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兮传】(31)作者:兰尼露
2026/07/21 发布于 pixiv
字数:22102 第31章 名分 大胤京城, 幻海阁。 养心殿掌事太监刘谨言在最后一级木阶前停了下来。 幻海阁越往上,风声便听得越清楚。檐角铜铃被秋风撞得轻响,声音并不急,一下接着一下,顺着风从门外透进来,像有人隔着很远的地方轻轻叩门。 “圣女。” 刘谨言侧过身,替苏灵兮推开茶室的门: “陛下已候了半刻。” 苏灵兮转头缓缓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看不出情绪。 刘谨言低垂着眉目,脸上依旧是那副多年不变的恭谨模样,嘴角带笑,礼数周全。他没有说赵懿为何来,也没有催促,只安静退到一旁。 楼下,隐约传来张更久与吕良说话的声音。小道士似乎想跟上来,却不出意外的被师父吕良叫住了。只听见少年的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上楼。 苏灵兮轻轻一笑,从容迈过门槛。 茶室不大,很是朴素简洁,此刻屋内已点了两盏灯。 大胤皇帝赵懿坐在临窗的位置,一身玄色常服,未佩剑。 窗外则是渐沉的暮色,宫墙与京城的屋脊从幻海阁下方层层铺开,远处已有灯火陆续亮起。 听到脚步传来,他没有立刻回头,只将一杯刚斟好的茶推到对面。 大胤皇帝微笑道: “坐吧……” 苏灵兮走到桌前,微微施礼: “臣女见过陛下。” 声音清冷,好听。 “苏姑娘,这里不是景曜殿,不必如此拘谨。” 赵懿抬眼看她。 每次看到这张倾国倾城的脸蛋,他都忍不住感慨世间之奇,居然有如此美人。更何况其还身份特殊,又有顶级玄功护持,即便自己是九五至尊,恐怕也不及此女气运之传奇。如今自己虽为壮年,但实则已逐步衰弱,再看如此惊才绝艳的后辈,不禁有些羡慕。 好在她是女人…… 大胤皇帝眯了眯眼睛,也不禁因为自己心中念头感觉有些荒唐。 再瞧身前美人,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肩背却挺得很直。江南的风尘尚未完全从衣摆和发间褪去,那张脸依旧清冷,只是在过去那种近乎不近人世的安静气质里,又似乎多了一点难以言说的东西。 那感觉好像一块久置深山的玉,终于沾上了些许细尘。 赵懿目光在她手腕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伤势如何?” “无碍,不伤及根本,休息几日便可恢复。” “哦?国师也是这么说的。”赵懿道,“但朕问的是你自己的感觉。” 苏灵兮愣了一下,微微皱眉,并未立即回答。 室内,清泉茶水冒着极淡的热气。她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灯影,似乎是在思索如何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玄气近来不如从前驯服,运功时偶有滞涩,也会自行冲击经脉。” 她的回答只有这些。 她没提回京途中那股越来越充盈的力量,也没提当自己夜深静坐时,紫气在气海中一遍遍翻涌,仿佛有什么被困在身体深处试图寻找出口。 她不能提,也不想提,这是她的秘密。 赵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得太紧,他笑道: “嗯,朕记得皇室旧卷里曾有一段记载。” 他说着,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沿,接着道: “如果朕没记错,圣女的功法应该叫做紫玉玄功吧?据记载所讲,紫玉玄功与帝王龙气彼此相引……”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似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对方,说道: “你如今玄气有异,若确与国运灌注有关,龙气……或许能够替你加以调和。” 苏灵兮睫毛一颤,缓缓抬眸,她问道: “陛下……您早知道我的功法会有这种变化?” “朕只知道旧卷是如此写的。” 赵懿并未回避她的目光,他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至于你体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朕若早已知道,今日也不必亲自来问你。” 这话听来坦然,却仍旧像是只说了一半。 很显然,赵懿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苏灵兮深吸了一口气,却没有继续追问。 赵懿则放下茶杯,神情淡定,语气仿佛随意了些: “极乐和尚,你已经认出来了?” “是……” “另一个人呢?”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苏灵兮道:“但那人曾在京城巷中袭击过我。他在江南所用功法,与那次相同。” 赵懿眼底微微一沉,哦了一声,他追问: “也就是说,在你离京以前,他们便已经盯上你了?” “或许吧。” 苏灵兮没有给出准确答案,她缓缓坐在赵懿的对面,神情坦然。 四目相对,对面女人的体香飘入鼻中,赵懿感觉浑身一阵酥麻。 那绝美的容颜近在咫尺,更让他心驰神往的则是女人高耸的胸脯,谁又知道如此清冷的仙子居然有如此丰盈身姿。 紫玉玄功,果然如传闻般神奇…… 他停顿了一下,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他问道: “不是为了杀你?” 苏灵兮摇了摇头。 赵懿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否认还是不知道,他不想在此处纠缠,立刻说道: “苏姑娘,若他们只是要你的命,那就不必大费周章设阵换封,更不必在那处水神坛耗费如此多功夫。朕大胆做个猜测!他们想验证的,是紫玉玄功深处的东西……” 他顿了顿,忽然眼神转冷: “想要你的人,知道的或许比大胤朝廷更多……” 此刻,窗外的风大了一些。 苏灵兮咬了下唇角,在赵懿的提示下,她回想起水神坛上的红线、铜钉,以及极乐俯身时那种令人作呕的审视。那两人谈论她的元阴、玉关、功法与归属,在他们眼里, 仿佛她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尚未拆开的器物…… 她指尖微微收紧,却很快松开。 赵懿看见了,没有点破: “斐墨心伤得如何?” 话题转得很自然。 苏灵兮回道:“他替我挡了箭,伤势很重。回京时仍未醒。” “几箭?” “三箭。” 赵懿沉默了一瞬,似乎只是想确认伤情,随后又问:“吕良那个小徒弟呢?” 苏灵兮看向他,不明白为什么他如此关心这些事情,她轻声问道: “张更久?” “听说是他从阵外唤醒了你。” “嗯。” “如何唤醒的?” 苏灵兮想了想。 “我在黑暗里听见他叫我。” “叫你什么?” “苏姐姐。” 苏灵兮对此并不掩饰,虽然她不明白对方为何有此一问。 赵懿的手骤然停在杯边。 半晌,他淡淡笑了一声: “一个肯替你挡箭,一个肯为你烧坏两根手指……” 他抬手又抿了口茶,不带任何语气说道: “圣女此次南下,倒是多了不少愿意替你拼命的人呐。” 苏灵兮似乎听出了那话里并不完全是赞赏,她不懂为何,但也不打算探究。 大胤皇帝或许在别人眼里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可在苏灵兮眼中,并非什么特别的存在,她有些厌倦与对方的说话,只淡淡道:“他们救了我,我自然记得。” 赵懿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过去,这个女人好像不会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见到她,就觉得她像一座孤立在高处的楼,人与事从她身边经过,留不下太深的痕迹。 看来江南之行让她多出了些许令自己都掌握不了的变数啊。 却不知这变数是在那位唤她“苏姐姐”的小道士那里,还是在甘愿替她挡箭的尚书之子那里呢? 赵懿忽然起身,慢慢走到窗边,他笑道: “苏姑娘,过来瞧瞧。” 苏灵兮略有迟疑,但还是随他走到窗前。 二人并肩站在幻海阁顶,从这里看去,可以望见小半座京城。 天色已经暗了,长街两侧的灯火沿着坊墙蜿蜒出去,远处宫城檐角在暮色里只剩一层沉重的轮廓。百姓的炊烟、车马的声音、城门换防的号角,都被高处的冷风吹得极淡。 赵懿感到了一丝寒意,他抖了抖肩,却见身边的女人对此丝毫不受影响。 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更加确信了一些事情。 “苏姑娘,你看见什么?”赵懿问。 “京城。” “还有呢?” 苏灵兮望了片刻,答道: “许多人。” 赵懿没有回头, “圣女可知什么是国运?” 苏灵兮摇摇头,她不懂这些。 大胤皇帝声音忽而变得更加浑厚,郑重其事道: “疆土、百姓、宗庙、龙脉,这些东西聚在一起,才叫国运!” “它不是朝臣口中用来歌功颂德的虚词,也不是祭坛上烧掉几张表文便能求来的东西。一个王朝盛衰,千万人生死,都会在这股气运中留下痕迹。不知圣女可曾想过……” 他抬手,指向远处宫城。 “皇位” “是国运在人间最重的锚。” “朕的确称不上是大胤国运本身,但却是它如今的承载者。” 苏灵兮静静听着。 不知为何,他的心情有些低落,甚至隐隐有种恐惧。 她想起了自己的师父,以及她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或许,对面的男人就是师父想要她寻找的答案? 是他么? 真的是他么? 她想转身而逃,但她知道,她不可以。 她是紫玉仙子的亲传弟子…… 她是大胤圣女…… 那苏灵兮又是谁? 赵懿转过身,他的话竟有几分不容置疑之感: “你受封大胤圣女,又立下雷劫誓。紫玉一脉与皇室之间,本就有一份延续多年的旧约。你以为自己借来的只是大胤气运,可从你承受它的那一刻起,你与这个王朝便已经无法彻底分开” “朕强,帝位便稳” “帝位稳,龙脉与国运便盛” “国运强盛,你的紫玉玄功也会受到滋养” “可朕若衰弱,朝局动荡,龙脉受损,你也未必能够独善其身!” 这话像是陈述,但听来似乎还带着些许威胁。 苏灵兮眉心微蹙,她轻咬唇角,低声问道: “这份牵连,是因为圣女册封,还是因为雷劫誓?” “都有可能” “陛下不知道?” “朕知道的是皇室留下来的记载,再多,朕也不清楚了。” 赵懿继续道:“你师父紫玉仙子当年与高祖皇帝之间做过什么约定,旧卷中只留下一部分。另一部分,或许从一开始便只掌握在紫玉一脉手中。” “但师父从未对我提起……” “她不告诉你,不等于它不存在!” 赵懿声音忽然提高,打断了苏灵兮的话。 苏灵兮也是第一次看到对方如此强硬对待自己。 一时间心绪翻涌,心神动荡。 见自己这句话果然让苏灵兮安静下来,赵懿重新回到桌边,却没有再坐下。 “灵兮” 他很少这样叫她。 不是圣女,也不是苏姑娘。 他唤她, 灵兮…… 苏灵兮微微抬起眼。 此刻, 她不再是强大的武魂境高手,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胤圣女。 她居然如同少女般不知所措, 甚至有些茫然。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觉得功法连同心神都跟着荡漾, 她忽然发现自己, 慌了神…… “朕今日来,不只是来探望你,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和你讲” 赵懿的声音不重,语气却比方才更慢,他道: “朕近年龙体渐衰,精力、寿元都已不如从前,大胤国运渐衰与朕的身体精力下滑不无关系。太医能做的,不过是用药吊住一时罢了……” 他说到此处,见苏灵兮对此并未有什么特别反应,他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解释道: “朕……膝下并非无子。” 他说到这里,眸色沉了些,他继续道: “可这些皇子之中,未必有人真正承得住大胤国运,也未必守得住这个天下!” 到此刻,苏灵兮似乎已经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却仍站在那里,没有回应,没有退开, 她在犹豫, 在迟疑, 她与他…… 赵懿看着她,不等对方说话,他抢先一步接着道: “你可知,紫玉玄气可以滋养龙体。” “帝王龙气,也可以调和你体内不再运行顺畅的玄功。” “若你我气机相合,对朕有益,对你有益,对大胤同样有益。若龙气与紫玉一脉当真能够交融,或许还能为大胤留下一个真正承得住国运的人。灵兮,朕此番一片真心,你可愿与朕共守大胤?” 茶室里一时没有声音。 窗外万家灯火仍在,像无数细小而遥远的眼睛。 苏灵兮愣在原地,她第一次面临如此选择,忽然想起水神坛。 极乐和尚说过的话仿佛又从阴冷的石壁间浮上来。 那些人好像在谈论她的身体可以承载什么,可以被谁得到,可以替谁打开一条路…… 而现在,赵懿站在她面前,说的是天下,是国运,是皇嗣,是千万人未来几十年的安稳。 看起来比极乐等人要体面得多, 但也沉重得多…… “陛下所说的办法,便是双修?”她问。 赵懿没有否认。 “是。” 女人眉头一皱。 赵懿直视她,他更大胆了一些: “朕对你并非全无私心。” 赵懿说此话的时候倒是出于真心。 令他感觉信心一振的是,他居然从对面仙子脸上看到了些许红晕。 于是他牙一咬,竟然就那么轻轻握住了对面年轻女人的手。 作为九五至尊阅女无数的他,此刻居然也有些紧张起来,毕竟对方不是凡人,可是当代大胤圣女,也是那位隐世传奇紫玉仙子的亲传弟子,更是大胤数一数二的大高手。 苏灵兮身躯一颤,就想立刻抽回手掌,却在下一瞬发现掌心接触的瞬间,原本体内躁动不安的玄气竟安静了些许,她迟疑了片刻。 赵懿见她没有立刻抽手,指腹缓缓抚过她的手背。 那已不是单纯为了验证气机。 苏灵兮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将手抽回。掌心分离的一刻,方才平复的玄气又轻轻翻涌起来。 赵懿神色略显尴尬,却很快恢复如常。 苏灵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 “我在玄功中见过双修二字,却只知道是男女气机相合。陛下所说的双修,究竟要如何行功?” 赵懿怔了一下。 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她并非故意回避,而是真的不懂。 赵懿轻咳一声,斟酌着该如何开口:“男女双修啊,便是……” 他停下,想如何解释。 苏灵兮轻声问:“是什么?” 赵懿知道她对此几乎一无所知,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需男女交合,彼此敞开气海,使龙气与紫玉玄气在经脉之间往复流转。” 他略作停顿,似乎是在斟酌如何让她听懂。 “寻常男女结合,气息各行其道,纵有阴阳交感,也不过是一时之事。真正的双修却不同。行功之时,彼此的气血、精元乃至神意都会有所交融。若双方功法相合,弱者可借强者之气温养经脉,强者亦能从另一方体内补全自身所缺。” “于朕而言,紫玉玄气至纯至净,能够温养脏腑,洗炼气血,延缓龙体衰败。若能长久行功,筋骨、精力乃至寿元,都可能有所恢复。” 苏灵兮听到这里,轻声问道: “那对我呢?” “帝王龙气至阳至盛,又与大胤国运相连。” 赵懿看着她。 “它或许能够替你压住体内躁动的玄气,疏通滞涩经脉,使紫玉玄功重新归于平稳。若你如今的变化当真源于国运灌注,那么龙气便有可能成为那把替你理顺玄功的钥匙。” “当然,这只是皇室旧卷所载。究竟能有几分效用,朕不能骗你说已有十成把握。” 苏灵兮沉默以对。 赵懿神色稍凝,又道: “男女双修,气机相合得越深,彼此精元便越容易交融。由此孕育的孩子,往往比寻常子嗣气血更盛,筋骨更强,也更容易承继父母双方的天赋。” “若是你我……” 他看了一眼苏灵兮,声音慢了下来。 “孩子或许既能承受皇室龙气,也能继承紫玉一脉的根骨。这样的人,自幼便可能拥有远胜常人的体魄与寿元,也更有资格承接大胤国运。” “朕所说的子嗣绵延,并非只是多生几个孩子。” “而是希望将来真有一个人,身体足够强,命数足够重,能够接住朕今日肩上的东西,也守得住这个天下。” 苏灵兮垂下眼帘。 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明白赵懿口中的双修意味着什么。 那不仅是两种功法的交汇。 也是身体、血脉,乃至尚未出生之人的命运,都将在其中被一并决定。 女人此刻脸上红霞浮现,在赵懿眼里竟更为动人! 大胤圣女此番才知自己对此有多无知,咬着唇角,望向对方。 赵懿看时机成熟,他再次回到正题: “真正的双修,不是占有你的身体那么简单。” “紫玉玄气若不肯接纳龙气,便是朕,也强夺不得。” “你若抗拒,气海闭锁,玄气自护,轻则双修不成,重则龙气反噬,甚至波及国运。” “所以朕需要你愿意。” 这句话本该让人安心。 可从赵懿口中说出来,却更像另一种无形的逼迫。 他不需要用锁链捆住她。 只需要把整个大胤放到她面前。 他知道,对方迟早会想通。 “我……若不愿呢?” 赵懿双目一眯,眼神转冷,他沉声道: “朕不会今日便逼你。” 赵懿看着窗外的灯火。 “但朕的身体不会永远等下去,大胤的局势也不会。” “你可以拒绝朕。” “可你要先想清楚,你拒绝的只是一个男人,还是大胤可能因此承担的后果。” 苏灵兮静静站在原地。 的确, 她可以拒绝一个男人, 她甚至可以拒绝皇帝。 可窗外那些灯火呢? 那些与她从未见过的人呢? 她在江南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呢? 她无法确认赵懿说的是不是全部,也无法确认那所谓的国运衰败会不会真的因她拒绝而发生。 正因为不确定,她才无法轻易说出那个“不”字。 但她不愿意。 至少此刻,不愿意…… “若只关系我一人,我现在便可以回答陛下。” 苏灵兮的声音很轻,却没有退让。 “可陛下说它关系大胤,我便不能只凭一时喜恶决定。” “我要看皇室秘卷。” “也要查师父留下的东西。” 她抬眸望向赵懿。 她本想说还要问吕良,却临时忍住。 赵懿正在试探她,她不愿将自己下一步准备向谁求证也全部告诉他。 她声音很轻,但也很坚决,她说道: “在我知道陛下说的究竟是全部,还是只说了希望我知道的那一部分以前,我不能答应。” 赵懿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悦。 不是因为她拒绝。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明确怀疑,他可能只说了部分真相。 过了一会儿,他却笑了: “江南之行,倒教会你不少东西。” “陛下不希望我学会吗?” 赵懿看了她片刻。 “朕希望你学会看人,却未必希望你第一个防的是朕。” “陛下是皇帝。” 苏灵兮道:“我若不防,便不知道自己最后答应的究竟是什么。” 赵懿没有再责怪。 “好,朕便依你!” “秘卷可以看。” “但只能去宫中秘阁。” “这段时日,你不得离开京城。太医每日来诊脉,玄功若再有异动,必须告诉朕。” “幻海阁外,朕会增派羽林军。” 苏灵兮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赵懿顿了一下。 “圣女” 他郑重其事道:“朕相信你会作出最慎重的选择……” 苏灵兮知道,这已经是他今日能给出的最大退让。 她嗯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手落在门扇上时忽然停住。 “陛下。” “嗯?” “你……究竟是为了大胤,还是为了你自己?” 赵懿没有用沉默遮掩。 “都有。” 苏灵兮不再停留,推门走出了茶室。 养心殿掌事太监刘谨言双手拢袖站在门外不远处,见苏灵兮出门,躬身让开道路。 白衣圣女沿着木阶向下走去,小道士张更久的脚步声则很快从楼下传来,看来是一直在等她。 过程中,苏灵兮未再回头,只听见阁顶茶室的门重新合上的声音。 茶室内, 只余赵懿一人。 此刻,夜色也已经完全压下来。 刘谨言缓缓推开门,恭恭敬敬走入茶室,对着茶室内的九五至尊,低声道:“陛下。” 赵懿仍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也未做回应。 刘谨言也不急,就是站在门口静静等待。 良久,大胤皇帝终于开口,他声音阴冷: “看住幻海阁。” 他哼了一声,命令道: “她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查了什么卷宗,朕都要知道。” 刘谨言迟疑了一瞬,补问了一句: “是保护,还是……” 赵懿回过头,笑道: “有区别吗?” 刘谨言抬头,看到对方的眼神,他浑身打了个激灵,急忙低下头,不敢与此刻的帝王目光对视,回道: “老奴明白了。” …… 北域的夜, 来得比大胤更早些。 盛京风中已有了雪意, 有些冷。 御宁宫门口石阶上的血迹虽然被反复洗过,但缝隙里仍残留着洗不净的暗红。 此处便是北域沐王妃的寝宫。 几日前,这里还到处是刀兵、哭喊声与横飞的断肢。 如今宫门重新修缮,宫内下人忙忙碌碌,仿佛那一夜从未发生。 他们虽不知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已然知道,如今御宁宫的主人是当今北域的王太后! 由当今北域王亲封,便是北域地位最尊崇的女人! 同一时间,北域王城中心,通天殿。 群臣依次入殿。 新登基的北域王慕容宣,坐在王座上。 他身上的王袍尚有些不合体,肩头略宽,袖口也长了半寸。那是慕容擎留下的旧制,宫中尚未来得及重新裁剪。 王太后沐玥柔则坐在王座侧后。 她没有垂帘,也没有坐得过分靠前,只穿一身颜色极淡的宫装,仿佛今日所有决定都与她无关。 可殿中每一道目光,最终都会不自觉地从慕容宣身上滑向她。 原镇南王麾下兽甲军统帅木什站在武将最前列。 在几日前的宫变结束后,他已经命未进入御宁宫的残余兽甲军退出王城,随后命中层将领分别收束各营,重新封存军械,在王城边休整待命。 今日,是新王第一次正式朝会,他则以兽甲军统帅身份奉召入宫。 他入宫时,看到殿中仍有人看他时带着敌意,他嘴角带着讥讽看向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冷哼一声,完全不以为意。 而更多人则是畏惧,畏惧这位在北域边关有着赫赫威名的武将。 新任北域王慕容宣展开面前的王诏,宣读起来: “镇南王慕容岈,图谋不轨,竟敢在御宁宫中弑君犯上。” 北域重诏向来由王亲宣。那里的君王以刀马立威,不屑将自己的意思借旁人之口说出。 初登王位,他的声音起初略显发紧。 沐玥柔抬起眼。 慕容宣的指尖在诏书边缘停了一瞬,很快恢复平稳。 “兽甲军统帅木什察觉其异,命部将颉戈木反击。颉戈木临危不乱,斩杀逆贼,平定宫乱!” “父王,终受逆贼所害,于平叛之中身亡。” 殿中一片安静,大气都不敢喘。 此等北域大事,纵使北域群臣心中有所异议,但此时此刻亦无人敢于质疑。 大家都意识到,这便是从今日起,所有人必须接受的真相。 真相…… 新王继位,真相有那么重要么? 看向沉默的群臣,坐在慕容宣身后的王太后沐玥柔嘴角带着讥讽。 一名须发灰白的老臣终于出列,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说道: “王上!” “木什本就是镇南王麾下。若非他纵容兽甲军入宫,镇南王又岂能逼近先王?” “如今,他却大摇大摆地入殿,分明是不把王上放在眼里!” 说完这句话,老人神情激愤地看向不远处的兽甲军统帅,在其身后的一些北域武将则把腰杆挺直了一些,作为北域其他阵营的将领,如果木什遭殃,他们说不定能从中获利。 木什则斜眼看向了他,随即收回眼神,看向王位上的慕容宣和其身后的沐玥柔。 慕容宣皱起了眉头, 那一瞬,他似乎真的在思考。 木什曾是慕容岈的人,兽甲军又确实随镇南王杀入宫城。若要追究,木什很难全身而退。 犹豫间,慕容宣回头,目光掠过沐玥柔。 沐玥柔隔着人群看了他一眼,瞳底一缕银芒倏忽即逝。 慕容宣心中的迟疑竟骤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了,他转头说道: “木什若与慕容岈同谋,便不会命人斩下慕容岈的首级。” 他望向那名老臣。 “功是功,罪是罪。” “孤不会因他曾侍奉镇南王,便抹去他平乱之功!否则会寒了北域将士的心,此事莫要再提了,你退下吧。” 老臣脸色微变,仍想再说,却被旁人悄悄拉住衣袖。 慕容宣继续宣诏。 殿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明白。 木什, 仍任兽甲军统帅。 兽甲军建制与军旗不变,宫变中受裹挟的普通士卒不再追究,拖欠军饷与冬粮由王庭补发,受损兽甲和军械也由国库拨银修缮。 直到此时,木什才抬起手,以军礼领命。 “臣,谢王上。” 没有感激涕零,也没有表忠。 只是一个老将对一份足够合理的安排作出回应。 慕容宣又念到颉戈木的名字。 “颉戈木斩逆有功,升兽甲军右锋统领,可自年轻军士中选拔精锐,另组前锋,仍归木什统辖。” 殿中响起一阵极轻的议论。 应诏,颉戈木大步出列。 这位曾经的苍狼部副统领,苍狼部的精锐骑兵几乎全军覆没,他也因此被贬入兽甲军戴罪立功。谁能想到居然在宫变中异军突起,竟斩了镇南王,还因此得新王提拔,众人艳羡中带着三分畏惧、七分鄙夷。 如此富贵险中求,这样的人,倒也是个狠角色。 褪去原本的张狂,此刻的颉戈木表情阴沉,脸上那道旧伤在灯下显得更深。跪下接旨时,肩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知道自己离木什还很远。 但从今日起,他终于有了一支可以握在手中的兵! 慕容宣看向另一侧。 “靖西王之女慕容绯罗,留盛京协助整编新军,暂领新编游骑烈风营副统领。” 人群中,一个女人笑了一声。 她穿着北域女子常见的窄袖骑装,却比寻常人更加大胆。赤红色衣领压得很低,腰间束着一条镶银的皮带,长腿被骑靴裹得利落。她生得艳丽,却与寻常北域女子不同,长相混杂了些许西域风情,但眉眼却不柔,走出人群时,殿中不少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据说靖西王慕容烈的正妻是曾经在西域掠来的美人,原本只是作为被掳来的女奴 ,却不曾想那女人手段极其了得,居然能让慕容烈在其朝夕相处间彻底爱上了她,不但正式迎娶了对方,还成为其唯一的妻子。这在北域贵族的圈子里也是一桩奇事,当年镇南王慕容岈没少因此事讥讽他。倒是靖西王不以为意,他年轻时就是个与众不同的放浪性情,对于规矩一向不看重,也就是北域贵族规矩不多,此事虽然奇特,但对靖西王的权力倒没什么影响。 众人看到其女的西域长相,便立刻猜到了对方便是慕容烈和那西域女子的女儿,看来传闻倒是真的。 慕容绯罗行礼并不规矩。 “让我留在盛京可以。” 她抬头看着王座,笑意盈盈,看着竟有些俏皮。 “真给我兵便成。可别只赏一个好听的名号,最后连十匹马都凑不齐。” 她故意作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瞬间楚楚可怜。 殿中顿时有人皱眉,也有人暗暗冷笑,自无人信她。 北域谁人不知靖西王嫡长女慕容绯罗的妖名,此女才能极强,但行事却极为跳脱乖张,经常干出令人匪夷所思的奇怪行为,但靖西王却是个女儿奴,对她十分放纵,由此这般,培养出的性情之妖冶倒也不为奇怪。 北域新王慕容宣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小妖女,坐在王位上,并未开口。 其身后年轻的王太后沐玥柔却第一次真正看向她,嘴角含笑,眼神中竟带着几分欣赏和玩味。 她靠着椅背,神情慵懒,随口说道: “游骑的马,由王庭出一半。”她随即又道,“剩下一半,你自己去靖西王府要。” 这是今天朝会上这位神秘的新任王太后第一次开口,殿内众人皆心中一凛。 虽说这位王太后就是曾经老北域王最宠爱的北域第一美人沐玥柔,但前几日宫内传来的消息不得不让北域的这些权贵们心生寒意。即便没有确切消息传出,但仍是有一些十分离奇的传闻在坊间流传,其中传的最广的便是这位沐王妃实际上是狐妖转世,专吸男人阳气,老北域王的阳气被吸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吸食其王储的气血,前几日被老王无意间撞见,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联合新王将老王除掉,顺便嫁祸镇南王。 此传闻传的是有鼻子有眼,毕竟镇南王和老北域王慕容擎的关系极好是人尽皆知的事情,突然传出对方反叛,反差太大,让人很难相信。 但不论是兽甲军统帅木什还是如今北域仍掌握实权的靖西王慕容烈都对此无异议,即便众人心中大为疑惑,但事到如今也只能捏鼻子认了。 但就算如此,大家对沐玥柔的防备和猜疑依旧存在,只是这些情绪被这些权贵们隐藏的很深。 慕容绯罗挑了挑眉,问道: “那兵呢?” 沐玥柔笑道: “能不能让人愿意跟你,得看你自己。” 慕容绯罗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得更欢畅。 “好!” 她退回原位时,经过一名年轻官员身旁,随口道:“看什么?再看,等我得了兵,把你也绑去营里喂马。” 那官员脸涨得通红,殿中却无人敢笑出声。 毕竟谁都不想得罪这位行事诡异又艳丽张扬的妖女。 接下来则是对北域红月教的安排。 红月教的教主便是北域赫赫有名的武魂境高手曲韶凌,其本就是老北域王的座上宾,如今据传其在平定镇南王内乱时有功,如今到了论功行赏的阶段,红月教自然也因此水涨船高。 慕容宣宣布,红月教协助平定宫乱,自今日起正式列入王庭供奉体系,和原本北域的拜日教享同等待遇。 曲韶凌受封王庭大供奉,赐号月影尊,盛京赐教中别院,准其公开招徒,王庭拨给药材、金银与宫变死伤弟子的抚恤。 曲韶凌站在人群外侧。 她身形高挑,即便穿着宽松的暗红长衣,也难掩那种成熟而凌厉的美。听完封赏,她没有像普通臣子一般伏地叩首,只对着沐玥柔微微俯身行礼。 “王庭肯认红月教,自然是好事。” 她抬起脸,似笑非笑。 对于她来讲,红月教此番上了台面和拜日教平起平坐自然好处多多,但了解到对面那个前太阳王之女的厉害和手段之狠辣,她也不免心生忌惮,不知此次封赏对红月教到底是福是祸。 随后数道诏令接连落下。 愿意归顺的藩王,增加牧场、盐铁与冬粮份额; 尚在观望的,令其子弟入盛京宿卫; 仍拥重兵、拒不朝见的,则削减商路与冬季草场,限期入京解释。 每一道诏令听起来都不算狠。 合在一起,却已将北域诸王分成了三等。 有人得到好处,有人被迫交出子嗣,有人头顶的刀已经落下一半。 群臣伏地叩拜。 他们表面拜的是王座上的慕容宣。 实际则将注意力放在了其背后那位王太后身上。 沐玥柔眯起眼。 她清楚看见谁低头得太慢,谁额角出了汗,谁在听见召子入京时悄悄攥紧了袖口。 那些神情, 要比誓言有用得多…… 朝会散去后,兽甲军统帅木什被单独留了下来。 此刻殿内只剩下了风姿绰约的年轻王太后沐玥柔和身材高大、豹眼如铃的木什。 殿门合拢,风声被隔在外面。 木什没有绕弯。 “颉戈木可以提拔。” “但斩下慕容岈的脑袋,只能证明他敢出刀。” 沐玥柔端起桌边的甜酒杯,轻轻酌了一口。 “你觉得他还差什么?” “差得多。” 木什道:“他判断快,胆子也够大。可他心里的恨太重。这样的人做先锋可以,真正让他带几万人,他迟早会为了一个人,把全军带进死地。” “你说为了一个人?谁?” 沐玥柔盯着他,她未曾想一名小小苍狼部前副统领还能有什么仇人么? 她忽然愣住了, 苍狼部…… 她似乎记起了一件事情,前些天乌尔图向慕容擎汇报时,似乎提起过此事。 好像在叫什么……红谷村的地方。 她忽然转头问道: “不会又是南边那小姑娘吧?” 女人有些讶异,似乎也觉得不可思议。 木什看了她一眼。 “太后也猜到了?” “还真是她啊……” 沐玥柔放下手中酒杯,脸上亦有些红润,她似乎对那位时常听到的女人开始感兴趣起来了。 木什沉默片刻,摇头道: “此人戾气太重,心机很深,对那女子怨念极重,若是委以重任,说不定关键时刻会为了报复那女人不顾大局,恐怕会影响太后的计划。” “无妨……” 沐玥柔摆了摆手,她笑道: “仇恨或许会蒙蔽双眼,但仇恨也会激发人的潜能,本宫不就是如此,若非对慕容擎那老贼心怀恨意,本宫又如何能侍奉那老东西这么久,又如何弄死那老东西?仇恨嘛……看你怎么用。” “太后说的有理。” 木什虽贵为兽甲军统帅,但面对眼前女子,依然恭恭敬敬。 沐玥柔道: “兽甲军是北域的骨头,我不会急着动它。” “颉戈木是新刃,太快出鞘,容易折。” “我想请木帅替我压一压他。” “让他知道,打仗不是为了杀一个人,也不是为了挣一场功。” “是为了让该活着回来的人,尽量活着回来。” 木什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风声很轻。 过了许久,他才道: “殿下既然知道这一点,兽甲军便还可以为新王效力。” 木什原本以为,她会趁宫变初定,急着把人安插进兽甲军,急着让新旧将领彼此牵制。 可她没有。 她给了颉戈木机会,却仍把人放回自己手中。 这不是退让。 是她清楚知道,什么东西不能急。 眼前的女人让他很难看透,他原以为对方必定是心狠手辣的无情之人,却不曾想是这般性情,实在有些出乎意料,但也令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起码对方此刻展现出来的容人之量犹胜旧王,效力于她,倒也不必整日担惊受怕。 沐玥柔抬眼,嘴角无意间勾起,她看向兽甲军统帅道: “为新王效力……”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木什像是意识到什么,随即行礼,改口道: “臣效忠北域。只要殿下今日所做之事,是为了让北域稳下来,兽甲军便会守住该守的地方。” 沐玥柔笑了笑,抬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为新王,也为北域。” 木什拱手: “臣明白。” 木什离开后不久,颉戈木被带入内殿。 他身材高大,相貌粗犷,有着北域骑兵特有的狠劲儿,左眼带着黑色的眼罩,更添一分阴郁气质。 他踏入殿内前,与木什擦肩而过,对方看向他的眼神中意味深长。 他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意思,他也来不及想了,因为他马上要见那位大人物! 男人跪在地上,低着头,甚至比在朝会上更加拘谨。 沐玥柔没有让他跪太久。 “起来。” 颉戈木身躯一颤,听话地站起身。 “知道本宫为何提拔你吗?” 男人沉默片刻,随即说道: “因为我杀了慕容岈。” “杀他的人可以有很多。” 沐玥柔看着他,眼神玩味,她笑着说道: “颉戈木,真正让我记住你的,是慕容岈死后,别人都在抢功、逃命或发疯,只有你还记得把兽甲军重新聚起来。” 颉戈木眼神微动,有些讶异。 这件事连许多在场的将领都未曾注意。 谁知眼前的王太后沐玥柔却记得。 她果然与众不同…… 男人心中如此想到。 “今日你仍在木帅麾下。”她继续道,“但我给你的,不只是右锋统领这个位置。” “只要你证明自己配得上,未来北域会有一支军队,由你亲自统领。” 颉戈木的呼吸重了一瞬,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他出身并不显赫。 过去无论如何拼命,能看见的最高位置,也不过是木什麾下一名勇将。 可眼前这个女人,将另一条路放到了他面前。 那或许正是他多年梦寐以求的道路。 “你最想要什么?”沐玥柔问。 颉戈木几乎没有犹豫。 “南下。” “为了军功?” “不。”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要亲手杀死那个姓苏的妖女……” 沐玥柔看着他,若有所思。 她曾借太阳王秘术窥见过他心中的恨,却没有想到那份恨近距离看来,会如此锋利。 “就因为她灭了你们苍狼部的骑兵营?” 颉戈木下颌绷紧。 “她破掉的,不只是苍狼部最精锐的一支骑兵。” “还有我颉戈木的脸面。” 沐玥柔道: “脸面?” 颉戈木抬起眼。 “北域的男人,可以败。” “但不能败得像个笑话。” 他扯下了面罩,露出左眼部狰狞的伤疤。 “那一日以后,所有人提起苍狼部,都会想起我们是怎样被一个大胤女人踩碎的。” “我若不能亲手把她踩回去,这辈子便永远只是她脚下那场败仗里的一个名字。” 沐玥柔静静看了他片刻。 “所以你想杀她,不只是为了苍狼部?” 颉戈木道: “是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苍狼部的刀,还没断。” “她是否如传言中那样美?” 对方突然如此问道,颉戈木哑然。 “本宫问你呢?” “是……”颉戈木忽然有些结巴:“但……但我对她只有恨意,她长得再漂亮,也不过妖女。若是战场上碰见,老子要将自己受的屈辱十倍奉还,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啧啧啧。”沐玥柔看着对方此番宣言,只觉得很好笑:“气势倒是不错,但实力还是不够看。” 颉戈木咬着牙,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只是他仍心有不甘。 沐玥柔没有再出言讥讽,她神情收敛,说道: “恨可以让你冲得比别人快。” “却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走到她面前。” 她向前倾了些。 “先跟木什学会怎样带兵。” “等你真正有资格站在苏灵兮面前,我会给你机会。” 颉戈木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单膝跪下。 “殿下若真肯给我这个机会,我这条命,今后便是您的!” 沐玥柔道:“我要的不是你的命。” “我要你有一天,能带着北域的人从战场上活着回来。” 颉戈木低下头。 “是。” 他走出内殿时,经过侧廊,忽然看见一面尚未完全展开的旧旗。 旗面被两名玄衣侍卫迅速收入匣中,他只来得及看见一轮被短焰环绕的太阳。 那是一个已经消失多年的王朝留下的纹章。 他瞳孔一缩, 目光迅速转向别处。 …… 拓跋蛮没有来朝会。 作为当今北域第一武夫的他,对慕容宣的王位没有兴趣,对所谓封赏更无兴趣。 当玄刃将一段太阳王留下的破境残诀送去后,回来时只带回拓跋蛮一句话。 “我不是替你这丫头复国。” “我留下,是为了她……” “别忘了,你的承诺。” 沐玥柔听后并不意外。 “他因为什么留下不重要。” 她对碧沁道:“让那些藩王知道,他还在盛京就够了。” “公主,那他说的承诺呢?” 碧沁有些担忧。 沐玥柔哼了一声道: “他大英雄拓跋蛮都做不到,我有什么办法?再说本宫只是答应了他拿下她,又没说什么时候做到。待本宫真的复国,有了足够的能力再说不迟。本宫虽不了解那女人,但是人便有弱点。有弱点,便不是无敌的……” 碧沁见主人如此淡定,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沐玥柔话说的轻松,但内心却不似表面上看起来那般云淡风轻。 拓跋蛮可不是好相与之辈,自己的媚功对他全然无用,上次在清欢池对他运用就险些被其反杀。虽暂时用言语稳住对方,但若食言,恐怕对方立刻会杀上御宁宫。到时候玄刃纵然忠诚,但也未必能挡得住他。 至于曲韶凌…… 那女人首鼠两端,自己是否能完全信任对方也是未知数。 年轻的王太后缓缓捏了捏眉心,默默叹了口气。 这北域啊, 想要真正掌控还需要不少的时日呢。 …… 红月教主曲韶凌坐在通天殿内殿。 朝会上的封赏已经结束,她面前却没有代表臣子领赏时应有的谢恩酒,却换成一卷御宁宫舆图和一块刚刚送来的王庭令牌。 曲韶凌随手拿起令牌,在指间转了一圈。 “王庭大供奉,月影尊。” 她笑了笑。 “殿下给红月教这么多名分,总不会只是想让我替你查几个宫里的内鬼吧?” 沐玥柔坐在她对面。 “若只是查几个内应,本宫不会把教主单独留下。” 她将舆图向前推了一寸。 “大漠飞狐已经逃了。替他打开宫门的人,交给下面的人查便是。” “我要的是他们逃出去以后,究竟经过了谁的地盘,换了谁的马,又是谁替他们将消息送回西域。” 曲韶凌低头扫过舆图。 “殿下想让我顺着一只狐狸,把西域埋在北域的洞全部挖出来?” “不只西域。” 沐玥柔道:“慕容擎死了,北域各地的门派、刺客、毒师和地下商路,很快都会重新选择主人。” “我不希望他们选择西域,也不希望他们选择那些尚未死心的亲王。” 曲韶凌眼中的笑意稍淡,她问道: “所以王庭承认红月教,是想让我替你管住北域江湖?” “曲教主意下如何?” 沐玥柔道:“当然,红月教可以继续姓曲,教中事务也仍由你说了算。” “王庭给你山门、药材、商路和公开收徒的资格。” “但我要北域的江湖势力知道,从今往后,谁想借北域的路替西域办事,先要问过红月教。” 曲韶凌望了她片刻,有些惊讶于对方的气魄,随即点头道: “王太后果然诚意十足,这才算一桩像样的买卖。” “飞狐的线,我替殿下追。北域江湖,红月教也可以替王庭守住。” 沐玥柔微笑望着她: “还有第三件事。” “您请说。” “替我挑一批人。” 沐玥柔的指尖落在舆图南方。 “要会易容,会用毒,能在陌生城池里活上几年,也能在接到命令后烧掉粮仓、毁掉军械,再无声无息地消失。” 曲韶凌顺着她的手指,看见舆图之外的方向。 那里是大胤。 曲韶凌一惊,皱起眉头道: “殿下的王位才刚坐稳,便已经想着南下了?” “不是现在……”沐玥柔道:“但等真正需要他们时再准备,就已经晚了。” 曲韶凌面色数变,片刻后,慢慢将王令收入袖中。 她站起身走到门前,她又停了一步。 “方才经过侧廊时,我看到了一面旧旗。” 曲韶凌看着她。 “那上面的太阳纹,我不会认错。” “哦?” “曲教主心思很缜密。” 沐玥柔笑了。 曲韶凌表情一凝,缓缓道: “殿下今日借慕容氏的王旗安定北域,韶凌不问这面旗还能挂上多久。” “只希望真有一日北域改旗易号,殿下仍能记得,红月教曾在最乱的时候站在你这一边。” “今日许给红月教的位置,到那时,也依旧作数。” 沐玥柔笑了,对方果然是聪明人,和聪明人聊天便不必过多试探,她道: “红月教今日认的是我,还是慕容宣?” 曲韶凌笑道: “若认的是慕容宣,我今日便不会坐在这里与殿下谈以后了。” 沐玥柔听到此话,表情变得郑重起来,她起身面向曲韶凌说道: “那你也记住。” “只要红月教不负我,无论北域的王旗将来绣着什么姓氏,都会有红月教的一席之地。” 于阗·玄刃一直站在最暗的角落。 直到曲韶凌的脚步消失,他才走上前。 沐玥柔递给他另一份名册。 “这些人正在联络藩王,准备替慕容擎和慕容岈复仇。” “已经动手筹备的,处理掉。” “只是心中不满的,暂时看着。” 玄刃接过名册,他冷哼道: “全部杀掉会更干净。” “干净不等于稳。” 沐玥柔道:“不满我的人可以活,我并不嗜杀,想成为北域主人,只靠杀戮是不够的,还需要平衡各方利益。” 平衡各方利益…… 话说的容易,但做起来还着实让人头痛。 女人摇了摇头,感觉这几日来,竟比过去一整年都要累。 她随即正色道: “但……已经准备拿刀的人,不能活到动手那一日。” 玄刃点头,随即问道: “乌尔图呢?” “送去听雪院。” “主人,他知道得太多!” “正因为知道得多,才不能现在杀。” 玄刃抬眼看她,有些不解。 沐玥柔靠回椅背,吐了口气,解释道: “鹰眼在他手里活了这么多年。杀他容易,把那些藏在北域各处的眼睛一只只找回来,却要花上数年。况且,他也不是一心忠于那老东西。” “不要审,也不要亏待。” “让他读书,喝酒,吃最好的饭。” “但不许见任何人。” “鹰眼外围,慢慢拆。” 玄刃明白了。 一个靠消息与秘密活着的人,最害怕的不是刑具。 是忽然什么都不知道。 “殿下想收服他?” “他不是英雄,也不是忠臣。能成为鹰眼的头目,早就什么都不信了。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自己要什么。” 沐玥柔随即淡淡道:“这样的人,反而最好收服。” “等他发现没有慕容擎,北域照样会继续转;没有他,鹰眼也能被一点点拆开,他自然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 玄刃将名册收入怀中,算是认同了对方的说法,他忽然问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 “说。” “大胤那边的红娘,要不要重新起线?” 沐玥柔沉默片刻,笑道: “起。” “红娘是本宫的人,被晾了这么久,也该做些事情了……” “先查查所谓的大胤圣女苏灵兮到底什么来头。” “再看那什么国师吕良最近在做什么。” 玄刃接着问: “其他人呢?” 沐玥柔摇头道: “本宫哪里知道?” “她们都是老手,不必安排的那么细,先让她们自己打听。” “京城里真正有用的名字,不该由我在盛京凭空猜。” 玄刃低头领命。 夜深以后,通天殿终于迎来了彻底安静。 新王慕容宣在沐玥柔离开前接连来问了几次,总是问今日的安排是否妥当。 沐玥柔每一次都回答“很好”,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十分的不耐烦。 但慕容宣却完全不以为意,听到对方满意的回答,他便真的放下心来。 仿佛那些诏令、封赏与处置,全是他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新王身边的宫女也听得一愣一愣的,甚至暗自猜测是不是新王对王太后有什么特殊的情感,竟能如此言听计从。 入夜,碧沁陪同沐玥柔乘着马车回到了御宁宫内。 侧卧在床上的她轻声吩咐碧沁关门,待门合上,她突然伸手握住了床沿! 腰腹间那道银色月纹透过衣料隐隐发热, 最初只是细微的烫, 很快便沿着小腹向上蔓延, 竟像一层无形的潮水从身体深处慢慢升起, 一波接着一波。 她呼吸乱了一瞬…… 衣料摩擦皮肤的感觉忽然变得十分清晰,连碧沁伸手扶住她手臂时,那一点微凉的触碰都足以令她肩头轻颤。 “公主!” 碧沁脸色一变。 “碧沁,准备寒水。” 沐玥柔闭上眼,强行运转真气。 可越压,那股燥热便越发清晰,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 慕容宣今日连续下达数道本不会轻易接受的命令,让银月符被一次次牵动。他心底被压下的迟疑、畏惧与欲念,也悄悄沿着那道看不见的符文联系反灌回来。 先前通天殿内,有那么一瞬,沐玥柔甚至有一种自己就是慕容宣的感觉,他的压抑、愤怒、对自己的依恋就像刻在自己脑中,她几乎分辨不出自己到底是沐玥柔还是慕容宣。 那感觉并不属于她, 却正从她身体里升起。 她知道,银月符的副作用终究还是来了。 女人记得第一次运功时,父王告诉自己的功法反噬的名称: 月潮…… 短时间内她频繁运用银月符玄功,先是对慕容岈,再是控制慕容宣。 “最多同时应对三人。” 这是父王的叮嘱, 也是功法的极限, 她近期不能再如此频繁动用此法了。 “今日动用银月符太多了。”碧沁低声道。 她取来一盏寒药,递到沐玥柔唇边。 沐玥柔饮下去,喉间的凉意很快被体内的热吞没。 “慕容岈已死,现在只有慕容宣一个人。” 她声音仍算平稳。 “我还压得住!” 碧沁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她担心道: “可月潮不是忍着便会消失。” 沐玥柔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沐玥柔深深呼吸,将寒水的药力释放至四肢百骸。 但她知道,这样的压制只是暂时缓解反噬,此法过于逆天,银月符牵动的是人心与欲念,并非单凭意志便能压下。 真正的疏导方式,从来不是忍耐。 过了很久,沐玥柔才松开床沿, 指节已经被她自己压得发白。 “碧沁” 她睁开眼,声音轻颤,但眸中仍旧清醒。 “把那人叫来,快去!” “那人?” 碧沁有些发愣,一时间不明白对方的话语。 沐玥柔急道:“花啊!” 碧沁这才明白,瞬间脸上一红。 她慌忙点头,转身跑出了门。 房门重新合上。 沐玥柔仍坐在床边,缓缓吸了一口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 数日后, 大胤京城的夜晚,烟雨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楼中丝竹不绝,酒香与脂粉味混在一起,从一楼一直飘到三楼。 柳若萱坐在珠帘之后缓缓抚琴。 她穿着一身月白长裙,眉眼柔软,指尖落在琴弦上时,满楼嘈杂仿佛都被她的琴声轻轻压了下去。 此人便是烟雨楼头牌姑娘,京城人称她为“听雨仙”。 人们取此名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琴声真像雨点滴落, 但红娘内部却知道,那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人,总是不经意间把不该说的话说与她听。 却见一名兵部小官已经喝得满脸通红,他端着酒杯,搂着怀中姑娘和旁边的人大声吹牛: “拒北城那群人也是疯了,一卷破图纸,递了一层又一层,还真当兵部没人做事?” 同桌人笑道:“什么图纸?” “弩车。” “弩车有什么稀奇?” “谁知道。那书生说能在北境挡住那强到不讲理的北域骑兵,吹得像能一箭射穿拓跋蛮似的。” 另一桌有人压低声音。 “斐府今日又去了太医。” “斐家那位公子还没醒?” “听说伤得极重。圣女倒是回来了,有传言说陛下当晚便亲自去了幻海阁。” “陛下亲自去的?” “就是传言,谁知道真的假的。” “呦呵?难不成所谓的圣女都是名头,倒不如说是皇帝的姘头吧?” “你小声些!不要命啦?” “哎呦,酒喝多了,酒喝多了……” 琴声没有停。 柳若萱眼帘低垂,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一曲结束,惹得满堂喝彩! 她起身行礼,缓步退入后堂。 那些宾客纷纷侧身张望,都想隔着帘子瞧一瞧这京城风月场中声名最盛的头牌的风姿。 他们却不知,烟雨楼真正的主人此时已经回到自己的院中。 红玄姝坐在铜镜前卸去耳坠。 京城权贵称她玄姝夫人。 女人年纪已不算年轻,却比楼中许多姑娘更有味道。眉眼艳而不俗,笑起来十分亲切,但真正不笑时,那双眼睛却比任何刀锋都冷。 侍女悄无声息地送来一只银匣。 红玄姝将其接过,打开贴有秘制封条的匣盖, 却发现里没有寻常书信, 只有一根盘成圆环的细红线,一张两指宽的素笺,以及封在笺角的一点暗红蜡印,印面压着一道特殊纹记。 那纹路如一轮圆日旁一点短芒,日轮下加一道极淡弧纹。 红玄姝只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是太阳王旧部内部隐秘联络使用的暗记。那是从太阳王旧印中拆出的暗纹,外人即使看见,也只会当作寻常日月纹饰。能动用这枚暗印的人,如今除了主人,便只有她身边的第一刺客于阗·玄刃。 红线上打着一个活结。 在红娘内部,这意味着沉寂的暗线重新启用。 红玄姝的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她接着展开素笺,上面只有三行字: “玉人归京,察其伤势” “云台有动,观其执掌者” “帝星所向,事无巨细” 红玄姝看了片刻,默默将其记下,随即拿起素笺凑近烛火。 火舌舔过纸角,很快将三行字吞没。 “若萱散席以后,让她来见我。” “是,夫人。” 站在门口的侍女随之退下。 半个时辰后,柳若萱推开密室的门,她脸上还带着“听雨仙”在人前惯有的温柔笑意。 待身后的门缓缓合拢,那笑意也一点点淡去。 她走到红玄姝面前,低头唤道: “红姑。” 红玄姝将已经烧剩的素笺灰烬拨进香炉,她望向柳若萱,说道: “北域来令了。” 柳若萱眼神微亮,忍不住问道: “红娘起线?” “起!” 红玄姝抬眸看她,二人眼神相交,皆是精神振奋。 “若萱,主人有令,先查大胤圣女。” 柳若萱有些讶异,捂嘴道:“苏灵兮?就是传言中大胤第一高手的那位?这任务,有些棘手,一个不慎,说不定就栽跟头呢。” 红玄姝和对方配合最为默契,知道对方的脾气秉性,虽说嘴上喜欢抱怨,但真正干起事情来,却十分靠得住,她不理会对方言语,解释道: “她在江南究竟伤得多重,功力还剩多少,大胤皇帝和她什么关系,对她什么态度,她近日又见过什么人,都要仔细查清楚。” 她又补了一句:“红娘沉寂太久。这第一条线若牵不好,主人以后便未必还会想起我们。” 柳若萱笑意微敛:“鹰眼的人进不了大胤深宅,有些事,终究还得由红娘来做。” 红玄姝摇头一笑,随即道: “再看国师吕良。天云宗近来有什么动作,他与圣女、皇帝之间,是否生出了新的分歧。” 柳若萱点头,随即道: “红姑,今晚还有两件事。” “兵部有人提到,拒北城送来了一卷弩车图纸。那卷图在兵部压了几日,送图的人仍不肯离京。” “斐府今日也有太医出入,听说那位斐公子从江南回来后一直昏迷不醒。” 红玄姝看了她一眼。 “都记下来。” “北域没有点名,不代表它们没有价值。” 柳若萱道:“明白。” “对了!还有,大胤皇帝赵懿在苏灵兮返京时曾入幻海阁。” “幻海阁?他们说了什么?”红玄姝想起素笺上的最后一句。 “都是那些男人酒后的道听途说,未必是真的。”柳若萱回道。 “你方才说得不错,苏灵兮的确不好对付。” “她的消息照查,但不要靠近她本人。先从幻海阁外围、太医院、斐府和天云宗摸线,免得打草惊蛇。” “至于如何接近她,我另作安排。” 说完,红玄姝看着她又道: “明日起,把线重新牵起来。” “不要急。” “京城最值钱的秘密,从来不是问出来的。” 柳若萱应道: “是。” 密室外,烟雨楼仍旧歌舞升平。 有人醉倒在美人怀中,有人在席间谈论天下,有人以为自己说出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无人知道,那些散落在酒气与琴声里的名字,正沿着一根看不见的红线,悄无声息地汇向北方。 而在更远的北域盛京,新王的诏令才刚刚传出宫门。 大胤幻海阁外,羽林军的脚步也已经踏入夜色。 一袭白衣站在阁顶,她静静地看着阁外的动静,目光却遥望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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