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桐阴覆井月斜明(1) 撞见蛊雕差点丧命的遭遇,让涂山南后怕不已,变得安分许多。 过了许久才吵着要跟墨云叹出去捉妖,她在他们幽居的山洞里待了近半年,一直没怎么出去,憋也憋坏了,他又怕她闹,才同意带她同去。 这次的差事位于临江府治下青萝县,青萝江支流沉璧河中捞出一尸身,后验定死者乃当地陈家庄一失踪多日的马夫。 尸身表面完整无伤,肚子却瘪的像空皮囊,仵作剖开尸身,发现内脏全无,只剩一层黏腻的绿泥附着在肋骨上。 而后侍鳞宗低阶法师路过,以法器探尸,感应到微弱蛇妖气,且陈家庄近月还失踪了一个丫鬟、一个花匠,遂断定为水虺食人,上报宗门。 不过是条水虺,不需劳动双花法师,可墨云叹去捉大妖凶兽时哪还敢带上涂山南,这样的小妖没有威胁,正好带她散散心,故而他主动请缨,前往陈家庄捉妖。 离青萝县还有段距离,涂山南要求墨云叹落地,步行前往陈府。 她全然是出游的心态,如同久困藩篱终得入山林的走兽,步履轻盈,自在无拘。 穿过竹林,前面便是青萝县境内了。 清风穿林,成片的竹子修长挺拔,层层枝叶交错迭落,筛下斑驳细碎的日光。四下寥无人烟,唯有竹叶轻响萦绕耳畔,林间清气漫入肺腑, 即将要往那乌烟瘴气的人堆里扎,哪比得上在这儿轻松自在,涂山南驻足不前。 不等墨云叹催促,她突发奇想,对他道,“墨郎,你我来打一场吧。” “打?打什么?” 涂山南笑盈盈,转手冲墨云叹打出,妖力化作数道流光,速度极快,直袭他面门。 几乎是本能的反应,他眸光骤敛,法力凝为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妖光尽数格挡开。 “你打不过我。” “墨郎让让奴家不就好了。” “我为何要与你打,不打。” “待会到了地方,你肯定又要奴家躲进乾坤袋中,憋屈死了,奴家要提前活泛筋骨。” “再者说了…墨郎将奴家打倒,岂不是更方便,奴家为了活命,只能跪地求饶,任你予取…” 墨云叹腰身一转,右腿骤然发力,精准利落一脚蹬在涂山南腰侧。 她如同断线纸鸢般向后飞出,撞在粗壮的竹干上,翠竹剧烈弯折摇晃,漫天竹叶簌簌坠落。 看着她震怒的眼神,他茫然道,“不是你说要打吗,我以为你会躲开的…” 涂山南身子前倾,双眼迸发出炽烈妖光,纤纤素手化为狐爪,指甲如同尖刀,身后两条狐尾变得更大,轰然舒展,周身妖气翻涌,凛然慑人。 现出真身的过程也不过一瞬的功夫,她身子倏然弹起,化作一道轻盈残影,反扑而上。 她来势极快,眨眼间来到墨云叹面前,他侧身躲过泛着冰冷妖光的尖长指甲,不忘赞道,“来得好!” 一击落空,狐尾骤然横扫,紧接着便是狐火袭来,他向后撤步,足尖轻点跃至竹上。 她紧随其后,招式连绵不绝,招招紧逼,攻势凌厉又带着几分执拗的怒意。 他步法精妙至极,每每要被妖力狐火击中,总能恰到好处躲过,闪避之余还会下意识卸去她招式里的余力,绝不利用法术禁锢她。 她愈打愈急,仿佛要将半年来窝在洞中积攒的精力在此刻全发泄出来,却始终奈何不了步步退让的他。 两道身影在竹林间翻飞穿梭,一刻不停,直到涂山南力竭,本来灵动的身法渐渐变得缓慢,墨云叹便跟着她放慢。 涂山南最后奋力纵身一扑,带着满身戾气冲他袭去。 这一次,墨云叹没有再躲,静静立在原地,任由她扑过来,狠狠扣住他衣襟,带他直直撞向身后粗壮的青竹之上。 下一瞬,涂山南被墨云叹趁她不察时在地上布下的阵法击中,金色符咒化作锁链,将她压向地面,动弹不得。 锁链消失时,她也缓过气来,抬头望向正用毛笔指着她面门的墨云叹。 她半坐起身,狐爪早已变回纤细素指,轻轻搭在他手腕处,脸颊微红,贴在毛笔上蹭了蹭,娇声夸赞,“双花法师果然厉害。”说罢伸出香舌,极快速地舔了下笔身。 墨云叹置若罔闻,开口道,“是你太弱。”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涂山南压下心中恼怒,跌坐回地,再抬头时很是楚楚可怜,“奴家不敌法师,求您手下留情,只要不杀奴家,奴家便、便任您施为了…” 墨云叹将毛笔收回法袍里,忙上前搀扶涂山南,“我怎么会杀你?” “诶呀…”她挡住他要扶起她胳膊的动作,将他的手往她胸口处压,含羞带怯道,“您怎么往这儿摸…摸得奴家,好不舒服呢…” “不舒服?莫不是方才受了伤?心口疼可不是小事,我渡些法力给你。”说罢他真就单膝跪地,手贴在她胸口处,将法力渡入她体内。 可她并没有受伤,人类的法力注入反而使她不适,她的耐心到了极点,一把推开墨云叹,“你这呆子!起开!” 墨云叹不明所以,讪讪跟在涂山南身后,心想这就是他不欲与她打斗的原因,打赢了她要恼他,佯装不敌或者干脆不打么,她也要恼他。 耽搁了这么会功夫,抵达陈家庄时已近正午。 陈家庄背倚山岭,前临青萝江支流沉璧河,沉璧河在此地绕出一个极大的回弯,陈府宅院就建在回弯内侧的高埠上,占地百亩,很是气派。 此时陈府偌大的朱门大开,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府门绵延至内院回廊,层层垂落,随风轻扬,府外车水马龙,身着锦衣华袍的宾客接踵而至,仆役列队垂手迎候,躬身引客入内,人声笑语连绵不绝,一派鼎盛气象。 原是那陈府大办老爷六十寿宴,广发寿贴,且公开张贴告示,重金聘请法师入府祈福驱邪。 满堂喧闹之际,一道清寂身影走向府门,一身玄色法袍,与周围锦衣车马、红绸锦绣格格不入。 墨云叹从怀中掏出请帖,递给守门仆役,“在下墨云叹,是侍鳞宗的一名法师。” 门前迎客的仆役闻言皆是一愣,纷纷看向墨云叹,盯着他额间双花纹样。 “双、双花法师…”一名仆役喃喃道,忙跟身后人道,“快去告诉管家。” 不过片刻,一名约莫四十来岁的男子来到门前,他身量修长,穿着一身绛紫色暗纹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羊脂玉佩,通身透着大户人家管事应有的体面与矜贵。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右眼,戴着一只玄色丝缎制成的眼罩。 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作揖,向墨云叹道,“双花法师贵步临贱地,有失远迎,在下陈忠,忝居府中管家之职。” 他顿了顿,再开口并无半分诘问之意,委婉道,“只是不知是否是下人搞丢了侍鳞宗的拜帖,我等不曾得到半点风声,未能早早准备,恭迎法师,实在失礼,心中甚是惶恐。” “墨郎怎么自己先走了?叫妾身好找…” 一双手臂挽上墨云叹胳膊,侧脸望去,竟是名女子,她一身素色衣衫衬得身形纤细,眉眼之间带着几分温顺柔和的笑意,是街坊邻里最耐看的小家碧玉模样。 是涂山南,墨云叹一眼认出,这副皮囊曾在之前与她约法三章时,她变出来给他看过。 涂山南对陈忠道,“陈管家,妾身乃是府上夫人的远房表妹,今日与夫君同来给表姐夫贺寿,本是临时起意,夫君呢,并非公务前来,故而侍鳞宗没有拜帖。” “你…”墨云叹瞪了一眼涂山南,又不好在众人面前揭穿她,只能陪着她演了。 一旁的仆役们面面相觑,没听过侍鳞宗法师还会娶妻的。 陈忠很快反应过来,“原来如此,请二位贵客移步厢房。” 跟在陈忠身后穿过正院走在回廊,墨云叹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低声道,“你又胡闹,不是说好了只能在无人处出来么?” 涂山南不以为意,“都说夫唱妇随,墨郎上大户人家打秋风,哪有不带奴家的道理,你可别吃独食啊。” 墨云叹还欲与她争辩,视线却不自觉落到陈忠的背影上,他走在前方半步,锦袍下摆纹丝不动,靴子落在青石板上轻得近乎无声,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管家,倒像某种贴着地面滑行的东西。 到了厢房,陈忠让二人先行安顿休息,待晚间的正席寿宴开席,再来恭请他们入席。(三十九)桐阴覆井月斜明(2) 入了夜,陈府中花园、连廊、东西两座跨院尽数摆开流水宴席,皆是上等梨花木圆桌,铺着暗纹织锦桌布。 丫鬟们身着统一的青缎绣寿字衣裙,手捧描金食盘络绎往来,一道道佳肴依次呈上。 席上菜品极尽奢华,既有面点匠人精工捏制的巨型千层寿桃,也有海参、鹿筋、鲍脯等山珍海味,青瓷酒壶倾出醇厚老酒,酒香混杂着糕点甜香与花木清香,四下弥散。 墨云叹携夫人入席——涂山南既已现身,就绝不可能甘心回乾坤袋里干看着。 双花法师地位何等尊贵,夫人又是寿星夫人表妹,按尊卑论亲疏,合该落座主桌。 涂山南落落大方坐在酸枝木座椅上,放眼望去,坐在正中紫檀太师椅上的,想必就是陈府老爷陈崇山了,他观之不过四十许人,红光满面,全无垂暮老态,若非今日满堂贺其花甲之礼,任谁初见也猜不透他已年至六旬。 坐在陈崇山右手边,也就是涂山南身旁这位,便是陈府夫人温宁音。 “表姐,好多年不见你了。”涂山南微微侧身,向温宁音道。 涂山南半点不怯,双花法师名头这样大,若有机会,谁不想与其攀亲带故。 果然,那温宁音笑容可掬,牵起涂山南的手,很是亲切,“正是呢,遥想上次见你,你还小,如今都长成大姑娘了,只是…我近日记性不太好,一时想不起表妹你的名字…” 涂山南笑道,“表姐贵人事忙,也属正常,妹妹名为南枝,自从嫁于夫君,便随夫君姓墨了。” 这边涂山南与温宁音聊着并不存在的旧事,坐在她们对面的墨云叹,也同样在观察着主桌上的人。 温宁音生得一副杏眼桃腮,眼角已有几缕极细的纹路,被脂粉填得平整,笑起来时反倒在那层白粉上压出两道浅痕,略显疲态,与她的夫君陈崇山坐在一处,一派乡绅主母气度。 再就是府中唯一的小姐,陈婉,她坐在末席,大约十来岁的年纪,身量纤纤,瘦弱地半点不像大户人家的小姐,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襦裙,在满堂绛紫绯红的寿袍华服里,淡得近乎透明。 此刻她正直勾勾盯着温宁音的方向,眼神落在涂山南与温宁音紧握的手上,余光瞧见墨云叹在观察她,即刻垂眸低头。 宴席开始,陈崇山站起身,说了段酬谢宾客的客套话后,笑着放下酒杯,右手微抬示意,早在一旁等候的丫鬟们给在座宾客皆端上一碗羹汤。 陈崇山道,“今日除了老夫六十大寿,还有一桩喜事要同诸位分享。” 他环视满座,声音洪亮,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得意, “诸位皆知,我陈府背倚沉璧河,后院有口百年老井,早年战乱,有仙姑投井羽化,庇佑一方水土,自我陈家在此立宅,这口井便再未干涸过,水质甘甜,养人得很,府上这些年风调雨顺,田庄丰收,全赖井仙娘娘庇佑。” 他说着,左手虚虚一抬,指向那盅翡翠色的羹汤, “这便是用井底最深处、百年陈泉熬制的‘井仙羹’,辅以滋补药材,最是养人,老夫这些年精神头尚好,全靠这一口。” “今日借寿宴,请诸位贵客同饮,共享井仙娘娘的福泽,也盼娘娘继续庇佑我陈府,岁岁平安。” 满座宾客立刻附和,“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陈崇山笑得豪爽,“来,请诸位共饮此羹!” 涂山南望着面前这碗好似凝翠的井仙羹,用勺子舀起一口,送入唇中,随后笑赞道,“好甜呢!” 同时墨云叹的脑海中响起涂山南传来的音讯,“别喝。” 墨云叹没动手,很快被身旁的陈崇山发觉,“法师怎么不喝?” 涂山南答道,“姐夫有所不知,夫君乃是修士,早已辟谷,故而不能享此口福,姐夫莫要见怪。” “喔…”陈崇山点头,“那还真是可惜了…” “不可惜,夫君不能喝,不如将他的那碗给我,这羹味道上好,不愧是井仙娘娘所赐。” “这羹还有的是,表妹若是喜欢,吩咐下人送去便是。” “多谢姐夫。”涂山南莞尔一笑。 繁花似锦、烈火烹油都是与墨云叹无关的,酒席过半旬,他借口更衣,与涂山南往园子里逛去。 为了避开喧闹人群,他们专往幽深暗处走,陈府确实阔气,走了近两刻钟,才到偏僻无人处。 “你没喝那羹吧?”墨云叹问道。 涂山南摇头道,“只闻了闻就觉得不对劲,奴家也说不好,里头放了什么…像是淤泥。” “淤泥…”墨云叹若有所思。 “什么井仙羹,装神弄鬼,肯定不是好东西,奴家用幻术佯装喝了,实际偷藏了些,墨郎看看?” 墨云叹忽地停下脚步,按住涂山南的手,示意她前方有人。 转过一道弯,迎头撞上那藏在暗处的男人。 他二十出头年纪,偏瘦,长相谈不上俊美,可胜在利落,身穿再寻常不过的粗麻布衣,身上佩戴的青蛇玉玦与他手持的桃木,彰显他的身份。 男人同样也在打量对面二人,看到女子挽着身旁男子的手,亲密无间的样子,料想是对来赴寿宴却迷路了的夫妻,直到他看到男子额间双花纹样。 “双花法师?” 他很快抬起头,拱手自报家门,“在下周子衿,不过是个民间不入流的法师,受陈老爷所邀,到府上驱邪。” “听闻侍鳞宗双花法师屈指可数,没想到在这小小青萝县都能遇上一个,是在下的幸事,只是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在双花法师面前实在班门弄斧了。” 他视线落在涂山南身上,“不知这位是?” 周子衿生得一双吊梢眼,眼尾微微上挑,是副风流相,他盯着涂山南的眼神让墨云叹很是不适。 “这是我夫人。” 墨云叹不喜周子衿那副吊儿郎当的做派,也不欲与他多话,带着涂山南走了。 宴席到了尾声,墨云叹与涂山南回到厢房。 涂山南纤长指甲轻轻一点,烛火暖光骤然点亮屋内黑暗,再看她,已是她本来模样。 维持画皮也需妖力,能省则省吧。 墨云叹坐在榻上,望向对面的涂山南,突然笑起来。 他笑容里带着几分傻气,被他笑容感染,她也禁不住噗嗤一笑。 “呆子,你笑什么?” “好久没有像现下这样,在厢房而不是山洞里,与你对着烛光夜话了,让我觉得…你我不过是对民间寻常夫妻。” 涂山南微笑不语。 将她留下的井仙羹递给墨云叹,他用法术查探过后,神情凝重道,“阿南,你还是先回家去。” “为何?” “一时半会我也说不清这羹中加的淤泥为何物,但其中妖气浓郁,今夜陈崇山可是将此羹给了所有宾客,或许…” “陈府中妖怪不只是水虺那么简单,我怕伤了你。” “才刚来半天,府中的情形都没摸清,井仙羹中加了什么东西,人多手杂,陈崇山也未必知情,又或者他已被妖怪控制也不一定,” 涂山南抚上墨云叹的手,“总之,我不走,我要同你在一块。” 子夜时分,寿宴宾客早已回房安歇,庭院寂静,只剩仆役收拾残局。 府中更夫老何巡到后院。 今日寿宴,老何也讨得喜酒喝,或许是喝多了,眼前景物开始扭曲。 一道白影滑翔略过张灯结彩的屋顶,无声无息落在深井辘轳上。 喝醉了胆子大,老何走近前,只见那东西竟是人面豺身,肋下生着湿漉漉的肉翼,蛇尾拖地,正低头看着他。 它张开嘴,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叱呼。 “鬼…有鬼啊…” 老何跌跌撞撞冲向府门,被管家陈忠拦住,陈忠独眼在灯笼暗处反射出诡异光彩,他低喝,“醉鬼,来人把他拖下去。” 老何被拖走时,还在嘶喊:“有东西…飞…井旁边…”(四十)桐阴覆井月斜明(3) 第二日晨起,墨云叹发现门缝处塞了张折成细条的纸,打开一看,是幅墨画,上头画了个涂黑的圆圈,圆圈下面是个圆筒,圆筒底部有条蛇,蛇头正对着的,却是个小人,人头上有好几根线条。 画上还有行小字,“亥时,井,娘。” 涂山南凑过来看,笑道,“这画可奇了,画的乱七八糟的不知其意,字也写得歪七八扭,看着像是孩童胡乱涂画的,又或者说,像是那刚修成人形的妖怪,还不会用笔写字作画。” 墨云叹将画纸收起,“是陈婉。” “墨郎看见了?” “我在这房周围布下结界,任何风吹草动都有感知,今早天刚亮,她独自前来,放好纸条后,又赶忙鬼鬼祟祟跑了。” 既然陈婉要偷摸来,料想此时再去问她,她也不会承认,今日还是按照昨夜二人合计的分头行动。 墨云叹去做他擅长的事,四处探寻妖气,涂山南既要留下来,自然不欲当个花瓶或者拖油瓶,也要去做她擅长的事。 他相信她,她那么聪明,懂得保护好自己。 涂山南踏进主院正房时,温宁音尚在梳洗,见涂山南来了,很是亲切道,“表妹好早。” “妹妹念着表姐呢,待归家了,下次再见,又不知是何时了。” 温宁音闻言有些伤感,“咱们女人不就是这样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说罢她屏退身边丫鬟,要与表妹说些体己话。 “表妹如何认得双花法师那样厉害人物?陈忠来通报时,可给我吓一跳,实在想不到多年不见,我的亲表妹这么有出息,觅得如意郎君。”温宁音透过面前铜镜,对身后的涂山南道。 涂山南羞涩一笑,“我与夫君…是一见钟情。但若说有出息,表姐也不差啊,姐夫坐拥百亩庄子,昨夜宴席时我瞧着姐夫似乎并未纳妾,又只有一个独女,可见姐夫与姐姐有多恩爱。” 她伸出手,替温宁音拢起头上发髻,手指拨动一头青丝,隐约可见一线青白色的、带着光泽的鳞片。 蛇鳞。 温宁音还在笑着,忽地按住涂山南的手,诶呀一声,从发髻中抽出一只鎏金鳞纹发饰,“也不知方才是哪个不长眼的丫鬟,把发饰戴到这里来,让表妹你笑话了。” “这样的蠢笨丫鬟,该好好罚。”涂山南接道。 “正是呢,”温宁音瞥涂山南一眼,问道,“表妹来我这里,妹夫上哪去了?” “不是姐夫邀他去了么?听说府上要驱邪。” 温宁音哦一声,“最近家宅不宁,有好几个下人,忽然就不见踪影了,也不知是否是招惹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家宅不宁,驱邪也是应该的,只是夫君信仰龙神,姐夫却信井仙娘娘,夫君他又嘴笨不会说话,妹妹只怕信仰相冲,夫君说错什么得罪姐夫,那就不好了,说到底姐夫才是长辈,表姐得空,转告姐夫千万别怪罪。” 在看到温宁音点头后,涂山南又问道,“敢问表姐,那井仙是何来头?” “井仙娘娘么…”温宁音有些紧张,攥紧手中发饰,连她自己都未发觉,“昨夜老爷在寿宴上也说了,乃是仙姑羽化,庇佑陈府。” 她放下手中发饰,转过身牵住涂山南的手, “我与表妹是一家人,这话我也只与家人说,井仙娘娘神通可大了,你瞧你姐夫,哪里像个六十岁的人?不止是那井仙羹的缘故,每日到了寅时,老爷便会到井边上香,也是上贡,如此井仙娘娘才一直显灵保佑。” “寅时?”涂山南问道,“倘若妹妹也去上香,井仙娘娘也会保佑我容颜不老么?” 温宁音点头,“当然了,表妹也算半个陈家人。” 涂山南甜甜一笑,“多谢表姐告知。” 墨云叹去见过陈崇山,应下他的驱邪请求后,来到后院探察,淤泥定是从水里来的,而那所谓井仙娘娘投的,正是后院这口井。 从井口望去,只是一口深井,并无异样,苔痕暗绿,水汽森森。 以神识入水,一探究竟,水中无鱼,井底淤泥,正是井仙羹中加的那种,妖气浓郁,但井中并没有妖怪。 深井直通陈府前头的沉壁河,料想那妖怪定是提前感知到法师要来,故而遁进沉壁河中,又或者,已经上岸伪装成人? 水路不通,墨云叹凭虚御风升到空中,鸟瞰整个陈府与沉壁河,将大致的布局牢记于心后,他不禁想到涂山南,他总是想起她。 她现下在做什么? 涂山南从主院出来,思索着要不要去会会陈家唯一的小姐陈婉,路过花园,竟撞上那民间法师,周子衿。 “娘子可小心了。”周子衿虚扶涂山南,上下打量了一圈,眼神很是轻佻。 涂山南半点不恼,以袖掩唇,“是我不小心了,多谢公子提醒。”她环顾周围,“公子还在驱邪么?这夜也驱,日也驱,公子好辛苦。” 周子衿笑笑,“在下不及娘子夫君得天独厚,只能勤能补拙。” “我哪里真是双花法师的妻子,不过是他的帮手,借口夫妻方便捉妖罢了,小女子仍待字闺中呢,” 涂山南的手隔着衣袖,搭上周子衿的手,“公子可别误会。” 周子衿盯着涂山南,她的脸长得实在说不上美,不过清秀而已,可纵观她整个人,即使穿着衣裳,也能看出一身骨肉透着浑然天成的软,举手投足间媚态横生,最妙是她的嗓音,甜腻婉转,也不知在床第间媚叫时,听起来是何滋味… 她抬手搭上他的手时,一阵暗香袭来,令他心神荡漾,如痴如醉。 “公子,你来陈府多久了?” “已有三月。” “三月?那你可知陈夫人与她的女儿…有何密辛?”涂山南接着道,“公子别误会,陈夫人是我的表姐,我也是关心表姐,故有此问。” “这就巧了,我恰好知道,”佳人问话,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府大小姐陈婉,并非现在这位夫人的亲生女儿,陈夫人乃是续弦,原配沉氏十五年前便因意外离世,死因蹊跷,当时请来的法师说,是这陈婉克母,将她母亲克死了,故而她胆小寡言,生人勿近。” “克母?那表姐岂不危险了?” “也不能这么说,这数年来都是陈夫人在照顾大小姐,可陈夫人不也好好的?只是呢…” “我与娘子有缘,故而这话我只与娘子说,”周子衿凑近涂山南,偷嗅她身上的香味,“陈夫人是在原配沉氏去世后,以妾室身份入的府,于三年前扶正,自她扶正后,府里就开始有人失踪了。” “三年前…哟,那陈府可失踪了不少人啊。”涂山南惊呼,顺势往后退了半步。 周子衿害一声,“陈家庄家大业大,隔个十天半个月有个人不见了,也没人注意。” 聊得久了,涂山南也不欲再与他多话,胡扯几句,便借口脱身。 回到房中,墨云叹也在,正坐在榻上,面色阴郁。 大抵是探查妖气不顺利的缘故,涂山南来到他身边坐下,抚上他的手,“墨郎。” 墨云叹猛地将手抽出,语气不善,“你今日去哪儿了?” “奴家去温宁音那儿…”涂山南将今日所见所闻都一五一十告知给他。 “你跟那周子衿还说了什么?” 涂山南摇头,“他告知温宁音与陈婉的关系后,奴家恐再问下去他会起疑心,便不再问了。” “好,”墨云叹深吸口气,“你回家去,这儿没你的事了。” “什么?”涂山南愕然。 “路途远,我送你回去。”(四十一)桐阴覆井月斜明(4) “莫不是你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在陈府作乱的真是很厉害的大妖?不然为何突然又说要送我回去…你不说清楚,我绝不走。” 涂山南态度很坚决。 墨云叹却寸步不让,“我说了,这儿没你的事,不需要你了,给我回去。” 涂山南怔怔望着墨云叹,片刻后冷笑一声,“是这儿不需要我,还是你不需要我了?” “我知道,当你成为双花法师的那天起,我体内的阴气对你增进修为的作用就越来越小,你确实是不需要我了…我这就走,从此与你分道扬镳,再无瓜葛!” 墨云叹忙按住涂山南,生怕她下一瞬就化作一道妖光消失。 “你今天与周子衿说话,我全都看见了,也全都听见了!” 墨云叹本不欲说出口的,可若不解释清楚,她要真误会时至今日他仍将她当成炉鼎,只为采补才留她在身边,那就坏了。 话说出口,他却不自觉想起,彼时他立于半空,想瞧瞧她在哪儿,用法术一探,就看见她与周子衿面对面正打得火热,她伸出手,牵住了周子衿的手… 越想越气,他怒道,“你不准再见他!更不准再跟他说话!” 涂山南这才明白,原来墨云叹是吃醋了… 她心中一喜,但他的语气仍让她很是不满,“不准?凭何不准?我是你的仆从,还是宠物?” 我当你是我的妻子,墨云叹心想,可你并不这么认为。 最后他只是悻悻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对峙半晌,涂山南伸出手,搂住墨云叹肩膀,将他按在她胸前。 他欲挣扎,她按得更紧,“别动。” “你与我还要见外么,有任何事,就不能好好跟我说,非要说那些赶我走的话,来刺我的心?” “我比不得你能说会道,哄得那周子衿多开怀,瞧着他嘴都合不拢了。” 涂山南翻个白眼,阴阳怪气原是她擅长的,如今他也学会了,但他还在气头上,她就让让他。 “不过与他调笑几句,还不是为了套话,我都是为了帮你呀。” “套什么话需要牵手?” 她何时与周子衿牵手了,正欲辩白,又听到他说,“不管你是为了什么,你都不能…”他停顿一下,斟酌用词,“我不需要你去与男人调笑来帮我。” “好嘛…既然你不需要,我以后不会那么做了。” “不会怎么做,你说清楚。” “我不会再与别的男人调笑,也不与他们多话,可以了么?”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入了夜,二人躺下安寝。 墨云叹翻来覆去,干脆睁开眼,“我睡不着。” 涂山南处于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嗯?嗯…” “你听到了吗?我睡不着。” 这下她醒了,懒洋洋道,“那你待如何?” “我、我要弄你!” 昏暗中墨云叹的脸都涨红了,他也说不清是因为愤怒还是欲望。 涂山南哑然失笑,还以为他要做什么,原来是这事,“不是说好了早些睡,待会到了亥时,还要去井边?” “弄完再睡。” “奴家记得,你与奴家约法三章时,仿佛有一条是…在外头捉妖时,不行周公之礼,怎么墨郎倒忘了?” “我…我要食言。” 涂山南轻笑,“依你便是。”她伸出手要去解他的中衣。 墨云叹却捉住她手腕,翻身压在她身上,“今夜要我来,你不许动。” 今夜的他格外主动,全然不似往日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揉搓她胸时更是用力,她放任他,直到他狠狠咬了她乳头一下,她才发出一声短促的媚叫。 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真新鲜。 “你…”墨云叹突然抬起头,直勾勾盯着涂山南。 “你的身子只能给我看,只能给我碰。” “你的手也是…还有…” 她打断他的呢喃,“奴家全身上下,就连每根发丝,都只给墨郎碰,可好?” “好…你可不能反悔。” 他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笑意,手覆上她的右臂,摩挲着那枚云朵标记, “早知道,当初就该将标记留在显眼的地方,好叫别的男人都能一眼看出,你是我的。” “正是呢,”涂山南伸出手指轻刮了下墨云叹的脸颊,“就留在脸上,待你面见龙神时,让龙神也好好瞧瞧。” “你!”他气急,“别胡说。” 提起龙神,他心中生出的愧疚与背德感也不过是一瞬的事,下一瞬,他抬起她的足,挺进她的身体。 将她的小腿搭在他肩上,能进得更深,他用力之大,使身下的帐床吱呀作响。 墨云叹好想好想问涂山南,为何要与别人说什么待字闺中,若她并不认为她是他的妻,又为何要唤他夫君,与他夫妻相称。 他知道或许此生他都不能真正娶她,给她一个名分,可她难道还想嫁给别人? 但真要问她,按照她的性子,绝不可能跟他说实话。 身下的涂山南则十分受用,盘算着再有机会,她还要惹墨云叹吃醋,她喜欢他吃醋的样子。 帐床摇摇晃晃,一直响到亥时,墨云叹才射了一次,仍意犹未尽,但正事要紧。 披上玄色法袍,墨云叹又是那个威风凛凛、一本正经的双花法师。 来到井边,确认了四下除他们之外再无旁人,弯腰伸头往井里看去,除了沾满苔藓的井壁,还有在夜晚更显幽深的井水以外,哪还有别的什么。 看了半晌两人在水里挨着的模糊倒影,涂山南虽知此时此地的气氛不该笑,她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笑咱们是大傻瓜,竟然被一个十来岁的闺阁小女戏耍。” 墨云叹摇头,“我觉着不像,若只是恶作剧,也不过是在深夜白跑到井边一趟,未免太轻了。” 涂山南回想陈婉送来的墨画,“圆筒是井,井里有蛇,蛇旁边还有个人,意味着蛇吃了人?人头上的线条又是何物,符咒?头发?那圆圈又代表什么,太阳?可亥时哪有太阳…” “月亮?”二人异口同声。 涂山南道,“十五的月才会圆,明日刚好就是十五…也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要从这井里出来。” 来都来了,干脆不回房,就在这井边等着,按照温宁音的说法,到了寅时,陈崇山要来上香。 后院连盏风灯都没挂,两人坐在墨云叹幻化出来的长凳上,望着天上零星几颗星子。 “对了,”涂山南问道,“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饿不饿?” 既然对外宣称墨云叹辟谷,他自然不能在人前吃东西。 她从乾坤袋中取出昨夜在寿宴上,趁众人不察顺来的菜,专门挑那些清淡的菜式,连碗筷都准备好了。 “还热乎着呢,你放心,这些都是没人动过的。” 他其实并不饿,但她这么为他… “多谢你想着我。” “你可别太得意,奴家是看他们陈家人都没怎么动筷子,那么一大桌子菜都浪费了,不是特意给你带的。” 她将筷子递给他,他却不接。 “喂我。” “好嘛…”涂山南竟真夹起一筷子菜,送到墨云叹嘴边,“墨大少爷,来,张嘴…” 寅时,墨云叹带着涂山南隐去身形,候在井边。 又候了一个时辰,此时天快要亮了,半个鬼影都没来。 涂山南怒道,“奴家这个表姐真不老实,两母女把我们耍得团团转,看待会奴家不去撕了她们。” 突然墨云叹按上她的手,“有人来了。” 片刻后,陈崇山独自一人踏进后院,脚步踏在青石板上,竟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只披了件玄色暗纹的宽袖深衣,衣摆拖在地上,像一条巨大的、蜕下来的蛇皮在滑动。 他走到枯井边停住。 陈崇山从袖中取出三支细香,往井沿石缝里一插,香头竟无火自燃,顷刻间化为灰烬。 又从怀中掏出一只陶罐,拔开泥封。 此时一阵阴风袭来,迷得他睁不开眼,也没发觉陶罐中的粉末少了面上薄薄一层。 待阴风过去,他才将陶罐倾斜,灰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落入井口。 将陶罐重新封好,陈崇山转身离开后院。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光大亮,后院没再传来半点声响,看来那井仙娘娘是不会现身了。 一直隐匿身形的二人现出身形。 涂山南将方才使了幻术,从陈崇山打开的陶罐中取出的小戳粉末交给墨云叹。 墨云叹以两指捻起粉末,闭目凝神,指尖泛起极淡的金光,过了一会道出结论,“是骨粉,” “人骨。”(四十二)桐阴覆井月斜明(5) 寅时。 温宁音站在窖穴中央,抱着手冷眼旁观。 更夫老何被绑在她身旁的木柱上,嘴里塞着块破布,仍在昏睡中。 窖穴的另一边——温宁音刻意离得远远的角落,放着三只大陶瓮,瓮口敞着大半,浑浊泛着幽青的粘稠液体漫到瓮肩。 陶瓮底部的人身大半沉在浓浆里,惨白的肢体在液体中浮沉,皮肉被浸得发胀泛白,偶有轻微的涟漪荡开,每一次光影晃动,都堪堪露出一点尸身轮廓,旋即又被浓稠暗色遮蔽。 料想不久之后,老何也会加入其中。 磋啦磋啦的声音再次响起,温宁音按捺不住,怒道,“没完没了,没完没了了!你能不能想点办法!” 在她身前,管家陈忠正弓着身子,手拿石锯在磨骨,听到温宁音尖利的喊声,置若罔闻。 温宁音想到了双花法师,与那不知上哪来的便宜表妹,昨日她撒谎骗她,陈崇山只在卯时去井边上香,是她做贼心虚,怕法师发现她与陈忠杀人磨骨粉的勾当,故而要调虎离山。 但她也只有这一条路走。 “双花法师怎么会来咱们这小地方?你不觉得是老天显灵,在保佑我们,给我们一条生路么?”温宁音干脆绕到陈忠前头去,逼着陈忠回应她, “听我的,等天一亮,咱们就去找法师,告知他实情,求他救我们。” 陈忠手上动作不停,连眼都没抬。 温宁音按住他的手,“你听没听到?” “我不去。”陈忠开口道。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道理你懂不懂?等双花法师一走,谁还能救我们?” “这里怎么办?”陈忠往后瞥了一眼。 “全推给陈崇山不就得了,你我本来就是被迫的…再说,哪怕要下狱,也比被吃了强得多!” 陈忠独眼幽光一闪,其中诸多纷杂情绪又很快被他压下,他摇头,不说话了。 “我真是不明白你!”温宁音气的跳脚,“救星就在眼前,你却不愿去抓住…” “难道你是给陈崇山当狗习惯了?他指东你不敢往西,连叫两声都不敢了?” 陈忠不理会温宁音,磨骨的渗人声音再次在窖穴中响起。 “算了,管你的!”温宁音最后看了陈忠一眼,转身离开,“你是没得救了,我自去找法师。” 温宁音走后良久,陈忠才停下动作,但手中仍拿着石锯。 他确实是没得救了。 人前他还是个周正方圆的中年人,通身无一不透着大户人家管事应有的体面,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表面看着光鲜,内里早就空了。 十五年前他被井里那东西溅出的毒液喷中右眼,自那之后,变化一点点发生。 他的后背裂开了。 正中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环状的纹路,像是一张正在缓慢张开的嘴,纹路的边缘,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青白色的膜,随着呼吸起伏,仿佛那层膜底下,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脊梁骨,一寸寸地往他脑子里钻。 他的步态越来越轻。 他的膝盖开始反向弯曲,只是幅度还不大,腿骨正在慢慢变轻、变空,里头填满了黏液,走在青石板上,靴子落地几乎无声,不像个微微发福的中年男人,倒像一条贴着墙根游行的蛇。 他还是人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又如何去找双花法师救命,法师是会救他,还是捉他? 陈忠只顾凝神思虑,却没发现身后的更夫老何已经醒了,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墨云叹与涂山南离开后院已至辰时,回房中合计了一会,陈崇山倒入井中的是人骨粉,制作骨粉的过程要避人,制作的地方想必不好找。 涂山南还是决定再去找温宁音探探口风,之后同墨云叹一道去会会陈崇山。 突然涂山南想到什么,问道,“你有没有发现,这两天都没见着那管家陈忠?” 回想起陈忠走路的样子,确实有古怪,墨云叹道,“你既去找温宁音,我就去找陈忠。” 正要踏出房门,墨云叹拉住涂山南,“现下还不知府上的妖怪藏身何处,也不知是否化身为人,你一定记得,套不出来的话就暂且不问,不到万一,不要用言灵术,以免被反噬,更不要随意现真身,让妖怪狗急跳墙伤了你。” “这话奴家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她转身搂住他的腰,“你啊,就想把奴家拴在裤腰带上,到哪都跟着你是不是?” 走出院子,主院与管家住的跨院不在一个方向,二人正要分开时,涂山南注意到回廊处站着个人,她露出半边身子,正死死盯着他们。 是陈婉。 涂山南忙上前去,本以为陈婉会转身就跑,没想到她站着不动。 待她走到陈婉面前欲开口询问时,陈婉先说话了,“你…还有法师,跟我来。” 因不常与人交谈的缘故,陈婉的嗓音干涩发哑,每一字说出口都透着生疏僵硬。 跟在陈婉身后穿过回廊,涂山南问她什么她都不回答,连问她这是要带他们去哪也不说,只说跟紧些。 直到涂山南问到她偷偷送来的墨画,“小妹妹,你画的是十五月圆之夜吧,为何不直接写字呢,只画一个圈,叫我们猜半天。” 她磕磕巴巴道,“我不会…写…” “好吧…小人儿头上几根线条又是何意,那小人儿是谁?” 陈婉忽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涂山南道,“是我娘。” 涂山南与墨云叹面面相觑。 陈婉的眼神在他两身上转了一圈,低声叮嘱,“跟紧些。”复又往前走去。 涂山南又问,“既然你人都在这儿了,何不直接告诉法师,十五月圆之夜,会发生什么,是不是有东西要从井里出来?” 这次陈婉没有停下,只道,“我…不知…” 再问别的她又不回答了。 陈婉一路领着他们到了主院旁一处偏僻跨院,院子入口很是不起眼,若没她带着,恐怕极难发现。 踏入院子,里头有个丫鬟正在扫地,见了来人,惊讶道,“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看到陈婉身后还跟着两个陌生人,丫鬟忙道,“夫人特意让奴婢在这守着,不让外人进去的,小姐您…” 陈婉道,“我要…进去…你让开。” 丫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又想到别看这大小姐平日素爱独处,也无人在意她的样子,实则夫人很是宠爱她,大小姐虽沉默寡言,但只要开口,夫人便没有不满足她的。 料想夫人所说的外人,应该不包括大小姐吧… 想到这,丫鬟侧身让开一条路,让陈婉打开跨院深处的房门,三人一同进去后,复又关上房门。 房中表面是间寻常佛堂,供着一尊泥像,泥像没有雕刻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泛着冷光的白脸。 佛龛后是一道青石板壁,壁上挂着一幅《沉璧河安居图》,陈婉上前将画轴卷起,露出底下一块与周围石砖颜色略异的活门,门缝被长年累月的香灰填得极细,若不细看,只当是砖墙老旧。 推开活门,十三级石阶向下延伸。 先是霉土气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而后是一股浓郁沉甜的熏香味,跟一股酸腐浊气,几种气味层层交缠,闻之令人胸口发闷,直犯恶心。 墨云叹打头阵,涂山南殿后,夹着陈婉向地窖深处走去。 引入眼帘的,是一具尸体。 “哟,这地方可有趣了。”涂山南戏谑的声音响起。 话音刚落,陈婉脚底一软,倒在地上失去意识。(四十三)桐阴覆井月斜明(6) 石阶尽头的斗室顶壁压的极低,若要进去,需得躬身才行。 站在石阶上往里看去,只看到一张木桌,上头放着的烛台快熄了也没人续,一些人类骸骨摆在木桌上,在明明灭灭的亮光中若隐若现。 还有那具躺在血泊中的尸身,这人他们从未见过,看穿着打扮,或许是陈府的下人,面上表情还停留着死前的狰狞。 眼前的一切是很恐怖,但他们一个是身经百战的捉妖法师,一个是杀人挖心的凶恶狐妖,比这血腥数十倍的场面都见过。 涂山南才懒得管躺倒在地的陈婉,轻轻跨过她的身体,于掌心点亮一团妖火,踏进斗室。 墨云叹却不能不管,他蹲下身快速用法术探查陈婉的身体,确定她只是受惊过度才晕厥后,将她扶起靠在石阶尽头,确保他走进石室后仍能看见她,待会若是有打斗,也不至于波及到她。 涂山南环顾斗室一圈,很快凭借狐妖的敏锐嗅觉,发现了角落里的三只陶瓮。 墨云叹用法术探查尸身,均是内脏被掏空,只有层绿泥覆在骨头上。 看来,陈府失踪的下人们,还没被磨成骨粉的,皆在此处了。 忽然,他心头一凛,觉着事有蹊跷。当即运起术法,将瓮中尸骸一一起出细观,三只陶瓮之内,竟有两具尸身胸口处破开一个空洞,内脏完好无损,唯独心口之处,心脏凭空消失不见。 蛇妖还会挖心?又要心脏做什么…难道说,这陈府里有两只妖怪? 墨云叹猛地回头,盯着涂山南看。 涂山南很快反应过来,呛道,“看我作甚?又不是我干的。” “我也没说是你干的…” 涂山南翻个白眼,身子一扭往另处看去。 她又闻到了一股异味,走过去一看,竟是个人缩在角落里。 “墨郎,快来,这里还有个活的。” 用狐火一照那人的脸,涂山南笑道,“陈管家?地上凉,你躺地上做什么呀?” 陈忠一直昏昏沉沉,直到有光照亮他的脸,他才醒来。 他是怎么晕过去的? 温宁音走后,斗室里只剩重复的磨骨声。 更夫老何不知何时挣开了绳索,他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看着木桌旁背对着他的陈忠,再看向石室的出口。 没有门,没有锁。 老何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发疯似的扑向陈忠。 陈忠侧身,独眼里闪过一丝凶光,他挥舞着磨骨的石锯,与老何扭打在一起。 老何并不知道,看上去养尊处优的管家,实则常年在做体力活,力气甚大,很快他不敌陈忠,被陈忠从身后架住,动弹不得。 锋利的石锯横在老何脖颈处,用力一挥,老何的脖颈像豆腐般被切开半扇,血水喷涌而出,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过程并不费力,但陈忠很快发现异常,在方才的扭打中,他身后的接缝,居然裂开了。 他颤抖着抬起手,摸向后背的裂口,指尖触到的,不是温热的脊骨,而是一层正在呼吸的膜,触感像井底沉积百年的苔藓,像某种巨型卵囊的内壁。 更可怕的是,那膜起伏的频率,与他胸腔里那颗心的跳动,完全不同步。 他想喊,想以一个人的身份发出恐惧的嚎叫,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阵湿漉漉的、带着共鸣的叱呼。 他不是人了…更不是蛇,只是个怪物。 还有何处可去?陈忠踉跄着退到角落里,脱力倒下。 眼前女人浅笑盈盈,眸中却是讥笑的光,这个女人…是温宁音的表妹,她既然来了,双花法师肯定也跟着来了。 来捉他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黑色法袍的一角,出现在他眼前。 该死的温宁音…这个贱女人卖了他… 陈忠颤颤巍巍坐起身,艰难开口道,“你们能找到这儿…定是温宁音那贱人告诉你们的吧…她是怎么跟你们说的?” 涂山南耸肩,“是你们陈府大小姐带我们来的。” 大小姐?陈婉? 陈忠立刻又陷入恍惚的状态,陈婉…?十五年前,她还是个襁褓婴儿,那么小…那么小… 她的娘…刚生下她…就被沉了井… 直到今日,他仍然记得沉氏被投井前的眼神。 彼时他与陈崇山一同将刚生产完的沉氏抬到井边,她产后虚弱无力反抗,甚至连绑起来都不需要。 而后她被扔进井中,溅出来的井水却将他的右眼射瞎,慢慢将他变成一个怪物… 到头来,竟然是她的亲生女儿,找人来了结他的性命? 原来这世上真有报应。 陈忠忽地拾起掉落在一旁的石锯,高高举起… 墨云叹比他更快,闪身到身前挡住涂山南,掐诀撑起一道无形盾墙。 下一瞬,陈忠手中的石锯割开了他自己的喉咙。 绿得发黑的腥臭液体喷涌而出,说不好是血,还是粘液,他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独眼瞪得极大,死死盯着虚空,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最后,他头一歪,靠着石壁,不动了。 “可惜了,还没审呢,就先死了。”涂山南悻悻道。 墨云叹蹲下身,仔细查验尸身,特别是陈忠背后的裂口,许久后,他喃喃道,“这是同化啊…” 他抬起头,“我明白了,这府上的妖怪究竟是何物,也明白了,井仙羹有何用。” “陈府的妖怪…是化蛇,它从不直接吃人,而是分泌一种毒涎,从体内寄生,逐步将人吃空,甚至,还能代替人行走活动。 “井仙羹中正是加了它的毒涎,寿宴来的宾客,想必还有陈府所有的下人,都喝过井仙羹,它这是要同化吃掉所有人…” 涂山南惊道,“不过是只化蛇,有这么厉害?” 墨云叹摇头,“照理说是不会,可这只化蛇定有什么异常…”他腾地一声站起来,用力捉住涂山南的手臂, “阿南,你现在立刻离开。” 短短两日,涂山南不知听了多少次他叫她走,有些恼怒,“我不走。” “阻止化蛇同化人类,只有将它斩杀,但这只化蛇不一样,我并没有十足把握能够顺利杀了它,你留在这儿,实在是太危险了,非是玩笑或是赌气,我是认真的,你就听我这次吧。” 看着他的眼睛,能感受到他心急如焚的担忧焦虑,她该听他的,她该离开的,化蛇死与不死与她何干,但留在这儿却是实实在在的危险。 可她不想走,她能去哪儿,她无处可去,只能回到那个山洞里,一直等一直等,等他究竟何时才回来,等他……或许再也回不来。 “我不走,你说一万遍我也不走,既然危险,我要留下来帮你,我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现下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吗?就算你能帮我,但只要有半分可能使你受伤,那我…” 墨云叹的话戛然而止,他感知到了有人进了跨院,进了佛堂,此时正沿着石阶往下走。 而来人并没有脚步声。(四十四)桐阴覆井月斜明(7) 女人的惊叫声响起,“婉儿?婉儿你怎么了……” 是温宁音。 透过低矮的斗室出口,看到温宁音蹲下身,将石阶上的陈婉抱在怀里。 温宁音抬眼望向对面二人,又看到涂山南手中点燃的妖火,心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恐惧与慌乱,怀中孩子温热的重量撑起她仅存的底气,她紧咬下唇,逼自己抬高声音,质问道, “你们对婉儿做了什么?!” 墨云叹解释道,“大小姐只是受惊过度才会晕厥,并无大碍。” 温宁音这才放下心来,轻轻抚摸陈婉的脸,复又想起自己的来意,她抱紧陈婉,哀声道,“墨法师,墨夫人,求你们救命!” 她还欲再求,涂山南打断道,“想要救命,需得从实招来,就从你们在这儿,”涂山南回头瞥了一眼,“干什么勾当开始。” 大颗泪珠成串从温宁音眼眶滑落,她开口回忆道,“十五年前,青萝县大旱…” 她并没有听从涂山南所言,从她与陈忠在此处磨骨粉开始招来,原是做贼心虚,生怕无法撇清自己。 “沉壁河的河水都干了,滴水不见,只剩光秃秃的河道,那时的陈崇山不过是个家中日渐式微的小地主,又遇旱灾,眼看陈家便要彻底败了,忽地有一日,一名邪方游士登门,告诉陈崇山,有条上古蛇仙盘踞在后院井中,只要他愿意诚心供奉,蛇仙便再也不会离开,保佑陈家世世代代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而供奉的第一件,需得献祭一个命格犯蛇煞之人。” “陈崇山的发妻沉氏,便是命格犯蛇煞之人。” “蛇仙明摆着冲着沉氏来的…但陈崇山并未犹豫太久,就在沉氏生下婉儿后,将她抛入井中。” “沉氏被投入井中那日天降甘霖,又不知从哪儿发了场洪水,洪水倒灌进田庄,淹了临村三里的田地,唯独陈府的一亩三分地,第二日便抽出了比人还高的禾苗,” “也是从那日起,无论大旱还是水灾,陈家庄田界内的稻穗永远比别家沉许多,重的不似寻常谷物,撵出来的米,颗颗饱满莹润,煮成饭香气能飘出半里地,而陈崇山本人,也越活越年轻,没病没灾精神头十足,如此年复一年,陈府攒下如今基业。” “我也是在那年入的陈府…”温宁音陷入深深的回忆中,面上表情不再是焦急与惶惑,而是迷茫与空洞, “我的爹娘与兄长,皆去逃难了,没有打算带上我,幸而陈崇山愿意“收留”,他们便将我卖于他做妾,我刚进府,最初日子也是好过的,” “锦衣玉食,饭来张口,唯独要做陈崇山唯一的女儿的母亲,好好照顾婉儿,婉儿又乖巧听话,从不多事…” “直到有一日,我甚至不记得是几年前了,陈崇山陆陆续续要我替他物色下人,那些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丢了死了也没人找的,我……” 温宁音嘤嘤哭起来,泣不成声。 涂山南冷眼瞧着,在心中冷笑。 “后来他命令我做的事越来越过分…” 温宁音以袖拭泪,强撑着继续诉说,“他将我带到这间石室,告知我陈忠在做什么,要我亲自把那些符合条件的下人骗过来,或是毒晕了再让陈忠抬来此地溺死…然后陈忠再把尸体磨成骨粉…陈崇山每日将骨粉投入井中,饲养蛇仙…” 她望向石室内水池,不过一臂见方,积着半池浑水,若不是她说,还真看不出这水池的作用。 也不知有多少人枉死在池中。 “陈崇山要我与陈忠互相配合,也是互相监视,我跟他都是被陈崇山逼迫,又不知如何反抗…那可是蛇仙啊…”温宁音的眼中泛起真实的恐惧。 “三年前,陈崇山的胃口突然变大,要求的下人数量是之前的数倍不止,且不再是运到此处杀害,而是毒晕后直接扔进沉壁河,那些尸体总会在十几日后漂回后院井中,陈忠下到井里捞出尸身后,再抬来此处磨成骨粉。” 涂山南朝那具被破开喉咙,躺在血泊中的尸身看去,“那这个呢?” 温宁音答道,“您与墨法师在,我跟陈忠不敢轻举妄动,唯恐再将尸身扔进沉壁河中动静太大…” 墨云叹蹙眉道,“那具在沉壁河中打捞出来的马夫尸身,想必是被乱流卷走,未能漂回陈府井中,才被发现。” “是…”温宁音接道,“死的人实在太多…总有飘不回来的,陈崇山于数月前广发拜帖,酬请数名法师登门驱邪,便是为了掩人耳目。” 他问温宁音,“你可知陈崇山何故突然要杀这么多人?” 温宁音点头,“最初我还不明白他的意图,后来我发现…”她解开衣裳,露出整个背部。 与陈忠不同,温宁音的身体还保持着人类的形状,甚至肌肤透着一种奇异的莹润美感,不似常人,却比常人更美。 然而她的后颈处皮肤,被衣领遮盖住的部分,已然不属人类了。 不似陈忠背上撕裂开,翻卷着青白色膜与血痂的狰狞裂口,她的皮肤变异如同绣娘用银针穿着丝线,一点一点把蛇鳞缝进纯白绸缎。 蛇鳞从枕骨下方开始延伸,细密如鱼鳞,每一片都是半透明状、珍珠母贝般的青白色,像一层被润湿的玉片,贴着她的颈椎生长。 诡异、糜烂、反常,却有着别样诱惑,直叫人移不开眼。 她的腋下,养着一只正在成形的眼睛。 粗看那处,只是一片比周围皮肤更薄、更透明的软膜,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但细看去,仿佛有瞳仁正在里面左顾右盼,东张西望。 腋下生眼,不是化蛇又是哪般。 感受到二人注视在她身上的目光,温宁音再次恐惧地发抖,“我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实在是害怕极了,只能向陈忠倾诉,才知道他、他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跟他是同命相怜,故而他才告诉我…” “原来陈崇山买我入府,根本不是为了给婉儿寻个娘亲,而是为了提前给蛇仙预备一副新皮囊,年岁过去,陈崇山的身体日渐老朽,蛇仙极不喜欢,便要换皮,换到我身上…” “换皮前需要大量进补,同时也是为了滋养我的身子,三年前陈崇山开始大量杀人喂给蛇仙便是为此…” 温宁音声泪俱下,“我所知道的全说了,求法师救命!” 她怀抱中的陈婉早已醒来,泪流满面。 温宁音忘了说一件事,陈婉并不是由她一人带大的,沉氏还有个陪嫁丫鬟,照顾陈婉至五岁时,有一日被陈忠带走,再不见踪影。 那名沉氏的陪嫁丫鬟,在失踪前便告诉了陈婉亲娘沉氏去世的真相,这些年陈婉一直隐忍不发,偷偷观察陈崇山跟管家与继母的动静,逐渐拼凑出真相。 此刻真相由继母口中说出,给她带来的打击非同寻常。 陈婉咬着牙,推开温宁音怀抱,躬身钻进石室,盯着墨云叹眉间双花纹样,又看向涂山南手中狐火。 她跪趴在地,狠狠磕了一个响头,“请二位法师替我报杀母之仇,斩杀蛇妖与陈崇山,我愿为二位法师做牛做马,这条命,尽数归您们驱使!” 这番话掷地有声,包含着无尽的怨恨决绝,全然不似她平日里说话吞吞吐吐、战战兢兢。 涂山南咯咯笑出声,冲墨云叹得意道,“墨郎,奴家也是法师了呢。” 墨云叹无奈瞥涂山南一眼,上前扶起陈婉,“降妖除魔本是我分内之事,无须多礼。” “看来今夜那化蛇便要出洞,我一人去便可,你们留在这儿,以免被误伤。” 他回头看向涂山南,“阿南,这里便交给你了。” 涂山南正为她的新身份得意,享受着人类的感恩戴德,欣然应下。 墨云叹刚要掐诀离开,温宁音叫住他,“墨法师,我虽没有得窥见过陈崇山衣裳下的样子,但观我与陈忠都有变异,陈崇山又是蛇仙在人间驱使的傀儡,只怕也早已不是人了,你千万小心…” 去往后院也不过是数十息的功夫,墨云叹的心中却回响着他离开石室前,温宁音说的话。 她喃喃着,“都是报应…跟蛇仙做交易,最后全变成了蛇…都是报应…” 他不信世间有何报应可言,他心中想的是别的事。 踏入后院,远远便瞧见陈崇山独自立在井边的背影,他仍穿着一件绛红织金的袍子,衣摆空荡荡地垂着,夜风从宽大的袍底灌进去,竟吹不出一个属于人形的轮廓。 墨云叹感觉到一阵恍惚。(四十五)桐阴覆井月斜明(8) 若问墨云叹与那些吃人恶妖,诸如梦魇之流的区别,他定会冷哼一声,不假思索怒道,“怎可拿我与妖孽相比?” 可陈崇山不同,他是活生生的人,或许现下已不是人了,但他曾经是人,除了没有法力,是与墨云叹一样的人类。 陈崇山与化蛇交易,自以为得到了许多…不,他是真的得到了许多——取之不尽的财富、占地百亩的庄子、异于常人的精力… 到头来,却沦为化蛇的傀儡或是食物,还坑害了数不尽的无辜之人。 为了一己之私利用妖怪,最终也被贪念反噬。 那么他呢?何尝不是为了自身贪念,在与妖怪做交易。 涂山南是只狐妖,她在他面前从不掩饰她的本性,也从未透露过想要做人的意图。 他贪图涂山南的美色,贪图她体内阴气,贪图她的陪伴温存,他要将她据为己有。 她只属于他一个人,但作为代价,他得知法犯法,维护包庇,侍鳞宗戒律一条条破去,直到为她出卖一切为止。 他在堕落,他好堕落,所作所为与陈崇山何异,恐怕终有一日也会被欲念反噬。 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知道她在等着自己,念着自己,比什么都能使他开心,抱着她,确定她的存在,他真的很安心。 他好爱她。 只有在涂山南面前,他才是他自己,望向她时,他好像能看到另一个自己,不受道德与责任的约束,自在快活。 为了博她一笑,他什么都愿意做,同样只要看到她笑,他的存在便更有着落。 双花法师的存在当然有用,但墨云叹的存在,只为取悦涂山南才有用处。 涂山南也是同样爱他的,都说狐妖没有心,可她从不主动问他要什么,只求他能多陪陪她,卸下一身锋芒,甘愿与他夫妻相称、愈发亲近,他生气了,她便收敛性子,主动承诺再不与别的男人多话… 或许…他不一样,不会落得陈崇山这般下场,墨云叹心想,正如他少时能驱使法力时,便知道自己与常人不同一般。 既然他与常人不一样,那么他与涂山南也会不一样。 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很快被墨云叹压下,暗笑自己竟变得如此多愁善感。 一步不停,他来到陈崇山身后。 墨云叹用法术定住陈崇山,正欲逼问他如何召出化蛇,异变突生,方才还好好站着的陈崇山,顷刻间化为一滩淤泥,绛红织金的袍子盖在上头,也盖不住那股子恶臭。 调虎离山。墨云叹脸色骤变。 另边厢,涂山南正用手插腰,踱步至伏跪在地的陈婉面前,居高临下看着陈婉道,“方才你说什么来着,做牛做马来报恩?拿虚妄之事起誓,我觉着你心不够诚啊…” 涂山南打量着陈婉与她年纪不符的瘦小身板,心里盘算,温宁音说过,陈婉的亲娘沉氏是命格犯蛇煞之人,虽不太明其意,但料想定是好东西,不然也不会将化蛇引来。 也不知陈婉…会不会也是命格犯煞之人呢? 她伸出右足,用足尖托起陈婉下巴,迫使陈婉抬头看她,透过陈婉的眼睛,妖力肆意在其体内游走一圈。 平平无奇,若冒着惹墨云叹生气的风险,只得到这样一颗心,也太不值当。 涂山南收回脚,视线来到陈婉身后的温宁音,又想到她背上蛇鳞,直犯恶心,连探查她身体的欲望都没有。 “没劲…”涂山南又想到什么,对陈婉道,“等你那蛇老爹死了,你继承庄子后,该倾尽家财,给我立个石像,四十余尺应该足够,要青萝县所有人,抬头就能看到我的伟岸身姿…” 可现下她这副模样不过是画皮,她的真身不能给这些凡人窥见,立石像又有何用,“罢了,就立墨云叹的吧。” 陈婉复又变回往日里唯唯诺诺的样子,呆呆应下涂山南的要求。 忽然,石室里那方水池无风自动,水面冒起一个水泡来。 “啵。” 极轻的一声,水泡从池中央升起,绿莹莹的,膜壁薄得能看清里头裹着一团扭动的黑影。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整个池子沸腾起来,猛地向上凸起一个人形,像有什么东西在池底站了起来,水面被撑成一张薄到发绿的皮。 瘆人的怪声直钻入耳,池子骤然翻腾,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涂山南惊问道,“这水池通向何方?” 温宁音快被眼前异像吓傻,下意识答道,“沉壁河…” “你怎么不早说!”涂山南喝道,将一直攥在手心中的狐火轰出,火焰撞进池中却如同石沉大海,无声无息湮灭。 石室回归昏暗,一点点漏进来的月光,不足以视物。 下一瞬,只听轰然裂响,头顶整块石梁应声崩断,碎石尘土簌簌砸落,再一瞬,整座石室的穹顶轰然坍塌,厚重青石板层层倾覆滚落,碎岩、断砖混着奇异淤泥四下飞溅。 涂山南与温宁音跟陈婉本就靠得近,护着她们不被石头砸伤是顺手的事,她还想听墨云叹夸她。 定睛向前看去,圆月月光的照映下,化蛇自废墟断石间舒展整条巨躯。 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不过是笼统的概括,它的身体并不完全像蛇,脊椎是一节节被强行拉长的蛇骨,每寸骨节上都缝着一张人皮,皮的接缝处用黑色长发绞成线,勒进骨缝。 上半身昂起时,接缝崩裂,露出底下青白色的膜,腋下两排密密麻麻,共十六只的竖瞳同时睁开,泛着琥珀色的妖光。 化蛇转过头,望向三人。 它的头上,竟长了张美人面孔,杏眼,弯眉,可美人的面皮是半透明的,像张被井水泡发了的蚕衣,透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青白色蛇鳞,正从眉心到下颌,整齐地一开一合。 它的眼睛,不是腋下两排竖瞳,而是人面上的眼睛,黑瞳仁含着水光,可那瞳仁深处,一条琥珀色的竖线正缓缓撑开,将原本的人眼挤成两片薄膜,堆在眼角,两颗竖瞳彻底占据眼眶后,那层人眼薄膜忽然向下一转,如同两滴被挤出来的泪,挂于颧骨之上,还在微微颤动。 “沉、沉氏…”忽听温宁音喃喃道。 陈婉很快反应过来,追问道,“这是我娘?” “是…我曾在画像上见过…” 真是造孽,涂山南暗骂一声,腾空而起,手中两团狐火径直向化蛇腋下眼睛处打去。 墨云叹很快就要到了,她能通过云朵标记察觉到,只要拖住化蛇一会就好。 化蛇展开双翼振出狂风,击穿袭来的狐火,余下的风刃卷着地上碎石与诡异淤泥,皆向涂山南飞去,被她一一躲过。 涂山南身形骤然虚化,三道狐影向不同方向掠出,真身贴地疾行,快得像一道贴地游走的白光。 白光游至化蛇腋下,涂山南掌中狐火贴着竖瞳灼烧。 深绿色的浆液爆开四处飞溅,化蛇发出一声叱呼,如同婴童被掐住喉咙窒息时漏出的尖啼,声波凝成实质,向四周灌来。 涂山南早已避至空中,寻思下一步是继续烤蛇眼,还是直取那张诡异无比的美人蛇面。 惊叫声却在她身后响起,是陈婉的声音,“姨娘!姨娘…” 涂山南低头看去,只见温宁音被蛇尾牢牢缠住,莫说反抗挣扎,就连惊呼求救也不能,只能发出微弱的“嗬”声。 原是化蛇趁涂山南攻上来无暇分心护人时,延展蛇尾攻击温宁音。 陈婉又惊又急,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只手牢牢抓住温宁音胳膊,另一只手使劲撕扯卷成几圈的蛇尾,想要救出温宁音。 她并不恨温宁音,即使温宁音害死了那么多人,却也实打实照顾了她十五年…这份情谊,或许已经超过血脉亲情。 奈何瘦弱纤细的双手根本无法奈何化蛇半分,快到陈婉胸前那么粗壮的蛇尾轻轻抽动,陈婉便如同断线纸鸢一般,飞向一旁院中,没了声响。 涂山南也急了,温宁音既是化蛇挑中又精心滋养的新皮囊,若落到化蛇口中与它合体,怕是不好。 她双眸骤然现出妖光,狐耳狐尾凭空从身上现出,已是她本来模样,此刻顾不得会不会有人看见了,大不了之后再灭口… 身后灵尾发亮,她凝结妖力,周遭水气冻结,结成无数冰碴,缠绕扭合成一柄三尺冰剑。 涂山南使出浑身巧劲,握住手中冰剑朝蛇尾挥去,冰寒剑光劈斩而下,粗长蛇尾当场断作两截。 她却蹙眉…怎得如此顺利… 就在她凝神蓄力,欲执剑飞向化蛇时,异变突生,只见被斩落的蛇尾自行动起来,紧紧贴住温宁音背后。 温宁音后颈蛇鳞片片竖起,与断掉的蛇尾上生出的倒钩肉芽严丝合缝贴合在一起。 原来化蛇根本不需要吃了温宁音… 温宁音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她后颈的蛇鳞与蛇尾接触的瞬间,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反曲,膝盖向外撇开,腰肢向后弓成桥状,头颅后仰,黑发倒垂,肋骨被化蛇的蛇骨从内侧一根根顶断,断骨刺穿肺叶,却没有血涌出来,只有一股股泛着绿光的黏液,从她口鼻中灌入化蛇的腔体。 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恐惧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琥珀色竖线,从她眼底缓缓升起,像墨水在清水中晕开。 化蛇的身体开始暴涨。 头顶高悬的圆月隐去身形,暴雨骤然降临。(四十六)桐阴覆井月斜明(9) “遭了…”涂山南喃喃道。 变大数倍不止的化蛇人头高高昂起,发出一声叱呼,如同数百个婴童同时哭泣啼叫,形成的冲击波摧枯拉朽般向四周扩散,经过之处建筑皆化为齑粉。 这下可不是以涂山南之力躲得开的,她被冲击波往后推飞数丈。 墨云叹来了,恰好将涂山南接住。 正欲询问她安好,却见化蛇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盘旋而起,升向空中,被斩断的蛇尾一瞬间便再生出来,变得更粗长。 直到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化为一粒黑点时才停下,接着它不停振翼,发出声声叱呼,连绵不绝。 它在唤醒沉壁河。 青萝县的百姓听到动静,抬头看去,纷纷惊叫不已。 下一瞬,沉壁河的水面泛起无数巨大的漩涡,奇的是漩涡并不是向下转,而是向上拱,河水像被无形的手从河床里抠出,逆流抬升,越抬越厚,越抬越宽,从河两岸向中间挤压,渐渐凝成一道横亘在河面上的、泛着绿光的水墙。 水墙正在缓慢升起,速度不快,但料想到了一定高度,便会崩塌,届时… 化蛇要水淹青萝县。 河中掺杂着无数淤泥与化蛇毒液,滔天洪水浇下,唯恐死伤无数不说,只怕整个青萝县的百姓都会被化蛇同化。 涂山南与墨云叹同样仰着头望空中异象,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脸上如同砸在心上,令涂山南惊惶不已。 她紧紧握住墨云叹的手,想说咱们赶紧逃吧,趁洪水降下之前还来得及跑出青萝县境内。 可她看着他,哪怕他并没有在看她,也能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的想法,他不会逃的。 她还不明白他么,在妖怪面前绝不退缩,随时准备好了,要以侍鳞宗法师的身份牺牲。 那么她也不走。 涂山南不知道的是,墨云叹心中同样恐慌。 他并不是没有对付过比合体后的化蛇还要厉害难缠的妖怪,可之前的每一次,都是根据宗门呈上的线报,多方考量准备好了,再与同门一起互相协助拿下的。 此时他孤身一人,并且毫无准备… 墨云叹心中一震,再次多愁善感起来,他转过脸对涂山南道,“如若我有什么不测,你千万自保为上…” 他生出极荒唐的念头,他想叮嘱她,若他死了,她便拿着双修秘籍,去找一个大妖庇护她… 涂山南看着墨云叹灰心的神情,听着他落寞的话,真像遗言,她本想说些一贯爱说的插科打诨,但又想到,如若这真是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呢? 她伸出手贴在他唇瓣上,阻拦他即将要说的话,“你别忘了,你是双花法师,最得龙神青睐。” “我等你斩杀那条破蛇后,带我回家。” 说罢涂山南化作一道白光,钻进墨云叹乾坤袋中。 是啊,我是双花法师,无所不能。 念及此,墨云叹精神大振,心中恐慌焦虑一扫而空,凝神掐诀,飞向夜空,迎着暴雨直冲化蛇而去。 升到空中,与化蛇齐平,雨反而小了,墨云叹凝视着对面化蛇与它身下层层拱起的水墙。 化蛇的双翼舒展得极开,堪称遮天蔽日,蛇尾吊在空中,足足有数十丈,它的人面早已扭曲,蛇鳞更加突出,密密麻麻在半透明皮上颤动,口中叱呼不断,声音不再震耳欲聋,而是一阵阵富有节奏的,水墙顺着叱呼声不断堆砌更高。 墨云叹心中愈发坚定,高声喝道,“妖孽作乱,残害生民,今日必诛!” 他额间双花金纹骤然大盛,右手毛笔斜斜一甩,一道赤金弧光从笔尖脱出。 弧光炸开,化作百道金色符文,每一道符都在虚空中烧出噼啪爆鸣声,如同暴雨般朝着化蛇射去。 化蛇不得不停止叱呼,分神应对,竖瞳视线交织,凝成一层屏障,金符撞上去,屏障凹陷炸裂,绿浆飞溅。 符文击破一层屏障,又一层屏障随即形成,直到将最后一枚符文挡下。 下一瞬,是墨云叹以笔作剑,迎着屏障正面刺去。 化蛇双翼轰然回卷,两扇似乎是由人类骸骨拼成的膜翼交错,如两面巨型盾牌,朝着墨云叹夹来。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沉壁河水面炸开一圈涟漪。 墨云叹身形微顿,骨盾上却裂出数道金色纹纹,化蛇吃痛,骨盾被震得向后翻卷,露出腋下两排竖瞳。 墨云叹笔尖一挑,将一只竖瞳挑爆,他身形如鬼魅般横移,笔锋再点,第二只竖瞳炸裂。 化蛇蛇身在空中剧烈扭动,试图拉开距离,可怎么也躲不开墨云叹的追击, 他的每一击并不十分凶狠,但却精准地剜向化蛇竖瞳与腋下的接缝,化蛇被迫将膜翼舞成两团残影,骨盾格挡,竖瞳后缩,竟被打得节节后退,水墙因失了妖力托举,轰然下沉一半。 化蛇高昂起头,发出叱呼,化作实体音波,往地面上灌去,它竟想以音波震碎河堤,让堆起了数丈高的水墙率先淹向青萝县。 墨云叹右手毛笔向下一压,左手凌空画圆,一道金色咒网铺开,音波撞在网上,尽数湮灭,而墨云叹也被波及,立于空中的身形剧烈一震,耳窍中鲜血迸流。 可他身形未退半步,反而借势拔高十丈,笔锋急书,咒网收拢,要将化蛇团团罩住。 化蛇终于意识到对面人类的厉害,不再试图控水,转为以攻为守,先杀了法师,再行控水淹城。 它蛇身盘卷,余下蛇眼全力睁开,极速颤动,十四道青黑毒光,击碎咒网后朝着墨云叹攒射而来。 墨云叹或闪避,或打出符咒击散破空而来的蛇毒,并未被蛇毒所伤。 一人一蛇或打或守,也过了近两个时辰,此时谁也奈何不了谁,就这么僵持在空中。 墨云叹未曾想过能独身斩杀这只上古化蛇,只要能阻止它,使它无法唤起滔天洪水冲垮青萝县即可,若能逼退它则更好。 但它现下半点退避的意思都没有,只是静静悬于空中,他也负了伤,不知还能撑多久。 能撑多久是多久,今日他绝不会允许化蛇作乱,残害生灵,毁了青萝县。 暴雨如注,落在陈婉脸上将她砸醒。 陈婉缓缓醒开眼,手臂传来一阵剧痛,强撑着坐起身,环顾四周,头顶雷鸣震动不断,暴雨挡住视线看不见远处,低头只见自己身处废墟之中,还能听见周围传来纷乱的奔走哭喊声,却看不清人。 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难道她已身处炼狱之中? 她惊恐万分,尖叫道,“娘!娘…你去了哪里?” 也不知是在喊照顾了她十五年的温宁音,还是在喊那仅见过一次,甚至没看得及看清长相的沉氏。 陈婉坐在废墟中无助嚎哭,忽然觉得胸口一疼,伸手摸去,竟摸出一只簪子。 沉氏的簪子。 彼时陈崇山说她将生母克死,怎还配拥有沉氏的遗物,故而她从来没有接触过生母的一切物件,连沉氏的画像都没见过。 簪子是沉氏的贴身丫鬟在失踪前偷偷交给陈婉的,她一直藏着不让任何人看见,今日来找两个法师,她才贴身带着,也算给自己打气。 陈婉握着簪子,跌跌撞撞站起,脚下尽是碎石,踩上去一个不稳,膝盖磕在断梁上,又摔了一跤。 手中簪子摔了出去,她连忙爬向前捡回来,攥得更紧。 抬头时,她看见远处天上有两团光影在缠斗,一道金的,一团青黑的,在云层间忽隐忽现,每一次碰撞都炸开无声的光亮。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顾不上看。 鬼使神差间,陈婉竟生出一个念头,要把簪子还回去。 还到哪里?沉氏…在那条蛇身上… 不,那条怪蛇才不是她的娘亲,她的娘亲,被陈崇山投到井里了。 陈婉腾地一声站起,不顾身上伤势,凭借记忆往后院奔去。 一路上经过不少陈府的下人,有的瘫坐在地,有的抱着头蹲在墙角,没有人注意到暴雨里满身血污的大小姐在拼命奔跑。 来到井边,陈婉最后打量一眼手中簪子,反手将簪子扔入井中。 无事发生。(四十七)桐阴覆井月斜明(10) 一路跑来耗费陈婉太多力气,她手抓着井口边沿,脱力倚靠在井边,大雨冲刷着她臂上伤口,血水纷纷渗入井中。 井水微微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深的井底轻轻动了一下。 空中的化蛇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墨云叹以为它要出何杀招,将毛笔横于胸前,凝神防备。 然而化蛇并非在蓄势,而是在挣扎。 它的身体开始自相矛盾,膜翼猛地展开,又被一股无形之力扯回,蛇尾抽打虚空,却在半途扭转方向抽向自身,腋下竖瞳有的睁开有的紧闭,像是同一具身体里有两道意志在互相撕扯。 蛇鳞一片片竖起又压下,人皮接缝处渗出大股绿色黏液,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叱呼,嘶哑而混乱,不再是先前那种整齐划一的婴童啼哭,更像是数个声音迭在一起,有的在尖叫,有的在低语。 面皮上的蛇鳞剧烈震颤,顷刻间拼凑成一张女子面孔,是墨云叹从未见过的脸,五官尚未成形便被蛇鳞重新吞没。 化蛇昂头想要压制体内的异变,可那张面孔再次浮现,这一次更为清晰,紧接着又被蛇鳞覆盖,如此反复,每一次都撑得更久一些。 待面孔终于稳住,只一瞬,随即变成了另一个样子,这张脸墨云叹见过。 是温宁音。 面皮上脸孔不停变化,缓缓开口。能看出每吐一个字,蛇鳞都在试图将嘴唇重新封住,她们在用尽最后的力气撑开这道缝隙。 脸孔缓缓开口,口吐人言,“杀…了…我…” 化蛇体内两股意志撕扯到极致,膜翼竟被扯向完全相反的方向,以前所未有的角度,猛地震开双翼,墨云叹惊觉它腋下竟还藏了一对眼睛。 “打…这…里…” 墨云叹猜不透眼前的变化,但他善于抓住机会,很快凝起法力,用毛笔打出符文,分别击向化蛇腋下露出的两只眼睛。 金光击中眼睛,炸开如井喷般的绿色淤泥。 化蛇蛇身骤然绷直,昂头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尖啸,不再是如同婴童啼哭的叱呼,而是墨云叹最熟悉的,妖怪垂死的哀叫。 然而它没有立刻死去。 化蛇的身体从内部开始崩解,缝在蛇骨上的人皮剥落,绞成线的黑发绷断,蛇骨节节碎裂,弹射出去,膜翼撕成碎片在风中翻卷。 在崩解将尽之时,人头上最后浮现了一次面孔。 不再是蛇鳞覆盖的扭曲模样,而是一张干净的、安静的女人的脸,没有表情,没有痛苦,只是微微垂眼,望向地面的方向。 她看不见井边的女儿,但或许她知道她在那里。 化蛇尚未完全解体的硕大躯体坠落,还未坠入沉壁河中,便在空中消散成片片光点。 失去妖力支撑与托举的水墙,轰然塌回沉壁河,幸而墨云叹阻拦化蛇及时,水墙并未升起太高,崩塌时溅起的水浪,也并未冲出堤坝太多。 就在墨云叹想要松口气时,沉壁河的回流却直接倒灌进陈府后院井中,顷刻间将后院化为一片汪洋。 化作一道流光,墨云叹落至陈府后院,在陈府即将被河水淹没前用法术将汹涌喷出的河水逼回井中。 尘埃落定。 他转身在角落里发现失去意识的陈婉,她被井水推向撞上墙边,万幸只是受伤,性命无碍。 墨云叹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正呼出到半,忽地感应到一道妖气。 还有妖怪? 眸光一闪,墨云叹闪至空中,俯瞰整个陈府,很快发现妖气来源。 等他近前,才看清竟是那民间法师周子衿,他此刻正牢牢抓着一名仆役,他的手插在仆役胸口中,欲要掏心… 不,他用的是他的兽爪,侧身看去,那本该是人类双手的地方,覆着一层黑斑短毛,指节反曲,指甲暴长成青黑色的钩爪。 墨云叹袖子一挥,一道金光跃出,将周子衿击飞,倒在地上呕出血来。 墨云叹气势汹汹来到周子衿面前,方才与化蛇的打斗直令他杀红了眼,他用毛笔指着周子衿面门,杀意仿佛化为实质凝在笔尖。 “你是山猫妖?是你在陈府杀人挖心?是不是?!” 迫于墨云叹身上散发的浓烈杀气,周子衿连反抗都忘了,伸出兽爪挡在身前,哀求道,“法师饶命…法师饶命…” 墨云叹好似听不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他死。 尽管按照章程,将这山猫妖押回侍鳞宗审讯后他也会死,可墨云叹偏不想等。 他要亲眼看着他死,他要亲手杀了他。 墨云叹举起手中毛笔… “慢着。”一个女声响起。 墨云叹回头看去,“阿南,你怎么…” 他对涂山南并不设防,所以当她将定身符拍在他脑门上时,他竟没有躲开。 “你做什么?!”墨云叹惊问。 涂山南绕过墨云叹,向周子衿走去,她蹲下身,关切道,“你没事吧,还能逃么?”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她搀起周子衿,回头最后深深望了墨云叹一眼,与周子衿化作一道妖光,消失了。 妖光散去的方向,墨云叹的眼神追过去,身体却纹丝不动。 符咒贴在额上,法力被死死封住,他堂堂双花法师,方才还在云端与上古大妖搏杀,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想挣脱,想运转法力震碎定身符… 可这符是他自己画就,作为赠礼送与涂山南的,他画符时倾注了多少真情,此刻便承受多少禁锢。 毛笔还握在手中,指着前方,雨水沿着笔杆滴落,混着与化蛇缠斗时沾上的绿色黏液,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 远处传来陈府下人们的哭喊声,有人发现了地上的尸体,有人在呼唤失散的家人,有人在清点倒塌的房屋,有人在喊法师。 他们在喊他。 他保住了青萝县,保住了沉壁河两岸的百姓,保住了陈婉的命。 可涂山南走了。 暴雨片刻不停,浇在墨云叹身上,道道水流顺着他的眉眼滑落,也不知是雨,还是泪。(四十八)桐阴覆井月斜明(11) 涂山南带着周子衿,直逃了两刻钟,才逃至青萝县附近一片密林中。 地上有半截枯木,她扶着周子衿坐在上头,“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先休息会…” 周子衿望向涂山南,不自觉愣住了。 眼前的女子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少妇,她白发雪肤,天人之姿,头上一对狐耳,彰显她确实非人。 “你…也是妖怪?”半晌后,周子衿才问道。 涂山南点头。 “那…你怎么会和双花法师在一起…又…又怎么会救我?” 涂山南瞥他一眼,又落寞低头,“我本是单狐山上一只野狐,有一日那法师去往单狐山附近捉妖,我不巧与他撞个正着…” “本以为他要杀我,谁知他觊觎我的美貌,竟将我囚在他身边,做他的炉鼎,他所需甚大,连捉妖时都要带上我,这次也是,他要个女子与他佯装夫妻,混入陈府捉妖,干脆带上我,方便随时采补…” 她越说越委屈,泫然欲泣,“我实在受不了了,刚好公子也是妖怪,我便救了你,咱们一起逃,也有个照应…” 周子衿呆呆望着涂山南,似还沉浸在她惊人的美貌中未能自拔。 “好了…”涂山南收起眼泪,“现下不是多话的时候,待会法师要追上来了,咱们继续赶路吧…” 她伸出手,要再次去搀扶周子衿,他却在她即将要触碰到他时,捉住她手臂。 “公子这是何意?” 周子衿将涂山南手腕向上一翻,露出她藏在袖中的定身符。 “你骗谁呢?不说别的,就说你用的那张定住双花法师的符咒,如此威力,画符之人岂是寻常?怎会甘做炉鼎?” 涂山南笑出声来,“公子倒聪明。” “只是你自己说的,与人家有缘…” 她身后两条狐尾骤然舒展,妖气炸开,“既落到侍鳞宗手里也是被抽取妖气到死的命,何不便宜了我?” 墨云叹来时,见涂山南独自坐在枯木上,眯着眼,一脸餍足神态。 离沉壁河越远,雨势越小,淅沥沥雨水穿过枝叶的缝隙,滴滴答答落在腐叶上,发出极细碎的声响。 就在涂山南脚边不远处,洇出一大片暗色,雨水落上去,将血迹拖成细长的线,蜿蜒着渗进泥土里,泥土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 看见墨云叹来,涂山南嗔道,“怎地来得这么慢?” 她脸上泛起笑意,“奴家知道了,你定是躲在哪里偷看,想英雄救美,若奴家不敌那山猫再跳出来救奴家…墨郎可真坏。” 她狐尾轻扫身旁,示意他过来坐。 墨云叹不搭理她,凝神望着地上血迹,不见尸身,看来猫妖早死了。 “你吃了它的妖丹?” 涂山南眨眨眼,“吃都吃了,反正吐不出来咯。” “有何用?能增进多少修为?” “也就比双修多那么一点点吧。” “那你为何…?” “物尽其用嘛,反正你捉了它也是送去侍鳞宗,不如让奴家吃了…奴家知道分寸的,像那些个大妖凶兽,若乱来只会给你添麻烦,但这些个小妖,吃了也没事,侍鳞宗根本不会发现。” “你知道分寸?”墨云叹怒极反笑,“其实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跟我商量…” 涂山南轻轻一跃,来到墨云叹身前,“墨郎生奴家的气了?奴家就是怕你不同意,更怕你生气,才定住你的…” “你何时会怕我生气?我不同意你做的事,你就不做了么?” 涂山南面露委屈,瞪着墨云叹,两人对峙半晌,涂山南先软下来,笑盈盈道,“墨郎消消气…” 她绕着他转了一圈,手指不停在他身上拨弄,“奴家有没有跟你说过,看见血肉横飞,直教奴家热血翻涌,心神激荡?” 涂山南说的是实话,看见生命流逝在生灵眼中时,她生出极强的满足感,掌控他人的命运,仿佛就能掌控她自己的命运,那种快感,比任何事物带来的快感都要强烈百倍。 但她并不介意锦上添花,心中的欲望满足了,身体的欲望也要得到满足。 靠近墨云叹,闻到他身上残留的化蛇残液的腥臭味,涂山南直犯恶心,但身体反而更兴奋。 墨云叹一肚子的火,但面对她又说不出狠话来,最后只是摇头,“闹了一夜,我累了,青萝县这边的事也还未完全了结,先送你回去。” “奴家知道墨郎辛苦了…但奴家在乾坤袋中看的清清楚楚,你是如何将化蛇打的落花流水的,你明明尚有余力,对不对…”涂山南绕到墨云叹身上,牵起他的手, “就来一次,绝不多要。” 低头看去是眼前女子盈盈笑脸,她手上传来的温度如此熟悉…可他竟生出一种浓浓的排斥感。 就在一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半空中与化蛇酣战,过程如何艰难又受了伤涂山南都看在眼里,后来斩杀化蛇,是一件他自己都想不到能做成的事,落地时想与她分享喜悦,或许她还会关心安慰他的伤势。 但她没有,她用他赠与她的符咒定住他,当着他的面,将那个惹他吃醋生气的山猫带走,留他一个人呆呆站在雨中,心里反复想的,是她在战前与他说的,等他带她回家。 墨云叹其实能猜到涂山南此举不是真要带山猫妖逃走,可她方才还杀了山猫妖取丹,地上的大滩血液触目惊心,转眼她就想要在此处交媾,这… 他好似不认识她了。 不,墨云叹在心中一叹,是他自作多情,以为涂山南变了,才会觉得眼前的她很陌生。 其实涂山南一直都是那个冷酷无情、视他人性命为草芥的狐妖,是那个在慕瑶的床榻上与他交媾,再将狐爪插进他胸口的狐妖。 她从未变过。 今夜屠妖再累,他的心一直都是热的,此刻却一点点冷下来。 但他也是真的累了,身心俱疲,不想再与她争辩,“不要闹,先回去。” 涂山南不高兴了,墨云叹凭什么把她的需求简单地总结为她在胡闹,她扬起脸,“我偏要。” 墨云叹不耐道,“你能不能…” 涂山南双眸中突放妖光,墨云叹心中烦闷,并不设防,被她施展的妖术打个正着。 是媚术。 他与她的修为差距过大,媚术能控制他左不过十息,但已足够了——他扑向她,在她的协助下胡乱扯开彼此的衣裳,再抱起她,进入早已泥泞不堪的蜜穴… 他用力之大、动作之粗暴,将她往后推,直到她撞到身后合抱粗的古木为止,她欣然跃起,双足勾住他后背。 不过动了两下,墨云叹就摆脱了媚术的控制,但他并没有试图推开她,只是不动。 涂山南哪里肯,双臂双足紧紧缠抱他,臀部不停地扭动,贴在他耳边催促,极尽骚媚。 最终墨云叹还是妥协了,托起她抽出来,又狠狠顶进去。 涂山南舒服地闭上眼,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方才周子衿断气的画面,妖丹破碎在齿间的触感,温热血液溅在皮肤上的温度…… 这些画面与身下的快感搅在一起,令她兴奋到了极点。 若此时有人自密林外窥见这一幕,定然以为自己撞见了邪祟。 地上有血迹,血腥味冲天,草叶上沾着的暗色血珠被雨水打得四处滚落,树根下的泥洼还泛着不正常的、发绿的光。 而就在这片血污与腥气之间,一名白发女子正被一个男人搂抱在怀中,她的双足缠在他腰上,正在交媾。 男人身上负了伤,黑色法袍上好几处破口,面色苍白如纸,分明正在行淫秽之事,他的眼神却很涣散,似清醒又不似清醒,并无几分欲念在其中。 女子却兴致极高,臀部一刻不停地乱扭,垂落的狐尾一晃一晃,十分受用。 事毕,涂山南心满意足地靠在他肩上,伸手去摸他的脸。 墨云叹偏了一下头,避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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