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六个月
白环舱还没有立刻转向南川。
真正回去安排一切以前,我至少得知道,那条通往弥洛恒星系的路,究竟要走多久。
海王星仍然亮在太阳系图上。
弥洛恒星系则悬在更远的位置。
两者之间那条代表安全航线的银色细线,穿过大半个银河,长得让我觉得自己刚才那句“我们去”,多少带了点无知者无畏的味道。
我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白环舱直接飞过去,需要多久?”
星韵重新展开白环舱的常规巡航参数。
一道银色光从太阳系出发,沿直线缓慢向弥洛移动。
所谓缓慢,是相对整张银河图而言。
放在地球尺度,这已经是人类无法想象的速度。
“白环舱的常规超光速巡航速度,约为光速的二点五倍。”
“听起来很快。”
“对地球与太阳系尺度而言,是。”
“对七千六百光年呢?”
星韵面前出现换算结果。
“约三千年。”
我沉默了。
白环舱里只剩下界面运行时极轻的提示声。
几秒后,我说:
“我以前觉得大学四年很长。”
星韵看向我。
“与三千年相比,确实很短。”
“你现在可以不用帮我确认。”
“你在进行尺度比较。”
“我在怀疑人生。”
“怀疑不能改变航行时间。”
“你安慰人的能力,在银河尺度上也没有任何进步。”
星韵没有评价。
她将代表白环舱的银色光点放大。
“白环舱不是专门用于跨越银河的远征舰。”
“它是低阶通用飞行器。”
“可以执行恒星系内交通、短距离跨恒星航行、环境适配、基础防御和有限空间折叠。”
“但高等文明不会依靠单艘通用飞行器,从银河系的一侧持续巡航到另一侧。”
“那靠什么?”
星韵展开另一层星图。
原本漫长的安全航线淡下去。
四个距离极远的节点依次亮起。
第一个在太阳系外缘。
第二个位于猎户臂北缘。
第三个靠近英仙臂外侧。
第四个则悬在弥洛恒星系之外。
四个节点之间,三条极细的高维连接在星图深处一闪而过。
“人工高维跃迁网络。”
“虫洞?”
“可以类比。”
星韵说道。
“通道由高等文明人工制造和固定。”
“入口与出口拥有明确的高维坐标。”
“进入前,飞行器需要与通道完成结构匹配。”
“节点自身也需要能源激活。”
“所以不是把白环舱开进去,下一秒就从另一边出来?”
“跃迁本体可能只持续数分钟至数小时。”
“真正消耗时间的是到达节点、重新确认坐标、检查结构、激活通道,以及验证出口没有坍缩。”
我看着最靠近太阳系的那个节点。
“会不会有人守着?”
“没有证据。”
“沙哈族呢?”
星韵将星环帝国与沙哈族主要活动区域标在另一片遥远星域。
“银河系范围极大。”
“沙哈族不可能实时掌握所有废弃节点。”
“这条路线也远离其主要统治区域。”
“如果存在临时追猎队或其他文明活动,白环舱会提前探测。”
“节点当前最大的风险,不是固定驻守者。”
“是什么?”
“时间。”
第一个节点被放大。
它不再只是一个光点。
更像一组沉睡在黑暗里的巨大环形结构。
部分区域已经失去能量反馈,外层坐标标识只剩下很弱的历史记录。
“这些节点长期无人维护。”
星韵说道。
“可能自然失效。”
“坐标漂移。”
“结构损坏。”
“能源接收模块老化。”
“周围星体的位置,也可能与数据库最后记录时不同。”
我看着那片沉默的黑暗。
“所以不是怕门口有人堵我们。”
“是怕门自己坏了。”
“基本准确。”
“这听起来也没有轻松多少。”
星韵在第一个节点旁边标出名称。
沉默门—7。
它位于奥尔特云外缘。
距离太阳约零点一七光年。
对于现代地球文明而言,那已经远得近乎不可触及。
可放进整条银河航线里,只是离家后的第一小步。
“太阳系附近为什么会有高维节点?”
“未知。”
“建造者呢?”
“未知。”
“最初用途?”
“没有记录。”
我看着她。
“你们高等文明也有这么多历史遗留项目?”
“文明存在时间足够长以后,未知项目会增加。”
“听起来很像学校机房里没人敢删的旧文件夹。”
“如果旧文件夹可以连接数千光年的空间,你的类比成立。”
“从地球到沉默门—7要多久?”
“按照低暴露航行方案,约二十五天。”
“到门口以后?”
“重新定位、检测结构、向节点灌入能源,并完成白环舱与高维通道的场匹配。”
“预计十四天。”
第一条高维连接亮起。
沉默门—7。
赫岚中继节点。
两者之间的常规空间距离,约二千五百一十光年。
“准备十四天。”
“跃迁几分钟或者几小时。”
“然后二千五百多光年就没了?”
“是。”
“人类知道以后,大概会觉得现在的高铁仍然不够快。”
“地球无法制造稳定高维节点。”
“我只是提前替地球文明产生技术焦虑。”
第一段跃迁的出口位于赫岚中继区。
那里并不是一扇门紧挨着下一扇门的简单中转站。
两个对接界面相距约零点一八光年。
白环舱离开第一条通道后,需要在当地星域常规航行。
同时检查场结构、冷却节点匹配组件、校正银河旋转带来的坐标变化,再确认第二条通道有没有发生自然坍缩。
“预计四十四天。”
星韵说道。
“只是从一个入口开到另一个入口?”
“还包括中继检查、场结构冷却与下一节点预校准。”
“宇宙服务区占地挺大。”
“它不是服务区。”
“有休息、检修、换线路。”
我看着她。
“功能接近。”
星韵停顿片刻。
“功能上存在部分重合。”
我满意地点头。
“宇宙服务区。”
第二条高维通道随之亮起。
赫岚中继节点。
岚桥—3。
常规空间距离约二千七百六十光年。
第二次跃迁结束后,白环舱会进入英仙臂外缘。
岚桥—3比前两个节点更加古老。
数据库保留的最后一次稳定记录,远早于星韵逃离星环帝国的时间。
它周围的星体位置已经发生明显变化。
通道入口可能完全偏离旧坐标。
“中继区航行、冷却和重新定位,预计四十三天。”
星韵说道。
“如果入口找不到?”
“从周围空间残留反推。”
“节点坏了?”
“尝试修复。”
“修不好?”
星韵在原路线旁展开几条更长的替代线路。
“寻找其他节点。”
“或者使用白环舱常规超光速巡航,前往下一个可用区域。”
我看了一眼最长那条线。
“会多花多久?”
“无法确定。”
“可能增加数年。”
我收回视线。
“那还是尽量把门修好。”
“是。”
第三次跃迁从岚桥—3开始。
终点是弥洛外缘引导节点。
跨越约二千三百二十九光年。
最后一个节点不会将我们直接送进弥洛恒星系内部。
出口距离弥洛仍有约零点二一光年。
“为了防止未知飞行器直接进入恒星系核心?”
“是。”
星韵说道。
“也可以避免节点故障波及星系内部。”
“从外缘到弥洛,预计五十天。”
“为什么这么慢?”
“需要低扰动航行。”
“观察弥洛当前状态。”
“确认是否存在希夜族活动。”
“确认是否有其他文明监控。”
“也需要判断恒星系内部是否仍然适合进入。”
弥洛的标记被放大。
它不再只是目的地。
更像一扇被漫长时间封住的门。
门后可能有星韵的族人。
也可能只剩无人回应的废墟。
“全部加起来呢?”
我问。
星韵将各段时间叠加到航线上。
地球至沉默门—7,二十五天。
沉默门—7激活与场匹配,十四天。
赫岚中继区,四十四天。
岚桥中继区,四十三天。
弥洛外缘航行与观察,五十天。
三次跃迁本体、维修和意外缓冲,预留二十天。
“如果所有项目完全串行执行。”
星韵说道。
“预计一百九十六天。”
“但节点冷却、白环舱维修、下一段坐标预校准,以及部分中继航行可以并行。”
星图中的二十天缓冲逐渐与其他航段重叠。
“理想情况下,实际历时约一百七十六天。”
“五个月二十多天。”
“是。”
“所以最快也要半年。”
“理想条件下。”
“节点没有严重损坏。”
“坐标没有漂移得太离谱。”
“沿途也没有其他意外。”
“是。”
我靠在舱壁边。
“你说理想条件的时候,我现在会自动理解成概率没有我希望的高。”
“理想条件并非不可能。”
“我就知道后面还有一句。”
单程六个月。
抵达以后寻找族人需要多久,没人知道。
返程至少再六个月。
前提还是节点可以使用,白环舱没有重大损伤,弥洛或者沿途星域能够补充能源。
我真正离开地球的时间,很可能超过一年。
也可能更久。
我看向太阳系。
地球只是一个很小的光点。
爸妈、小满、室友、纪浅浅和星域科技,全都在那里。
“海王星采满以后,能源够吗?”
“够完成当前计划去程。”
星韵调出扩展后的远航储能结构。
它比白环舱现有能源单元大出许多,大部分区域仍处于空置状态。
“先前的模型保留了寻找第二个太阳系能源节点的可能。”
“完成储能结构扩展设计和采集模型复算以后,可以确认海王星单点采集足够。”
“不需要再寻找第二个能源节点?”
“不需要。”
“有效采集三十小时后,可以将当前可扩展的远航储能结构全部充满。”
“足以支持地球至沉默门—7。”
“三次高维节点激活与稳定。”
“中继区局部航行。”
“六个月无外部补给条件下的生命保障。”
“设备维护。”
“弥洛外缘安全观察。”
“以及一定程度的紧急绕行。”
“返程呢?”
星韵停顿了一下。
“不包含完整返程储备。”
我虽然已经猜到,心里还是往下一沉。
“白环舱装不下?”
“当前储能结构存在上限。”
“继续扩展会影响飞行器稳定,也需要更多材料与制造时间。”
“返程能源需要在弥洛、沿途星域,或者其他适合的冰巨星补充。”
“如果弥洛没有可用能源?”
“寻找。”
“找不到呢?”
“返程会延迟。”
她没有给我一个舒服的答案。
白环舱里的星图很漂亮。
每一颗恒星都安静得像没有危险。
可真正把路线拆开以后,里面全是未知。
节点能不能启动。
中继区是否安全。
弥洛还有没有族人。
返程能源在哪里。
我们会不会回来。
这不是一次普通旅行。
是一次连返程票,都只能抵达以后再想办法购买的远航。
“怕了?”
星韵问。
我想了想。
“有点。”
“你可以改变决定。”
“我怕的是路太长。”
我握住她的手。
“不是不想去。”
星韵没有继续劝。
只将手指扣紧一点。
星图开始收拢。
弥洛、四个节点和漫长航线依次消失。
只剩南川方向的返程标记。
“先回去。”
我说道。
“把地球上的事情安排好。”
“好。”
白环舱转向南川。
从百慕大回到京海省,只用了很短时间。
可这一次,我没有再觉得跨越半个地球有多惊人。
和一百七十六天的远航相比,地球上的距离突然变得很小。
小到像一转身,就能回家。
白环舱在风铃山别墅独立院落上方降低高度。
低密度住宅区已经进入深夜。
周围只有路灯和零星亮着的窗户。
完整物理隐身关闭。
白色圆环在院子里无声落下。
我踏上草地。
夜风迎面吹来。
风里有湖水和植物的潮湿气息,还有一点远处城市带来的灰尘味。
普通得让我站了好几秒,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星韵收回白环舱。
院子里重新只剩草坪、桌椅和被夜风吹动的树影。
我的手机一直彻底关机。
日本、百慕大和跨越全球的航行期间,如果它突然连接基站、卫星或者记录环境信息,留下来的就不是普通定位异常。
可能是一台手机在数小时内横跨地球的社会性死亡证明。
确认回到正常地理位置以后,我才按下开机键。
熟悉的开机动画亮起。
那一刻,我竟然产生了一种重新加入地球文明的错觉。
信号恢复。
消息开始疯狂往外跳。
手机连续震了十几次。
最上面是姜小满。
【事情处理完了吗?】
隔了几个小时。
【回来以后告诉我。】
又过了很久。
【不回消息也行,至少开机以后发个句号。】
接着是我妈。
【项目还没结束?】
【记得按时吃饭。】
【小星也跟你一起吧?你们两个别只顾工作。】
林安琪的消息很简洁。
【星盾第一批销售数据出来了。看到后联系。】
夏薇一共发了两条。
第一条:
【常世机关后续由光辉通过组织渠道处理,你和星韵暂时不需要出面。】
第二条:
【唐古拉遗迹技术与物品评估结束,款项已结算。】
我还没来得及点开详情,银行短信先跳了出来。
【您尾号0192的账户于……入账人民币25,000,000.00元。】
我盯着数字。
又盯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再拿回来。
“星韵。”
“嗯。”
“帮我数一下零。”
星韵扫了一眼。
“金额为二千五百万元。”
“你说得太轻松了。”
“数值不会因为语气改变。”
“人的心跳会。”
我点开夏薇发来的结算说明。
遗迹核心开启固定报酬五百万元。
唐古拉取得的能源循环技术索引、分子重组舱校准核心、相关接口权限、运行数据和其他技术资料,综合评估为二千万元。
合计二千五百万元。
光辉主动承担了税务申报、合规结算和相关成本。
我实际到账二千五百万元整。
不是税前。
也不是后面还要自己研究怎么交税。
每一个零都已经干干净净落进银行卡。
我反复看了两遍。
然后认真说道:
“我现在有点后悔,百慕大的时候没把夏薇一起带去。”
星韵看向我。
“百慕大没有与光辉建立成果分配协议。”
“我只是表达一下人类看到二千五百万后的正常遗憾。”
“你也没有将百慕大技术交给光辉。”
“所以更遗憾了。”
星韵想了想。
“如果以收益为主要目标,你的行动规划效率较低。”
“谢谢。”
“我刚有钱三分钟,就被你从文明层面否定了赚钱效率。”
“接近准确。”
我把手机按在胸口,让那颗同时被二千五百万和高等文明评价刺激的心脏缓一缓。
以前五十万元定金到账时,我已经觉得自己的人生脱离了普通大学生轨道。
现在二千五百万砸下来,第一反应却不是买车、买房或者退学养老。
而是爸妈。
小满。
星域科技。
以及我离开以后,留在地球上的人怎么办。
钱没有让我变得更轻松。
只是让我终于有能力在离开前,把一部分责任变成具体安排。
我先回复姜小满。
【回来了。】
随后发送风铃山定位。
她几乎立刻回复。
【别动。】
“她要来。”
星韵说道。
“你看出来了?”
“文字含义明确。”
“我还以为你分析了青梅情绪模型。”
“她当前焦虑程度较高。”
“确实不需要模型。”
不到二十分钟,院门外传来汽车停车声。
紧接着是脚步。
姜小满按门铃的力气,像准备把整个系统按出工伤。
我打开门。
她站在外面。
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明显是收到消息以后随手套上衣服就赶了过来。
“你——”
她刚开口便停住。
目光从我脸上一路扫到肩膀、手臂、手背和颈侧。
然后直接抓住我的手腕。
“有没有伤?”
“没有。”
“手给我看。”
“你已经抓着了。”
“另一只。”
我把另一只手也递过去。
她检查完手臂,又绕到我身后查看肩背。
“头呢?”
“还在。”
姜小满抬手就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
“我没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有。”
“脸色为什么这么差?”
“连续熬夜。”
“吃饭了吗?”
“喝过营养液。”
“那是什么?”
我卡了一下。
星韵站在客厅门口,平静补充:
“经过代谢适配的补充液。”
姜小满转头看她。
“你先别说话。”
“可以。”
姜小满重新看向我。
“有没有恶心、头晕、胸口疼?”
“没有。”
“真的?”
“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
确认我确实没有缺胳膊少腿以后,一直绷着的肩膀才稍微松了一点。
那点放松只持续了不到两秒。
“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我与星韵对视一眼。
“日本。”
姜小满眼角一跳。
“还有百慕大。”
她沉默了。
院子里的风从我们中间穿过去。
远处有虫鸣。
几秒后,她慢慢问:
“你们离开南川不到两天。”
“对。”
“先去了日本。”
“对。”
“又去了百慕大。”
“对。”
姜小满看着我。
“凌安。”
“嗯?”
“你现在的项目范围,是不是已经不准备在人类地图上解决了?”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暂时还在地图上。”
“暂时?”
她抓住了重点。
我没有立刻回答。
姜小满脸上的怒气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明显的不安。
“接下来还要去哪里?”
我看着她。
弥洛恒星系的名字已经到了嘴边。
可七千六百光年、三次跃迁、返程能源和希夜族全部挤在一起,反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
最后,我只说:
“一个很远的地方。”
姜小满皱眉。
“哪里还能比百慕大更远?”
我停顿了一下。
“离开地球。”
风铃山的夜突然安静下来。
姜小满脸上的表情,也在那一刻彻底停住。第52章:她是外星人姜小满看着我。
“你说什么?”
“离开地球。”
她没有立刻发火。
也没有像以前听见我胡说八道时那样伸手摸我的额头。
只是盯着我。
很久。
“你是在开玩笑?”
“不是。”
“凌安。”
“我没有开玩笑。”
姜小满转头看向星韵。
星韵站在客厅与院子之间。
夜色落在她身后,黑色长发和冷白侧脸被灯光勾出一圈很淡的边缘。
她没有笑。
也没有任何想替我缓和气氛的表情。
姜小满脸上最后一点“这两个人又在合伙骗我”的怀疑,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先进去说。”
我说道。
“就在这里。”
“有些内容不适合留在院门附近。”
姜小满看了我一眼。
以前她听见这种话,大概会怀疑我谍战片看多了。
现在,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走进客厅。
我关上门。
外面的虫鸣和风声被压低。
客厅里只剩下空调轻微的运行声。
姜小满站在茶几旁。
没有坐。
“说。”
我给她倒了一杯水。
她没接。
我只好把水放在桌上。
“星韵来自地球之外。”
姜小满的睫毛动了一下。
“什么叫地球之外?”
“字面意思。”
“另一个国家?”
“另一个文明。”
我看向星韵。
这种身份不该由我替她最后确认。
星韵走到我们面前。
“我是希夜族成员。”
“来自地球以外的高等人类文明。”
姜小满盯着她。
“你真的是……”
她似乎很难把那三个字完整说出口。
“外星人?”
“按照地球分类。”
星韵回答。
“是。”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
姜小满没有尖叫。
也没有立刻后退。
只是看着星韵。
以前那些被我们用远房亲戚、技术团队和特殊项目遮过去的事情,像被这一句话同时掀开。
星韵没有正常的家庭资料。
没有稳定身份。
她能在极短时间里完成地球技术无法解释的事情。
光辉第一次出现时,对她不是普通商业调查,而是近乎武装接触。
我一次又一次突然失联。
新西兰。
海王星。
唐古拉。
日本。
百慕大。
每一次,我都只告诉姜小满“有点事”。
每一次,她都只能站在最后一层谎言外面猜。
“我就知道。”
姜小满很轻地说。
“什么?”
她抬起头。
眼睛已经有些红。
“我就知道她不是普通人。”
“普通人不会一出现,就把你的生活全部改掉。”
“不会让你一次又一次失联。”
“也不会让你看她的时候,像在看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
最后一句落下,星韵的目光轻微停顿了一下。
姜小满看见了。
她转向星韵。
“你为什么来地球?”
“逃亡。”
“谁在追你?”
“沙哈族。”
“也是外星人?”
“与我来自同一高等文明体系的敌对族群。”
姜小满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们为什么追你?”
星韵沉默了很短的一瞬。
“我的族群遭到清洗。”
“我活了下来。”
姜小满脸上的情绪变了一下。
她不喜欢星韵。
至少不喜欢星韵在我生活里占据越来越重的位置。
可族群清洗和唯一幸存者,不是能够轻易拿来吃醋的事情。
“所以你躲到地球。”
“是。”
“最近去日本和百慕大,也是因为这个?”
“寻找族人留下的信息。”
星韵没有解释粉晶和宇宙记忆。
只将姜小满必须知道的部分说出来。
“我们已经确认,一部分族人曾经逃入银河系。”
“最终前往弥洛恒星系。”
“距离太阳系约七千六百光年。”
姜小满的呼吸停了一下。
“多少?”
“七千六百光年。”
我说道。
“通过三段高维跃迁,理想单程约六个月。”
“理想?”
“节点可能失效。”
“坐标可能漂移。”
“中途也可能出现其他情况。”
“抵达以后找人需要多久,现在不知道。”
姜小满看着我。
“回来呢?”
“至少再六个月。”
“前提是能找到返程能源和可用节点。”
她终于坐下了。
不是因为放松。
更像腿上的力气一下被抽走。
她坐到沙发边缘,手仍然攥着外套袖口。
那杯水就在她面前。
从头到尾没有碰过。
“所以你不是出去几个月。”
“可能一年。”
“可能几年。”
“也可能……”
她没有说完最后几个字。
我也没有替她说。
“对其他人的口径,只能说离开几个月。”
我低声说道。
“真正需要多久,没有人能够保证。”
姜小满抬头看我。
“那你为什么也要去?”
她问得很慢。
不是质问星韵。
是在问我。
“她要找族人,我能理解。”
“那是她的家人。”
“她的过去。”
“她活下去的理由。”
“可你为什么也要去?”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是地球人。”
“叔叔阿姨在这里。”
“你的朋友、学校、公司都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
像有一句话堵在喉咙里。
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也在这里。”
这五个字很轻。
却比她前面所有问题都更重。
我走到她身边坐下。
她的手很凉。
我握住时,她的手指本能地缩了一下,却没有抽走。
星韵安静地后退半步,将更多空间留给我们。
“不是因为你们不重要。”
我说道。
“就是因为重要,我才先回来。”
“我可以什么都不说。”
“明天直接走。”
“让你们以为我只是普通出差。”
“可我做不到。”
姜小满看着我。
眼泪已经积在眼眶里。
她很用力地忍着,不想让它掉下来。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陪她?”
我转头看向星韵。
“只有我能给她提供现在最重要的安全条件。”
姜小满立刻抓住这句话。
“为什么只能是你?”
我沉默几秒。
最终只告诉她最必要的部分。
“以我为中心,大概一百米范围内。”
“高等文明进行被动扫描时,会得到正常、没有异常的结果。”
“在这个范围内,扫描不会识别星韵的特殊生命信息,也不会把范围内的高等文明活动判断为异常。”
“不是隐身。”
“更像是让扫描系统相信,这里一切正常。”
我没有使用生命谱印、源能结构之类更复杂的术语。
姜小满只需要明白:
我不是星韵的武器。
也不是她的主人。
但我是她目前不可替代的安全条件。
“所以你陪她去。”
姜小满低声说。
“不只是因为你喜欢她。”
“也是因为她需要你活下去。”
“是。”
她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才再次睁开。
“我以前以为。”
她看向星韵。
“我怕的是她把你抢走。”
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
她抬手擦掉。
“现在才知道。”
“我怕的是你身边那个世界,把你带走。”
我没有继续解释。
只是伸手将她抱进怀里。
姜小满的身体僵了一下。
下一秒,她用力抓住我背后的衣服。
像只要抓得足够紧,我就不会从这个客厅离开七千六百光年。
星韵没有靠近。
她站在几步外,安静等着姜小满的呼吸重新稳定。
过了很久,姜小满才从我怀里抬起头。
眼睛仍然泛红。
她开始连续询问:
“六个月只是单程?”
“是。”
“中途能联系地球吗?”
星韵回答:
“普通通信无法跨越该距离。”
“如果沿途存在可用高维通信节点,可能发送信息。”
“不能保证。”
“跃迁节点坏了呢?”
“修复或者寻找替代路线。”
“白环舱出问题?”
“优先维修。”
“找不到族人?”
“继续调查弥洛历史痕迹。”
“返程能源?”
“抵达后寻找。”
姜小满的脸色越来越白。
“也就是说。”
“你们现在连怎么回来,都没有完全确定?”
“是。”
“没有答案你还去?”
她看着我。
我没有躲开。
“正因为没有答案,才不能让星韵一个人去。”
姜小满猛地站起来。
“那我也去。”
这句话出口以后,她自己先停住了。
星韵没有立即拒绝。
只将白环舱远航模型展开一小部分。
“当前生命保障和紧急模型,按照我与一名未改造地球人类设计。”
“增加第二名地球人员,需要重新扩展生命循环、医疗储备和紧急撤离方案。”
“海王星采集窗口只剩约三天。”
姜小满立刻说道:
“我少吃一点不行吗?”
我差点在这种气氛下被她这句话弄得鼻子发酸。
星韵依旧认真回答:
“问题不只在食物。”
“长期循环、突发疾病、节点事故和白环舱受损时,额外人员都会增加不可控风险。”
姜小满看向我。
“他也是普通人。”
“是。”
“那他为什么可以?”
星韵停顿了一下。
“凌安是必要安全条件。”
这句话并不好听。
却足够诚实。
姜小满重新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很久以后才轻声说:
“如果不是因为你真的需要他。”
“我更不可能接受他去。”
“我现在跟着,只会把一个必须冒险的地球人变成两个。”
我想说她不是负担。
可那会变成安慰。
从远航现实条件看,她现在同行确实会增加风险。
姜小满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她不是怕死。
是不想用“我也要去”证明感情以后,反过来让所有人承担更高代价。
她抬起头。
“我现在去不了。”
“可这不代表,你们可以什么都不告诉我。”
“不会。”
我说道。
“真正离开地球的准确时间告诉我。”
“好。”
“预计失联多久。”
“好。”
“留下完整的文字和视频。”
“好。”
“计划发生重大变化,只要能联系,就必须通知。”
我点头。
“以后重新和地球建立通信,第一时间联系你。”
“还有。”
她盯着我。
“不许再用‘临时有事’掩盖这种行动。”
“不是让我批准你们去不去。”
“我知道你们不需要我批准。”
“但我至少有资格知道,凌安是不是要离开地球。”
她的声音不大。
每一个字却都很清楚。
“我不是只负责等的人。”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以前确实做得很差。”
“不是很差。”
“是特别差。”
“给我留一点改正空间。”
姜小满没有笑。
但眼里的情绪稍微松动了一点。
她靠回沙发。
沉默片刻,忽然问星韵:
“你希望他跟你走吗?”
星韵没有使用安全条件回答。
“希望。”
“只是因为他能够保护你不被扫描?”
“不只是。”
姜小满的眼神立刻锐利起来。
我已经闻到熟悉的修罗场气息。
星韵继续说道:
“凌安是我主动选择的重要关系对象。”
“我不希望失去他。”
姜小满抿紧嘴唇。
“你倒是挺直接。”
“隐瞒会增加误解。”
“你们外星人也研究怎么减少情敌误解了?”
“正在学习。”
“学得真快。”
星韵看着她。
“我也不喜欢你和凌安之间的部分关系。”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微妙起来。
我很想提醒她们,现在讨论的主题是星际远航,不是情感领土划分。
直觉却告诉我,现在开口可能会同时成为两边的主要攻击目标。
姜小满盯着星韵。
“你是在说服我,还是说服你自己?”
“都有。”
星韵回答得很平静。
“我不喜欢。”
“但不喜欢,不代表可以否认它存在。”
姜小满不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立刻接受星韵和我的关系。
也不可能突然变成主动成全所有人的青梅。
可她也没有要求我二选一。
在真正可能失去我的压力下,很多以前能够靠吃醋、赌气和互怼拖过去的问题,都变得更加清楚。
她不想让我走。
却知道自己不能用“你必须留下”,抹掉星韵的族人与生存。
星韵希望我同行。
也开始承认姜小满与我之间的关系,不是能够简单删除的错误数据。
两个人仍然互相不喜欢。
只是第一次认真看见了对方不能被替代的部分。
时间已经很晚。
姜小满站起来。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
“你接下来先回家。”
她说道。
“叔叔阿姨还不知道,你准备出去几个月。”
她使用了“几个月”。
没有说一年。
也没有说七千六百光年。
这是我们给父母的统一口径。
外地有几个项目,需要连续考察。
可能离开几个月。
中间通讯很差。
姜小满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凌安。”
“嗯?”
“这次不是临时有事。”
“是。”
“所以。”
她握住门把手。
“接下来的三天,别再浪费。”
门打开。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
姜小满走了出去。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门缓缓关上。第53章:一千万姜小满离开以后,我和星韵一直忙到天快亮。
第二天上午,我们先去了银行。
二千五百万元项目款刚刚到账。
我提交了光辉项目结算文件、完税说明、星盾合作合同和公司资料。
银行又进行了资金来源核验、用途确认和本人二次认证。
工作人员看我的眼神,从“年轻客户”逐渐变成了“这位大学生到底做了什么项目”。
好在所有手续都合法,不能公开的内容,光辉也已经通过正常技术项目结算包装完成。
我确认了两笔大额的转账,母亲的一千万被安排为下午到账,姜小满的五百万则完成大额转账预约,保留最终确认。
处理完资金,我们才去商场。
上午的商场刚开门。
空气里还有很淡的清洁剂味。
一楼珠宝柜台灯光亮得过分,每件首饰都被照得像必须当场改变人生。
“今天先买什么?”
星韵问。
“礼物。”
“用途?”
“让家里人在我不在的时候,看见它们会想起我。”
星韵安静了一下。
“情感标记物。”
“可以这么理解。”
我妈以前在商场里看中过一条很简单的金手链。
没有夸张吊坠,也没有铺满宝石。
她当时试戴了一下,问过价格以后又放回去,说戴这个做家务不方便。
我那时候就知道。
不是不方便。
是舍不得。
我让柜员找出相近款式。
星韵站在旁边,看着我确认长度和搭扣。
“为什么不选择价值更高的?”
“她不会戴。”
“价值更高不代表更适合?”
“你地球生活学得不错。”
“这是你此前的消费逻辑。”
“我妈收到太贵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开心。”
“是问钱从哪里来。”
“她仍然会问。”
“所以我已经准备好合同。”
给我爸选东西更简单。
他那块旧表戴了很多年,表带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手机也用了很久,接电话时偶尔会卡。
我选了一块耐用、防水、外观不夸张的机械表,又买了同品牌的新手机。
星韵看着那块表。
“白环舱可以制造误差更低的计时装置。”
“不能送。”
“为什么?”
“我爸戴出去,别人问哪里买的。”
“他说儿子从银河系厂家定制?”
“可以伪装成地球产品。”
“礼物的重点不是技术碾压。”
“是他愿意戴。”
最后是苏小语。
平板、触控笔、保护套和绘画软件,一套配齐。
我刚把商品照片发给她,她的视频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画面接通。
苏小语的脸几乎贴满整个屏幕。
“哥。”
“你是不是发财了?”
“软件卖得不错。”
“卖得不错的人,不会突然给妹妹上全套配置。”
“那我退掉。”
苏小语立刻抱紧怀里的旧平板。
“不行。”
“我支持哥哥的科技事业。”
“你支持得挺有硬件需求。”
“这是亲情投资回报。”
“你这个年纪已经研究投资回报了?”
“我还可以给你画公司宣传图。”
“纪浅浅负责专业版本。”
苏小语眯起眼。
“画画姐姐也加入你公司了?”
我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暂时还没有。”
“暂时?”
“你现在对这个词是不是特别敏感?”
“因为你每次说暂时,后面都会出现新姐姐或者新事故。”
我咳了一声。
“平板还要不要?”
“要。”
“那就别审问。”
苏小语在屏幕里看见星韵。
“星姐姐。”
“嗯。”
“你们是不是要出远门?”
我心里一紧。
“谁跟你说的?”
“你突然买礼物。”
苏小语理直气壮。
“电视剧里一般都这么演。”
“去外地做项目。”
“多久?”
“几个月。”
“那你要带土特产。”
“看情况。”
她认真看着我。
“还有。”
“记得回消息。”
我笑了一下。
“好。”
挂断电话以后,我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几秒。
“你没有说明真实目的地。”
星韵说道。
“不能说。”
“她会担心。”
“知道真相以后更担心。”
我把手机收起来。
“等我们真的回来,再补她一份银河系土特产。”
下午,我们回了云澜小区。
小区门口的香樟树还是老样子。
阳光落在叶片上,混着灰尘和夏末残留的热气。
烧烤摊还没开火,旁边早餐店的油条味却飘出很远。
走进楼道以后,声控灯慢半拍亮起。
墙角有一点潮湿水泥味。
电梯上升时,星韵手里拎着礼物袋。
画面普通得像我们只是周末回家吃饭。
没有人知道,她很快会跟我一起离开太阳系。
家门打开。
最先飘出来的是排骨汤的味道。
电视在客厅里播放午间新闻。
洗衣机刚刚结束工作,空气里有熟悉的洗衣液气息。
这些味道我从小闻到大。
平时从来不会特别注意。
今天却每一层都清楚得过分。
王婉清看见我们手里的袋子,先愣了一下。
“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项目结算了。”
“项目结算你就乱花钱?”
“没乱花。”
我把手链递给她。
“你以前看过的款式。”
王婉清没有马上接。
先看我。
又看盒子。
“多少钱?”
“先别问。”
“为什么不能问?”
“因为你一问,我就知道你不想收。”
“我当然不想收这么贵的东西。”
“那我拿回去退了。”
她一把接过盒子。
“买都买了,退什么退。”
我笑了一下。
“你这逻辑和苏小语一模一样。”
“她跟谁学的?”
“家庭遗传。”
“少贫。”
我爸从书房出来。
看到表和手机以后,反应比我妈安静得多。
“公司钱还是个人钱?”
“个人。”
“税处理过了?”
“处理过了。”
“合同呢?”
“有。”
凌逸北点头。
“那就留着。”
我妈在旁边看他。
“你倒是不客气。”
“儿子买的。”
“退回去才让他心里不舒服。”
我看着他。
“爸。”
“嗯?”
“你能不能别这么快看出来?”
“你今天做什么都像有事。”
一句话把我堵住了。
王婉清也看向我。
“什么事?”
我把能公开的合同、星盾授权资料和项目结算说明放到桌上。
“先看这些。”
“你又签新合同了?”
“不是。”
“是以前项目的结算。”
我解锁手机。
母亲的一千万元转账已经通过银行审核。
最后一步确认完成不久,她的手机便响了起来。
到账提示:
一千万元。
王婉清低头看了一眼。
身体瞬间僵住。
她把手机拿近。
又拿远。
“多少?”
“一千万。”
她的脸色一下白了。
不是兴奋。
是明显的恐慌。
“凌安。”
“你哪来这么多钱?”
“是不是借的?”
“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你有没有替别人走账?”
“是不是有人让你拿身份证签了什么东西?”
问题一口气砸下来。
我赶紧把文件翻到她面前。
“都不是。”
“星盾有合法合作款。”
“还有几个技术项目完成了评估和付款。”
“合同、完税、银行审查都处理好了。”
“没有贷款。”
“没有担保。”
“也没有替别人走账。”
凌逸北坐到旁边,开始逐条查看。
基础合作协议。
软件授权记录。
公司资料。
银行结算与完税说明。
能公开的部分,我全部准备好了。
不能公开的唐古拉与光辉,则被包装成手续完整的特殊技术项目。
合同和付款是真的。
只是不可能在普通文件里写“开启遗迹核心固定报酬”。
“公司要用的钱我留好了。”
我说道。
“这笔钱你和爸存着。”
“需要的时候就用。”
王婉清抬头。
“我们要你一千万干什么?”
“家里房贷没有多少了。”
“可以提前还掉。”
“以后想换房,或者身体检查、养老,都不用为了钱犹豫。”
“你突然给我们这么多钱干什么?”
她问得很快。
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我知道躲不过去。
“以后可能有一段时间不在家。”
王婉清的表情变了。
“多久?”
“外地有几个技术项目,需要连续考察。”
“整个周期可能几个月。”
“这次离开以后,中间不一定能回来。”
“有些地方通讯也会很差。”
这套话我已经想过很多遍。
真正说出来时,喉咙还是有点紧。
“去哪?”
“有国内,也可能有国外。”
“什么项目连地方都不能说?”
“有保密要求。”
“陈老师知道吗?”
“知道我有外地项目。”
这句话不能算完全撒谎。
陈砚舟确实知道星域科技存在外部项目。
只是不知道项目范围已经从地球延伸到银河系英仙臂。
王婉清仍然不放心。
“你才大一。”
“公司刚开始。”
“为什么非要你去?”
“有些核心部分只能我处理。”
她看向星韵。
“小星也去?”
星韵点头。
“我会和凌安同行。”
我妈听见这句话,似乎稍微放心了一点。
她一直觉得星韵冷静、可靠。
如果她知道所谓项目的真正来源就是星韵,大概不会这样想。
“出去以后一定报平安。”
“能联系就联系。”
“不要只顾着赚钱。”
“吃饭、睡觉都得正常。”
“钱再多也不能拿身体换。”
“知道。”
“别每次都知道。”
“要做到。”
“好。”
她又看向那一千万。
“这钱我先不动。”
“你公司万一要用——”
“公司有公司账户。”
“我另外留了资金。”
“这笔就是给你们的。”
王婉清还想说什么。
凌逸北将最后一份说明放下。
“收着吧。”
她转头。
“你真收?”
“他不是心血来潮。”
凌逸北看着我。
“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爸很少当面拆穿我。
可他总能看见我不想让人看见的部分。
下午,他让我陪他下楼走走。
云澜小区里阳光正好。
树影落在路面上。
几个老人坐在凉亭里下棋。
小孩骑着滑板车从旁边冲过去,被家长追着喊慢一点。
我爸走得不快。
手腕上已经戴着那块新表。
“这个项目危险吗?”
他忽然问。
我脚步停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你给钱。”
“买礼物。”
“说要离开几个月。”
“像在安排长期不在家的事情。”
我看向前面。
“有一定风险。”
“具体不能说?”
“不能。”
凌逸北点头。
没有逼问。
只是说道:
“钱突然多了,不代表你什么都能扛。”
“出去几个月可以。”
“但别把自己弄得回不来。”
风吹过树叶。
不远处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会回来。”
这不是事实保证。
是我的选择与愿望。
我会想办法回来。
我爸看了我一眼。
“记住你自己说的。”
“好。”
傍晚离开云澜小区时,我妈站在门口,把一大袋吃的塞进我手里。
水果。
饼干。
她自己做的酱牛肉。
还有两盒我从小吃到大的糕点。
“外面买不到就带着。”
她说道。
我没有告诉她,白环舱拥有长期食物与水循环。
也没有告诉她,地球食物在六个月航行里,会被我当成比很多高等文明材料更重要的东西。
“好。”
我拎着袋子。
“妈。”
“怎么了?”
“没事。”
我笑了一下。
“走之前再回来吃饭。”
“还算你有良心。”
回到风铃山以后,夜已经深了。
星韵继续处理远航准备。
我打开银行页面。
另一笔转账已经完成银行审核和大额预约。
收款人。
姜小满。
金额。
五百万元。
只差最后确认。
“你准备在出发前转给她?”
星韵问。
“现在转,她一定会退回来。”
“出发前转,她可能认为这是补偿。”
“不是补偿。”
我看着那个数字。
“我离开以后,她遇到任何事情,不需要为了钱低头求人。”
“她未必需要。”
“我知道。”
“所以不是养她。”
“也不是让她等。”
“只是我能做的安排。”
星韵看了我一会儿。
“你应该直接告诉她。”
“我会。”
我退出付款页面。
“出发前夜。”
星韵展开海王星环境模型。
深蓝色行星出现在客厅中央。
大气层下方,高密度流体与磁场正在缓慢变化。
三天后,海王星会进入一段深层流体活动增强期。
高密度能源沉积开始汇聚。
自然磁层和场背景也会变得更加复杂。
这会让持续大规模采集留下的异常,更容易被自然扰动覆盖。
“储能扩展完成后,我重新计算了采集模型。”
星韵说道。
“海王星单点采集足够。”
“不需要寻找第二处太阳系能源节点。”
“有效采集时间约三十小时。”
“可以将远航储能结构全部充满。”
“采集结束以后呢?”
“离开海王星。”
星韵将太阳系图向外展开。
地球、火星、木星、土星和海王星依次缩小。
更远处,奥尔特云外缘的沉默门—7亮起。
“采集完成后,不返回地球。”
“白环舱会直接前往第一跃迁节点。”
我看着地球与海王星之间的航线。
上一次去海王星,是为了恢复白环舱。
回程仍然指向南川。
这一次,航线经过海王星以后没有折返。
它继续向太阳系外延伸。
一直延伸到那座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的古老节点。
“所以。”
我轻声说。
“到海王星以后,再过三十小时,我们就真的开始远航了。”
“是。”
沉默门—7悬浮在黑暗里。
没有广播。
没有灯光。
也没有任何东西欢迎即将离开故乡的人。
它只是安静地等在太阳系外缘。
像宇宙为我们留下的第一扇门。第54章:最后三天沉默门—7的星图关闭以后,客厅重新恢复原样。
窗外已经彻底入夜。
风铃山远处的灯光铺在湖面上,被夜风吹成一片细碎的亮点。
我妈塞给我的那袋食物还放在桌边。
酱牛肉、糕点、水果和几盒饼干挤在一起,带着一种和高维节点完全不搭的生活气。
星韵继续处理白环舱的远航准备。
我则坐在沙发上,看着手机里不断增加的待办事项。
学校请假。
公司安排。
产品维护。
朋友告别。
视频留言。
白环舱物资。
还有不到三天。
以前总觉得时间是能挤出来的。
作业可以明天写。
消息可以过一会儿再回。
有些话下次见面再说也来得及。
可当“下次见面”可能隔着一年,甚至七千六百光年时,每一分钟都会突然变得具体。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
林安琪发来视频通话邀请。
我接通。
她身后是以太核心集团的会议室。
玻璃墙外不断有人经过。
桌上摊着销售简报、客户反馈和第一批部署报告。
她看起来没少加班,状态却依旧维持在一种很不讲道理的精致程度。
“你终于想起联系我了。”
“我刚从外地回来。”
“哪里?”
“保密项目。”
林安琪看着我。
“你的保密项目,范围是不是经常超过普通商务差旅?”
我心里微微一紧。
她没有继续追问。
只把一份销售简报推到屏幕中央。
“星盾已经进入小范围企业销售。”
“首批授权数量高于内部预期。”
“数十家企业完成试用,其中十余家转为正式付费。”
“数量还不大。”
“但试用转付费、部署稳定性和初期客户评价都不错。”
“至少证明它不是只能在会议室里演示的实验室产品。”
我翻看报告。
首批客户主要是中小型互联网企业、区域金融服务公司和供应链平台。
以太核心负责推广、渠道、客户筛选、部署和售后。
星域科技负责核心版本与后续产品升级。
这正是当初选择利润分成模式的意义。
我不需要带着几个大学生,突然跑去全国各地教企业安装系统。
但报告里出现的另一部分内容,也让我没办法完全轻松。
部署问题。
企业内部权限冲突。
不同客户对报告格式的理解差异。
异常行为模块误判后的人工复核需求。
反欺诈模块展示信息太复杂。
漏洞扫描报告对非技术管理人员不够友好。
产品已经开始卖了。
也意味着现实问题正式开始出现。
“现在算站稳了吗?”
我问。
“第一步。”
林安琪说道。
“距离稳定扩张还很远。”
“客户数量、续费率、误报率、部署成本和售后压力,都需要跑过至少一个完整周期。”
“别刚看见十几家付费客户,就开始计划上市敲钟。”
“我还没有这么膨胀。”
“最好没有。”
她将另一份文件放到屏幕上。
“星盾的技术验收已经完成。”
“基础合作款剩余五十万元,已经按照协议结清。”
这样一来,星盾基础合作款共一百万元。
光辉项目税后款二千五百万元。
首月销售分成还没有到结算日期。
至少账目已经完整闭合。
“我接下来有几个外地技术项目。”
我说道。
“可能连续离开几个月。”
“中间可能长期联系不上。”
林安琪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
她没有问我去哪里。
第一反应依旧是公司和产品。
“星盾后期维护怎么办?”
“我会安排好。”
她看着我。
“多久?”
“出发以前。”
林安琪皱眉。
“你什么时候走?”
“很快。”
她看了我几秒。
“凌安。”
“嗯?”
“你现在的状态很像在处理长期离开前的全部事务。”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30%的商业利润分成按月结算。”
林安琪说道。
“第一份正式销售结算单会在下月初发到星域科技账户。”
“回来以后第一时间联系我。”
“好。”
“别让我拿着一份越来越赚钱的产品,却找不到真正能作决定的人。”
“会联系。”
林安琪盯着我。
似乎觉得这个答案还不够。
最后却只说:
“注意安全。”
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比合同和销售数据都更不像纯粹的商业用语。
“你也是。”
通话结束。
会议室的画面消失。
客厅里只剩白环舱准备界面的微光。
我靠在沙发上,重新看了一遍销售报告。
企业客户已经出现。
就算当前核心版本足够稳定,也不可能很久不管。
更何况还有后期的市场调研、用户反馈、界面优化和公司筹备。
“星盾当前版本可以长期稳定运行。”
星韵说道。
“基础故障概率较低。”
“我知道。”
“那你仍然在担心什么?”
“能运行,不等于能成为一家真正的公司。”
我把报告推到她面前。
“客户的问题需要人整理。”
“不同企业到底为什么购买,需要有人调查。”
“哪些功能最常用,哪些报告看不懂,也要有人记录。”
“否则等我们回来以后,可能只剩下一堆没人整理的日志。”
星韵读取销售数据。
“以太核心可以完成其中一部分工作。”
“可那是他们的商业判断。”
我说道。
“星域科技不能永远通过别人理解自己的产品。”
“而且我们以后不只做星盾。”
星析。
星策。
星衡。
星链。
星流。
这些名字仍然只是草稿。
但星盾已经证明,第一扇门真的可以打开。
我不想等自己回到地球时,发现公司还停在我离开的那个晚上。
“你准备建立地球团队?”
“先建一个最早期的。”
“人数?”
“四个。”
星韵看向我。
“你的三名室友。”
“还有纪浅浅。”
“理由?”
“林宇懂技术。”
“至少能够维护地球化以后的稳定版本,检查服务器、部署环境和问题日志。”
“周明远擅长和人打交道。”
“跑场地、采购、联系招聘和协调事情,比我强。”
“李浩然嘴多。”
“这属于岗位优势?”
“做用户访谈的时候算。”
我继续说道:
“他对社群、用户反馈和企业为什么愿意付钱,应该比林宇敏感。”
“纪浅浅负责视觉。”
“星盾现在四个模块的功能都能用,但对普通企业管理人员来说,信息太复杂。”
星韵调出星盾界面。
智能防火墙。
漏洞扫描。
异常行为识别。
反欺诈检测。
技术人员能迅速看懂其中的逻辑。
普通管理者却未必能从大量报告中判断,什么最危险、什么该先处理、什么只是普通异常。
“纪浅浅不懂算法。”
星韵说道。
“不需要她懂。”
“她负责让人看懂。”
我指着四个模块。
“智能防火墙的防御状态、阻断记录和白名单,应该用什么视觉层级。”
“漏洞扫描怎样表现风险高低和修复顺序。”
“异常行为识别怎样把时间线和证据链展示清楚。”
“反欺诈模块里的账户关系和风险流向,怎样让非技术人员一眼看到重点。”
“这些都是她能做的。”
“你准备让她参与产品设计方向。”
“界面视觉、信息层级和交互表达。”
我强调:
“不碰技术算法。”
“不承担管理压力。”
“也不需要放弃画画。”
星韵看着四个名字。
“他们缺乏公司经验。”
“我知道。”
“管理制度不完整。”
“也知道。”
“你仍然准备选择他们。”
“因为我现在没有时间从头筛选成熟团队。”
我停顿片刻。
“也因为我信任他们。”
星韵没有立刻评价。
“信任无法替代制度。”
“所以要留下边界。”
我们花了一个多小时,将四个人的职责拆开。
林宇负责:
星盾稳定版本维护。
部署环境检查。
服务器和云资源。
故障日志。
问题复现。
版本反馈整理。
他只能接触地球化后的受限版本。
核心引擎无法复制。
星韵智能系统和真正生成逻辑仍然完全隔离。
周明远负责:
场地考察。
设备采购。
行政手续。
招聘联络。
团队协调。
市场调研的执行安排。
李浩然负责:
客户访谈。
用户反馈。
试用转付费原因。
拒绝购买原因。
竞品资料。
四个模块实际使用场景。
纪浅浅则负责:
四个模块的视觉语言。
界面信息层级。
风险提示。
证据链表现。
关系图与时间线。
网站、宣传资料和品牌视觉。
“钱呢?”
星韵问。
我看着刚到账的二千五百万元。
“五十万一个人。”
“总计二百万元。”
星韵没有表现出地球人的金额震惊。
只问:
“依据?”
“他们要承担我长期失联期间的工作。”
“而且这不是普通兼职。”
我说道。
“五十万元对他们来说很多。”
“所以才足够让他们认真考虑,这份工作值不值得接受。”
“不是拿人情绑架他们。”
“合同里必须有退出机制。”
星韵说道。
“保密范围也需要明确。”
“同意。”
“运营资金呢?”
我看向销售报告里那些服务器、部署、办公场地和市场调研需求。
“再放二百万元在公司账户。”
“作为运营备用金。”
“四个人签约款和运营备用金合计四百万元。”
“资金来源合法。”
“但需要留下明确财务记录。”
“我会通过公司正常入账。”
我联系了星域科技注册时合作过的法务和财务顾问。
经过远程确认,四百万元以追加实缴和股东借款两种形式进入公司账户。
其中二百万元作为四人的签约预付款。
另外二百万元留作运营备用资金。
四份合同也在当晚完成调整。
每份协议都包含:
一年期限。
具体职责。
税后五十万元的签约预付款。
保密义务。
退出规则。
权限范围。
后续绩效另行计算。
不是红包。
也不是我离开地球前随手塞给朋友的一笔钱。
是正式工作。
至于二百万元运营账户,我没有准备把密码直接写在纸上,往林宇手里一塞。
企业网银可以建立受限管理员权限。
林宇负责日常账户和技术预算管理。
周明远负责现实采购与行政执行。
单笔超过五万元,或者涉及非技术类大额支出,需要两个人共同确认。
所有资金必须留下合同、发票和用途记录。
核心账户、股权变更和融资权限仍然保留在我手里。
这个制度很粗糙。
甚至称不上真正成熟的公司管理。
可至少不会出现林宇半夜手滑,把二百万元转进游戏账户的灾难性场面。
“林宇不会进行这种操作。”
星韵说道。
“我知道。”
“这是比喻。”
“误差较大。”
“但有助于我获得心理安全感。”
安排完公司,夏薇的消息也到了。
【常世机关现场责任调查的阶段性处理已经完成。】
【光辉通过组织渠道进行了沟通。】
【你和星韵暂时不需要出面。】
【日本方面如有必要,会由神代千鹤直接联系。】
我没有回复弥洛恒星系、海王星采集窗口和远航路线。
光辉不知道这些。
也不需要知道。
唐古拉协议只涉及遗迹行动。
并不意味着我要把星韵的族群、未来和全部航线交给光辉审批。
不久后,神代千鹤留下的专用加密联络通道亮起。
通讯由常世机关一方发起。
接通以后,可以进行双向交流。
低清晰度画面在工作室里展开。
神代千鹤穿着深灰色制服。
黑发束在脑后。
神情比魔鬼海时更冷一些。
“凌安。”
“神代负责人。”
“现场责任调查的阶段性结论已经确定。”
她没有寒暄。
“原魔鬼海区域负责人,被永久撤销遗迹现场指挥权限。”
“第二行动组两名死亡成员,进入常世机关永久记录。”
“相关命令链已经封存。”
“星韵没有被认定为无理由主动袭击者。”
我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神代继续说道:
“但她仍然被列为最高风险等级个体。”
“常世机关内部强硬派依旧存在。”
“他们接受现场事实,不代表已经接受你们。”
“这也不代表常世机关原谅你们。”
“也不代表我们接受全部责任。”
我说道。
“他们先执行了致命攻击。”
神代看着我。
“我知道。”
她没有替死去的人抹掉责任。
“因此,我继续担任对接人。”
“以后如需进入常世机关管理区域,先联系我。”
“下次别先开火。”
神代沉默半秒。
“这项要求已经写入第七封锁区新规则。”
“听起来像我对常世机关制度建设作出了贡献。”
“代价是两条人命。”
我的嘴角停住。
“我没有忘。”
“我也没有。”
神代的语气依旧平稳。
“所以,下次不要让现场再次走到需要你们证明力量的程度。”
“你能保证所有人听你的?”
“不能。”
她回答得很直接。
“但我会尽量让有权开火的人,先看完魔鬼海记录。”
“至少比先把我们列成靶子好。”
通讯结束前,神代停顿了一下。
“凌安。”
“嗯?”
“你在魔鬼海提醒星韵救我。”
“我记得。”
“你已经说过一次。”
“现在再次确认。”
“为什么?”
“常世机关的记录会保留事实。”
她说道。
“我也会。”
画面关闭。
没有暧昧。
也没有真正和解。
只有一条在两名死者、一次致命攻击和一次救援之后,勉强建立起来的联络线。
白环舱的远航准备一直持续到深夜。
扩展储能结构已经成型。
生命保障系统按照六个月无外部补给标准完成调整。
空气和水循环本身可以长期运转。
六个月限制的是固定消耗品、医疗材料、地球食物和没有外部补给时的安全冗余。
星韵还将我习惯的温度、湿度、昼夜光线和饮食口味写入长期环境方案。
“你把地球饮食文化也列进远航安全?”
我看着物资清单。
“长期航行中,情绪稳定会影响认知状态。”
“所以可乐算医疗物资?”
“不能替代医疗。”
“但可以提升你的情绪稳定。”
“这已经接近战略储备了。”
“数量有限。”
“为什么?”
“高糖饮料长期大量摄入,不利于身体。”
我叹了口气。
“星际航行第一条危机。”
“尚未共同确认关系称呼的外星女孩,限制我的可乐配额。”
星韵看向我。
“你使用了尚未共同确认的关系称呼。”
“那你反对吗?”
她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得出反对结论。”
我被这句话堵了两秒。
“你的回答方向越来越危险。”
“我只是在提高表述准确性。”
夜里十一点,我打开宿舍群。
【明晚七点吃烧烤,我请。】
【有工作和外出安排要说。】
周明远最先回复。
【你每次这么正式都不像好事。】
李浩然:
【先说有工资吗?】
林宇:
【地点。】
我看着三条风格稳定得像复制粘贴的回复。
【老地方。】
【别迟到。】
周明远:
【纪浅浅来吗?】
我:
【来。】
李浩然:
【姜小满?】
我:
【来。】
群里安静两秒。
周明远:
【星韵肯定也来。】
林宇:
【所以这是公司会议还是修罗场年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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