好。昨天你哭了一整个上午,下午又上了那么多课,晚上还写了作业。你好不容易睡着了,我不想吵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半夜被冻醒然后选择继续挨冻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收紧了手臂,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他在我怀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下次半夜被冻醒了,就把被子拉回去。”

  “不要。”

  “为什么?”

  “因为——”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仰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了,瞳孔倒映着我的脸。

  “因为你抱着我的时候,比被子暖和。”

  我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可是这样我会心疼的。”

  “好啦,那就帮你揉揉吧。”

  小野的手伸进我的睡衣里,掌心靠在心脏的位置转圈按摩着。

  我的手也不老实,探进他的睡衣肆意摸索,最后伸进了他的内裤里。他的肉棒在晨勃,把裤子顶了好大一个包。

  小野在我怀里僵了一瞬。

  晨勃的肉棒把内裤顶起了一个夸张的弧度,布料绷得紧紧的,龟头的形状隔着棉布清晰地印在我的指腹上。它很烫,比他的体温还要烫,硬得像一根烧红了的小铁棍,脉搏在上面突突地跳,隔着内裤都能感觉到那股不安分的搏动。

  小野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我锁骨上飞快地眨了两下,呼吸的节奏乱了一拍。

  “你——”他终于开口了,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控制住的轻喘。

  “你手放哪儿呢。”

  “你说呢。”

  我的手指沿着内裤的轮廓慢慢画圈,从龟头的顶端滑到茎身的侧面,再滑回来。每画一圈,那根东西就在我指腹下跳一下,内裤的布料被渗出来的前液洇湿了一小块,黏黏的,透过棉布沾在我的指尖上。

  “我还没刷牙。”他说,声音已经有点不稳了,但腰反而往前顶了一下,让他的肉棒更紧地贴进我的掌心里。

  “我又不亲你嘴。”我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烫得像是要烧起来。

  “那你想亲哪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变成了气声。

  我翻身把他压在了下面,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嘎吱声。

  他仰面看着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上下起伏。旧T恤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半个肩膀。

  “你压我干嘛……”他的声音又软又奶,但他的手已经自动抬起来环住了我的脖子,手指插进我后脑勺的头发里,轻轻拽着。他的腿也自动分开了,膝盖弯起来夹着我的腰。

  “你说呢。”我低头看着他睡裤下面那个鼓鼓的包,用手指勾住睡裤的松紧带,慢慢往下拉。他的手指在我后脑勺上收紧了一点,下唇被自己的牙齿咬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手。

  那根东西从内裤的边缘弹了出来,打在我手背上,力道不重,但温度烫得惊人。粉色的茎身,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蜿蜒,龟头是嫩红色的,顶端的小孔微微张开,往外渗着透明的黏液。它硬得笔直,贴在他的小腹上,龟头几乎戳到了肚脐眼。

  “别看了……”他把脸别到一边,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但腿没有合上,反而分得更开了一点。

  整整十八厘米。

  “又不是第一次见。”

  “每次看都觉得不像是你的。”

  “什么叫不像我的!”他转回头瞪我,眼睛瞪得圆圆的,但眼角含着水光,凶不起来。

  “它长在我身上,就是我的。还是说,某人自卑了?”

  “哼,我又不是没有,虽然比不上你就是了。”

  “那你喜欢吗?”

  我低头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手覆上了滚烫的肉棒。掌心刚贴上茎身,他就倒抽了一口气,腰往上顶了一下,龟头在我虎口上蹭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

  “你还没回答我。”他咬着下唇,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语气固执得不行,“喜不喜欢?”

  “……喜欢。”

  我的手指收拢,握住了那根东西。它在我掌心里突突地跳,脉搏的节奏快得像一只被握住的小鸟的心脏。

  我用拇指在龟头边缘画了一圈,把前液均匀地涂在龟头上,然后顺着茎身往下滑,滑到根部的时候他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我的后穴开始不由自主地分泌肠液。

  不是疼的,不是被刺激的,就是身体自己有了反应。从第一次和小野做爱开始,我就发现我有一项特殊的能力,在兴奋的时候会主动分泌肠液,像是女生的淫水一样,尤其是在高潮的时候肠液甚至还会不受控制地喷出来。

  “哈~”我的脸上染上了一丝情欲的潮红。

  小野注意到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从我的后脑勺滑下来,捧住我的脸,拇指在我颧骨上轻轻摩挲。

  “听风。”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了,认真到和他满脸通红的表情完全不搭,“你后面还疼吗?”

  我摇了摇头。

  “真的不疼?”他的眉头还是皱着。

  “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你的脚步明明还像个鸭子一样左右摇晃,明显极了。所以——”他把手从我的脸上移开,撑在床单上,往上坐了坐,让后背靠着床头板。那根肉棒还硬着,贴在他的小腹上,但他没有管它。

  “——今天不做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好。”

  “前天晚上那些人……他们弄了那么久。你里面肯定伤到了。虽然你那样说,但我感觉到了——你里面还在疼。所以今天不做。”

  “小野——”

  “我说不做就不做。”他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了自己的下半身,把那根还硬着的肉棒遮住了。

  他伸手把我拉过去,让我趴在他身上,双手环住我的后背,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

  “你抱我就好了。不做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又不是只喜欢跟你做爱。”

  他的心跳很快,和他故作坚定的语气完全不搭。那根硬邦邦的东西隔着被子顶在我的大腿上,脉搏还在跳,但他一动不动,只是抱着我,手指在我后背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拍着。

  我知道他已经憋了好几天了。

  小野这个人,性欲不算高。和他在一起两年,我早就摸清了他的规律——他大概三四天才会有一次冲动,有时候甚至一周一次。

  他更喜欢的其实是接吻和拥抱,每次亲他的时候,他都会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可青春的身体是不讲道理的。憋了好几天之后,身体还是会自己发出信号。

  他没有自慰的习惯,他说自己摸的时候总觉得少了什么,射完了反而更空虚。但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不一样,他说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就算不做,只是抱着,也觉得满满的。

  “小野是不是很想要了?”

  他的手指在我后背上停住了。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没有。”

  “你撒谎。”

  “我没撒谎。”

  “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都会红。”我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进去,摸到他的耳朵。耳廓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连耳垂都是红的。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我没给他机会。我撑起上半身,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晨光里红得一塌糊涂——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连锁骨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

  “我想让你舒服一点。”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别到一边,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那道晨光,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可是你后面还没好。”

  “不一定非要用后面。”

  他转回头看着我,眼睛眨了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了我的嘴唇上。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他猛地摇头,摇得呆毛左右甩动。

  “不行不行不行——你嘴那么小,上次试过一次,你嘴角直接被撑裂了!”

  “那次是因为没经验,这次不会了。”

  “可是——”

  “小野。”我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照顾了我两天。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你帮我涂药,帮我挡王磊,帮我做晚饭,半夜被冻醒了都不拉被子。你什么都为我做了。现在我想为你做一件事。就一件,让我做,好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把手从我的后背上移开,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从手背下面传出来,又奶又哑,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抖。

  “……那你轻点。牙齿不要碰到。碰到了我就——”他停顿了一下,手背从眼睛上移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我,“——我就哭给你看。”

  “嗯。”

  我含住他的肉棒,用舌头不断刺激他的敏感点。不断调整着呼吸,越吞越深。

  小野果然反应很大,整根茎身都猛地弹了一下,龟头撞在我的上颚上,渗出的前液在舌面上拖出一道咸腥的水痕。

  我含得很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他的龟头已经顶到了我的喉咙口,悬雍垂被刺激得一阵痉挛,反射性地想要干呕,但我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反射压了下去。

  “听风——”小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声音碎哑地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单上移到了我的后脑勺上,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发抖,指节硌着我的头皮,像是想把我拉开又像是想把我按得更深。

  “你——你从哪里学的——”

  我的嘴被塞得满满的,嘴角那根筋在突突地跳。他的肉棒太粗了,也许是憋了好几天的缘故,茎身上的青筋比平时更鼓,盘绕在粉色的皮肤上,像树根一样凸起。

  我用舌尖沿着那根最粗的青筋从根部往上舔,舔到龟头边缘的时候,舌尖钻进包皮和龟头之间的缝隙里,轻轻一勾。

  小野的腰猛地往上顶了一下。那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说不行,他的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决定。

  龟头撞进了我的喉咙深处,深到我感觉自己的咽喉被完全撑开了,气管被堵住了,有一瞬间我什么都吸不进来。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野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撑起上半身,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蓄着一层惊慌的水雾,“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呛到了吗?疼不疼?”

  我慢慢往后退,让他的肉棒从我的喉咙里滑出来。茎身上沾满了我的唾液,龟头和我的嘴唇之间拉出一道透明的丝,断了,落在他的小腹上。

  我大口喘了一口气,喉咙里火辣辣的,像是被砂纸磨过,有一种被撑开到极限之后留下的钝钝的酸胀感,混着一种奇怪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没事。”我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别紧张。”

  “你刚才——你刚才把我整根都吞进去了——”他的声音还在发抖,手指摸到我的嘴角,拇指擦过我被撑得发红的嘴唇边缘。

  “这么深,你喉咙不疼吗?”

  “有一点。但是——”他看起来又慌又乱又担心,但那根肉棒还硬邦邦地立在他的小腹上,青筋突突地跳,龟头涨成了深红色,前液从顶端的小孔里不断往外冒,顺着茎身往下淌,把他自己的小腹打湿了一小片。他的身体骗不了人。

  “——但是你很舒服,对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否认,但我的手指已经重新握住了他的茎身,指腹按在龟头下方那个最敏感的凹陷处,轻轻一压。他的腰又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呻吟。

  “你还没回答我。”

  “……舒服。”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手背又挡上了眼睛,耳根红得像是要烧起来,“太舒服了……你刚才那个,那个深喉,我差点就——就射了。你从哪里学的?”

  “影片里。”

  “什么影片?”

  “你不在的时候,我自己看的。”我把嘴唇贴在他的龟头上,说话的时候气息喷在湿漉漉的龟头表面,他整个人都抖了一下,“看了好几次。想学。想让你舒服。”

  “你——”他把手背从眼睛上移开,低头看着我,眼神又凶又委屈,“你趁我不在的时候看那种东西?”

  “嗯。”

  “你——你看了几次?”

  “好几次。”

  “你——”他的声音卡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的手重新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地、颤抖地抚摸着我的后脑勺,“你为了我……专门去学的?”

  我张开嘴,重新含住了他的肉棒。这次我没有一下子吞到底,先用舌尖在龟头边缘画圈,然后沿着茎身侧面的青筋慢慢往下舔,从上到下完全舔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我后脑勺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了,像是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按我的头。

  我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往深处吞。龟头滑过舌面,顶到上颚,再往里,碰到悬雍垂,我的喉咙反射性地收缩了一下。

  但这次我没有停,我放松了下颚的肌肉,让喉咙打开,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茎身一寸一寸地消失在我的嘴唇之间,青筋擦过我的舌面,龟头挤进我的咽喉,他的整根肉棒完全没入了我的口腔。

  小野的呼吸彻底乱了。手指在我后脑勺上猛地收紧,指节发白,攥得我头皮发麻。

  他的腰往上顶了一下,又硬生生地停住了——他在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自己不要在我喉咙里冲撞。另一只手攥紧了床单,指节把布料拧成了一团。头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完全没有在意。

  他的眼睛闭得紧紧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白,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听风——你起来——我真的快射了——”

  他的声音是碎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尾音往上飘,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呜咽。

  我收紧了嘴唇,让口腔的内壁更紧地裹住他的茎身。然后我用喉咙深处的肌肉轻轻挤压他的龟头,同时舌头在茎身根部来回扫动。

  小野的腰猛地弹起来,整根肉棒在我喉咙里跳了好几下,龟头涨到了最大,前液直接灌进了我的食道。

  他的嘴巴大张,但没发出一点声音。不是不想叫,是快感太强了,强到声音都被堵在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像是被噎住了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听风——听风——我要射了——你起来——射嘴里你会呛到的——”

  他的声音终于冲出来了,带着哭腔,奶声奶气的底色从裂缝里漏出来,变成了一个青春期男生在床上最诚实的反应。

  我抬起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他低头看着我,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放得很大很大,里面倒映着我的脸——嘴唇被撑得发红,眼角因为生理反应渗出了泪水,头发被他攥得乱七八糟。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终于他射了。

  第一股精液直接冲进了我的喉咙深处,又热又浓,带着青春男生特有的腥涩味。然后是第二股,第三股——他射了好多,有一小股从嘴角溢出来,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淌。

  他的肉棒在我嘴里持续跳动了十几下,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热流和他的身体一次剧烈的颤抖。

  他的手指攥着我的头发,攥得死紧死紧,但他的腰在射精的那一刻没有往上顶——他硬生生地控制住了自己,没有在我喉咙里冲撞,只是抖,全身都在抖,像是被电流反复穿过。

  “听风——听风——听风——”

  他不停地叫我的名字,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滴在他的T恤领口上。他叫我的名字叫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带着不同的情绪——惊讶、心疼、快感、还有铺天盖地的爱意。

  他射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后背从床头板上滑下来,后脑勺陷进枕头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声又重又急,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水珠,眼角还淌着没干的泪痕。

  那根刚射完的肉棒从他小腹上慢慢软下去,从深红色退回了粉色,茎身上沾满了我的唾液和他的精液,看起来无比淫靡。

  我慢慢往后退,让他的肉棒从我嘴里滑出来。

  我张大嘴,舌头被精液浸得发白,口腔里全是他的味道——咸的,涩的,混着淡淡的奶香,精液在舌面上积成了一个小小的白色湖泊。

  我仰起脸,让他看。

  小野的目光从天花板移到我脸上,然后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撑起上半身,胳膊肘撑在床单上,盯着我的嘴看了整整三秒。那三秒里他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脸红,从脸红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人狠狠捏了一下心脏的表情。

  “你——你——”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奶声奶气的调子还没恢复,手指颤抖着伸过来,指尖碰到我的嘴角,沾到了一点溢出来的白色。

  “你怎么没吐出来——”

  我合上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精液从舌根滑进喉咙,黏黏的,热热的,顺着食道往下淌。那个味道留在口腔里散不掉,独属于他的味道。

  我舔了一下嘴角,把最后一点白色卷进嘴里,然后对他笑了一下。

  “咽了。”

  小野的脸从粉红色变成了深红色。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划了一根火柴,火焰从脖子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额头,整张脸都红透了。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用手背挡住了自己的眼睛,整个人往后一倒,陷进枕头里。

  “你犯规。”他的声音从手背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又犯规。你每次都犯规。”

  “我怎么犯规了?”

  “你——你咽下去了——你还笑——你还专门让我看——”

  他把手背从眼睛上移开一条缝,露出一只湿漉漉的眼睛瞪着我,眼眶红得像兔子。

  “你知道你刚才那个样子有多——多——”

  “多什么?”

  “多色!”

  他终于把那个字说出来了,说完之后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话烫到了。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只露出头顶那撮呆毛。

  他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嗡嗡的,又奶又哑,“你满嘴都是——你还张开嘴让我看——你还笑着咽下去——你什么时候学坏的——”

  我拉开被子的一角,钻了进去。被子下面很暗,小野缩成一团,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我凑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后颈。

  “你不喜欢?”

  他的手从枕头下面伸过来,摸到了我环在他腰上的手,手指勾住了我的小指。

  “……喜欢。”

  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语气很诚实,诚实到他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太喜欢了。喜欢到吓到了自己。”

  “哈哈,舒服吗,我可是练习了好久哦。”

  “练习了好久?”

  小野在我怀里翻了个身,摆出一副想凶我又不知道从哪里凶起的表情。

  “多久?几天?几个星期?”

  大概——”我想了想,“从上次你说我牙齿碰到你之后开始。差不多两个月。”

  “两个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他红成一片的锁骨,“你背着我练了两个月的深喉?”

  “不是背着。是趁你不在的时候。”

  “那不就是背着吗!”

  他翻身压上来,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整个人跨坐在我身上。被子从他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腰上。

  他低头瞪着我,头发炸着,呆毛翘着,眼睛红着,看起来又凶又委屈,“你练了两个月——两个月!你一次都没告诉我!”

  “告诉你了就不是惊喜了。”

  “这不是惊喜,这是——”他卡壳了,嘴唇动了动,找不到合适的词,“这是——你喉咙不疼吗?练的时候不会想吐吗?你练了两个月,吐了多少次?”

  “一开始会。后来就不会了。”

  “一开始是几次?”

  “大概——每次练都会。”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心疼的模样。眉毛皱起来,嘴角往下撇,眼眶里那层还没干的水雾又厚了一层。

  他的手从床单上抬起来,捧住我的脸,拇指在我颧骨上轻轻摩挲,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被摔碎过又粘起来的瓷器。

  “你吐了那么多次,还练?”

  “因为想让你舒服。”我伸手把他翘着的呆毛往下按了按,按下去它又弹起来,按下去又弹起来。

  “你老是自己憋着,又不自己弄。青春期的男生憋久了会不舒服,我知道。所以我想学一个让你最快舒服的办法。”

  他的拇指停在我的颧骨上,俯下身,把脸埋进我的颈窝里。鼻尖蹭着我的脖子,呼出的热气喷在我的皮肤上,湿湿的,热热的。他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滑到我的后脑勺,插进我的头发里,轻轻拽着。

  “你是傻子。”声音嗡嗡的,带着鼻音。

  “练两个月,吐那么多次,就为了让我舒服几分钟。你是全世界最大的傻子。”

  “那你还喜欢这个傻子?”

  他抬头在我嘴唇上啄了一下,“喜欢,全世界最喜欢。”

  "嘿嘿,你喜欢我就开心啦!两个月练习没白费,以后还得让你更舒服呢。"

  “以后?”

  “以后是什么意思?你还学了别的?”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整个人又压上来了。这次他直接跨坐在我腰上,双手撑在我脑袋两侧。

  “你还学了什么?说。”

  “说了就不是惊喜了。”

  “我不要惊喜!你每次说惊喜最后都是你一个人偷偷吃苦头!”

  他的手指在我胸口上戳了一下,又戳了一下,每戳一下就说一个字,“上次惊喜是你帮我写了整整一个寒假的作业,上上次惊喜是你攒了三个月零花钱给我买那双球鞋,上上上次惊喜是你发着烧还帮我补数学补到半夜——你的惊喜永远是你自己受罪!”

  他戳到第四下的时候,我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他的眼眶又红了。

  “小野。”我握着他的手指,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圈,“你觉得是受罪。但对我来说不是。”

  “怎么不是——”

  “你听我说完。”

  我把他的手拉到我嘴边,在他指尖上轻轻啄了一下。

  “写作业不是受罪,因为写完你的作业之后我自己的成绩也进步了。攒钱买球鞋不是受罪,因为每天想到你收到球鞋会开心,我自己也会开心。发烧帮你补数学也不是受罪,因为那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你什么都比我好,只有数学需要我。”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这次也一样。”

  我把他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歪着头蹭了蹭他的掌心。

  “练深喉的时候确实吐过。但每次吐完,想到你以后会舒服,就不觉得难受了。你刚才射的时候,叫了我的名字那么多次,眼泪都掉下来了——那个表情,我看了之后觉得,两个月的练习全都值了。不是受罪。是值得。”

  “你太狡猾了。”

  他俯下身,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整个人泄了气一般瘫在我身上。

  “每次我说不过你。每次都是你有道理。明明是你偷偷吃苦头,最后变成我被感动得一塌糊涂。不公平。”

  “那你还生气吗?”

  “……不生了。”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但你下次学新东西之前,要告诉我。不是做完之后告诉我,是学之前就告诉我。我不想你一个人偷偷吐了两个月,我什么都不知道。”

  “好。”

  “真的?”

  “真的。”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撒谎。然后他伸出手,小指勾住了我的小指。“拉钩。”

  “拉钩。”

  “盖章。”他把拇指按在我的拇指上,用力压了一下。然后他把我的手拉到他嘴边,在我手背上咬了一口——力道很轻,牙齿硌了一下就松开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这是惩罚。惩罚你瞒了我两个月。”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湿漉漉的牙印,然后抬头看他,他的呆毛在晨光里得意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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