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皮的斗争 加料+续写】(85-99)作者:余晟201291

送交者: 红魔留名 [★★★红魔7号★★★] 于 2026-07-22 6:05 已读238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回复: 【陈皮皮的斗争 加料+续写】(1-11)作者:余晟201291 由 红魔留名 于 2026-07-22 5:39
第85章
程小月沉默地坐在床边。床单上那片干涸的乳白色痕迹就在她余光里,她刻意不去看。她的目光落在陈皮皮脸上,那张脸此刻正努力维持着无辜,鼻头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渍。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证据。大腿内侧的酸胀感此刻坐下来了反而更明显,那种被撑开填充过的异样酸软像烙印一样刻在肌肉深处。小腹深处隐约鼓胀,仿佛还含着什么东西没有排干净。乳尖在胸罩里被蕾丝面料摩擦得微微刺痛,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那两粒凸起顶着布料。内裤裆部还在往外渗黏腻,她能感觉到那片潮湿正缓慢地从体内深处往外淌。

这些身体记忆和清晨看见那根巨物的画面重叠在一起。那根大到离谱的紫红色鸡巴,鸡蛋大小的龟头。她胃里翻起一阵恶心和恐惧。

她几乎可以确定。

但她没有证据。没有亲眼看见。没有当场抓住。她只记得吃了那片安眠药后意识模糊,然后就是清晨醒来发现自己在儿子床上,大腿黏糊糊的,乳尖刺痛,小腹鼓胀。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只有身体的记忆,没有眼睛的记忆。

追问下去的结果她承受不了。如果她追问到底,如果皮皮扛不住承认了,她该怎么办?报警?把这个小王八蛋送进去?她做不到。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那她这个当妈的也没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个世界上。

程小月慢慢抬起眼睛。她的脸色一点一点缓和下来,像冰面慢慢融化。嘴唇动了动,声音放平了。

"好,这次我信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但她心里清楚,自己并不信陈皮皮的说辞,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陈皮皮一听"信你"两个字如蒙大赦。他不敢等妈妈改主意,立刻翻身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差点绊在自己脚上。"我去做早饭!"

他脚步轻快地窜出房间。背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脊背上凉飕飕的。方才那几秒钟他几乎以为妈妈要拆穿他,那种心脏被攥紧的窒息感现在还没完全散去。他窜进厨房,深吸了两口气才稳住手。

程小月在房间里坐了片刻。她起身的时候余光扫过床单上那片痕迹,动作顿了半秒,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她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角有细纹,嘴唇干涩。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片刻,那双眼睛里有冷意,但不是对别人的冷,是对自己的冷。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脸。

洗漱之后她去换了衣服。日常外出穿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扣扣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乳尖,一阵刺痛让她手指往回缩。她咬着牙把扣子扣好,对着镜子整理衣领。镜子里的女人恢复了日常的样子,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口笔挺,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程小月坐到餐桌前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镇静。那种镇静是三十五年人生历练出来的,不是真的平静,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把什么情绪压在什么位置。

陈皮皮端上煎蛋和牛奶。煎蛋边缘有点焦,蛋黄倒是煎得刚好。牛奶是温的,杯壁上凝着水珠。他把盘子放在妈妈面前,自己坐到对面,也端了一盘煎蛋。

母子对坐。

"新数学老师怎么样?"程小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煎蛋。蛋的边缘焦苦味在嘴里散开,她嚼了两下就咽下去了。

"还行。"陈皮皮含糊应付,把半块煎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姓韩,挺年轻的。"

他尽力保持着正常的表情和语气,但坐姿别扭。大腿内侧反复调整,一会往左偏一会往右偏,仿佛在躲避衣料的摩擦。其实他大腿内侧没什么不适,但他心虚,总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坐不安稳。

程小月注意到了他反复调整坐姿的动作。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夹了一口蛋。

她吃了几口就没胃口了。煎蛋剩了大半盘,牛奶只喝了半杯。她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吃好了就收拾一下,上学别迟到。"

陈皮皮点头如捣蒜,三口两口把剩下的煎蛋塞进嘴里,端起牛奶咕咚咕咚喝完。两人都在默契地装作今早什么都没发生。

陈皮皮背着书包下楼的时候,齐齐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齐齐穿着校服裙,白衬衫扎进藏蓝色裙子里,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站在楼道口外面的梧桐树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膀上。看见陈皮皮出来,她的眼睛先亮了,嘴角刚要扬起笑意,随即看见程小月跟在陈皮皮后面走出了楼道。

齐齐的笑容立刻收了起来。她往后退了一步,肩膀微微缩起。自从那天早餐时程小月递筷子碰了她的手指,她就一直觉得程小月对她有企图。那双漂亮的眼睛每次落在她身上,她都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上爬。此刻看见"程阿姨",她心里先怯了三分。

程小月照常跟她打招呼:"齐齐啊,等很久了?"

齐齐怯生生地回了句"程阿姨早",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她的目光飞快地从程小月脸上掠过,不敢停留,然后低下头盯着地上的蚂蚁。蚂蚁正在搬运一块面包屑,排成一列从她脚边经过。

程小月多看了齐齐一眼。不是因为齐齐误会的那种企图,而是她的观察力在告诉她,这个女孩子和皮皮之间有事。齐齐不敢看她,耳朵尖微微泛红,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程小月把这些细节收进眼里,没有说什么。

三个人往前走。出楼道走了一段路,穿过小区的梧桐道,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皮皮确认妈妈在后面跟着,突然转身往回跑了两步。

程小月还没反应过来,陈皮皮已经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身,脸贴在她肩头。程小月的身体本能地僵住了。衬衫下面腰侧的肌肉瞬间绷紧,被触碰的地方像过电一样麻了一下。她的手臂顿在半空,脑海里闪过阳台上那个早晨,皮皮从背后抱住她的腰,那根硬邦邦的鸡巴顶在她屁股上。那个画面一闪而过,她的手差点挥出去。

陈皮皮没察觉到妈妈的僵硬。他搂着妈妈的腰,扭过头对不远处站着的齐齐大声说:"齐齐,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老婆!"

程小月愣了半天。

那个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嘴唇微微张开,眼睛瞪得老大,眉毛差点飞出额头。她的大脑花了足足三秒钟才处理完这句话的信息量,然后又花了两秒钟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齐齐站在原地,嘴巴张了张。她知道陈皮皮在开玩笑,但心里还是不舒服。他搂妈妈的腰那么自然,手臂环过去动作行云流水,身体贴得严丝合缝。可搂她的时候却总要她主动,每次都是她先伸手他才会接。他对他妈比对她还亲热,这个念头让她心里酸了一下。

"你去死!"

程小月反应过来的时候陈皮皮已经松手后退了三步,保持着随时可以冲刺逃跑的距离。他脸上挂着那种小流氓得逞的坏笑,身体重心已经偏向后脚跟,随时准备跑。

程小月将手里的包直接朝他砸过去。但手臂举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阳台上的画面再次闪过,力气泄了三分。包歪歪斜斜飞出去,没砸中人,飞到了齐齐脚下。

齐齐弯腰捡起包。她小跑两步把包塞回程小月手里,低着头不敢看程小月的脸,但她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那种目光落在脸上的感觉像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着皮肤。她塞完包转身就跑,跑到陈皮皮身边,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拽着他往外走。

程小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包,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她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肩膀微微起伏。这个小王八蛋,越来越不像话了。

一进校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老师。

中年男人是班主任梅得高。他四五十岁,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脸上的肉有些松垮,下巴叠了两层。此刻他正干笑着将手中的教案往年轻女老师怀里递,手指在递过去的过程中"不经意"地碰了她的手背。

年轻女老师是新来的数学老师韩杏儿。她二十出头,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脸颊上有淡淡的红晕。五官生得乖巧,眉眼弯弯的,嘴唇薄薄的带着点天然的血色。就是胸部太平,白衬衫下面几乎看不出起伏。她双颊微红往后缩了一步,手指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可她刚来学校,梅得高又是班主任,她碍于面子不好发作,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梅得高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说什么。他脸上的笑容堆得殷勤,眼神却一直在韩杏儿脸上和脖子上打转。韩杏儿低头支吾,手指绞着教案的边角,不擅搭腔。她的耳根已经红透了,整个人往后仰着,脊背绷得笔直。

陈皮皮正好撞见这一幕。他立刻从齐齐身边大步走过去,脸上堆起嬉皮笑脸的表情。

"哟,梅老师泡妞呐?"

梅得高立刻板起脸。那张堆满笑容的脸瞬间像翻书一样翻成严肃,眉毛压下来,嘴唇一抿,眼角因为肉多挤出了褶子。"胡说什么!我这是在和韩老师谈工作!"

韩杏儿趁这个空当涨红了脸。她一把拉住旁边齐齐的手,声音急促:"齐齐,陪老师去拿教案。"她拉着齐齐就往办公室走,脚步快得像在逃。

齐齐被韩杏儿拉着走了。走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陈皮皮一眼。那个眼神里满是委屈,嘴唇微微抿着,眉毛往下耷。她在等皮皮追上来哄她。可皮皮此刻正笑嘻嘻地面对着梅得高,压根没看她。齐齐被韩杏儿拖进了楼门,马尾在门框边扫了一下就不见了。

梅得高沉下脸。他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陈皮皮。他比陈皮皮高半个头,仗着这个高度差压着嗓子训话:"陈皮皮,你一天到晚在学校里胡说八道,我看你是——"

陈皮皮没等他说完,大大咧咧地伸出手搭上了他的肩膀。那动作像兄弟俩勾肩搭背,可陈皮皮比他矮,搭上去的时候手臂得往上抬,姿势有些滑稽。

"梅老师,咱俩谁跟谁啊。"陈皮皮压低了声音,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天气。"那次你进于老师的房间——"

他拖了个长音。

梅得高脸色骤变。脸上的肉像是被抽了一巴掌,松垮的皮肉瞬间绷紧了。原本红润的脸色退得干干净净,嘴唇翕动了两次都没发出声音。

陈皮皮说到"于老师"这几个字的时候,他自己也心脏猛跳了一拍。于敏,那个肚子已经明显隆起的女人,那张在走廊里截住他警告他别惹事的脸,还有那个肚子里的孩子,虽然根本不管自己的事,但传出去自己也没法干了。他的脑子里闪过这些念头,然后迅速切断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轻松地拍了拍梅得高的肩膀。拍了两下。"放心,我嘴严得很。只要梅老师以后别老盯着我,我保证什么都不说。"

梅得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的表情像便秘,眉头拧成一团,嘴唇紧紧抿着,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粗气。他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突出来了。可他被捏住了命门,一句话都说不出。

陈皮皮松开手,拍了拍自己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朝教学楼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冲梅得高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那个笑容干净得像早晨的阳光,可落在梅得高眼里比鬼还渗人。

梅得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的手指攥着教案的边缘,指甲都掐白了。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想骂人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最后他恨恨地跺了一下脚,转身大步朝办公室的方向走去,后脑勺上的头发气得都快竖起来了。

第86章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皮皮已经把所有课本塞进了抽屉。他看了一眼齐齐的座位——她正被韩杏儿拉着手往办公室走,马尾在门框边一甩就不见了。齐齐回过头来找他的视线,但他已经把目光移开了。

他知道齐齐今天委屈。早上在楼下搂着妈妈的腰说"这是我老婆",齐齐当时脸就白了。但他今天不想哄。剧团那边还有一关要过——妈妈今早根本没信他那个"做噩梦"的辩解,只是暂时没发作。得趁今天把她哄舒坦了,这个坎才算过去。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趁教室里乱哄哄的空当溜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小卖部门口蹲着两只猫,一只橘的一只黑的,正在抢半根火腿肠。陈皮皮绕过它们,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什么。光靠嘴说肯定不行。他和妈妈之间的事不是靠嘴能糊弄过去的,得来点有分量的。他在花店门口站了两秒,然后推门进去。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烫了一头卷,正趴在柜台上嗑瓜子。陈皮皮指了指桶里的红玫瑰,问了价,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票子。他借了纸笔,趴在玻璃柜台上写卡片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回。

"祝程小姐貌比花美,人比花娇。"他写完这句,笔又停了。落款怎么写?他歪着头想了三秒,然后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刷刷写下去:"落款:一个暗恋你十五年的倾慕者。"

他把卡片夹在花束中间,递给老板娘付了送花的钱。走出花店的时候他自个儿笑了。十五年——从他还是个小屁孩的时候算起,十五年绰绰有余。妈妈看到这个落款,第一反应肯定是某个老同事或者王团长。她绝对想不到是她儿子。这个玩笑只有他自己懂。暗恋确实是真的,虽然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说不清了。

陈皮皮估摸着花送到了,这才溜达着靠近排练厅。他没走正门,从侧门挨进去,一进门就看见一群花花绿绿的少女围成一团,叽叽喳喳地吵成一锅粥。程小月被簇在中间,手里正拿着那束玫瑰花,脸上带着不太自在的笑。

一个穿练功服的圆脸少女拽着程小月的胳膊晃:"程老师,谁送的呀?是不是王团长?"旁边一个扎马尾的起哄:"王团长哪有这个情调,肯定是隔壁话剧团的男一号,上次他还请程老师吃冰棍呢。"一群美少女笑成一团,有捧脸的,有踮脚凑上去看卡片的,还有一个把花抢过去捧在怀里做陶醉状的。

程小月被问得耳根发红。她今早才经历了一场刻骨的凌虐,大腿内侧到现在还残留着酸胀,乳尖在衣料的摩擦下刺痛了一整天。此刻手里捧着一束不知来路的玫瑰,被一群小姑娘围着起哄,她心里又窘迫又有点儿莫名其妙的厌恶。她伸手想把花放下,一抬眼就看见门口晃进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皮皮!"她立刻把花塞到他手里,像扔掉一个烫手山芋,"你来得正好,看看这花,知不知道是谁送的?"

陈皮皮接过花束,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恰到好处——先是一愣,然后是茫然,然后是好奇。他拿起卡片瞥了一眼。

"暗恋你十五年?"他做出一个反胃的表情,把卡片往花束里一扔,"妈,这人恶心透顶。十五年都不敢光明正大说,偷偷摸摸送花,肯定是个怂包。"

程小月眉头拧成一团。她本来就窘,被儿子这么一评价,更觉得这花莫名其妙,伸手就把花束推回去:"别评价了,再说我真要恶心了。拿去扔掉。"

陈皮皮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一本正经,把花束随手搁在了墙角的长条凳上。

那群美少女转移了目标。圆脸少女第一个挤过来,仰着脸打量陈皮皮:"哎呀程老师,你养的儿子也太帅了吧!"长发少女也凑过来:"就是就是,上次校际联赛我去看了,踢球踢得可好了。"几个女孩七嘴八舌,有的夸他眼睛像程老师,有的夸他个子高。

陈皮皮的虚荣心立刻膨胀了。他瞥见墙角堆着只足球,右脚一伸一勾把球捞了起来,左脚顺势盘带一趟,球像黏在脚面上一样被他带进了人堆里。他在一群修长的玉腿之间左右闪转,身形飘忽得像泥鳅。球在他脚背、脚弓、脚外侧之间来回拨弄,愣是没有碰到任何一个人的腿。

少女们被逗得连连尖叫。一个扎马尾的往后跳了一步,另一个圆脸的捂着嘴笑弯了腰,长发少女被他的动作晃得眼花,伸手想拍他又拍不到。

程小月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动了动,然后板起脸:"行了行了,别闹了。你一边待着去,妈妈要排练。"

陈皮皮一个急停,右脚把球踩住,立正站好:"遵命!"然后一溜小跑到墙边的长条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

那副装模作样的正经引得几个少女又笑了。

程小月没再理他,转身拍了拍手招呼姑娘们上台。排练重新开始了。

陈皮皮老老实实坐了一小会儿。台上几个丫头伸胳膊踢腿咿咿呀呀地唱,程小月站在台下时而拍掌打拍子,时而厉声纠正动作。看了不到十分钟,陈皮皮的坐姿就开始往下滑。从腰板笔直变成靠墙,从靠墙变成歪倒,从歪倒变成打哈欠。

他又坚持看了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无声无息地溜出了排练厅。

排练厅外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采光不好,大白天也暗沉沉的。陈皮皮沿着走廊走,试着推门。第一间锁着。第二间也锁着。第三间还是锁着。推了六扇门都是锁的,一直推到走廊尽头那个房间,门把手转动了一下,开了。

房间不大,空调开着,凉意扑面而来。靠墙一溜铁皮柜子,分成无数个格子,柜顶离天花板不遠。陈皮皮仰头看了看。柜顶的高度他徒手就能上去。

他手脚并用,扒着柜门的把手和边缘,三两下就爬了上去。柜顶上积了一层薄灰,他脱下一只球鞋垫在脑袋下面当枕头,仰面朝天躺好。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狗。陈皮皮盯着那只"狗"看了几秒,闭上眼睛。

妈妈排完练少说还得一个多钟头。先睡他一觉再说。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听见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人声——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飞进了房间。接着是柜门开合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然后是衣服摩擦的沙沙声,悉悉索索,像雨打在树叶上。

陈皮皮迷迷瞪瞪翻了个身,把脑袋探出柜顶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下面挤满了人,正是那帮排练回来的美少女。她们正在换衣服。

一个圆脸少女正翘着兰花指反手去解胸罩的扣子,扣子绷开的一瞬间,两团白嫩的乳房弹了出来,在空调的凉气中微微颤动。旁边一个长头发的少女坐在长凳上,正撅着屁股把丝袜从大腿上往下褪,丝袜卷着边往下滚,露出越来越多雪白的大腿肉。另一个少女弯腰从柜子里拿衣服,上半身俯下去,胸口压出深邃的沟壑。

陈皮皮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他下面的武器当场硬了,把裤子顶出一个高高的帐篷。

那个圆脸少女揉了揉自己的腰,对身边的长发少女说:"今儿排练真累,腰都快断了。"她的胸罩还没完全脱下来,挂在肩上晃荡,两粒粉色的小奶头在空气中挺立。

长发少女弯腰将练功服的裙子从脚踝往上提。她正对着柜顶的方向,弯腰的姿势让只穿了一条淡紫色内裤的臀部直接翘起,正对着陈皮皮的视线。臀瓣绷得紧紧,内裤的边缘勒进肉里,勾勒出弧线。

陈皮皮咽了口唾沫。喉结转了两圈。

"小莹,你腿上怎么青了一块?"圆脸少女突然指着长发少女的大腿。

那个叫小莹的长发少女低头看了看,脸红了:"练功的时候撞到的。"她往后缩了缩,用手遮住大腿上的青痕。

圆脸少女坏笑着蹲下去凑近了看。她这一蹲,还只穿了内衣的身体绷得曲线毕露,胸罩的肩带滑下肩膀,半只乳房露了出来。她伸手戳了戳小莹的大腿:"撞哪儿能撞成这样?你不会是——"

"真的是练功撞的!"小莹急得跺脚,大腿上的青痕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旁边几个少女趁机起哄,有人挠小莹的痒痒,有人扑上去把圆脸少女也拉倒在地。几个人笑闹成一团,在地上滚来滚去。腿缠着腿,胳膊压着胸,一个少女的裙子翻起来露出了整条大腿,另一个少女的胸罩被扯歪了半边,粉嫩的乳肉在打闹中晃个不停。

陈皮皮在柜顶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下身的帐篷越顶越高,隔着裤裆都能感受到灼热的硬度。

房间角落里还蹲着一个少女。她正拿着一把小剪刀对着小镜子修理私处的体毛,剪刀悬在半空,整个人被这场嬉闹逗得笑出了声。她的手抖了一下,剪刀差点戳到自己。

没有人知道头顶上正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睛将所有景色尽收眼底。

门突然被推开了。

程小月走了进来。

嬉闹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众人立刻收声,各自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物。圆脸少女慌忙把胸罩扣好,小莹赶紧把裙子拉平,滚在地上的两个姑娘互相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墙角那个拿着剪刀的少女把手藏在背后,红着脸不敢吱声。

程小月扫了一圈,没看出异常,径自走向自己的柜橱。她嘟囔了一句:"皮皮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圆脸少女已经穿戴整齐了,凑过去讨好地说:"程老师,你儿子踢球真帅,刚才那个盘球简直是职业水平。"

程小月正要打开柜门,听到这话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她马上又板起脸:"帅什么帅,学习一塌糊涂,头疼死我了。"可她嘴上这么说,伸手拿衣服的动作却放慢了,脸上的表情柔和下来。

她一边说话一边解开了上衣的扣子。

陈皮皮在柜顶,眼睛一下子锁死在了妈妈身上。

程小月今天穿的是浅蓝色的衬衫和深色裙子。扣子一颗颗解开,衬衫往两边滑落,露出里面纯白色的胸罩。白棉布上绣着细小的花边,衬得她锁骨以下的皮肤越发白皙。她弯下腰褪裙子的时候,动作比往常慢了小半拍——一条腿抬起来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肌肉仿佛还带着某种未散的酸胀感。她蹙了一下眉,但随即恢复了正常,裙子从脚踝处褪了出来。

旁人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面还有残存的隐痛。今早被撑开的痕迹还在,只是藏在衣服下面谁也看不见。

陈皮皮的目光死死钉在妈妈身上。那具身体他昨夜拥有过,以另一种方式。黑暗里只有触感,只有温度,只有黏腻的汗水和压抑的喘息。而现在他隔着五米距离,在灯火通明下看这具身体——胸罩包裹着的饱满乳房,纤细柔软的腰肢,浑圆的臀部,修长紧致的大腿。

他忽然觉得这具身体在自己眼中和以前不同了。有一种说不清的"拥有感"在胸口一闪而过。他和这个女人之间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他此刻的偷窥多了另一层重量。但他来不及细想,视觉刺激已经把他的理智淹没了。

程小月继续脱衣服。她的手指绕到背后解开胸罩的扣子,白棉布松开,两团丰盈的乳房弹出来,在空调的凉气中微微晃动。乳尖是浅粉色的,因为今早被反复摩擦还残留着敏感,在冷空气中迅速挺立起来。她用手掌随意地拢了拢胸部,去拿柜子里的练功服。

陈皮皮看傻了。他的口水沿着嘴角淌下来他都没发觉。那滴黏糊糊的口水越来越长,从下巴尖垂下去,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中。

程小月背对着他,正从柜子里拿衣服。她的腰窝因为弯腰的动作凹陷下去,臀线绷得紧实,大腿后侧的肌肉线条匀称流畅。

那滴口水终于断了。

它笔直地落下去。

正巧滴在一个女孩仰起的额头正中。

那个女孩正在整理自己的头发,突然感到额头上一凉,伸手摸了一把。她将手放到眼前一看,是黏糊糊的透明液体,拉丝了。

她顺着液体落下的轨迹抬头望去。

柜顶边缘探出一张少年的脸。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嘴角还挂着没断的口水丝,表情僵硬得像钉在了脸上。

"啊——上面有人!!!"

尖叫像刀子一样划破了更衣室的空气。

所有人同时抬头,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尖叫。捂胸者有之,护臀者有之,惊慌抬腿退到墙角者有之,双手抱肩不知所措者有之。一片鸡飞狗跳之中,墙角那个拿着剪刀修体毛的少女被吓得手一抖——"咔嚓"一声,剪刀刃咬了下去,将她内裤的裆部齐齐剪开了一道口子。一只嫩红的花瓣从豁口处若隐若现。

程小月正穿衣服还没扣好扣子,双乳半掩在练功服后面,回头时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只看见身边一片鸡飞狗跳,女孩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陈皮皮情知不妙。他将外套往脸上一遮,从柜顶上跳下来,准备趁乱冲出重围。

他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条光滑柔软的玉腿。

那条腿的主人发出一声惨叫,尖利的叫声差点把陈皮皮的耳膜刺穿。他一个趔趄朝前栽去,扑在了一个半裸的少女身上。那少女又是一声尖叫,把他推开。他踉跄着要爬起来——

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纤纤玉手。

那双手不慌不忙地探过来。在一片尖叫和混乱中,这只手的动作极其从容,甚至称得上优雅。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五根手指分开,穿过了飞跑的少女之间的空隙。

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陈皮皮的耳朵被拧了一百八十度。他整个人被拎了起来,歪着头,曲着膝盖,脚尖垫在地上,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程小月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她的声音不尖不嚷,音量不高不底,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脑门上。

"陈皮皮。"

他缩着脖子歪着头,从下往上瞥了一眼。妈妈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扣着练功服的前襟还没完全扣好,敞开的领口露出白色的胸罩边缘。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神极其陌生,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那个眼神让他脊背发凉。比耳朵上的疼还要让人发毛。

第87章
更衣室里炸了锅。

空调的出风口呼呼地吹着冷气,靠墙那排铁皮柜子的柜顶还残留着薄薄的灰,被陈皮皮刚才趴过的身体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地上散落着练功服、丝袜、扯断的内衣带子,还有一只被踩扁的芭蕾舞鞋。女演员们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有人尖叫着往墙角缩,有人抓起练功服挡在胸前,有人光着一只脚在冰凉的地砖上蹦着找鞋。那个被剪破内裤的少女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她的内裤裆部那道被剪刀咬开的豁口敞着,嫩红的花瓣从破洞里露出半片,被空调的冷气吹得微微翕动。

程小月什么都没看。

她只是揪着皮皮的耳朵,不说话。她的手指拧着一百八十度,指尖掐进耳廓的软骨里,力道不松也不紧,像一把生了锈的钳子。她低头看着皮皮那张歪着脖子、踮着脚尖、努力挤出无辜表情的脸,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珠子还在试图找话说。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过清晨的画面。

她在床上醒来的时候,皮皮正坐在床边。他以为她还没睁眼,嘴角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那笑容不是小孩子偷吃了糖的心虚,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在儿子脸上见过的表情,是一种餍足的、回味的、意犹未尽的龌龊。比西门庆还要像淫贼。

那个画面和眼前的场景重叠在一起。柜顶上那张淌着口水的下流嘴脸,清晨床边那个意犹未尽的下流笑容,两张脸拼在一起,把皮皮清晨那句"只睡觉"拆得骨头都不剩。

这小子不光昨夜对自己动了手脚。今天还敢爬上柜顶,趴在那里偷看一群姑娘换衣服。

程小月胸口涌上来的不只是愤怒。

那是一股被愚弄的羞辱。像有人往她脸上啐了一口,还告诉她那是你自己养出来的儿子啐的。她昨天在阳台上把心里的怒火压下去,告诉自己那一脚是意外,告诉自己毕竟是亲生的。她今早在床上假意信了他的"只睡觉",告诉自己不要再追究。结果她信的是什么?信的是这个此刻被她揪着耳朵、刚从柜顶上被拎下来的小混蛋。

她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皮皮能听见。

"你刚才在上面看了多久?"

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

"妈……"

"多久。"

"我……我就是……"

耳朵被拧得更紧了。皮皮歪着头踮着脚尖,嘴歪眼斜地倒抽凉气,话被拧成了半截。程小月俯身凑近他。这个俯身的动作让她敞开的领口垂下去,露出更多的皮肤。她刚才自己也正在换衣服,练功服的扣子还没扣好,白色胸罩的边缘从敞开的领口里翻出来。胸罩是棉布的,洗了很多次,边缘的蕾丝磨得起了毛球。两团丰盈的乳房被罩杯兜着,因为俯身的姿势挤出一道深沟,沟底有细密的汗珠。

她察觉到了。一个女演员的目光滴溜溜地扫过她敞开的胸口,又赶紧移开。但程小月此刻顾不得。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这个被她揪着耳朵的小兔崽子身上。

"不要脸。"

声音比刚才更低,更冷。

"流氓成性。"

皮皮的耳朵被拧得发白,他咧着嘴吸着气。

"喂不熟的白眼狼。"

越骂声音越冷。她的声带像结了冰,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刮过耳膜的质感。但骂着骂着,她的身体不争气地开始说话。

大腿内侧那片酸胀感,因为此刻愤怒的站姿而变得格外清晰。她双腿分开站着,重心压得很低,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那片被过度撑开过的酸胀在肌肉收缩的挤压下翻涌上来,不是疼痛,是一种沉甸甸的、被使用过的感觉。像有人在她的身体里钉了一根楔子,拔出去了,但楔子的形状还留在肉里。

乳尖也在说话。胸罩的蕾丝面料蹭着乳头,那种敏感的刺痛让她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提醒自己。昨夜你被你儿子用那根大到离谱的东西插入了。你的乳房被他含在嘴里,乳头被他用舌尖碾来碾去。你在他身下拱起腰,你的身体在沉睡中背叛了你。

她骂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嘴还张着,下一个字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皮皮那张因耳朵被揪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滴溜溜转着眼珠想对策的眼睛。她看着他的下巴,他的嘴角还挂着刚才在柜顶上淌口水留下的水痕。她忽然意识到她不再是单纯地在训儿子。她是在训一个和她有过肉体关系的男人。这个男人在她沉睡的时候把阴茎插进她的身体,这个男人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把精液射进她的子宫。而这个男人此刻正被她揪着耳朵,歪着头踮着脚尖,一脸狼狈。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漏了半拍。

漏掉的那半拍里,她的手指力道变了一点点。

不是放松。是僵了。

像齿轮卡了一下。指尖的力道从"死掐"变成了"掐着但忘了继续用力",只有极其微小的区别。区别小到任何旁观者都不可能察觉,小到程小月自己都不愿承认它发生过。

但皮皮感觉到了。

他一直在等这个机会。他的耳朵被妈妈揪了这么多年,他知道妈妈揪耳朵的每一个力道变化。知道哪个力道是"暴风雨前奏",知道哪个力道是"骂两句就算了",也知道哪个力道是"她的手指僵了半拍"。那个只有常年挨打的人才能捕捉到的破绽。

他立刻做出反应。

脖子一缩,下巴抵到锁骨。身体往下一蹲,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妈妈胯下钻了出去。这个动作太突然了,他的后脑勺擦过程小月的大腿内侧,肩膀撞了一下她的膝盖弯。

程小月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手指保持着揪耳朵的姿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一个空荡荡的圆形,指尖还残留着皮皮耳朵的温度。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阳台上的那个早晨,皮皮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清晨他在床上嬉皮笑脸地说"谢谢,那一只也给我丢过来吧",眼睛弯成两条缝。昨夜身体里那股滚烫的冲击,那股从子宫深处涌出来的潮吹,她在沉睡中拱起腰,她在沉睡中迎合。

然后这些东西被她狠狠压下去了。

皮皮连滚带爬窜向门口。一个女演员抓起练功服朝他砸过去,衣服拍在他后脑勺上弹开了。另一个女演员从侧面伸出一只脚想绊他,他左闪右躲,脚底踩到一只丝袜滑了一下,身体朝前一栽,借着惯性一把推开更衣室的门。

门撞到墙上发出巨响。

外面的走廊狭长而昏暗,通往排练厅的方向有光透过来。皮皮像只耗子一样窜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程小月这才回过神来。她拔腿就追。

追了两步她又停了。不是因为追不上。是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揪着儿子耳朵发愣的那几秒钟,被所有人看在眼里。她转过身,面对一屋子目瞪口呆的女演员。她们有的抱着衣服挡在胸前,有的还保持着刚才伸脚绊皮皮的姿势僵在那里,有的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程小月强撑着板起脸。

"看什么看?换好衣服继续排练!"

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干脆利落。那个严厉得让全团女演员都怕她的程老师又回来了。

女演员们慌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继续穿衣服。

但只有程小月自己知道,她攥紧的掌心里全是汗。汗水从指缝间渗出来,把手指浸得冰凉。她咬着牙朝门口走去,牙关咬得死紧,颧骨上的肌肉绷出两条硬线。

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愤怒底下压着某种让她不敢细想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始终在涌。

她追出去了,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

第88章
皮皮冲出剧团大门的时候,身后更衣室里女演员们的尖叫和骂声还隐约追着他不放。一只练功鞋从走廊尽头飞出来,砸在他刚跑过的门框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头也不回,撒腿就跑。

跑到剧团外面的梧桐树下,他才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喘气。耳朵上火辣辣的,妈妈那一下拧得不轻,耳廓到现在还发烫。他抬起手指揉了揉,触感像捏着一片刚出锅的猪耳朵。

心里开始盘算。今晚绝对不能回家。

妈妈那眼神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平时发火揍人前的那种暴怒,平时她要揍人的时候,眼睛里像烧着一团火,热度逼人。但刚才那一眼,是冷的。那种冷不是愤怒到极致之后的冰冷,是更根本的东西,像冬天里的铁栏杆,不发热,但舔一口会把舌头粘住。

他宁可挨一顿毒打也不想去面对那种眼神。

他站直身体,沿着街道往前走。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柏油路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又压缩成脚下一团黑影,循环反复。

去哪儿?

蔷薇姐走了。于老师那里更不能去,她肚子越来越大了,自己去了只会惹麻烦。上次梅得高那张破嘴差点把她害惨,现在再往她那儿跑,纯属找死。

齐齐家。对,去齐齐家。

胡阿姨好说话。让齐齐回来探探妈妈的口风,要是风声紧,就在齐齐家躲一晚。要是风声过了……嘿嘿。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妥当,步子也轻快起来。

走了几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妈妈追出来的时候,追了两步就停了。

步子比平时慢。

他停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剧团的方向,灯还亮着,窗户里透出的光在夜色里热乎乎的。

这不像妈妈。

平时的程小月追他,至少追出半条街,不揪住耳朵誓不罢休。她腿长,跑起来呼呼带风,皮鞋磕在路面上声音又脆又快,像擂鼓。自己跑得快全靠被她追出来的,是实战里练出的真功夫。

但今天她停了。

皮皮转过身继续走,脑子里犯起嘀咕。是被气过头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好意思追?不像。程小月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在别人面前揍儿子。那是……

他没往下想。

不是忘了想,是不敢往下想。那个"不敢"藏在一堆杂七杂八的心思下面,像下水道里冒出来的气泡,还没来得及浮到水面就被他自己按回去了。

从剧团到齐齐家有六七站路。他没坐公交,万一妈妈追出来在公交站堵他就完了。他沿着人行道走,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亮起灯,有卖水果的,有卖熟食的,卤肉的香味飘出来,肚子咕噜叫了一声。他咽了口唾沫,继续走。

走着走着脑子里就开始放电影了。

先是胡玫。胡阿姨那身段,那风骚劲儿。上次在书房里,她趴在书桌上,裤子褪到膝盖弯,屁股翘成那个角度——那臀肉又白又肥,撞上去像拍在熟透的水蜜桃上,汁水四溅的感觉。她叫起来的声音软绵绵的,和他见过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那个年纪的女人,懂得怎么让自己的身体发出最舒服的声音。他咽了口唾沫。

然后是齐齐。小丫头今天肯定又委屈了。早上他搂着妈妈的腰说"这是我马子"的时候,齐齐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丫头吃起醋来闷声不响,生闷气能生一整天。明天得好好哄哄,估计又得给她买零食,或者陪她走路上学。

然后是于敏。于老师那副美目顾盼的样子,站在讲台上背对着全班写字的时候,腰肢扭动的弧度。她肚子里还有自己的种,这事想起来就头疼。以后怎么办?那孩子真生下来,自己是不是得当爹?十五岁当爹,搁在古代倒不算稀奇,可现在……要是妈妈知道了,估计不是一顿打能解决的事。

最后是妈妈。拳脚无情程小月,但她刚才追出来时那迟疑的两步,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他不愿意去碰那根刺,但刺就扎在那里,每走一步都隐隐戳一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胡玫风骚有致,那肥美的屁股在他胯下扭动。
一会儿是齐齐娇憨多疑,吃醋时鼓着腮帮子不理人的模样。
一会儿是于敏美目顾盼,怀孕后脸上多了一层柔光。
一会儿是妈妈追出来时那双冷到骨子里的眼睛,和那迟疑的两步。

今年才十五,脑子里已经装了四个女人。愁肠百转,英雄气短,乱成一锅粥。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倒霉蛋。别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顶多暗恋个女同学,偷偷摸摸写封情书还得托人转交。他呢?身边四个女人,各有各的麻烦,每一个都让他头疼欲裂。

走到齐齐家楼下时,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只剩远处一盏亮着,光线投过来暗沉沉的,台阶的边缘被阴影吞没。他正要进去,隐约听到有人叫他。

"皮皮。"

声音很轻,像是从楼上某扇窗户里飘出来的,被夜风揉碎了,只剩几个模糊的音节。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街道上只有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又细又长。他抬头看楼上,胡玫家的灯亮着,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

上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嗡嗡响着,光线黄得发灰。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走到门口,抬起手,敲门。

指关节磕在防盗门上,发出沉闷的三声响。

第89章
门开了。

胡玫站在门后,身上换了件睡裙,薄薄的棉布料子,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贴着身体的弧度,胸口那两团肉软软地顶起来。她的头发刚洗过,还没全干,几缕贴在脖子上,水珠顺着锁骨的凹痕往下淌。

她看见是皮皮,嘴角一翘,没说话,侧身让开门口。

皮皮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防盗门锁舌咔嗒一声咬进门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屋里只剩下客厅吊灯的黄光。

“吃过了?”胡玫问。

“嗯。”皮皮站在玄关,没急着换鞋,“齐齐还没回来?”

“去拿补习资料了,她同学的妈开车来接的,估计还要一会儿。”胡玫转身往客厅走,睡裙下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腰肢扭动的幅度比平时大那么一点,“你妈来过电话了,我跟她说了你在我这儿吃饭,她说行。”

皮皮换了拖鞋,跟进去。

茶几上摆着果盘,切好的西瓜码在白瓷盘里,旁边搁着牙签。胡玫在沙发上坐下,翘起腿,睡裙滑到膝盖以上,露出半截白花花的大腿。她没去拉裙摆,就那么翘着腿,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

“坐啊,还站着干嘛。”

皮皮在她旁边坐下来,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胡玫咬着西瓜,眼睛瞟着他。那眼神带着笑意,眼尾微微上挑,三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好,看起来不到三十。她的嘴唇被西瓜汁润得发亮,舌尖舔了一下下唇。

“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没什么。”皮皮拿起牙签戳了一块西瓜,“就是……跟我妈吵了两句。”

“吵两句你跑我这儿来?”胡玫把西瓜皮搁在茶几上,拿纸巾擦了擦手,动作慢悠悠的,“你妈那个脾气,你要是只是吵两句,她能放过你?”

皮皮嚼着西瓜,含含糊糊地说:“就一点小事。”

“什么小事?”

“别提了。”

胡玫盯着他看了几秒,笑了。那笑声不大,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无奈的宠溺。“行,你不说拉倒。反正我跟你妈说了,你在我这儿待着,晚点我送你回去。”

“嗯。”

皮皮又戳了一块西瓜,塞进嘴里。西瓜很甜,汁水在舌尖散开,凉丝丝的。他嚼着嚼着,目光不自觉地往胡玫那边飘。她的睡裙是浅蓝色的,素净的碎花图案,领口下面有两颗扣子没扣,随着她呼吸的动作,锁骨下方那一片肌肤若隐若现。

胡玫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却假装没看见。她往后靠了靠,姿势更放松了些,一只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垂下来,指尖几乎碰到皮皮的肩膀。

屋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传来楼下街道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远远的,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吊灯的光落在茶几上,落在西瓜的红瓤上,落在胡玫裸露的小腿上。

“胡阿姨。”

“嗯?”

“你今天这裙子……”皮皮咽了口唾沫,“挺好看的。”

胡玫没接话,嘴角却往上翘了翘。她侧过头看他,目光从眼角斜斜地扫过来,“好看?你不是说颜色太素了吗,没上次那件红的艳。”

“那件也好看,这件也好看。”皮皮把牙签放回盘子里,“你穿什么都好看。”

“哟,”胡玫笑出声,“小流氓今天嘴上抹蜜了?”

“实话实说。”

胡玫摇了摇头,站起来,往卧室走。步子迈得不大,腰肢扭动的幅度却比刚才更大了些,睡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裙摆边缘在大腿根处荡来荡去。

皮皮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住了,侧过身,回头看他。吊灯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勾勒出脸颊的轮廓和下巴的线条。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就那么看了他一眼,然后扭头进了卧室。

门没关。

皮皮坐在沙发上,心跳快了半拍。

他站起来,走过去。

卧室里,胡玫站在床边,背对着门口,弯着腰在叠一件衣服。她弯腰的姿势让睡裙绷在屁股上,臀部的曲线完整地勾勒出来,又圆又翘,布料贴着臀缝的凹痕,随着她叠衣服的动作轻轻晃动。

皮皮站在门口,看着她。

胡玫叠好了衣服,放在床头,直起身,转过身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她没惊讶,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和一点挑衅的味道。

“进来啊,”她说,“站门口干嘛。”

皮皮走进来。

卧室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部分空间,碎花床单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小台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敞着,窗外的路灯灯光从没有窗帘的那半边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方形的亮影。

他走到胡玫面前,两个人离得很近,能闻到她刚洗过澡的味道,沐浴露的香气混着体温蒸出来的湿热气息,甜丝丝的,像刚出炉的蛋糕。

皮皮伸出手,搭上她的腰。

胡玫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躲。那层薄薄的棉布料子下面,腰肢的触感柔软而温热,腰线收得很细,再往下,胯骨的弧度撑开了裙布。

她低着头,没看他。

皮皮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腰后,掌根贴着她的后腰,手指微微用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胡玫顺着他的力道往前靠了半步,胸口贴上了他的胸膛。那两团柔软的肉隔着睡裙和T恤压在他身上,软软的,温热,能感觉到乳尖硬起来的凸起。

她抬起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小流氓,”她低声说,声音软得像含着一块糖,“今天胆子不小。”

“你不是让我自己找吗?”

“我让你找水杯。”

“水杯没找着。”皮皮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朵,“找着别的了。”

胡玫没说话,呼吸却重了。胸口的起伏大了些,那两团软肉在他身上蹭了蹭,隔着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她心跳的节奏。

他低下头,吻她的脖子。

嘴唇碰上她脖颈侧面的皮肤,潮乎乎的,带着沐浴露的香味和汗味。她的皮肤很滑,颈动脉在嘴唇下面突突地跳,跳得很快。

胡玫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露出更多脖子。

皮皮的嘴唇沿着她的脖子往下滑,吻到锁骨的位置。她锁骨凹进去的窝里还汪着一小滩水珠,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咸咸的,带着体温的咸味。

胡玫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手从他的肩膀滑到他的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揪着。

“皮皮……”

“嗯?”

“你轻点。”

他没回答,手从她的后腰往上滑,滑到睡裙的领口。指尖碰到布料边缘,停了下来,隔着那层薄棉布,他能感觉到她胸口的温度,烘在指尖上,烫烫的。

他看着她。胡玫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唇微微张开,牙齿咬着下唇。她的脸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

皮皮把她的睡裙领口往下拉了拉。

那对乳房露了出来。白得晃眼,乳晕是浅浅的粉褐色,乳尖已经硬了,竖在那里,顶端一个小凹坑。她的胸不算太大,但形状很好看,圆鼓鼓的,像两个倒扣的碗,乳沟不深,但两侧的弧度收得很好。

他低下头,含住左边那颗乳头。

胡玫的身体猛地绷紧,手指揪紧了他的头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轻哼,又软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半,尾音往上挑,带着明显的颤抖。

皮皮的舌尖绕着乳尖打转,用牙齿轻轻咬了一下,然后整个含进去吮吸,力道不轻不重,舌头在嘴里翻搅着那颗硬起来的肉粒。

“嗯……你这个小流氓……”胡玫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你……你跟谁学的这些……”

皮皮没理她,一只手继续揉着她的另一只乳房,拇指和食指捏着乳头来回搓,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摸到她的大腿。大腿肉又滑又嫩,指腹摸上去紧绷绷的,能感觉到皮肤下肌肉的纹理。

他的手沿着大腿往上摸,摸到裙摆的边缘。睡裙的裙摆卷到大腿根了,再往上就是大腿内侧最嫩的肉。他的手指滑进裙摆下面,指腹贴上大腿根部那块软肉,热乎乎的,潮潮的。

胡玫的腿夹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的身体在往后倒,皮皮的嘴松开了她的乳头,顺着她的动作把她往床上压。两个人一起倒在碎花床单上,胡玫仰面躺着,皮皮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还在她裙摆下面。

胡玫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还没全干的发尾在碎花床单上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她胸口起伏着,刚才被含过的那颗乳头湿漉漉的,在吊灯的光里泛着水光。

她伸手去解皮皮的裤链。

手指扣住拉链头,往下拉,金属齿牙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拉链到底了,她的手伸进去,隔着内裤摸到那根硬邦邦的东西。

“憋坏了吧?”胡玫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笑意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

她的手握住那根东西,隔着内裤的布料来回揉搓,拇指在龟头的位置打转。内裤前侧很快就湿了一小块。

皮皮喘了一口粗气,手从她的裙摆下面抽出来,抓住她的内裤边缘往下扯。

就在这时——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很清楚。是那种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笃,笃,笃,节奏不快不慢,越来越近。

胡玫的手停住了。

皮皮的身体也僵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胡玫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慌乱,她的脸还红着,嘴唇还肿着,胸口还起伏着,但眼神已经变了。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皮皮别出声。

脚步声到了门外。

停住了。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有人在掏钥匙。

胡玫猛地推开皮皮,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拉下睡裙的领口,把乳房塞回去。她的手指在发抖,扣了两下才把领口那两颗扣子扣上。她站起来,整了整裙子下摆,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卧室。

皮皮躺在床上,心跳得像擂鼓。他拉上裤链,坐起来,听见胡玫走到门口,问了一句“谁啊”,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语调,带一点警惕。

没人回答。

胡玫打开防盗门,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线下,楼梯上上下下都没有人。

她探出头往楼下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楼下那户人家的门关上了,门缝里最后一道光线收拢,消失。

虚惊一场。

“是楼下的人在关门。”胡玫关上防盗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刚才那一波紧张让她的脸更红了,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皮皮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

胡玫放下水杯,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带着点尴尬,又带着点无奈。

“差点。”她说。

“嗯。”皮皮挠了挠头。

气氛冷了下来。刚才那种情欲蒸腾的热度像退潮一样迅速消退了。胡玫整理了一下头发,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端出来递给皮皮。

“喝点水。”

皮皮接过杯子,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刚才浑身燥热的感觉被压下去了。

胡玫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拳头远。她没说话,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睡裙的布料。

沉默了十几秒。

“说说吧,”胡玫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像卸下了那层风骚的伪装,露出了底下那个真正的长辈的身份,“今天白天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让你妈气成那样?”

皮皮低着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在晃动,那是他手在抖,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没什么。”

“皮皮。”胡玫的声音多了一点严肃,“你妈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她能气到追出来打你,肯定不是什么小事。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皮皮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杯壁上摩挲。他不想说,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什么都不说。

“就是……我去剧团找她了。”

“去剧团找你妈?然后呢?”

“然后……我干了点不太好的事。”

“什么事?”

皮皮抿了抿嘴,没说下去。

胡玫看着他,等了等,见他不愿意说,也没再逼。她叹了口气,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心疼,有担忧,还有点别的什么。

“你这孩子啊,”她说,“从小就鬼主意多,胆子大。但你妈那个人,你惹急了她是真下得去手的。你别看她平时对你凶,那是为你好。”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惹她?”

皮皮没回答。

窗外又传来楼下的脚步声,这次是往下走的,越来越远。客厅里的吊灯嗡嗡响着,光线黄得发暖,落在两个人身上,在地板上拉出两个挨得很近的影子。

胡玫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温柔。可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要长那么一两秒,手指滑过他的头发时,指腹蹭过他的耳廓,像是不经意的触碰,又像不是。

“行了,”她说,“不想说就算了。”

与此同时,剧团排练厅旁边的更衣室里,空调的压缩机嗡嗡地转着,冷气从出风口吹出来,把屋里的温度压得很低。

铁皮柜子的门半开半合,柜顶落着一层薄灰,上面搁着几双练功鞋。地上散落着被踩扁的芭蕾舞鞋和一个空矿泉水瓶。墙角立着垃圾桶,里面堆着揉成一团的纸巾和拆开的快递包装袋。

女演员们已经陆续走了。

更衣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偶尔水管里传来一阵咕噜声,又迅速消失。

程小月没急着换衣服。

她坐在靠墙的长条凳上,手里拿着那束玫瑰,包装纸已经被揉皱了,边角翘起来。花瓣的边缘有些发蔫,颜色从边缘往里褪,呈现出一种枯萎前的倦态。

卡片夹在花束中间,露出一角。

她没有把卡片拿出来看,不需要。上面的字她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每个字的笔画、落笔的力度、墨水的浓淡,她都记住了。

“暗恋你十五年的倾慕者。”

十五年。

这个数字不大不小。十五年前她二十岁,刚进文工团不久,还没结婚。那时候她瘦,骨架小,跳群舞的时候站在后排。谁会暗恋她十五年?暗恋到……现在?

她握着花束的手指紧了紧。

指尖捏着花茎,塑料包装纸被捏得发出轻微的声响。

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在翻涌。她抓住了一个线头,顺着它往外拉。

今早醒来时,嘴里那根硬邦邦的东西,腥臊的味道,堵在喉咙口的异物感,她睁开眼看见的是儿子那张脸,那张还在睡梦中的、嘴角挂着一丝不正常的笑容的脸。

然后是傍晚。更衣室里,她一抬头,看见柜顶趴着一个人影。陈皮皮,趴在那里,往下看。看的什么?她——不,看的是一整个更衣室的女演员。但他爬上去的那个动作,那个位置,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她的柜子。

他知道哪一排柜子是她的吗?

他知道她每次换衣服习惯站在哪个位置、面对哪个方向吗?

他知道她今天会在所有人走光后最后离开吗?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画面——清晨,床边,那个意犹未尽的下流笑容。皮皮坐在床边,舔了一下嘴唇,看着她,笑得像偷吃了糖的小孩。那个笑容,和此刻她脑海中某个模糊的猜测叠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胶片叠放在灯箱上,轮廓慢慢重合。

那个送花的人——

她知道那束花是谁送的吗?

不知道。

但她心里有一个猜测。那个猜测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她本能地伸手按住了它,像按住了水面上浮起的木头。

不可能。

皮皮才十五岁。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就算胆大包天,怎么会想到给妈妈送花?用“暗恋者”的名义?写了十五年的暗恋?他认识她多少年?十五年,他出生的那一年就是十五年。

她就是在那年生的他。

程小月猛地站起来,把那束花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花束砸在垃圾桶底部,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几片花瓣震落下来,飘落在揉成一团的纸巾上。

她站在垃圾桶前,盯着那束花看了几秒钟。

她弯腰,伸手,把花捡了回来。

包装纸被揉得更皱了,有几片花瓣已经掉了,花束看起来蔫头耷脑的。她把它放在墙角,靠着墙根放好,让花束立着,像摆在花店里那样。

然后她转身,关了自己柜子的门,拿起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伸出手,按在灯的开关上。

手指按住开关,却没立刻按下去。她回头看了一眼。

更衣室里空荡荡的,铁皮柜子一排一排站在墙边,日光灯惨白的光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很清楚。墙角那束花立在那里,包装纸皱巴巴的,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

她按下开关。

“咔嗒”一声。

日光灯闪了两下,灭了。

更衣室陷入了黑暗。

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了几下,程小月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

胡玫家客厅里,气氛已经松弛下来。

皮皮喝完了一杯水,胡玫又给他倒了第二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一部什么古装剧,画面上的人在打来打去,没人看。

“几点了?”皮皮问。

胡玫看了一眼手机。“快八点半了。你妈应该回来了吧。”

皮皮没说话。

“我送你回去。”胡玫站起来,换了一条裙子,那条红色的短裙,领口还是开得低的。她换了鞋,拿起钥匙,“走吧,我送你到楼下。”

皮皮站起来,跟着她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台阶。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胡玫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荡。

出了楼门,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气味和远处烧烤摊的炭火味。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胡玫伸出手,挽住了皮皮的胳膊。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她的胳膊穿过他的臂弯,手掌搭在他的前臂上,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他的手臂。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走。

夜里的街道比白天安静了不少,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剩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门口的荧光灯嗡嗡响着。

胡玫挽着他的胳膊走得很慢,步子不大,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笃笃响,节奏不急不慢。她的身体微微靠向他,肩膀贴着他的上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

走出一段路,胡玫开口了。

“回去跟你妈好好说话。别顶嘴。她要骂你你就听着,骂完了就没事了。”

“嗯。”

“别一进门就油嘴滑舌的,她吃不了那一套。你态度放端正点。”

“知道了。”

“还有,”胡玫侧过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阴影里亮亮的,“明天要是还不想回家,就来我这儿。”

皮皮看了她一眼。

胡玫没回看他的目光,就那么挽着他的胳膊,看着前方的路。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到了皮皮家楼下,胡玫松开了他的胳膊。

楼上那扇窗户亮着灯。

“上去吧。”胡玫说。

皮皮抬头看了看自家的窗户,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安安静静。

他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楼梯拐角处他回头看了一眼,胡玫还站在楼下,朝他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高跟鞋的声响渐渐模糊在夜风里。

他转身上楼,走到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很清晰。

他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着。

程小月坐在沙发上。她没看电视,没看书,手上没有手机,面前的茶几上什么东西也没放,就那么坐着。两腿并拢,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坐姿端正得像在开大会。

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盛着半杯凉水,水面平静无波。

皮皮站在玄关,鞋还没换。母子俩隔着几步的距离,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他看见茶几上那张卡片。玫瑰花的卡片,就搁在玻璃杯旁边。

他的心脏停跳了半拍。

程小月抬起头,看着他。表情平静,没有怒容,没有质问,没有任何他能预料到的反应。她的脸白得有些过分,嘴唇的颜色也很淡,但眼神很稳,像一潭死水,看不到底。

她开口了。

“回来了?”

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

皮皮的后背一阵发凉。

第90章
程小月那句“回来了?”之后,母子隔着几步继续沉默。

皮皮没应声。他站在玄关,运动鞋踩在门槛边沿,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一动不动。客厅的光从他正面打过来,在他脚前投下一道短短的阴影。程小月坐在沙发上,姿势没有变化,两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像在舞台上等一个迟到的搭档。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鞋柜上,又移回来,像在等他先开口说点什么。

皮皮终于动了。他弯腰脱鞋,手指扯着鞋后帮扯了两下才扯下来,把鞋放进鞋柜,关柜门时力气用大了,柜门发出一声闷响。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光脚踩在地板上朝屋里走。

“妈。”他叫了一声。

“嗯。”程小月应。

皮皮在沙发旁边站了两秒,挠了挠后脑勺,说:“你吃了没?”

“吃了。”程小月说。

又冷场。

皮皮转身往厨房走,嘴里说着“我倒杯水”,步子迈得很大,像是要把这段距离尽快走完。他进了厨房,拿起电水壶晃了晃,里面还有半壶温水,倒进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厨房的灯是白色的,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额头上那一层薄汗。他借着喝水的动作往客厅方向扫了一眼——程小月没有看他,她的脸朝着茶几的方向,目光落在玻璃杯旁边那张卡片上,但没有拿起来看,就那么搁着,像在等它自己说话。

皮皮放下杯子,走出来。经过茶几的时候,余光扫到那张卡片。卡片是从花束里抽出来的,单独搁在玻璃杯旁边,和那半杯凉水并排放着。卡片上的字迹他认得——他自己的字,写得比平时工整一些,但那些笔画的结构、落笔的习惯,一看就知道是谁写的。他把目光移开,继续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你下午那花,在哪儿买的?”

程小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皮皮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自然的笑容:“剧团门口那家花店。”

“你经常去?”程小月问。她的目光还在茶几上,没有看他。

“第一次去。”皮皮说,语气笃定。

程小月就没再问了。她伸手拿起玻璃杯,喝了口水,把杯子轻轻放回茶几上,指尖碰到玻璃杯壁的时候发出细微的声响。

皮皮站在原地等了两秒,见她没有继续问的意思,转身又要走。

“你过来。”程小月说。

皮皮的心跳猛了一下,但他还是转过身,走过去,在茶几另一边的单人沙发前站定。

程小月拿起那张卡片,端详了两秒,然后递给他。她的动作很稳,手指捏住卡片一角,悬在空中,等他接过去。

“你看这笔迹,”她说,依然是很轻松的语气,“认不认得?”

皮皮接过卡片,低头看了一下。纸卡是淡粉色,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两行字,字迹端正,笔画的起落都带着他平时不常有的那种刻意工整。他看了差不多两秒钟,抬起头,把卡片递回去,说:“花店老板娘写的吧。”

程小月看着他,没接,说:“那老板娘还替你写落款?”

皮皮的手悬在半空。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落款是“一个暗恋你十五年的倾慕者”,正常客人买花,不可能让老板娘连落款都一起写。

“她自己要写的,”皮皮说,把卡片放在茶几上,收回了手,“我说送花,她说落款写什么,我说随便,她就自己写了。”

程小月没再追问。她伸手把卡片从他面前拿过来,放回茶几上那个玻璃杯旁边,指尖在卡片边沿轻按了一下,让卡片的边缘对齐杯底的位置。

“去洗澡吧,”她说,“一身臭汗。”

皮皮站在原地,感觉到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芯子洇湿了一块。他说了声“哦”,转身大步朝卫生间走去。

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卫生间里还残存着沐浴露的气味,空气潮潮的,天花板上的通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他站了十几秒,心跳渐渐平复下来,然后伸手拧亮了灯。

卫生间的白炽灯亮了,光打在白瓷砖上有些刺眼。洗衣机旁边的塑料盆里堆着几件衣服——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件白色短袖T恤,最上面是一件白色胸罩,杯体的形状还保持着手洗过后拧干的微微褶皱状态,棉质的,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

皮皮的视线扫过去,顿了一下。他没让自己多看,别过头,把视线钉在洗手池前面的镜子上,镜子里的少年脸上没什么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粘在皮肤上。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地冲出来,他捧了一把拍在脸上。

洗完澡出来,皮皮用毛巾擦着头发,光脚走过客厅。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厨房里节能灯还亮着一点余光透过来。电视机黑着,茶几上的玻璃杯和卡片都收走了。程小月房间的门关着,门缝下面没有光,黑漆漆的一条缝。

皮皮在客厅站了片刻,毛巾搭在肩上,头发上的水顺着脖子淌下来。他转头看了一眼母亲房间的门,门板紧合着,听不到里面的声响。

他转身走回自己房间。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绺路灯的微光,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亮线。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床还保持着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叠,枕头歪在一边,床单皱成一团。

皮皮关了门,没开灯。他摸黑走到床边,把自己扔到床上,后脑勺落在枕头上,瞪着眼睛看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灰刷平的表面,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边缘映出一片模糊的浅黄色光晕。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场景。

妈妈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她的语气,她递卡片时手指捏住卡片一角的动作,她把卡片拿回去时指尖按边沿的力度。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她。她以前发现他撒谎的时候,不会这么说话。她会提高嗓门,会拍桌子,会直接把人拽过来对着脸吼。但刚才那些,一样都没有。

她一定猜到了什么。但她没有揭穿。

为什么?

他不知道。

隔壁房间里,程小月其实没睡。

她关了灯,坐在床沿上,背靠着床头板,腿伸直了放在被子上面。窗帘没有完全拉拢,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卧室的地板上画出一长条淡黄色的光带。她的手边放着那张卡片,淡粉色的纸卡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颜色,但她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把卡片拿起来。黑暗中看不清上面的字,但每一笔她都记得。那个横折的走形,那个撇不够飘逸的落笔,“你”字的右半边写得比左半边大——这些都是特征,是她每天早上给皮皮作业签名时看了无数次的特征。

程小月把卡片贴在胸口,很久没动。

最终她把卡片放在枕头底下,拉开被子,侧身躺下去,面朝着墙壁的方向。她的眼睛睁着,看着墙壁上映着的那一小片模糊的光斑。

这一夜,两个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没有怎么睡着。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板上投出斑驳的影子。冰箱在客厅里嗡嗡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整间屋子沉在深夜的寂静里,只有窗外的虫鸣断断续续,伴着两间卧室里各自清醒的人。

第91章
皮皮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醒了,窗外刚蒙蒙亮,鸟在叫,声音很脆,一只接一只地应和着。他翻了个身,枕头凉凉的,后背贴着床单的地方有点黏。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睡着过——脑子里那些画面一直在转,转来转去都是昨晚妈妈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安静的,一动不动的,像一尊雕塑。

他躺到窗外完全亮了才爬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眶下面是青的,眼睛里血丝没退干净。他拿冷水冲了把脸,用毛巾胡乱擦了擦,走出房间。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程小月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穿着白色的练功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用一个黑色的发网兜住,脸上化了淡妆,粉底和一点点腮红盖住了熬夜的痕迹。她听见皮皮出来的声音没有抬头,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

皮皮在卧室门口站了两秒,走过去。程小月说了一句“粥在锅里”,语气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她说完继续低头喝粥,碗沿碰到下嘴唇,发出轻轻的吸吮声。

皮皮走进厨房,掀开锅盖,白粥的热气扑到脸上。他盛了一碗,端着走回餐桌边,拉了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吱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响。程小月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

皮皮低头喝粥,粥不烫了,温温的,入口正好。他就着咸菜一口一口地喝,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余光能看见对面妈妈的手——手指白皙修长,捏着筷子,夹起一小撮榨菜丝,送到嘴边,嘴唇张开,抿进去,嚼了两下,喉结轻轻动了一下。每一个动作都从容而安静,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动作。

整个屋子里只有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粥被吸进嘴里的声音,偶尔咸菜碟被碰到的瓷响。窗外的晨光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

皮皮吃了大半碗的时候,程小月放下了筷子。碗里的粥已经喝完了,碟子里的咸菜还剩一小撮。她端起碗,把最后一点粥底喝干净,碗沿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推,转身走进卧室。

皮皮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程小月腰背挺直,步伐稳当,练功服的白色布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她走进卧室,关上房门。过了大概两三分钟,门开了,她换了一身衣服出来——黑色长裤,米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皮鞋套进去的时候脚跟踩了两下,踩实了。

她直起身,拿起包,手搭上了门把手。然后她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她对着门说了一句:“碗放着我会洗。”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说完她拧开门锁,门开了,走廊里的光照进来,她走出去,带上门。门锁的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里。

皮皮坐在餐桌前,手里还端着碗,碗里还剩小半碗粥。他看着面前已经空掉的对面那个座位,椅子上还留着坐过的轻微压痕。他听了会儿门外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砖上,嗒嗒嗒,越来越远,然后下了楼梯,听不见了。

他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把碗和碟子收拾到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挤了点洗洁精,用洗碗布把碗和碟子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裤子上擦了擦,走进房间背起书包。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玄关的鞋柜,程小月的拖鞋摆在鞋柜下面,两只并排,整整齐齐。他收回视线,拉开门走了出去。

正是:母子相对坐无言,一碗清粥冷似霜。

楼下单元门口,齐齐已经等在那里了。她穿着校服裙子,白袜黑鞋,书包背在肩上,站在路灯杆旁边。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她和路灯杆的影子拉得细长,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长长的线。她看见皮皮出来,小跑着迎上来。

“咋样?”她凑近了,打量他的脸,“昨晚你妈没揍你吧?”

皮皮摇摇头。“没事。”

齐齐不信,伸手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把他拽停了。“你眼睛都是红的,还说没事?你回去以后她跟你说啥了?”

“没揍我。”皮皮重复了一遍。

“那她干啥了?”

皮皮沉默了一会儿。清晨的风吹过来,路边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花店的卷帘门被老板拉起来,哗啦哗啦的,早餐摊上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炸得滋滋响。

“比揍还难受。”皮皮说了一句。

齐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追问,但看见皮皮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她从没见过皮皮这个样子。他被打的时候还会嬉皮笑脸,会跟她挤眉弄眼说“我妈手劲真大”,但现在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就是累,像一夜没睡,又像是被人抽掉了什么东西。

“行吧行吧,”齐齐松开他的书包带子,挽住他的胳膊,“不说拉倒。”她拉着他往前走,边走边换了个话题,“对了,昨天韩老师拉我去办公室了。”

“嗯?”皮皮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她人挺好的,问了我好多班里的事,谁跟谁关系好,谁成绩好谁成绩差,班干部是不是大家选的,班主任平时管得严不严——问得可细了。”齐齐说着,晃了晃他的胳膊,“我觉得她是真想了解咱们班,不是走过场的。”

皮皮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面的路,没有接话。他脑子里还在想妈妈出门前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门锁咔嗒一声合上的声音,走远了听不见的皮鞋声。那些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一圈一圈绕在他的心口上。

“她还特意问你了呢。”齐齐补了一句。

“问我什么?”

“问你平时跟谁玩得好,上课认不认真,有没有被老师叫过家长。”齐齐歪着头看他,“我说你挺好的啊,就是有时候话多,被老师点过几次名。”

皮皮点了点头。

“我觉得韩老师对你挺上心的。”齐齐说,“她还特别问了你家在哪儿住,你爸妈是干啥的。”

皮皮的脚步顿了一瞬,又恢复正常。“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爸在外地工作,你妈在文工团跳舞啊。”齐齐理所当然地说,“这有啥不能说的。”

两人拐过街角,文具店门口的招牌被晨光照得反光,路边矮墙上爬着的牵牛花还带着露水。齐齐再说起韩老师的好话时,皮皮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目光越过街边的梧桐树,落在更远的地方,什么都没有落在实处,只是那么看着。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铃还没打。校园里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教学楼里走,有的在吃包子,有的在抄作业,有的站在走廊上聊天。皮皮和齐齐在楼梯口分了手,齐齐往二楼去,皮皮往三楼走。第一节课是英语。上课铃响了以后,吴秀丽推门走进教室。她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胸针,头发剪短了,以前披散着的大波浪烫发现在只到肩膀,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干净的后颈。口红也换了,以前她喜欢涂鲜艳的正红色或者亮调的豆沙色,现在涂的是偏哑光的裸粉色,几乎是嘴唇本来的颜色,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皮皮注意到她的变化,就像注意到今天黑板比平时擦得干净一样,看进眼睛里了,但没有多想。

吴秀丽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翻开课本,抬头扫了一圈教室。她的目光扫过皮皮的时候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顶多半秒钟,然后就移开了,落到教室后面的黑板报上。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课。

她讲得很投入,声音不大不小,节奏平稳。讲到一个语法点的时候她会在黑板上写例句,粉笔字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课讲到一半,她让同学起来朗读课文,叫了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女生站起来读,她站在讲台边上听,左手扶着讲台的边沿,右手指尖轻轻点着桌面。

皮皮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画出一道金色的长方形。他盯着课本上的英文字母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什么都没装进去。他抬了一次头,正好碰上吴秀丽的目光——她在看他,不是看全班时扫到的那种,是真的在看他在干什么。

两个人的视线撞上了。

吴秀丽没有立刻移开。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差不多有两三秒。然后她低下头,翻了一页教案,重新开始讲课,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皮皮低下头看着课本,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觉得吴秀丽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会笑着看他,带着一种大人逗小孩的轻快,偶尔还会在课间走到他座位边上,歪着头问他听没听懂。但现在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笑了,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认真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跟她之间有什么牵连的人。

下课铃响了。吴秀丽合上课本,收拾好教案和粉笔盒,夹在腋下,走下讲台。她经过皮皮的座位时脚步慢了半拍——慢得能让人察觉,但又没有慢到停下来。她没有看他,径直走过,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出了教室门,往走廊尽头去了。

皮皮坐着没动。同桌林晓宇用手肘捅了捅他:“咋了?发什么呆呢,走啊,做操了。”

皮皮回过神来,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课间操的广播已经在响了,操场上各班正在列队。皮皮从教学楼东边的走廊往操场走,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他无意间朝行政楼那边看了一眼。

那边的转角处有一棵桂花树,树冠撑开一大片浓绿的荫,桂花还没有开。从行政楼出来的那条小路上,走过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条宽松的藏蓝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布料软软地垂着。她的肚子明显凸起,把裙子的前半部分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在腰后,另一只手拎着一个棕色的布袋子,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她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耳朵旁边。

是于敏。

皮皮站在走廊尽头,脚步停住了。操场上的人流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一下,说了声“让让”,他没动。他隔着大概三四十米的距离,看着她从行政楼那边走出来,沿着小路慢慢往教学楼这边走。她的步态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走路很快,步子大,风风火火的,现在她走路的节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平衡。她的左手一直扶在腰后面,腰微微向后挺着,那是怀孕的人常见的姿势。

皮皮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缩短——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他能看见她的侧脸了,她的脸颊比之前圆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柔和了,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她走得很专注,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没有往操场这边看。

她快走到教学楼侧面的入口时,皮皮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走廊的阴影里。他站在柱子后面,看着她推开楼道的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玻璃上晃了一下她衣服的颜色,然后就看不见了。

皮皮靠在柱子上,心跳有一点快。手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广播里的音乐还在响,操场上各班的队伍已经站好了,体育老师在吹哨子。皮皮从柱子后面走出来,往自己班的队伍走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些。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第92章
课间操结束的哨声一响,各班陆续往回带。皮皮跟着九班的队伍往教学楼走,步子落在最后面,前面几个男生在推推搡搡地闹,他也没掺和。上了二楼,走廊里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栏杆上喘气,有人蹲在门口系鞋带,有人拿课本扇着风从饮水机那边走回来。皮皮穿过人群进了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课本从桌肚里抽出来摊在面前。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课桌上拉出一道亮黄色的光斑,正好落在摊开的语文课本上,照得纸页有些刺眼。皮皮没动,坐在那儿看着那道亮光,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刚才操场边上看见的画面——于敏穿着藏蓝色连衣裙的背影,她走路的步态,她扶在腰后面的那只手。隔着三四十米都能看出她的肚子把裙子撑出了弧线,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光斑还停在原处,没有任何变化。

语文老师夹着课本走进来,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岳阳楼记”四个字。教室里安静下来,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响了一阵,然后是老师开始领读课文的声音。皮皮把目光钉在课本上,眼睛盯着那些字,但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视线里滑过去了,一个都没进到脑子里。他听见老师在讲台上说“庆历四年春”,他也在心里跟着念了一句“庆历四年春”,但念完之后脑子里紧接着出现的还是于敏扶着腰走路的画面,然后是卡片的画面,然后是昨晚妈妈冷淡的语气——“你还有事要说吗”——三个画面在脑子里来回转,像走马灯一样停不下来。

“陈皮皮。”

皮皮猛地抬起头。语文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他,手里拿着粉笔,点了他的名。“你站起来,翻译一下‘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这一句。”

皮皮站了起来。全班的目光都聚到他身上。他站了两三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根本没听到老师在讲哪一段。他张了张嘴,憋出一句:“水很大。”

“噗——”前面有人先笑了出来。然后整个班都笑了。坐在第一排的女生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后面的男生拍着桌子起哄:“水很大——老师你看这水大不大——”笑声像炸了锅一样铺开来,连语文老师都皱了一下眉头,拿粉笔敲了敲讲台:“行了行了,安静。去,站到后面去,站着听。”

皮皮从座位上走出来,拎着课本走到教室后面靠着后墙站好。笑声还在耳边嗡嗡地响着,但他没什么感觉,只是把课本打开竖着举在面前,目光落在窗外的那棵梧桐树上。阳光照在树叶上,片片叶子都亮得发白,风一吹就翻过来翻过去地闪。粉笔灰从讲台那边飘过来,在光柱里浮浮沉沉。他举着书,一个字都没往里面看。

正是:老师面前罚站,心在天外飘摇。

下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夹着课本出去,教室里重新热闹起来。皮皮把课本放回桌上,从后门走出教室,靠着走廊的栏杆站着。走廊里学生来来往往,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他也没动。风从楼道的窗口灌进来,吹在脸上有一点凉,但太阳晒着的地方还是热烘烘的。

吴秀丽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抱着几本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她的短发比以前短了一大截,刚刚盖住耳垂,发梢齐齐地收在脖子上面,没有烫也没有染,就是纯粹的黑色,看上去干净利落。嘴唇上抹了一层淡淡的裸粉色口红,不像以前那样涂得鲜红。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雪纺衬衫,领口有两条细带子垂下来,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西装裤,黑色的低跟皮鞋,整个人从打扮到走路的姿态都跟从前判若两人。以前她走在走廊上,老远就能听见高跟鞋的声音,能看见她甩着长发从人群中穿过去的样子,像一簇火焰一样烧着眼睛。现在她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目光平视前方,整个人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静下来的味道。

她经过皮皮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皮皮抬起头来看她。吴秀丽侧过身,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里夹着,看着他,语气很淡,但那种淡不是冷漠,是一种两人之间才有熟稔的淡。“昨晚回去,你妈收拾你了吗?”

皮皮摇头:“没有。”

吴秀丽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那是一种不深也不浅的注视——不是怀疑他在说谎,不是追问细节,而是那种“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但我不会说出来”的了然。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又没完全笑出来。“那你上课发什么呆?昨晚偷牛去了?”

这句话的调子让皮皮恍惚了一下。——带着从前那种打趣的底子,但语气又完全不一样。以前她说话的时候会在“偷牛”两个字上拖一点尾音,带着一种大人逗小孩的轻快味道。但现在她说这句话只是平铺直叙地说出来,像在说一句实话而不是一个玩笑。

皮皮挠了挠后脑勺,没接上话。

吴秀丽也没等他接话。她看了他最后一眼,说了句“有事就说”,然后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笃笃笃地响在水泥地面上,从近到远,一步一步落得很稳,然后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声音就听不见了。

皮皮靠着栏杆,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的短发在拐弯的时候摆了一下,露出脖颈后面一条干净的弧线。他觉得吴秀丽变了很多——变化大到他一时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以前她是那种艳得要烧起来的人,站在一米之外就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热烘烘的气场。但现在她整个人像是沉下去了,变得很静,像是水底下面一块很稳的石头。那种静让人觉得她比以前更难靠近,但又比以前更让人想多看两眼。

上课铃响了。皮皮从栏杆上直起身,走回教室。

第三节课是历史。老师戴着老花镜站在讲台上,拿着课本念鸦片战争的背景,声音平稳得像一条没有波浪的河流。皮皮把历史书摊在桌面上,下巴搁在胳膊上,听着老师在前面讲“虎门销烟”、“英国资产阶级”、“打开中国市场”这些词,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往下坠。他没真的睡着,介于一种半梦半醒之间——老师的声音在耳朵里响着,但那些词进到脑子里就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窗外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晒在他的胳膊上,暖融融的,他就那么趴着,半听半睡地把这一节课混了过去。

中午放学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学生站起来往外涌,桌子和椅子的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皮皮站起来收拾课本的时候,齐齐已经站在了他们班后门口。

她穿着一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靠在门框上看他。“走,吃饭。”

皮皮把课本塞进桌肚,走过去跟她一起下楼。两个人出了校门,拐过街角,走进学校外面那家小面馆。面馆门口的塑料棚子撑着,几张折叠桌椅排开,已经有了好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坐在那里吃面。老板娘操着本地口音在灶台那边喊“牛肉面一碗——炸酱面一碗——”,热气从锅上冒起来,整间小店里弥漫着酱油和葱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两人找了门口一张空桌子坐下。齐齐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老板娘,一碗牛肉面,一碗炸酱面。”

“加不加蛋?”老板娘头也不回。

“加。”

等面的间隙,齐齐把筷子从筷子筒里抽出来,两根两根地掰开,放在皮皮面前一副,自己面前一副。然后她靠在塑料椅背上,看着皮皮,说:“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皮皮拿起筷子在手里转了转:“没睡好。”

“你少来,”齐齐说,“早上就说没睡好,半天了还这样。老师叫你起来翻译你都能翻出个‘水很大’,你知不知道后面一节化学课你一直在发呆?林晓宇说你盯着一页书盯了十分钟都没翻过。”

皮皮没说话,把筷子放在桌上,用手指拨着筷子的尾端。

齐齐看了他几秒钟。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追问什么,但看见皮皮那个表情,又闭上了。她没有再逼他。刚好老板娘端着两碗面走过来,一碗放在齐齐面前,一碗放在皮皮面前。炸酱面上铺了一层深褐色的肉酱,边上码着黄瓜丝,热气蒸腾上来。齐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碗,拿起筷子,把自己碗里唯一的一个荷包蛋夹起来,放进了皮皮的碗里,盖在炸酱面上。

“补补脑。”她说。

皮皮低头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蛋黄微微凸起,边缘带着一点焦褐色,浸在炸酱的汤汁里。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没说什么。

齐齐也没再说什么,低头吃自己的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碗面冒出来的热气,偶尔有人从旁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塑料棚子就哗啦哗啦地响几声。

吃完面,两个人往回走。午后的太阳正烈,水泥路面发着白光,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脚底下往上蒸。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冠撑开来,铺了半条路的树荫,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齐齐全在小路的另一边走着,皮皮走在靠树荫的这一边。

他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梧桐树下面的路边停了一辆出租车,车门刚打开,一个女人正从车里出来。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藏蓝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方,腹部明显地隆起。她一手拎着一个棕色的布袋子,另一只手扶着车门边缘,脚踩到地上的时候先稳了一下重心,然后才把另一只脚从车里抽出来。她低着头,没有往四周看,关上车门之后拎着袋子就往学校侧门的方向走。

发现是于敏,刚才做操时就看见她一个人了,现在也是一个人在这。

皮皮站在离校门口二十多米的地方,步子彻底停住了。

她没有注意到他。她低着头走得很专注,步子不快不慢,走路的姿态跟上午一样——扶着腰,身子微微后倾,每一步都很稳。阳光透过梧桐叶子的缝隙落在她的裙子上,洒下明灭不定的光斑。她的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扎着,几缕碎发落在脖颈上。她走到侧门前,推开那扇铁门,走了进去。铁门在她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她就消失在围墙后面了。

皮皮站在原地没有动。午后的风从梧桐树上吹下来,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路边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按了两声从他身边过去。

“走啊,要打铃了。”

齐齐拉了拉他的袖子。她顺着他的目光往侧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又转过头来催他。

皮皮收回目光,跟着齐齐走进了校门。

第93章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响了,初三(三)班的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还在抄上一节课的笔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排几个男生在争一个打火机。门被推开了,走进来的不是于敏,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夹着一本数学教材。她站在讲台上,把教材放在桌上,抬手把垂到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脸微微泛红。

“那个,于老师身体不舒服,这周的课由我来代。”她说,声音不大但还算清楚,“我姓韩,韩杏儿,你们叫我韩老师就行。”

底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又换老师”,旁边有人接了一句“长得还挺好看”。韩杏儿听见了,脸红得更厉害了一些,但她没接那话茬,翻开教材,拿起粉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要讲的章节标题。粉笔在黑板上来回划过,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皮皮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讲台上,但心思不在韩杏儿身上。于敏上午还从出租车下来进了学校,怎么就身体不适了?他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眼睛盯着黑板上渐渐成形的公式,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韩杏儿讲课时声音偶尔会发紧,讲到关键处会停下来看一眼教案,确认了再往下讲。底下的学生倒也听话,新老师面子薄,没人故意捣乱。一节课四十五分钟,皮皮翻了三次书页,每次都翻到同一页,他根本没在看书上的内容。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移过去,在课桌上缓缓拉出一道斜影。

下课铃终于响了。韩杏儿合上教材,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儿”,收拾东西快步走出教室。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齐齐从前面回过头来,刚要喊皮皮一起去打水,皮皮已经站了起来,把课本往桌肚里一塞,说了句“我出去一趟”,就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刚下课的学生挤在楼道里打闹说话。皮皮逆着人流朝办公楼那边走,从一个打完水往回走的学生身边侧身过去,拐过楼梯口,进了办公楼的门。

办公楼里安静得多。水泥地面上有刚拖过的水渍,泛着淡淡的湿气。走廊很长,两侧是关着或半掩着的办公室门,偶尔能从门缝里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斜长的亮块,能看见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于敏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皮皮走过去的时候步子放得很轻,到了门口停下来。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从没拉严实的缝隙里能看见里面桌子的边角和地上的一盆绿萝。他伸手想敲门,手指在离门板两三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又收了回去。他站在门口,听见里面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的声音。犹豫了几秒钟,他正要转身走,门从里面开了。

于敏站在门后。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孕妇裙,料子很软,腹部撑起的弧度把裙子的布料绷紧了,能明显看出隆起的轮廓。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干,但眼睛还是亮堂的。看见皮皮,她愣了一下,问:“你怎么来了?”语气里有一丝意外,但没有抗拒。

“听说你身体不舒服,来看看。”皮皮说。

于敏没说话,侧身让他进门。皮皮迈步走进去,她顺手把门虚掩上。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两张办公桌对拼在一起,桌上摊着一本教案和一支红笔。于敏的椅子靠窗,窗帘半拉,光线半明半暗地照进来,落在她桌面上摊开的教案本上。教案本翻开的那一页一个字都没写。

于敏走回椅子前坐下来,动作很慢,先扶着桌沿,身子缓缓沉下去。坐稳之后她把手搭在腹部的侧面,不是撑着,就是把手放在那里,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皮皮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以前来她办公室的时候每次都会往她身边凑,不是伸手碰她就是找机会靠得很近。这回他没有。他坐在椅子里,两条腿自然弯曲,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怎么样?”他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没什么大事,”于敏说,“就是有点累。”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自己搭在肚子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

皮皮伸出手,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有些凉。于敏没有抽开,也没有动,任由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偶尔传来操场那边上体育课的口哨声和学生的喊叫声,从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过了大概五六分钟,办公桌上的电话没有响,走廊里也没有人走过。预备铃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电铃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钟,然后归于平静。

皮皮站起来,手从她手背上移开。“那我走了。”他说。

于敏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伸手去拉门把手,刚拧开门缝,听见她在身后说:“晚上别乱跑,早点回家。”

皮皮回过头。于敏还坐在椅子里,手仍搭在肚子上,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暧昧,没有试探,就是很普通的关心——像家里长辈叮嘱出门的孩子。

“知道了。”皮皮说。他的语气很自然,拉开门走了出去,随手带上了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午的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水泥地板上拉出一道斜长的亮块。皮皮往教学楼那边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走廊拐角时脚步放慢了。他看见吴秀丽的办公室门半开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她坐在里面,低头批着作业,手里握着一支红笔,在本子上画着勾。

他刚要快步走过去,吴秀丽像是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头,正好看见门缝里他半个身子。

“哎,皮皮。”她叫了一声。

皮皮停下来,推开半开的门,探进半个身子。“吴老师。”

“你来得正好,帮我把这摞作业本搬到教室去。”吴秀丽说着,抬手指了指桌角上堆着的一摞作业本,大概有二三十本的样子。她的语气跟平时一样公事公办——上课了需要学生帮忙搬运作业本,这种差事经常有。但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她看着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不是以前那种带着挑逗的打量,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认真的注视。

皮皮“哦”了一声,推门走进去,弯腰抱起那摞作业本。作业本摞得很稳,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有一个红色的对勾和一个“A”。他抱起来转身要走,吴秀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身边,站得离他很近,近到他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不是以前那种浓艳的甜香,是一种淡淡的木质调,像松木混着一点柑橘,清冽但不冲人。

她在他耳边说:“晚上放学来我宿舍一趟。”声音压得很低,说完就往后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继续低头批作业,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了两下,好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皮皮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吴秀丽的后脑勺,她的短发剪得很齐整,露出后颈一条白皙的弧线。他没多说,转身出了门。

回教室的路上经过那段露天走廊,能看见操场那边有体育课,一群学生在跑圈,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上吹着哨子,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皮皮抱着作业本走得不快不慢,心想这女人换了香水连说话的调子都跟以前不同了。

第94章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他们先跑两圈热身,皮皮跟着队伍跑了两圈就停下来,靠着篮球架的柱子喘气。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一股橡胶味,操场边上的几棵梧桐树叶子一动不动,没风。远处有男生在踢足球,喊叫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他脑子里转的是吴秀丽那句“晚上来我宿舍一趟”。她今天的调子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带着钩子的、故意拖长了尾音的腔调,是平的,快的,说完就坐回去,像在交代一件普通的正事。她换了香水,换了发型,连说话的节奏都跟在课堂上时不同了。他琢磨不透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反正不亏,去就去。

“皮皮!接着跑!”体育老师站在跑道边上朝他喊了一声,手里的哨子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皮皮应了一声,慢悠悠跑出去一圈,到了第二圈又停了,走回柱子边上站着,看几个男生在篮球场上打半场。一个高个子男生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出来,另一个男生跳起来补进。

课间休息的时候齐齐走过来,手里拿着水壶,在他旁边站定。“放学一起走?”齐齐问。

皮皮摇了摇头。“有点事先不走。”

齐齐没追问,拧开水壶喝了口水,看了他一眼。“那你别太晚。”说完就走了。

第三节课后放学的铃声响了,走廊里一下涌满了人。皮皮坐在座位上没动,等教室里的人走了一大半才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塞进去,拉上拉链,从课桌抽屉里摸出钥匙。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他往办公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窗户有半扇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他的脚步放慢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转向了教职工宿舍楼的楼梯口。

宿舍楼是那种老式的筒子楼,二层,走廊两边是门,墙上刷着半截绿色的油漆,上半截是白的,已经泛黄了。他有吴秀丽给的钥匙,来过好几回,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扇门。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用指节敲了三下。

门开了。

皮皮愣了一下。

吴秀丽穿着一件白色棉布长裙,裙摆到小腿中间,露出半截小腿和光着的脚踝。她的头发不再是以前那种精心打理过的短发造型,而是简单地放下来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向内弯。她脸上没有妆,眉毛是原来淡淡的形状,嘴唇上是自然的粉白色,连防晒霜都没涂的样子。素着一张脸站在门里,跟学校里那个化了妆、踩着高跟鞋、穿着黑色窄裙的英语老师判若两人。

她脸上的五官还是原来的五官——眼睛是单眼皮但眼型长,鼻梁直,嘴唇薄——但不化妆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换了一个人。她的锁骨在棉布裙子领口的边缘露出来一段,比上次见面时更明显了,瘦了。

“进来。”吴秀丽侧了侧身子。

皮皮走进宿舍,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变化。以前那张堆满了衣服和化妆品瓶瓶罐罐的小桌子上铺了一块碎花桌布,蓝底白花,桌布四角垂下来,上面摆了一个玻璃果盘,装了几个苹果和橘子。床单换了,是浅蓝色的棉布床单,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靠在床头。窗台上多了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垂下来一小截藤蔓。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水味,混着苹果的清香——不是以前那种浓艳甜腻的味道,是清冽的、干净的。

整个房间干净得像有人专门花了一整个下午收拾过。

吴秀丽关上门,从桌上拿起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水递给他。“坐吧。”她的语气平常得像在招待一个普通客人,不是以前那种一进门就往他身上蹭、手就直接往他裤腰上摸的调子。

皮皮接过水杯,在床沿坐了下来。床单是新换的,布料上有洗衣液的清香味。他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他看着站在桌边的吴秀丽,有点摸不着头脑。

吴秀丽没有像以前那样坐到床上去挨着他。她拉过床前那把椅子,在距离他半米左右的位置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手搭在膝盖上。她的腿光着,没有穿丝袜,小腿的线条很匀称。

“昨晚回去以后,程小月有没有再收拾你?”她问。

皮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他妈。“没有。”他说。

吴秀丽点了点头。“今天上课怎么老走神?第三节我喊你回答问题,你半天没反应过来。”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皮皮说,低头看着手里的玻璃杯。杯壁上印着他的指纹。

吴秀丽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我看出来了,”她说,“也肯定不是没睡好那么简单。但既然你不想说,我也就不问了。”她的语气是平的,没有试探,没有挑逗,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这种平静反而让皮皮有些不自在。以前他们之间的对话不是这样的——以前吴秀丽的话里永远带着钩子,每一句都像在试探什么、撩拨什么。而现在她坐在半米外,用一种近乎平等的语气跟他说话,像在跟一个可以对话的人说话,而不是一个可以操的对象。

“你不是叫我来有事吗?”皮皮说。

吴秀丽看了他一眼。她的表情里有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以前那种欲火,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个她以前没认真看过的人。

“没事就不能叫你来坐坐吗?”她说。

皮皮被这句话堵了一下,没接上。

吴秀丽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站定。她低头看着他,伸出手,碰了碰他的头发。动作很轻,指尖从额前的发丝上滑过去,像在摸一只猫。

皮皮仰起脸看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裙子领口下面露出的锁骨,锁骨窝凹进去一块,像是瘦了很多。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皮肤的温度是温热的,脉搏在他的指腹下跳动。

她没有挣。

气氛到这儿就变了。

皮皮站起来,把她往床边带,她顺着他的力道坐到了床沿上,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贴上来扒他的衣服,而是垂着眼睛坐在那里,手放在大腿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凑过去,嘴唇贴上她的耳垂。她身体颤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嘴唇碰上了他的嘴唇。

两人的嘴唇接触的那一下,皮皮感觉到了变化——她的吻不是以前那种急切的、带着力量的、要把他吞下去的吻法。她的嘴唇只是贴在他的嘴唇上,停了大概一两秒,然后才轻轻地、慢慢地开始移动,像是在品什么东西。他动她也动,他不动她也停,节奏完全由他主导。

皮皮的手滑下去,隔着棉布裙子覆上她的胸口。裙子的布料很薄,能感觉到下面乳房的形状和温度。他揉了一下,吴秀丽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更多的反应。他又揉了一下,她的呼吸稍微重了一点,但没有像以前那样喘息扭动,也没有伸手去解他的裤扣。

皮皮停下动作,看着她。吴秀丽睁开眼,眼睫毛在他的鼻尖上扫了一下,她的眼神很澄澈,没有情欲的水光,而是一种他没见过的认真。

“我跟王主任断了,他老婆已经转到这个学校了,而且比起你来,他像个废物。”她说,声音不大。

“我知道。”皮皮说。

“以后我不会跟他来往了,只跟你一个人好。”

皮皮没接话。他的手还搭在她胸口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很稳,不像以前那样跳得快而乱。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吴秀丽说。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皮皮的手在她胸口停住了。他听出来了——她说的是王主任,但说的也不是王主任。她在说他们之间的事。她在说他。

吴秀丽没有移开目光,就是那么看着他,等着。宿舍里很安静,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在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皮皮想了想。

“我知道。”他说。两个字,很轻,不长不短,没有多余的语气。

吴秀丽看了他几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很小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她没有追问,没有让他解释,只是把手伸上来,覆在他按在自己胸口的手上,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第95章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透,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窗纱透进来的薄暮余光照着两个人的轮廓。皮皮先动了——他伸手揽住吴秀丽的腰,把她拉近了一些。她没有抗拒,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膝盖抵在床沿上,身体微微前倾。他在昏暗中找到她的嘴唇,吻了上去。这个吻跟上一次又不一样——她的嘴唇很软,动作很慢,不是以前那种一上来就舌头乱搅的急法,而是轻轻地碰、慢慢地磨,像是在用嘴唇记住他的形状。皮皮的手从她腰上滑到裙子侧面,摸到拉链,拉下来,布料松开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很轻。裙子从她肩上褪下来,露出里面的白色棉布胸罩——不是以前那种带蕾丝花边的款式,是素面的、没有钢圈的、穿起来舒服的那种。他伸手到后面去解搭扣,手指碰到她的脊背,皮肤温热而光滑。胸罩松开后她的乳房弹出来,在暗光里轮廓模糊而饱满。他把她放倒在床上,自己压上去。吴秀丽躺在他身下,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睛在暗处亮亮的,看着他。
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头,她轻轻抽了一口气,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不是以前那种抓着头皮往下按的狠劲,只是搭在上面,轻轻地摩挲。他舔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她,她的表情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没有闭着眼浪叫,没有扭着腰催他快一点,就是安静地睁着眼睛看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说你看什么。她说看你。他说我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就是想看。他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低头继续舔她的胸口,把脸埋在她乳沟里,不去看她的眼睛。他的手往下探进她内裤里——那里已经湿了,但不是以前那种泛滥成灾的湿法,是温温的、滑滑的,像刚出了一点水。他伸指进去,她轻轻哼了一声,腿微微张开了一些,但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把胯往上迎。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脱下自己的裤子和内裤。她伸手握住他硬挺的阴茎,动作也比以前轻——不是那种一把攥住就往里塞的急色,而是用手指沿着茎身慢慢地上下捋了两下,然后引导着龟头抵在自己入口处。他往前一顶,进去了。两个人都没出声。房间里只有肉体贴合时那一声闷闷的响。他开始抽插,速度不快不慢。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脚踝交叉,小腿肚贴在他后腰的皮肤上。她的呼吸随着他的节奏变重,但始终没有像以前那样大声喊出来——只是闷闷地喘,偶尔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他低头吻她,她张开嘴接住他的舌头,两个人一边亲一边做,节奏比任何一次都慢、都长。做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换姿势,想把她翻过去从后面来,她拉住了他的手轻声说“就这样——让我看着你”。
他愣了一下,没有坚持,又插了回去,继续面对面的姿势。他射在她身体里的时候她抱紧了他,两条手臂紧紧箍着他的后背,脸埋在他肩窝里,身体一阵一阵地颤。他趴在她身上喘了一会儿,然后撑起身子想退出来。她还抱着他不放。他就没有动,两个人就这么叠着躺了一会儿。后来他爬起来穿裤子的时候,吴秀丽侧躺在床上看着他,被子拉到胸口,露出锁骨和肩膀的弧线。她说“你回去晚了你妈会不会又说你”。皮皮说“没事,她今天应该还没下班”。他系好裤腰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吴秀丽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在暗光里看着他。他说“那我走了”。她说“嗯”。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得走廊空荡荡的。他下了楼,走出教职工宿舍区,晚风吹在脸上凉凉的,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他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瞬——现在回家,妈妈可能还没回来;回来得早了她反而要问东问西。他决定在街上溜达一会儿再回去。

第96章
皮皮在街上溜达了将近一个小时。天彻底黑了,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风比傍晚凉了一些,吹在脸上带着点潮气。他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灯亮着,窗户透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妈妈已经回来了。

他在单元门口多站了几秒,才推门进去。上楼的时候步子拖得不快不慢,到了门口掏钥匙,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响。门开了,客厅的灯光泄出来,照在门口的脚垫上。

程小月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她没在看电视,面前放着一杯水,杯口没有热气——已经放凉了。

皮皮进门换鞋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回来了”。声音不大,语气比昨晚更淡,像在陈述一个已经知道结果的事实。

皮皮说“嗯”,弯腰把鞋放进鞋柜里,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程小月说你吃饭了吗。

皮皮说吃了。

她没有追问跟谁吃的、在哪儿吃的,只是端起面前那杯凉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瞬。她说厨房里有饭,肉在冰箱里,要是没吃饱自己热一下。

皮皮说好。

空气又静下来。电视机的声音嗡嗡的,像隔了一层墙传过来的雨声。

程小月站起来,没有多看他,说“我去睡了,今天排练有点累”。她往卧室走了两步,脚步比平时慢——不是故意放慢,是真的有些疲惫,连肩胛骨的弧度都比平时塌了一些。

皮皮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回头。

她叫了一声“皮皮”,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皮皮应了一声“嗯”。

她顿了两三秒,说“没事,早点睡”,然后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皮皮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电视的光在墙上明明灭灭地闪。他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暗下来,只有厨房的节能灯还亮着一点余光。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就是刚才妈妈坐过的位置,坐垫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的余热。他坐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第97章
夜很深了。皮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淡黄色光晕。隔壁房间没有声音——妈妈应该已经睡了,但他知道她也没睡着,就像昨晚一样。冰箱在厨房里低低地嗡鸣,像是隔了一堵墙的引擎声。他闭上眼睛,脑子却不听使唤,翻来覆去地想前一天的事。

先是更衣室。他趴在柜顶上半睡半醒,听到下面叽叽喳喳的声音才睁开眼,入目就是一片白花花的肉光。他屏住呼吸,从柜沿往下看,只见那些排练回来的女孩们宽衣解带,春光满屋。一个圆脸女孩拉着小莹问腿上的淤青怎么回事,小莹红着脸辩解说是练功撞的。旁边一个长发女孩多事地凑过去看,把只穿着内裤的屁股翘了起来,正好对着他的方向,还不时轻轻晃动,那浑圆的臀部裹在白色棉质内裤里,随着晃动的节奏微微颤动,弄得他下面的家伙立刻硬了起来。圆脸女孩打趣说那是被什么凶器捅的,另一个正在换衣服的女孩也来凑热闹,把衣服丢到一边,扳起一条腿做了个立劈的姿势说“那个人来捅她,没对准,就捅伤了”。小莹追过去拧她,几个人闹成一团,粉腿玉乳齐飞满室皆春。

他看得正入神,忽然一声轻响——程小月推门进来了。女孩们安静下来各自穿衣服。他跟做梦似的看见妈妈边打开柜橱取衣服边嘟囔“人不见了”,有女孩夸他踢球帅,妈妈嘴上谦虚但掩不住得意。他看见妈妈缓缓解开衣扣,脱下上衣,又褪下裙子——那丰满妖娆的身体站在一群青涩女孩中间,愈发显得风韵无限。程小月的小腹平坦而柔软,腰肢纤细,胸前的乳房在褪下上衣后微微晃动,沉甸甸的,乳尖在胸罩的包裹下勾勒出圆润的轮廓。她转身背对着他的方向,臀部曲线在裙底阴影中若隐若现。他看得忘乎所以,把头探出去,口水顺着下巴滴落,正好滴在一个女孩额头上。那女孩抹了一把,抬头看见了柜顶上的他,尖叫出声,接下来就是一片混乱。他跳下来,被妈妈揪住耳朵,一挣挣脱,从人堆里钻了出去,一路跑出剧团。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胡玫家门口,开门的是胡玫。她穿着宽松的睡裙,头发还带着潮气,问他吃过饭没有,侧身放他进去。睡裙是浅蓝色的棉质料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白腻的皮肤,裙摆刚过膝盖,走动时能看见她小腿的线条。他去厨房扫荡了一番,胡玫坐对面看他吃,嘴角带着笑。他吃完了胡玫给程小月打电话说情,叽叽咕咕说了一阵,挂电话说搞定了。他放下心来,饱暖思淫欲,拿了块面包用筷子戳了个洞塞了颗花生米进去当乳头舔,眼睛看着胡玫满是挑逗。胡玫笑骂他下作,他又涎着脸说“阿姨给我个真的舔一下行不行”。胡玫的心荡了一下,桌子下面把腿夹了,似恼非恼斜了眼儿看他,耳朵根有些发红。她说“你自己找找吧,我可困了,这会儿只想去睡。你止了痒,要回家的时节再叫我”。她说这话时语气懒洋洋的,像是不在意,但眼睛里面却有种光在闪,像是在试他的胆量。

他回忆到这里翻了个身,枕头凉凉的。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几点了。他闭上眼睛,琢磨着胡玫那句话里的意思——那句“你自己找找吧”像一根羽毛,在他脑子里飘来飘去,痒酥酥的。他想起她说这话时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想起她站起来伸懒腰时两只乳房挺起的形状,想起她转身往卧室走时睡裙的下摆擦过腿根的细微摩擦声。
他闭上眼睛,琢磨着那句话里的意思,模模糊糊终于睡了过去。天快亮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枕头已经被睡得温热,窗外隐约透进一丝灰白色的光。

第98章
天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枕头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皮皮被光线晃醒,眯着眼翻了个身,发现枕头已经被睡得温热,窗外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得多——他睡过了头。

他坐起来,头有些发沉,嘴里发苦,舌头上被妈妈踢伤的地方还隐隐作痛。他穿好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静悄悄的,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片暖洋洋的光。餐桌上放着半锅粥、一碟咸菜、一个剥好的水煮蛋,碗筷都摆好了。粥还冒着微微的热气,程小月应该是刚走不久。碗旁边压着一张条,上面就一行字——“粥在锅里,自己吃。碗放着,我回来洗。”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硬,像是写得很快。

皮皮把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口袋,坐下来吃饭。粥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咸菜切得细,水煮蛋上撒了一点点盐。他吃得很快,吃完把碗筷收了,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换上校服,背上书包出了门。下楼的时候阳光正好,空气里有股早晨特有的清冽味道。他往学校走,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齐齐站在传达室旁边,背着书包,正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他叫了一声,齐齐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像往常那样小跑着迎上来,只是站在原地等他走过去。皮皮走过去,齐齐看了他一眼,说“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皮皮说“睡过头了”。齐齐没说别的,转身跟他一起往教学楼走。两个人并肩走着,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齐齐今天的话格外少,走在皮皮身边时偶尔侧头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皮皮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

第一节课是韩杏儿的数学课。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扎着低马尾,站在讲台上讲新课,声音还是不大,比昨天稳了一些,不再动不动就红脸了。她讲到一个难点的时候停下来,目光扫过全班,落在皮皮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认出了他就是昨天趴在桌上没听课的那个学生——然后继续往下讲,没有多说。皮皮这一节课没走神。不是因为他想听,而是因为他脑子里太乱,昨晚那些画面在脑子里晃了一整个上午。他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斜照进来,在课本上投下一块亮斑。他看着那块亮斑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胡玫那句“你自己找找吧”,一会儿是吴秀丽宿舍里那句“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又是妈妈今天早上压在碗边那张连名字都没写的纸条。

课间的时候齐齐没有来找他说话,一个人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皮皮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她没抬头。他也没叫她,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皮皮从操场边绕过去,经过办公楼的时候放慢了脚步,透过窗户往里看了一眼——于敏的办公室门关着,窗帘也拉着,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在。他在窗前站了大概十几秒,转身走了。

第三节课是吴秀丽的英语课。今天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雪纺衬衫,领口系着两条细带子,下面是深蓝色的西装裤和黑色低跟皮鞋,整个人干净利落。她讲课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节奏不快不慢,偶尔点人回答问题,点到皮皮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说“第三题,选什么”。皮皮看了一眼黑板上的题目,说了答案。她点了点头,说“对了,坐下”,语气就是老师对学生的语气,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下课后她抱着教案走出教室,经过皮皮座位时脚步没有停顿,目不斜视地走了出去。皮皮坐在座位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放学铃响后,皮皮收拾书包往外走。走出校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校门口,犹豫了一瞬——回家,还是再绕去什么地方转转。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往家的方向走。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是暗的,程小月还没下班。他掏钥匙开了门,换了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然后坐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个空花瓶——昨天那束玫瑰花已经被程小月插在花瓶里过,现在花瓶空了,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在窗台上晾着水珠。他盯着那个空花瓶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他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最后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在床上躺了下来,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外有放学的学生说话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些声音渐渐地远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第99章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下午灰蓝色的光线从窗玻璃上退走,房间里暗下去一层。皮皮从床上坐起来,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客厅里比卧室更暗,路灯还没亮,窗外的天色是一种介于灰色和蓝色之间的模糊颜色。他在客厅里站了几秒钟,伸手拉了灯绳。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头顶铺下来,投下空花瓶的影子,斜斜地落在窗台上——那个被洗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晾水珠的花瓶,影子在窗台上拉得很长。

皮皮看着那个影子站了一会儿,没什么可做的,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沙发还是早上他出门时的样子,靠垫歪了一个,他也没去扶正。窗户外面有车经过的声音,是楼下的街道上传上来的,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然后他听见了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很清晰——金属碰撞的咔嚓声,然后是锁芯转动的咔哒声,门被推开了。

程小月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能看到里面装着几根黄瓜和一把青菜,塑料袋底部有从菜叶上滴下来的水渍。她穿的是今天上班时穿的那件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有点皱,头发扎成低马尾,额前的碎发有几根被风吹乱了。她看见皮皮坐在客厅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她弯腰换了鞋——黑色坡跟皮鞋,鞋面的皮有点旧了——把鞋子放进鞋柜,然后拎着塑料袋进了厨房。

皮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她做菜。

程小月先把塑料袋放在灶台上,从里面拿出黄瓜和青菜,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水声哗哗的,她的手指在水流里翻动青菜的叶子,一片一片地洗,动作不快不慢。洗完后她关掉水龙头,把菜放在案板上,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开始切菜。案板上发出笃笃笃的笃笃声,节奏很稳,一刀一刀的,黄瓜被切成均匀的薄片,码在盘子边上。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皮皮也没有说话,就靠在门框上看她的背影——她洗碗时肩膀的线条,她低头切菜时脖颈露出来的那一段皮肤,她用手背把碎发撩到耳朵后面的动作。

油烟机被打开了,嗡嗡地转起来。程小月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把菜倒进去,锅里发出刺啦一声,然后她用锅铲翻炒起来。她的动作很熟练——这些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了,比平时慢了一些。翻炒的频率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一边做一边走神,但手上的动作还是稳的,没有出任何差错。

晚饭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程小月把菜端到客厅的桌子上——一个清炒时蔬,一盘凉拌黄瓜,一碗蛋花汤,两碗米饭。碗筷摆好了,她在桌子的一边坐下,端起碗开始吃。皮皮在对面坐下来,也端起碗。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谁都没有先开口。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叮的一声,然后是筷子夹菜时碰到盘子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喝汤时碗沿碰到嘴唇的轻微声响。

吃了几口,皮皮说了一句话。

“今天数学课讲的东西我听懂了。”

他说这句话时没有抬头,筷子伸到盘子里夹了一片黄瓜,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清楚。

程小月的筷子顿了一下——半秒的时间,筷子悬在碗上方停住了,然后又重新落下,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看了皮皮一眼,说了一个字。

“嗯。”

就是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夸奖,没有笑容,也没有皱眉。她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饭了,像是刚才那句话没有被说过一样。但她夹菜的速度慢了半拍,在盘子里拨了一下的动作看得出来是在犹豫——拨了两下,才夹起一片青菜。

皮皮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吃饭,一口接一口地吃,吃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不是急,是刚才那句话说完之后,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索性就不说了。菜很好吃,咸淡刚好,他大口大口地吃就是回答。

吃完饭,皮皮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把自己的碗和程小月的碗摞在一起,把盘子也叠上去,端到厨房里。程小月没有站起来帮忙,也没有说“不用你洗”或者“放着我来”,她就坐在那里,看着皮皮把碗筷端走,然后站起来把剩菜倒进垃圾桶里。皮皮把水龙头打开,开始洗碗。水流的声音哗哗的,碗在他手里转着,用洗碗布擦干净,冲掉泡沫,放到沥水架上。他洗碗的动作不如程小月那么熟练,但洗得认真,每一个碗都转着圈擦过,连碗底都洗了。

程小月走到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亮起来的声音,然后是节目里的声音——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主持人说话的声音很快,背景音里还有笑声。她把音量调得很低,低到那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一样,模糊而细碎。她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屏幕,但看的不是节目内容,只是那些在屏幕上晃动的画面和颜色。

皮皮洗完碗,用抹布把手擦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他走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坐在程小月的左边。沙发的坐垫因为这个重量往下陷了一点,程小月感觉到了那个动静,但没有转头。皮皮也看向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放什么节目——几个人在一个游戏环节里跑来跑去,嘴里喊着什么话,被调得很低的声音听起来含含糊糊的。两个人都盯着屏幕,都没有真的在看。

广告时间到了。屏幕里的人换成了卖洗衣液的广告,一个女人在镜头前笑着把一瓶洗衣液举起来,画面切换成衣服在洗衣机里转动的镜头,紧接着又是手机广告。皮皮靠在沙发靠垫上,目光落在屏幕上的画面里,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程小月也靠在沙发上,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有点板正,没有完全放松下来。

两条广告播完之后,程小月伸手拿了遥控器,关掉了电视。屏幕一下子黑了,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进来的车声和风声。

她站起来,说了句:“我去洗澡了。”

声音不大,语调很平。不算冷,也不算热,就是一句在陈述将要发生的事实的普通句子。

皮皮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应了一句:“好。”

程小月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了一套换洗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和一条宽松的深蓝色家居裤,都是棉质的,洗过很多次的面料看起来很软。她把衣服搭在手肘上,从卧室走出来。经过客厅时她脚步没有停顿,眼睛看着前方,像是知道皮皮坐在那里但没有转头去看。她走到浴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然后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锁发出咔的一声轻响——锁舌碰到了锁扣,但没有完全扣进去,门被轻轻带上了。

皮皮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他听到了浴室里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那种旋转式的老式水龙头,拧开时会有两三声金属摩擦的咔咔声,然后水喷出来的声音,水流打在瓷砖地上,啪嗒啪嗒的。然后水声换了一种节奏——程小月把淋浴喷头拿下来了,水柱打在瓷砖墙壁上,声音变得闷了一些,但持续的,哗哗的。

皮皮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空花瓶原先放的位置——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桌面上一圈浅浅的圆形印痕,是花瓶底部留下的。他看了那个印痕几秒钟,移开了目光。

水声持续了大概十来分钟,然后停了。浴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有轻微的动静——毛巾擦身体的声音,瓶瓶罐罐碰在一起的声响,然后是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

浴室门打开了。

一股热气和沐浴露的味道从走廊那边漫过来——那种超市里买的最普通的沐浴露的味道,带一点甜腻的花香,被热水蒸过之后,味道比平时要浓一些。程小月从浴室里走出来,头发用一条浅粉色的毛巾裹着,盘在头顶上,几缕碎发从毛巾边缘露出来,湿漉漉地贴在鬓角和颈侧。她换上了那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宽松的家居裤是深蓝色的,棉质的布料很软,垂感很好,走动时裤腿轻轻地晃动。她整个人看起来比穿着工作服时要柔和一些。刚洗完澡的皮肤白皙中透着水汽蒸出来的淡粉色,尤其是脸颊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皮上也泛着一点微红,嘴唇因为热水的缘故也比平时要红润一些。

她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到客厅。在走到客厅门口时她停了一瞬——大概半秒钟的时间——像是看见了皮皮还坐在沙发上,在心里做了一个极短的判断,然后继续往前走了。她走到沙发边,在刚才坐过的位置坐了下来。她没有看皮皮,把毛巾从头上取下来,用两头包着头发搓了几下,又用毛巾的一角擦了擦耳朵后面的水珠。

皮皮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她的脸因为热水的蒸腾呈现出一种自然的粉红色,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很白,水珠从她颈侧划下来,被T恤的领子吸收了。他看了她大概两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站起来,说了句:“我也去洗了。”

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了走廊。经过她身边时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香气,混合着热水蒸过的味道,还有一种干净的身体的温热气息。他没有停下来,径直走进了浴室。浴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程小月坐在沙发上,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关掉的电视屏幕上,屏幕是黑的,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她听到皮皮拧开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水声从浴室里传出来。她坐在那里,听着那水声,没有动。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毛巾的边缘,捏了两下,又松开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站起来,走进卧室。她走到门口时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把门往后拉,门合上了。门框碰到门锁时发出一声轻响——咔的一声,然后门板靠住了门框——但锁舌没有卡进锁扣里。门关上了,但门锁没有被拧动的那一声咔哒。

夜色彻底沉下来了。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片模糊的淡黄色光晕,随着窗外偶尔被风吹动的树枝的阴影一晃一晃的。卧室里没有开灯,程小月站在黑暗中几秒钟,然后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听见浴室的水声还在持续着——哗哗的,从墙的那一边传过来。她坐在床沿上,听着那个声音,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把枕头摆正了,然后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那一片淡黄色的光晕映在卧室的天花板上,又暗又模糊,像是在暗示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有。

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哗哗的,隔着墙壁和门,传遍整间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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