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8-14)作者: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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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生霜】(8-14)

作者:十夜
2026/07/23 发布于 爱丽丝书屋
字数:50094

  第八章

  现在想起来,在地牢里,自己这个当时奄奄一息的将死之人,为何会主动提出帮合欢宗查案,以求换取一线生机?

  这念头闪过时,柳千枫自己都怔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他变了。

  若是师父知晓,大概会罚他背《清心决》,然后用那柄从不离身的息尘指着他,说出那句多年不变的老话:“想那么多作甚?见正便敬,见邪便斩!心思杂了,剑就钝了!”师父虽是女子,在很多时候却比男人都要果断。

  当初他没选剑,选了符咒。师父还惋惜过一阵。现在想来,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持剑者,需心意纯粹,一往无前。而他……早就做不到了。

  柳千枫正自嘲地想着,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翟心蕊脚步虚浮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浓烈的酒气,混合着她身上原本的甜香,形成一种独特的香气。

  她脸上精心施了脂粉,比平日更显娇艳妩媚,眼尾扫了淡淡的绯红,唇上点了鲜艳的口脂。烛火下,她眼波流转间自带三分醉意,七分倦怠,俏丽得惊人,也脆弱得惊人。只是那眼中的神采是涣散的,脚步也有些踉跄。

  那曾骏升是什么货色,柳千枫自然听说过。她能囫囵个儿回来,身上衣衫也还算齐整,已算是奇迹。

  “翟姑娘,”柳千枫坐直了些,尽量让声音平稳,“先运功卸了酒劲吧。”

  翟心蕊却用力摇了摇头,动作大得险些没站稳。她扶住门框,眼神没有焦点地飘向柳千枫的方向,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压抑不住的哽咽:“不要……我不要……在那里的时候,舵主就……就一直替我挡酒……那姓曾的不许我们运功卸酒劲……舵主、舵主现在……还在他怀里……”

  她说着,眼眶迅速红透,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冲花了颊上的胭脂。“舵主对我恩重如山……可我、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到……灌不倒他,也脱不了身……就像我弟弟那时候一样……我、我还是这么没用……”

  话未说完,她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扑到床前,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被褥里,压抑的呜咽声闷闷地传出来,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柳千枫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他能猜到会发生什么,但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感觉截然不同。杨青青牺牲了自己,才换得翟心蕊脱身。他在提出那个“拖住曾骏升”的计策时,就预料到了这种可能。

  人心都是肉长的。见到这般情形,心中若还能如风平浪静,那与路边的石头草木又有何异?

  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颤抖、卸下所有伪装与坚强的女子,那个曾在地牢里扣住他脉门、在院中含着泪给他喂下保命丹药、刚才还平静诉说着几十年前惨事的翟心蕊,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或是递过一块手帕。

  可手指刚刚抬起,便僵在半空。

  男女有别。更何况,她是合欢宗的人。魔门诡诈,人心难测。这一切……会不会是另一场戏?一场精心设计、用以软化他心防、套取他更多底细或真心话的苦肉计?

  这个念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点温热。伸出的手缓缓缩了回来,指尖蜷入掌心。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背和空荡的右袖,只觉得心绪比方才独自胡思乱想时更加混乱如麻,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翟心蕊压抑的啜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绵长而略显滞重的呼吸。她似乎……哭着睡着了。脸颊仍侧贴在微湿的被褥上,泪痕犹在,妆花了,露出底下真实的疲惫与苍白。

  柳千枫看着她,又看看这间显然是女子闺房的整洁屋子。让她就这样蜷在地上睡?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忍着背上腿上传来的尖锐抗议,用左手撑住床沿,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将自己挪下床。双脚接触到冰凉地面的瞬间,膝弯处尚未愈合的鞭伤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冷汗瞬间布满额头。

  不能停。他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弯下腰,用仅剩的左手费力地穿过翟心蕊的腰侧,试图将她搂抱起来。可她虽看似纤瘦,毕竟是个成年女子,又醉得昏沉,身体全然放松,显得格外沉重。

  柳千枫本就虚弱,单手使不上全力,刚试着发力上提,腿上的伤口承受不住压力,猛地崩裂开来!

  “嘶——!”他痛得倒抽一口凉气,一股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裤腿布料。剧痛之下,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下去,左手也因失去平衡而松脱。

  “砰!”沉闷的落地声。

  “唔……”地上的翟心蕊被这动静惊动,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茫然地转过头。

  朦胧的醉眼对上一张近在咫尺,因剧痛的脸。柳千枫跪在她身侧,额发被冷汗浸透,黏在额角,嘴唇血色尽失,裤腿处迅速洇开一团刺目的鲜红。

  “公子!”翟心蕊的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失声惊呼,“你、你这是做什么?!”

  柳千枫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几乎听不清她的声音。他努力聚焦视线,看着眼前这张写满惊惶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想抱你……回床上……哪有……让主人家……睡地上的……”

  说完,他竟还极其勉强地、艰难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给她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身上还有伤!怎么能这样胡来!”翟心蕊又是心痛又是气急,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柳千枫打横抱起。她动作尽量轻柔,避开他背上和腿上最严重的伤口,可即便如此,移动时难免牵动,柳千枫身体微微颤抖,闷哼出声。

  将人重新安顿回床上,翟心蕊的气息也有些不稳,不知是累的,还是惊的。她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人紧闭双眼、唇色惨白、冷汗涔涔的模样,心头堵得难受。

  柳千枫缓过一阵剧痛,艰难地掀开眼帘,目光涣散地找到她的身影,第一句话竟是:“翟姑娘……先运功……把酒劲卸了吧……”

  话音未落,意识便被黑暗彻底吞噬。

  翟心蕊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再次晕厥过去,耳边回响着他昏睡前那句话。脸颊忽然有些发烫,说不清是因为残留的酒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默默走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闭上眼,运转心法。灵力流转,将体内残余的酒气一丝丝逼出,神智随之彻底清明。只是心头那份酸涩悸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运功完毕,她取来干净的水和布巾,又拿出药膏。走到床边,用一把小巧的匕首,极其小心地割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裤腿。狰狞的伤口再次裂开,皮肉翻卷,看得她心头一揪。

  她抿着唇,用湿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再剜出莹绿的药膏,一点一点,无比细致地涂抹上去。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晃动,纠缠不清。

  往后这两日,杨青青领着人将表面功夫做足了十成。藏经阁内外被反复查验,弟子们逐一问话,记录摞了半尺高,煞有介事地忙碌着。自然,什么有用的线索也查不出。只是有曾骏升坐镇前院,林嫣然虽依旧阴沉着脸,却也没再肆意发作。她跋扈,却不蠢,知晓这位右使在总舵的分量,更明白此时闹大了于她无益。

  柳千枫的伤势远未痊愈,背上腿上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稍一牵动便是针扎似的疼。但他清楚,合欢宗的巡察使将至,继续躺着与等死无异。于是这日清晨,他咬着牙,用左臂撑起身体,一寸寸挪到床边。

  翟心蕊推着一架轻巧的竹制轮椅进来时,正瞧见他单膝跪在地上,左手费力地去够倚在墙角的拐杖。

  “公子,我推你过去。”她快步上前想要搀扶。

  柳千枫却摇头,右手空袖垂着,左手终于握住了拐杖手柄,借力将自己慢慢支起来。“不必。轮椅……我一只手也不好用。再者,”他顿了顿,看向她,嘴角极淡地扬了一下,“总不能老麻烦你。”

  翟心蕊张了张嘴,想说他伤成这样哪算麻烦,可对上他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这人的倔,她这两日已领教得透彻。她只能默默上前,虚扶着他,看着他咬紧牙关,将身体重量挪到左腿,再提起右腿。膝弯处那道最深的鞭伤立刻绷紧,血色透过素白裤管隐约渗出来。

  他走得极慢,几乎是拖着腿在挪。因两条腿都有伤,为了不使某一处承重过久而崩裂,他只能交替着力,走姿便显得怪异而艰难,一步一顿,身形摇摇晃晃,全靠左手那根拐杖和一股不肯倒下的心气撑着。额角冷汗涔涔,沿着脸颊滑下,在下颌处凝成细小的水珠。

  翟心蕊跟在半步之后,看着他微微佝偻却异常挺直的背脊,看着那空荡荡的右袖随着动作轻晃,心头像是被什么细细碾过。这固执的模样,这不肯示弱的劲儿,与她记忆深处那个单薄却总想挡在她身前的少年身影,微妙地重叠了一瞬。她眼眶微热,慌忙垂下眼睫。

  从后院厢房到前院偏厅,不过百步距离,两人却走了足足一盏茶的时间。沿途偶有洒扫的弟子侧目,目光在柳千枫身上古怪的走姿和苍白的脸色上停留,又迅速移开,低头做事。

  偏厅里,杨青青、曲盈、刘钰已候着了。王兰不在,想来是依计留在曾骏升那边周旋。

  三人见柳千枫这般模样进来,皆是微微一怔。此刻厅内弥漫的气氛,远比柳千枫蹒跚的步伐更沉重。

  翟心蕊搀着柳千枫,让他在靠墙的一张圈椅里慢慢坐下。他后背刚触到椅背,便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额上冷汗更密。待终于坐稳,他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连握着拐杖的左手都微微发颤。

  “这两天,辛苦各位了。”柳千枫缓过气,开口第一句便是道谢。

  杨青青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公子才是辛苦。我们不过是依计行事,按部就班罢了。”她顿了顿,望向厅外逐渐高升的日头,“巡察使……快则正午,慢则午后,必到。”

  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有角落铜漏滴答作响,催人心焦。所有布置皆已就绪,残页已“遗落”,全本已匿藏,该透露的风声也已透过王兰若有若无地吹到了曾骏升耳中。如今,只等那手握权柄的巡察使踏入此门,拉开这出戏的幕布。

  等待的时间最难熬。柳千枫闭目养神,实则内里气血因方才走动而翻腾,背上腿上伤口灼痛阵阵。他暗自调息,此时他虽无法引动灵力,但清虚门基础的呼吸法门还能稍缓痛楚、宁定心神。翟心蕊默默站在他身侧,目光不时扫过厅门,指尖捻着衣角。

  日头渐近中天。

  就在厅内沉闷几乎凝成实质时,前院传来了清晰的灵力波动与脚步声,沉稳而富有压迫感。

  来了。

  杨青青霍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率先向厅外迎去。曲盈、刘钰紧随其后。翟心蕊看向柳千枫,柳千枫对她点了点头,左手重新握紧拐杖,深吸一口气,也缓缓站了起来。

  众人行至前院时,两位巡察使已然立在中庭。

  一男一女,皆着紫黑劲装,衣料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袖口与衣襟处以银线绣着繁复的莲纹。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负手而立,气息沉凝如山。女子看上去年轻些,三十出头,容貌姣好,只是眉宇间凝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冷肃,目光扫过院中诸人时,不带丝毫温度。

  林嫣然也自她独居的小楼中快步走出,紫黑裙摆曳地,面上施了精致的妆容,将连日的焦躁与阴郁勉强压下,换上一副矜持中带着恰到好处忧色的表情,对着两位巡察使盈盈一礼:“嫣然恭迎巡察使。”

  那女巡察使的目光却并未在林嫣然身上多留,她的视线如刀子般刮过院中众人,最后,定格在勉强站定、面色苍白的柳千枫身上。

  “杨舵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般的寒意,“什么时候起,我合欢宗分舵之内,竟容得男宠登堂入室,与主事同列了?”

  话音未落,她身影倏然一晃,众人只觉眼前紫黑残影闪过,她已如鬼魅般欺近柳千枫身前!速度之快,连站在柳千枫侧前方的翟心蕊都来不及反应。

  没有丝毫预兆,女巡察使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缕凝实的紫色灵力,快如闪电般点向柳千枫胸口膻中穴!

  “呃!”柳千枫根本无从闪避,只觉一股灵力如毒蛇般钻入经脉,瞬间游走四肢百骸。那灵力霸道无比,所过之处,他本就脆弱不堪的经脉如同被冰锥刮过,传来阵阵刺骨剧痛。

  “噗——”他喉头一甜,一口淤血呛出,整个人被这股暗劲震得向后踉跄倒退,左手拐杖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青石地上。右腿伤处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他再也支撑不住,单膝重重跪倒在地,以左手勉强撑住地面,才没完全趴下。额发凌乱地垂下,遮住了他瞬间惨白如纸的脸和紧咬的牙关。

  女巡察使收回手指,指尖那缕紫色灵力悄然散去。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气息紊乱的柳千枫,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嫌恶。

  “原来是个修为尽毁的废人。”她冷冷道,转向已然跪倒在地的杨青青,“杨舵主,你们醉春阁行事,如今是越发没有规矩了。留这么个来历不明的残废男子在内院,你是嫌总舵的责罚太轻了么?”

  杨青青伏低身子,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却平稳:“禀巡察使,此人名柳千枫,是属下暂时收留的门客,于符箓之道颇有造诣。此次藏经阁失窃,多亏他以奇符相助,我等方能确认失物为何。只是他身受重伤,行动不便,属下才暂且安置于内院厢房疗养。绝非……男宠之流。”

  “符箓?”女巡察使眉梢微挑,似有不信,“一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废人,能画出什么像样的符箓?杨青青,你莫不是被人蒙骗,或是……”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柳千枫狼狈的身形,“另有隐情?”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骄矜的声音插了进来:“田巡察,此事我倒略知一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嫣然款步上前。她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嘴角染血的柳千枫,淡淡道:“这废人虽然不堪,但前日我偶然见过他施展一种奇特的符法,能够回溯光影,重现现场。杨舵主所言,倒也不全是虚词。”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不过,此人来历不明,又是个残废,留在内院终究不妥。待他伤势稍能行动,还是早早打发了为妙。”

  她这番话,看似在为柳千枫的能力作证,实则坐实了“废人”、“残废”、“该打发”的印象,既顺着巡察使的话头,又隐隐压了杨青青一头,更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她只是“偶然看见”,且也赞同赶人。

  那位男巡察使此时也淡淡开口:“田师妹,正事要紧。”

  女巡察使——田姓巡察冷哼一声,不再纠缠此事,但看向柳千枫的目光依旧冰冷:“既是如此,待他伤势稍愈,立刻遣出醉春阁。我合欢宗内院,岂是此等残废无用之辈能长住之地?”

  她不再看柳千枫,转身面向杨青青,语气恢复公事公办的冷硬:“带路,议事厅。将此案详细卷宗,以及你们这些日子的查证结果,悉数呈上。林小姐,”她看了一眼林嫣然,“你也一同前来。”

  “是。”杨青青低声应道,起身时飞快地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柳千枫,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垂下眼帘,引着两位巡察使与林嫣然往议事厅方向而去。

  就在此时,另一侧回廊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曾骏升一袭青白宽袍,玉冠折扇,施施然转了出来。他目光先是扫过院中情形,在跪地不起、形容狼狈的柳千枫身上略微停顿片刻,随即恢复温文笑意,对正要离去的两位巡察使拱了拱手:“田巡察,严巡察,小生来迟一步。”

  他来得刚好,戏已开场,角已登台,而他,正是那个从容的看客。

  院中只剩下曲盈、刘钰、翟心蕊,以及勉强撑起身子的柳千枫。

  翟心蕊第一个冲过去,扶住柳千枫摇摇欲坠的肩膀,触手一片冰凉。“公子,你怎么样?”她声音发紧,掌心贴在他背心,渡过去一丝温和的灵力,助他平复体内被那霸道灵力搅乱的气血。

  柳千枫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缓缓站直,左腿仍在微微颤抖。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脸色苍白,眼神却恢复了清明。他望了一眼曾骏升消失的方向,又看向议事厅紧闭的大门,那里即将决定许多人的命运,包括他自己。

  “无妨,”他低声道,声音沙哑却平稳,“这一关,总要过的。”

  曲盈默默捡起地上的拐杖,递到他左手边。刘钰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第九章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醉春阁重重楼阁吞噬殆尽,只余几点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飘忽的光晕。确定四周再无眼线窥探,杨青青领着曲盈、刘钰、王兰,悄无声息地闪入翟心蕊房内。

  屋内药味未散,混合着女子房中特有的淡淡馨香,气氛却凝重如铁。

  “公子,”杨青青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半倚在床头的柳千枫身上,“白日情形,巡察使已将她软禁。我们的计划……是否算是成了?”

  柳千枫缓缓摇头,“太顺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顺利得……不像话。林嫣然最后被押走时,那样子你们也看见了。她既不哭,也不闹,就这么认了?不合常理。这只能说明,她手里还有牌,而且自觉那牌足够硬,硬到让她觉得眼下这点嫌疑和软禁不过是小波折,随时可以翻盘。”

  屋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见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依公子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杨青青沉声问。

  “接下来要走的棋,会更险。”柳千枫直视着她,“第一步,诈她。逼她自己把底牌亮出来看看。”

  “如何诈?”

  “杨舵主安排下去,让每日去林嫣然院里送饭、或者打扫的侍女——必须是看似胆小、嘴不严的那种,让她们‘不经意’地、‘私下’议论,就说……巡察使那边似乎找到了更确凿的东西,可能与外敌私通有关,总舵震怒,已经在准备废其修为,押解回去严惩了。风声要放得似有似无,真假难辨,关键是要让她听到,且让她相信,事态正在急转直下,超出她的预期和控制。”

  杨青青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是想……打草惊蛇,逼蛇出洞?”

  “对。把她逼到墙角,让她觉得再不动用底牌,就真的一切皆休。”柳千枫点头,“等她暴露了底牌,我们才能知道,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是某位长老的信物?还是隐藏的高手?”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青青,“而一旦她被逼急,第一个要找的,必然是你,杨舵主。栽赃之仇,阻道之恨,她会不惜一切先除掉你。届时,你要做的,就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动手。”

  “残害同门?”曲盈脱口而出。

  “对。”柳千枫声音冷冽,“就算在合欢宗,公然残害同门,还是分舵舵主,也应该不会是小事。这比私藏几页心经或是有外通嫌疑,更能坐实她心性狠毒、无视门规、难以担当大任,我们需要这个现行。”

  杨青青沉默片刻,脸上并无惧色,“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与其日日在她淫威下苟延残喘,不如拼死一搏。”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柳千枫却摇头,“她的底牌若超出我们能应付的范围,那我们的所有算计,在绝对力量面前,都是笑话。她若真找来一个元婴巅峰甚至化神期的老怪物站台,一巴掌就能把我们拍死,我们的所谓证据、指控,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杨青青:“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势’来对冲可能的‘力’。杨舵主,你们背后,应该不止你们五人吧?林嫣然这般骄横,却能被派到你们这并非核心要地的分舵来历练,想必,在总舵她也有对头?”

  杨青青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翟心蕊,翟心蕊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未透露。

  “不必看她。”柳千枫平静道,“我猜的。一个背景深厚、性格跋扈的圣女候补,却窝在你们这地方,显然不是你们主动招揽的烫手山芋。那只能是上面有人安排她来的。安排她来的人,自然不希望她好过,甚至可能希望她在这里栽跟头。而你们,本来忍耐几年说不定她自己就会回总舵去忙她的圣女考,你们没必要招惹她,但你们偏偏要主动起事,背后多半也站着某位至少地位不在林嫣然之下的人物吧?或者说,是另一位圣女候补?”

  屋内落针可闻。曲盈、刘钰、王兰皆面露惊色,看向杨青青。

  杨青青与柳千枫对视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公子聪慧过人,令人心服。不错,我们……确实与另一位圣女候补,有来往。林嫣然与她素来不和。”

  “那就去联系她。”柳千枫斩钉截铁,“现在就去,想办法。告诉她,林嫣然在此地已露巨大破绽,更涉嫌外泄宗门核心功法。若此次能一举将其扳倒,她自然少了一个强劲对手。但也要说明白,林嫣然必有后手,我们需要她的支持,不一定是明面上的武力支持,但至少,在事情发展到最坏一步,比如林嫣然真搬出我们无法抗衡的靠山时,她必须有能耐……至少保证我们中间有人能安全撤离,或者,有办法让那靠山投鼠忌器,不敢直接下场。”

  他顿了顿,“这也是一场交易。我们替她冲锋陷阵,拔掉眼中钉。她提供庇护和最后的保障。她若真想赢,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事情若败露,林嫣然反扑,我们固然万劫不复,但安暗中支持你们的这位,难道就能完全撇清干系?我不信。”

  杨青青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公子所言,我会尽力去办。只是……此事牵涉更深,那位……身份特殊,联络不易,且她行事向来谨慎,不到万不得已……”

  “什么叫万不得已?”柳千枫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蹙,语气却更显急迫,“等她觉得‘万不得已’时,林嫣然的刀可能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万不得已’的可能性提前告诉她,让她做好准备!她可以不直接出手,但她必须知道,这局棋,她也身在局中!”

  杨青青被他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公子。我会想办法。”

  柳千枫这才缓下语气,目光转向曲盈、刘钰和王兰,尤其是神色最为不安的王兰:“你们也需万分小心。逼急了的林嫣然,未必只针对杨舵主一人。她若察觉我们是一伙,可能会对你们任何一人下手,以此瓦解我们,或逼迫杨舵主就范。近日务必谨慎,莫要落单,留意一切异常。”

  众人领命,正要散去,翟心蕊却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子,我……我还是有一事不明。那两位巡察使,为何从头至尾,似乎并未对你深究?按说你是此间最大的变数……”

  柳千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了然。

  “因为对他们而言,我安全得无需深究。”他缓缓道,“第一,我修为尽废,形同蝼蚁,对他们毫无威胁。第二,我所展现的‘溯影符’价值,远高于我这个人可能带来的风险。一个能复现场景的符修,哪怕是个废人,其技艺也值得留下观察,而非用刑逼供至死。”

  他继续道:“更何况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林嫣然,所有的证据都对她不利。我一个无根无萍的废人,是主犯的可能性,远低于一个本就跋扈且有动机的圣女候补。他们的重点,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将醉春阁重重楼阁吞噬殆尽,只余几点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昏黄飘忽的光晕。确定四周再无眼线窥探,杨青青领着曲盈、刘钰、王兰,悄无声息地闪入翟心蕊房内。

  屋内药味未散,混合着女子房中特有的淡淡馨香,气氛却凝重如铁。

  “公子,”杨青青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落在半倚在床头的柳千枫身上,“白日情形,巡察使已将她软禁。我们的计划……是否算是成了?”

  柳千枫缓缓摇头,“太顺利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顺利得……不像话。林嫣然最后被押走时,那样子你们也看见了。她既不哭,也不闹,就这么认了?不合常理。这只能说明,她手里还有牌,而且自觉那牌足够硬,硬到让她觉得眼下这点‘嫌疑’和‘软禁’不过是小波折,随时可以翻盘。”

  屋内一片沉寂,只听得见几人压抑的呼吸声。

  “那……依公子之见,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杨青青沉声问。

  “接下来要走的棋,会更险。”柳千枫直视着她,“第一步,诈她。逼她自己把底牌亮出来看看。”

  “如何诈?”

  “杨舵主安排下去,让每日去林嫣然院里送饭、或者打扫的侍女——必须是看似胆小、嘴不严的那种,让她们‘不经意’地、‘私下’议论,就说……巡察使那边似乎找到了更确凿的东西,可能与外敌私通有关,总舵震怒,已经在准备废其修为,押解回去严惩了。风声要放得似有似无,真假难辨,关键是要让她听到,且让她相信,事态正在急转直下,超出她的预期和控制。”

  杨青青眼中精光一闪:“公子是想……打草惊蛇,逼蛇出洞?”

  “对。把她逼到墙角,让她觉得再不动用底牌,就真的一切皆休。”柳千枫点头,“等她暴露了底牌,我们才能知道,面对的到底是什么。是某位长老的信物?还是隐藏的高手?”

  他话锋一转,看向杨青青,“而一旦她被逼急,第一个要找的,必然是你,杨舵主。栽赃之仇,阻道之恨,她会不惜一切先除掉你这个‘祸首’。届时,你要做的,就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你动手。”

  “残害同门?”曲盈脱口而出。

  “对。”柳千枫声音冷冽,“就算在合欢宗,公然残害同门,还是分舵舵主,也应该不会是小事。这比私藏几页心经或是有外通嫌疑,更能坐实她心性狠毒、无视门规、难以担当大任,我们需要这个现行。”

  杨青青沉默片刻,脸上并无惧色,“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与其日日在她淫威下苟延残喘,不如拼死一搏。”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柳千枫却摇头,“她的底牌若超出我们能应付的范围,那我们的所有算计,在绝对力量面前,都是笑话。她若真找来一个元婴巅峰甚至化神期的老怪物站台,一巴掌就能把我们拍死,我们的所谓证据、指控,也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目光如炬,逼视着杨青青:“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势’来对冲可能的‘力’。杨舵主,你们背后,应该不止你们五人吧?林嫣然这般骄横,却能被派到你们这并非核心要地的分舵来历练,想必,在总舵她也有对头?”

  杨青青浑身一震,下意识地看向翟心蕊,翟心蕊却茫然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从未透露。

  “不必看她。”柳千枫平静道,“我猜的。一个背景深厚、性格跋扈的圣女候补,却窝在你们这地方,显然不是你们主动招揽的烫手山芋。那只能是上面有人安排她来的。安排她来的人,自然不希望她好过,甚至可能希望她在这里栽跟头。而你们,本来忍耐几年说不定她自己就会回总舵去忙她的圣女考,你们没必要招惹她,但你们偏偏要主动起事,背后多半也站着某位至少地位不在林嫣然之下的人物吧?或者说,是另一位圣女候补?”

  屋内落针可闻。曲盈、刘钰、王兰皆面露惊色,看向杨青青。

  杨青青与柳千枫对视良久,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公子聪慧过人,令人心服。不错,我们……确实与另一位圣女候补,有来往。林嫣然与她素来不和。”

  “那就去联系她。”柳千枫斩钉截铁,“现在就去,想办法。告诉她,林嫣然在此地已露巨大破绽,更涉嫌外泄宗门核心功法。若此次能一举将其扳倒,她自然少了一个强劲对手。但也要说明白,林嫣然必有后手,我们需要她的支持,不一定是明面上的武力支持,但至少,在事情发展到最坏一步,比如林嫣然真搬出我们无法抗衡的靠山时,她必须有能耐……至少保证我们中间有人能安全撤离,或者,有办法让那靠山投鼠忌器,不敢直接下场。”

  他顿了顿,“这也是一场交易。我们替她冲锋陷阵,拔掉眼中钉。她提供庇护和最后的保障。她若真想赢,就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事情若败露,林嫣然反扑,我们固然万劫不复,但安暗中支持你们的这位,难道就能完全撇清干系?我不信。”

  杨青青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公子所言,我会尽力去办。只是……此事牵涉更深,那位……身份特殊,联络不易,且她行事向来谨慎,不到万不得已……”

  “什么叫万不得已?”柳千枫打断她,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牵动伤口,让他眉头紧蹙,语气却更显急迫,“等她觉得‘万不得已’时,林嫣然的刀可能已经架在我们脖子上了!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万不得已’的可能性提前告诉她,让她做好准备!她可以不直接出手,但她必须知道,这局棋,她也身在局中!”

  杨青青被他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了,公子。我会想办法。”

  柳千枫这才缓下语气,目光转向曲盈、刘钰和王兰,尤其是神色最为不安的王兰:“你们也需万分小心。逼急了的林嫣然,未必只针对杨舵主一人。她若察觉我们是一伙,可能会对你们任何一人下手,以此瓦解我们,或逼迫杨舵主就范。近日务必谨慎,莫要落单,留意一切异常。”

  众人领命,正要散去,翟心蕊却忍不住低声问道:“公子,我……我还是有一事不明。那两位巡察使,为何从头至尾,似乎并未对你深究?按说你是此间最大的变数……”

  柳千枫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了然。

  “因为对他们而言,我安全得无需深究。”他缓缓道,“第一,我修为尽废,形同蝼蚁,对他们毫无威胁。第二,我所展现的‘溯影符’价值,远高于我这个人可能带来的风险。一个能复现场景的符修,哪怕是个废人,其技艺也值得留下观察,而非用刑逼供至死。”

  他继续道:“更何况现在所有的矛头都指向林嫣然,所有的证据都对她不利。我一个无根无萍的废人,是主犯的可能性,远低于一个本就跋扈且有动机的圣女候补。他们的重点,从一开始就不在我身上。”

  柳千枫心知肚明,她们背后那位圣女候补绝不会轻易下场。若真能轻易借力,杨青青当初又何须去寻曾骏升这等声名狼藉、代价高昂的外援?不过,棋局已至中盘,到了该互相亮底牌、掂量分量的时刻。此时若还藏着掖着,心存侥幸,那便不是谨慎,而是给自己掘墓了。

  众人悄然散去后,屋内重归寂静。翟心蕊默默走到窗边那张短榻上,盘膝坐下,阖目调息。这几日她一直如此,将这唯一能正经休息的处所让与他这伤患,自己则靠着打坐度过长夜。虽以她金丹期的修为,数日不眠确实无碍,但这份无声的照拂,仍让柳千枫心底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愧意。

  只是,他亦别无选择。一来,自己如今形同废人,翟心蕊若真嫌他碍事,弹指间便能让他昏睡不醒;二来……他心底那根弦始终紧绷着,提醒自己须与她们保持距离。她们终究是合欢宗的人,是魔道。

  一夜无话,窗外夜色流转,由浓转淡。依杨青青行事之果决,风声此刻应当已悄然吹入林嫣然耳中。接下来,只需静待,看那位骄横的圣女候补何时会沉不住气,又会打出怎样的牌。至于如何应对那两位巡察使可能的深入盘查,便只能交由杨青青她们去周旋了。

  柳千枫倚坐床头,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窗外渐明的天色。晨光熹微,将庭院轮廓淡淡勾勒。

  短短数日间,他所经历、所窥见的,竟比昔日埋头宗门藏经阁苦读十载,抑或跟随师父云游所见,都要真切,都要……惊心。从前有师父在前,万事皆有所倚仗;如今每一步踏出,身下皆是万丈深渊,无人可依,唯能靠自己步步为营,于刀尖之上权衡算计。

  唉……若当日不曾因激愤而自残其身、离开师门,是否便不会落入如今这般田地?可转念一想,若非如此,他又怎会遇上这些人,经历这些事?福祸相依,因果难测,古人诚不欺我。

  思绪纷杂间,困意悄然袭来。重伤未愈的身躯终究抵不住连日的耗神,他不知不觉靠着床柱,沉沉睡去。

  “公子,公子……”

  柳千枫倏然睁眼,映入眼帘的是翟心蕊近在咫尺、带着紧张与一丝兴奋的面容。

  “醒醒,林嫣然动手了!”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就在方才,林嫣然暗中驯养的影卫突然现身,袭击了舵主!幸好当时田巡察使恰在近旁,及时出手阻拦!”

  柳千枫心神一凛,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那影卫修为如何?”

  “至少是元婴中期!”翟心蕊眼中光芒闪动,“两位巡察使联手,才堪堪将其制住。这下残害同门、私蓄死士的罪名,她是无论如何也洗不掉了!”

  “她人呢?”柳千枫追问,“影卫动手时,林嫣然本人在何处?”

  翟心蕊一愣,兴奋之色稍褪:“这……当时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突然出现的元婴影卫吸引,混乱之中,倒未曾留意她的动向……”

  “糟了!”柳千枫脸色骤变,挣扎着就要下床,“快去守护大阵的核心处!快!”

  然而,他的话音未落——

  笼罩整个醉春阁内院的阵法波动,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与此同时,一道凌厉的淡紫色灵力冲天而起,在内院上空猛地炸开,化作无数细碎光点,映亮了尚未完全明亮的天空。

  林嫣然那混合着无尽怨毒与尖厉的声音,借助灵力扩散,响彻每一个角落:

  “杨青青!你好,你很好!今日之赐,我林嫣然记下了!山高水长,你最好祈祷,今生别再落在我手里!”

  声浪滚滚,余音未绝,一道刺目的紫光已如流星般自林嫣然所居院落迸射而出,以惊人的速度朝着醉春阁外疾遁而去,眨眼间便在天际缩成一个小点。

  那被两位巡察使牢牢制住的影卫,见主人已然脱身,眼中掠过一丝决然。他猛地阖齿,咬破了早已藏在臼齿内的毒囊。不过瞬息之间,他脸上便泛起一层骇人的青黑之气,气息骤断,生机尽绝,身体软软倒下。

  “追!”严巡察使面色铁青,将已无气息的影卫尸身随手扔到一边,与田巡察使对视一眼,两人身形同时化作流光,朝着紫光消逝的方向急追而去。

  杨青青毫发无伤——那影卫的袭击本就旨在制造混乱、吸引所有注意。她此刻脸色阴沉如水,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阵法中枢所在的小楼疾奔。

  推开楼门,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守阵的白主事倒在控制阵盘旁的血泊之中,心口处一个贯穿伤,鲜血早已凝固。她双眼圆睁,已然气绝多时。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两道流光去而复返。严、田两位巡察使落回院中,面色皆是难看至极。田巡察使缓缓摇头,面色极其难看:“追至城外,接应她的人亮出了朝廷的腰牌,言明此人已涉及朝廷要案,需带回审问。我们……不便与朝廷鹰犬公然冲突。”

  严巡察使补充道,目光扫过地上影卫的尸体:“此人功法路数诡谲阴损,绝非我合欢宗一脉。此事……恐怕比预想的更为复杂。”

  “然后呢?然后呢?”薛星冉听得入神,见齐晏平语声停顿,忍不住连声催促,浑然忘了手中茶杯已凉。

  “然后?”齐晏平收回投向远山的目光,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他人故事,“然后便是我助她们达成了目的,她们也依约送我安全离开。交易两清,如此而已。”

  薛星冉却不满意,挑眉追问:“你与那位姓翟的姑娘,朝夕相处那些时日,就没……发生点什么?”她眼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戏谑。

  齐晏平一怔,面露茫然:“该发生什么?”

  “你呀……”薛星冉无奈摇头,似笑非笑,“有时机敏得吓人,有时却愚钝得可以。真不知这算是福气,还是缺憾。”

  齐晏平并未察觉,身旁的陆瑾溪在他反问之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她心中一时五味杂陈,既喜于师兄并未与那合欢宗的女子有何纠葛,又暗自气恼他这般浑然不解风情的模样。

  “人心非木石,孰能无情?这个道理你分明懂得,怎地到了自己身上,反倒想不明白了?”薛星冉瞥他一眼,语气玩味,“你究竟是装傻充愣,还是当真如此?”

  “我和翟姑娘不过相识数日,怎会有那般感情,薛仙子想多了。”齐晏平目光微垂,落在石桌上摇曳的茶叶里,未再答话。

  合欢宗总舵,合欢右使居所,探花院。

  探花院深处,一间以粉纱帐幔层层垂落的暖阁。地面铺着厚厚的锦毯,踩上去软得陷足,四壁挂着春宫图轴,画中女子姿态妖娆,烛火摇曳间,仿佛活了过来。中央一张宽大雕花檀木床,床柱上缠着金丝铃铛,轻微一动便叮当作响,像在撩拨人心。

  杨青青跪坐在床沿,身上只剩一件薄如蝉翼的绛红纱袍,半敞的领口下,那对丰满傲人的乳房几乎完全裸露在外,雪白肌肤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乳尖因方才的把玩而微微挺立,带着被蹂躏后的潮红。她双手撑在身后,腰肢绷得笔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可那微微颤抖的肩头,还是泄露了内心的屈辱与隐忍。

  曾骏升坐在床边,一身宽松白袍松松垮垮敞开,露出精瘦却线条优美的胸膛。他早已年过六百,却仍生得一副文雅书生模样:脸庞俊秀白皙,眉目如画,唇薄而红,一头黑发以玉冠束起,散落几缕在肩,看起来温文尔雅,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他双手正捧着杨青青那对豪乳,毫不怜惜地揉捏把玩,感受那惊人的柔软与弹性。

  “你这对大奶……啧啧,真是玩多久都玩不腻啊,杨青青。”他低笑出声,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餍足又贪婪的意味,像书生吟诗般优雅。拇指与食指夹住一侧乳尖,轻轻一拧,拉扯成尖锐的形状,又忽然松开,看着那乳肉弹颤着恢复原状,荡起一阵诱人的波澜。

  杨青青咬紧下唇,贝齿几乎嵌入唇肉里,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她别过脸,长发散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曾经的合欢宗分舵舵主,金丹中期修为,竟要在这总舵里,像个妓女一样任这禽兽亵玩。可她别无选择。圣女虽答应暗中相助,却也明确指出:曾骏升此人贪婪好色,在合欢宗内却还算有威信,若不安抚住他,恐怕会有变故。她杨青青……只能自己来偿这笔债。

  “当初在醉春阁,差点就扑了个空。”曾骏升的手掌往下移,重重拍在她的左乳上,发出清脆的“啪”一声。那雪白的乳肉顿时泛起一道红印,颤巍巍地晃动,乳尖因疼痛而更挺。他欣赏着这一幕,眼中欲火更盛,“没想到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总舵。呵,虽然有圣女给你撑腰,可她总有不在的时候,你说是吧?”

  他的手指又拨弄起她的乳尖,捻得又红又肿。杨青青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了节奏,乳尖上传来的酥麻与刺痛交织,让她下意识并紧双腿,试图压下那股不由自主的热潮。她恨自己身体的反应,更恨眼前这男人这副嘴脸。

  “是……青青欠曾右使的。”她努力压抑着喉间的颤意,“曾右使不必……再多说这些。”

  曾骏升闻言,笑得更张狂。他忽然坐起身,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转过脸与他对视。那张成熟妩媚的脸庞近在咫尺,眼角有些泛红,唇瓣被咬得殷红欲滴,偏偏那双凤眼仍带着不屈的冷意,看得他下腹一紧。

  “那还不让我舒服舒服?都让我肏了得有十来年了,还装什么?”曾骏升手掌不再温柔,而是猛地一掌扇在她的左乳上,“啪”的一声脆响,比方才更重。那丰满的乳房剧烈晃动,红印瞬间加深,杨青青终于忍不住低哼一声,胸口火辣辣地疼,乳尖却在疼痛中诡异地挺得更高。她身子一颤,纱袍彻底滑落肩头,露出圆润的香肩与半边锁骨,肌肤上已渗出细密的香汗,混着合欢香,散发出令人迷醉的体香。

  曾骏升挺起腰,那巨物撑得他的白袍拱了起来。

  “来,好好服侍服侍我。”

  曾骏升掀开白袍,那巨物完完整整地冲了出来。

  曾骏升一脸淫笑地看着她,杨青青也知道曾骏升是什么意思。顺从地跪在曾骏升的胯间,张开那薄唇,含住了那粉红的龟头,同时伸手轻轻抚上那玉袋,一边用舌尖刺激着龟头,一边配合着抚摸。

  “嘶,果然不一样,以前玩那些良家妇女的时候都没怎么享受过这种待遇,还得是咱们自己人才懂这些。”曾骏升笑着,按住了杨青青的后脑勺,腰向前顶,朝着她的喉咙深处探去。

  杨青青被他死死地按住,几乎不能呼吸,眼角渗出几滴泪水随着脸颊滑落。

  “唔——唔”

  来回抽动了十几下,曾骏升像是尽了兴一般松开了手。

  “哈,哈。”杨青青抬起头,不停地喘着气,伸手擦掉自己脸上的泪痕。

  “差不多得了,我这还硬着呢,继续。”曾骏升扶着她的头,挺腰把那巨物送到她面前,杨青青咬了咬嘴唇,又张嘴含住了那巨物。

  她不停上下吞吐着,同时用手扶着那柱身随着吞吐的节奏搓动。

  “不错不错,很懂嘛。”曾骏升感觉精关有些难守,便索性再次抓住杨青青的头,“舌头也用上,好好舔,待会儿给我都咽下去。”

  说完,便再次按自己的节奏在杨青青的口腔里不停抽插。

  看着这美人眼角又渗出几滴清泪,曾骏升的心里是快活得不得了,然后狠狠地把那巨物往里面一挺,一股股白浊灌入杨青青的咽喉,待到最后一滴都射进去,他才不舍地抽出来。

  “咳咳。”杨青青感觉喉咙里黏糊糊的,还有不少沾在舌头上,那腥味充斥着她的大脑。

  “诶,可不许吐出来,都要咽下去。”曾骏升用指尖扬起她的头,把试图把那些还没进肚的精液都倒下去。

  听见杨青青咽了几次以后,他才放开手。

  曾骏升把杨青青从地上拉起来,然后将她压倒在床,杨青青的后背深深陷进柔软的锦被,丝绸的凉滑触感贴着她滚烫的肌肤,他双手扣住她的手腕,细长指节磨得她肌肤生疼,动弹不得。

  他空出的手顺着她平坦的小腹往下探,粗鲁地分开她紧并的双腿,按上那处柔软肿胀的花瓣。指尖一触,便感觉到一层热烫滑腻的蜜液,黏稠得拉出细丝。他故意捻了捻,发出“啧啧”的水声,指缝间蜜液晶莹,映着烛光闪闪发亮。

  杨青青喉间发出一声呜咽,脸颊瞬间烧得通红。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恨意如岩浆般翻涌,却只能强忍着,任由他手指猛地探入紧致湿热的蜜径,抽插起来。每一次进出都带出更多蜜液,发出咕啾咕啾的淫靡声响。杨青青身子猛地一弓,豪乳剧烈晃动,乳尖带来阵阵酥麻。她低吟出声,声音破碎媚人,体内敏感处被他精准碾压,快感如电流般窜过全身。

  他抽出手指,沾满蜜液的手掌轻轻拍在她臀上,声音清脆。“转过去。”他低声道。

  杨青青颤抖着跪趴在床上,腰肢下沉,臀部高高翘起。圆润臀肉颤巍巍晃动,花瓣绽开,吐出蜜丝。他扶住她的腰,那刚刚射过一次的巨物再次抬起头来,巨物抵在入口,猛地一挺,“噗滋”一声整根没入。

  “啊——!”杨青青尖叫,那饱胀感充斥全身。他开始抽送,动作从缓到急,每一次顶入都精准碾过花心,撞得她臀浪翻滚,“啪啪”声回荡。铃铛叮当作响,汗水交融,空气黏稠。他的手掌在她的臀肉上游走,忽然用力掐捏,留下红痕。

  “还是你这大奶太过惹眼,以前都没注意过,你这屁股也是个上品啊。”曾骏升扶着杨青青的翘臀,用自己的胯部一次又一次撞击着,回弹的感觉让他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杨青青的蜜穴也开始收紧,层层褶皱吸绞着那肉茎,蜜液不停从中流出,沾湿了曾骏升的胯间。

  兴起时,他呼吸渐乱,脸庞染上潮红。但却他缓缓抽身,巨物带出大量蜜液,拉出银丝。他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将她翻转过来,面对着他压下,重新进入。他低头看着她泪眼朦胧的脸,唇角勾起浅笑:“看着我,杨青青。”

  这个老狐狸,知道她快要泄身,故意改变姿势中途停下来,为的就是能继续折磨她。

  龟头缓缓推进,碾磨着花壁每一寸敏感。她被迫与他四目相对,那双眼底满是欲火与征服欲。豪乳被他含住,舌尖绕着乳尖打转,乳尖肿胀得发疼,却快感如潮。他抽插渐深渐重,腰肢摆动如行云流水,每一下都顶到最底,撞得她腰肢弓起,喉间溢出媚吟:“啊……太、太深了……”

  快感层层叠加,他却不满足于此。双手托住她的腰,将她拉起,抱坐在自己腿上。他的唇贴近她的耳廓,轻语:“来,自己动。”

  杨青青羞耻得想死,泪水滑落,却只能颤抖着起伏。那巨物从下而上顶入,更深更狠,每一次坐下都撞到花心,她豪乳在他胸前摩擦,乳尖被他捻弄得火热。蜜液顺着交合处淌下,浸湿他的大腿。她哭着加速,腰肢扭动如柳,体内快感如火山般蓄积。

  曾骏升按着杨青青的细腰,慢慢地顶着她的花心,“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倒也曾见过那坊间吹得神乎其神的陆瑾溪、薛星冉、双飞燕,说是天上真仙下凡,不染一点尘埃,好笑,要是让这些小蹄子落到我的手里,那保证也是被操成摇着屁股的母狗。你说是不是啊?”

  “青青...青青不知。”杨青青被这忽急忽缓的快感折磨得已经有些恍惚,说话都有些吃力。

  “不知?那就让你再好好体验体验!”他低笑,贴近她的颈侧,嗅着她的体香。忽然,他双手托住她的臀,站起身,将她整个人抱起,压在墙上。冰凉的墙壁贴着她的后背,前胸却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他抬起她一腿,从侧面猛插,角度刁钻,每一下都刮过不同敏感点,龟头狠顶花心侧壁。

  “啊……不……这个姿势……太、太羞耻了……”杨青青尖叫,双手不由自主环住他的脖子,指尖嵌入他肩头的衣料。墙壁凉意与体内灼热交织,她花径痉挛,蜜液喷涌,顺着大腿滑落。

  他稳稳地抽送,唇角始终带着笑。这蜜穴内的褶皱不断地刮蹭着他的肉茎,每次顶到花心时,那花心也会吸一下他的龟头,曾骏升觉得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于是一只手摸上杨青青的豪乳,一手揽住她的腰,猛地冲刺。腰肢如狂风暴雨,每一下都重而深,撞得床榻吱呀作响。

  杨青青彻底崩溃,蜜液如潮水涌来。她尖叫一声,花径剧烈绞紧,层层软肉死死缠住巨物,蜜液喷出,浇在龟头上。他低吼,也猛地顶到最深,滚烫精液一股股射入子宫,热得她又是一阵颤抖。

  暖阁内,喘息渐平,只剩铃铛偶尔轻响。杨青青瘫软在床上,泪痕未干,身子余韵轻颤,花径内精液与蜜液交融,缓缓流出。

  曾骏升抽出那半软的肉茎,又凑到杨青青的嘴边。“来,清理干净。”

  杨青青嘴角抽了抽,不情愿地再次张开嘴,用舌头像舔糖葫芦上的糖浆一般仔细地舔着。

  如果不做好的话说不定这姓曾的还要再来一次,她还不敢用合欢宗的那些术法技巧,要是用了,这姓曾的搞不好更来劲。

  第十章

  陆瑾溪抬头看了看天色,晨光已彻底漫过檐角,将院中青石板照得一片亮白。她放下手中茶杯,杯底与石桌轻触,发出清脆的叮响。

  “师兄,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处理宗门的事务了。”她站起身,素白道袍随风轻拂,目光在齐晏平脸上停留片刻,眼底藏着忧虑,“师兄就留在院里,莫要乱走。我处理完便回来。”

  这话说得温和,却没有留一点商量的余地。说完,陆瑾溪抬手掐诀,一道淡青色的结界自院墙四周升起,如同倒扣的琉璃碗将小院笼罩其中。

  她最后看了齐晏平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终究转身朝议事厅方向走去,步履匆匆,道袍下摆荡开涟漪。

  院中重归寂静,只余晨风穿堂。

  齐晏平目送师妹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收回视线,端起茶壶为自己续了一杯。茶水已温,入口微涩。他抬眸看向院中另一人:“薛仙子今日不去练剑?”

  薛星冉坐在石凳上,姿势未变,闻言只淡淡瞥他一眼:“我要是让你走了,你那师妹回来,怕不是要提着息尘追我半个沥州。”

  齐晏平苦笑:“我还能去哪?”

  “谁知道呢。”薛星冉终于转过头,正眼看他,眼中带着几分戏谑,“也不知道是谁,连见自家师妹都要易容改装,跑得比山里的雪貂还快。”

  齐晏平耳根微热,那是昨日重逢时的窘迫。他定了定神,正色道:“我那是为了去找师父。”

  “找你师父?”薛星冉挑眉,上下打量他,“你一个金丹,还是个不擅武斗的符修,怕是刚出沥州地界,就要被人掳去,关在黑屋里没日没夜地画符卖钱吧?”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清虚真人失踪十几年,瑾溪动用了清虚门全部人脉,撒下天罗地网都没找到蛛丝马迹。你才回来几日,就觉得自己能有什么突破?”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字句堵在喉间。薛星冉说得难听,却是事实。他颓然垂眸,只能默默又倒了杯茶,借氤氲水汽掩饰面上狼狈。

  茶水入喉,苦涩更甚。

  是啊,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出去了又能如何?可若真这般困在院中,日日等着师妹照料庇护,与那些依附他人,以色事人的男宠又有何异?这念头如毒蚁啃噬心骨,让他坐立难安。

  沉默在院中蔓延。薛星冉不再说话,只静静喝茶,目光却始终未离开齐晏平周身三尺。

  良久,齐晏平忽然开口,语气故作轻松:“薛仙子这些年在沥州,可曾好好赏过风景?清虚山后有一处‘飞霞涧’,每逢日落时分,云霞倒映涧中,流光溢彩,颇为壮观。还有西山崖的千年古松——”

  “去过。”薛星冉打断他,放下茶杯,“你们清虚门的几位长老都曾盛情相邀,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过了。”

  她站起身,从储物戒中摸出一把三尺细剑。剑身窄如柳叶,通体银白,在晨光下流转着泠泠寒光。她走到院中开阔处,也不摆什么起手式,手腕一抖便舞了起来。

  剑光如雪,起初还看得清招式路数,渐渐便快成一片银芒。没有灵力灌注,只是纯粹的剑技,剑法似流水,绵绵不绝,柔中带劲。剑气带动院中落叶,围绕她周身旋转,形成一道小小的旋风。

  齐晏平看着她舞剑,心中念头飞转。待一套剑法将尽,他忽然开口:“薛仙子,其实我想去后山——”

  “唰!”

  剑光骤停。

  薛星冉收剑而立,转身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后山?”

  只两个字,却让院中温度骤降。她向前踏了一步,“不必绕弯子,你若真急着走,只有两个选择。”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去说服瑾溪。她若点头,我绝不多话。”又竖起第二根,“第二,现在就在这里打赢我。只要你破开这结界,胜过我手中剑,天涯海角随你去。”

  顿了顿,她一字一句道:“否则,你想都别想。”

  说罢,她不再看齐晏平,转身继续舞剑。这一次剑势更加凌厉,剑气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显然心绪已不如方才平静。

  齐晏平望着那道在晨光中翻飞的剑影,终是叹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头,安分地坐回石凳上。

  罢了。他垂下眼,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心中却未真正放弃。总会有办法的,只要……

  同一时刻,清虚山下,白石镇。

  镇子不大,因倚靠清虚门而兴,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多是售卖符纸、丹砂、低阶法器的铺子,也有供修士歇脚的茶楼酒肆。时值清晨,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

  镇东头一家名为“悦来居”的客栈二楼,临街的窗户半开着。

  秦紫珊靠在窗边,一身粗布衣裙,容貌普通得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她眯着眼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清虚山主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好小子……”她咬牙低语,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看着人模狗样,没想到在清虚门里还藏了个相好的。”

  她今晨通过蛊虫的感应,清晰地感知到齐晏平体内阳精泄出的波动。蛊虫虽因畏惧清虚门护山大阵而极力隐藏气息,不敢深入探查,但这感应绝不会错。

  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这等把柄握在手中,何愁拿捏不住那小子?

  只是……

  秦紫珊环顾四周。客栈房间简陋,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和劣质熏香的味道。这里是清虚门的眼皮子底下,满街行走的多是正道修士,虽大都修为不高,但若有心探查,她这身粗浅的伪装未必保险,五毒教的人也迟早会搜到这里来。

  更麻烦的是,钱快用完了。

  秦紫珊从怀中摸出钱袋掂了掂,叮当声稀疏得可怜。只剩十几两碎银,几枚铜板。她昨日已从客栈掌柜那打听到,这清虚山地界物价颇高,便是最下等的房间,一日也要二钱银子。

  “得弄点钱。”她喃喃自语,将钱袋收回怀中,眼神闪烁。

  不能动用蛊术,那会暴露身份。不能去抢,动静太大。那就只剩下……

  秦紫珊走到房中那面模糊的铜镜前,凝视镜中自己的面容。半晌,她抬手在脸上一抹,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面容开始扭曲、变化。皮肤变黑变糙,眉毛加粗,鼻梁塌下,嘴唇变厚。不过几个呼吸,镜中已是一个面色黝黑、相貌粗豪的汉子。

  她又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套半旧的褐色短打换上,束起头发,戴上斗笠。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连自己也认不出原本模样,这才满意地点头。

  推开房门,下楼,穿过客栈大堂。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抬头瞥了她一眼,只当是个新住客,又低头继续算账。

  秦紫珊——现在该叫“黑脸汉子”走出客栈,融入清晨的街道。

  白石镇虽小,该有的都有。她循着隐约的喧哗声,穿过两条街,来到镇西一处相对偏僻的巷子。巷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匾,上书“如意坊”三字,字迹歪斜,显然出自不通文墨者之手。

  坊内人声嘈杂,乌烟瘴气。

  不大的厅堂里挤了二三十人,围着几张桌子大呼小叫。有骰子撞击木盅的哗啦声,有骨牌摔在桌面的啪嗒声,更有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空气浑浊,混合着汗臭、酒气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秦紫珊压了压斗笠,低头走进。她目光扫过厅内,很快锁定目标,东南角那张赌骰子的桌子围的人最多,且其中几个衣着光鲜,腰间玉佩、手上扳指一看便价值不菲。

  她挤进人群,摸出几钱碎银,押在“小”上。动作笨拙,像个初次进赌坊的乡下汉子。

  “买定离手——”坐庄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汉子,粗声吆喝,抓起骰盅猛摇。

  哗啦啦,哗啦啦。

  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只上下翻飞的骰盅,呼吸急促。秦紫珊也盯着,但她的余光却如最灵敏的触角,悄然扫过身旁几人。

  左边那个穿绸衫的年轻公子,腰间荷包鼓胀,绣着金线。右边那个中年富商,拇指戴着翠玉扳指,袖口隐约露出银票一角。

  骰盅重重扣在桌上。

  疤脸汉子大喝一声:“开——”

  就在这一刹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即将揭晓的骰盅吸引时,秦紫珊动了。

  她身体随着人群前倾的势头微微一侧,左手看似无意地拂过绸衫公子的腰间,食指与中指间夹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

  刀片划过,荷包系带无声而断。她手掌一翻,荷包已落入袖中。

  同时,右肩“不小心”撞了中年富商一下,右手顺势拂过对方袖口。指尖触及那叠银票的厚度,心中微喜,两指一夹便抽出一小半,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四、五、六,十五点大!”

  疤脸汉子揭开骰盅,高声报点。

  桌边顿时炸开锅。赢钱的欢呼,输钱的骂娘。绸衫公子输了五两银子,骂了句晦气,下意识去摸腰间荷包,却摸了个空。

  “咦?我荷包呢?”他脸色一变,低头寻找。

  秦紫珊早已退开两步,手里捏着赢来的几钱银子,憨厚地咧嘴笑:“运气还行。”说着转身挤出人群,朝门口走去。

  那公子还在原地打转,急得满头大汗:“刚还在的!谁看见了?谁偷了我荷包?”

  赌坊里乱哄哄的,没人理他。这种地方丢东西太寻常了,每天都有。

  秦紫珊走出如意坊,拐进旁边的小巷。摘下斗笠,面容再次变化,变成普通妇人模样。她从袖中取出荷包,掂了掂,沉甸甸的,怕是有几十两。又摸出那叠银票,数了数,五张,每张面额五十两。

  二百五十两银子,加上零碎,够用一阵子了。

  她将财物收好,整了整衣襟,缓步朝客栈方向走去。

  直到日头西斜,霞光染红半边天际,陆瑾溪才踏着暮色回到小院。她袖袍轻拂,淡青结界如水波消散,与薛星冉交换了一个眼神。薛星冉会意,利落地收剑入鞘,朝齐晏平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没入暮色中。

  院里安静下来,只剩风过竹梢的沙沙声。陆瑾溪走到石桌旁,却没有立刻坐下,只是望着天边最后一缕金光,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十多年了,师兄还是这样,喜欢一个人扛。”她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齐晏平心头一紧。他抬眼望去,正看见她转过身来。夕阳余晖恰好掠过她的鬓角,那几缕早生的银丝在暖光下折射出刺目的亮,像细小的冰凌,扎进他眼里。她明明已是化神修士,容颜依旧清丽,可眼角细微的纹路与发间的霜色,却无声诉说着这十五年独撑大局的耗损。

  “当年若不是我下山剿邪失利,师弟们惨死,我又置气和宗门断绝关系,师父也不会...”齐晏平嗓音低哑,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是我之过。”

  陆瑾溪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如静水般落在他脸上。“所以现在,师兄也要学师父当年,一走了之吗?宗门上下,弟子数千,附属村镇百姓逾万。这些年,魔门残余屡屡试探,周边势力暗中觊觎。师兄可曾想过,若我不是侥幸突破至化神,若薛姐姐没有来到沥州并留下助我……清虚门会变成什么样?这沥州大地,会不会又变回从前那个群魔乱舞、民生凋敝的混乱之地?”

  她的声音渐渐有了波澜。

  从前,沥州地处边陲,灵气稀薄又资源匮乏,如同被遗忘的角落。正道大宗对此地兴致寥寥,魔道支脉、邪修散人却在此肆意扎根,劫掠资源,奴役凡人,彼此征伐不休,百姓苦不堪言。直到师父清虚真人横空出世,以大乘期修为横扫诸邪,一人一剑压得群魔俯首,驱逐的驱逐,剿灭的剿灭,才硬生生在这片土地上开辟出一片清明之境。随后她创立清虚门,扎根于此,订立规矩,庇护一方。朝廷曾欲赐爵招揽,师父也只是淡然回绝:“修道之人,守土安民是本分,非为官爵。”

  这些,齐晏平都知道。他更知道,师父离去后,是当时尚且稚嫩的瑾溪,接过了那柄重逾万钧的息尘,也接下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师妹,我……”千言万语堵在喉间,酸涩难言。他想说他并非想逃避,只是无法忍受自己如今这般处境,更担心失踪的师父安危。可这些话,在陆瑾溪面前,却显得如此自私。

  “师兄,”陆瑾溪忽然打断他,向前倾了倾身,眼中冷硬的屏障碎裂,流露出深藏的脆弱与恳求,“就几天……哪怕只是几天,让我稍微……只是你的师妹,不是这个必须时刻挺直脊背、权衡利弊的代掌门,行吗?”

  这话像一把柔软的锥子,精准地刺破了齐晏平所有自认为合理的坚持。他心中那点因困顿而生的焦躁,瞬间被汹涌的愧疚和心疼淹没。

  “瑾溪……”他叹息般唤道,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她先是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将额头抵在他肩头,双手环住了他的腰。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

  他怎么能走?怎能再将她一人留在这孤高的掌门之位上,面对四方风雨、内忧外患?这对她何其不公。

  “还有师兄记忆受损之事,”陆瑾溪闷闷的声音从他肩头传来,“我只通剑理,于医道一途所知有限。门中虽有精擅医术的师弟师妹,但师兄如今……身份特殊,实在不便让旁人探查。恐怕还得委屈师兄,再忍耐些时日。”

  她抬起头,眼角微微泛红,目光却清澈而坚定:“待我将门中紧要事务理顺,局面彻底安稳下来,我便陪你一起,去寻师父。我们一起去,好吗?”

  那目光里满满的请求与期待,还有一丝惶然,仿佛怕他再次消失。齐晏平喉结滚动,所有推拒的言辞都溃不成军,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嗯。”

  暮色四合,院中悄然暗下。两人静静相拥片刻,直到夜风带来凉意,才起身回到屋内。

  灯烛点亮,晕开一团暖黄。陆瑾溪走到书案前,看着上面再度摞起的文书,轻叹了口气,却还是坐了下来,拿起最上面一份简报。

  齐晏平跟过去,瞥见简报上的内容。字不多,事却都不小。

  首当其冲便是来年春季朝廷的“春祭”大典邀约。按照师父清虚真人一贯的作风,这种带有浓厚官方色彩、甚至带着招揽意味的典礼,向来是直接回绝的。但此一时彼一时,师父失踪后,这十几年间,现任沥州牧对他们还算客气,征税纳粮皆按常例,并未刻意刁难或试图渗透宗门事务。若年年都将朝廷颜面置于不顾,长久看来,恐生嫌隙。白日议事厅内,几位长老对此争论不休,有主张沿用旧例不予理会的,也有认为该稍作变通、派两名长老象征性出席即可的。陆瑾溪夹在中间,既要维护师父定下的原则,又要顾及现实局势,每年为此都要耗费大量心力周旋。

  其次则是沥州境内及周边区域近来邪祟滋扰频发。几处依附于清虚门的小型宗门和村镇发来紧急求援信,言称遭遇的邪物实力超出往常,难以应对。按常理,沥州经过师父当年清洗,又有清虚门坐镇,不应突然冒出太多强大邪祟。事出反常必有妖,可究竟根源何在?是为试探清虚门如今虚实,还是别有阴谋?派谁前去平剿,需派多少人,既要确保雷霆扫穴、震慑暗中窥视之辈,又不可过度削弱山门防卫,这其中的权衡,让她眉心紧蹙。

  最后还有厚厚一叠宗门内部账目与用度报表。师父在时,虽为掌门,实则性子疏阔,不耐俗务,门内日常收支、资源调配、弟子供奉等琐碎事宜,以前大多是由大师兄协同几位细致的长老拟定章程,再呈报师父最终拍板。如今这千头万绪全然压在陆瑾溪肩上,她剑道天赋卓绝,管理这些却非所长,常被繁杂数字与琐碎事务搅得心烦意乱,甚至不止一次动过“不如找个靠谱的人把这掌门之位让出去,自己只管闭关练剑”的念头。

  看着陆瑾溪单手支额,另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对着账目目露茫然与苦恼的样子,齐晏平心中那片柔软又被触动了。

  他走过去,温声道:“瑾溪,你方才说的,现在你不是代掌门。”

  “嗯?”陆瑾溪茫然抬眼。

  齐晏平已伸手,轻柔地穿过她腋下,将她整个人从书案后的椅子上抱了起来。陆瑾溪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他将她安置在旁边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了她刚才的位置,顺手将那份令人头疼的账目拿到面前。

  “既然暂时只是师妹,”他侧头看她,眼中漾起一点久违的温和与担当,“那这些劳心费神的事,自然不能再让你做。”

  他摊开报表,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某一项上:“这里,灵石损耗与上月差额较大,需核验采购清单与静修记录;还有这项,山下灵谷收成预估……我们先从最紧要的开始看,可好?”

  陆瑾溪怔怔地望着他专注的侧脸,灯光柔和了他面部冷硬的线条,那熟悉的、令人心安的气息缓缓弥漫开来。她紧绷了一整日的肩颈,不知不觉放松下来,轻轻将头靠在了他椅背上,低低应了一声:

  “……好。”

  “瑾溪,”齐晏平将春祭的简报往旁边推了推,指尖移到另一份关于周边邪祟的文书上,“这春祭之事,万剑山庄往年是何人赴会?”

  “往年多是薛星槃公子前往。”陆瑾溪稍一思索便答道,“他虽然对修行不太上心,但为人持重。今年的安排……尚未问过薛姐姐。”她说话间,目光并未离开手中那份关于边境村落疑似有低阶魔物出没的报告。

  “此事还需与诸位长老再议。”齐晏平沉吟道,“虽非头等大事,却也不宜轻忽。若最终决定派人赴会,”他侧首看向陆瑾溪,神色认真,“你和薛仙子,至少需有一人留守宗门。眼下不太平。”

  “嗯。”陆瑾溪轻轻应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头。这个位置恰好能看清他手中文书的内容,也能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细微的震动,让她连日来紧绷的心弦松缓了几分。

  齐晏平的视线回到邪祟滋扰的报告上,“至于周边这些邪祟异动……事发突然,且颇有章法,不似寻常流窜。”他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或许……可以设法从合欢宗那边探听些风声。”

  “合欢宗?”陆瑾溪几乎是立刻抬起了头,靠在他肩上的重量消失了。

  “嗯。”齐晏平未觉有异,继续分析道,“她们毕竟是魔道大宗,消息网络与我们不同,对某些阴私勾当的嗅觉也更敏锐。况且……”他想起翟心蕊等人,语气稍缓,“我与她们也算有些交情。杨青青、翟心蕊那几人,本性不恶,只是身处其位,身不由己。若能恰当接触,或许……”

  他话未说完,便察觉到身旁异常安静。侧头看去,正对上陆瑾溪望过来的眼眸。

  那双总是清澈冷静的眼里,此刻漾着些他看不太分明的情绪。不是愤怒,也非反对,倒像是……一丝委屈,混杂着些许无奈,还有点儿他无法理解的幽怨。她抿着唇,就那么静静看着他,也不说话。

  齐晏平被看得有些莫名:“怎么了,瑾溪?此法不妥?”

  她当然知道师兄心里最重要的是谁,也相信他去合欢宗必是公事公办,绝不会与那位翟姑娘再生什么纠葛。可……可一想到师兄对那翟姑娘曾有过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些微信任与回护,再对比他此刻对自己这份心思浑然不觉的迟钝,她便莫名有些气闷。既气他的不解风情,又隐隐为那翟姑娘感到一丝不值——碰上了这么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终究是陆瑾溪,是执掌一门的代掌门。瞬间的失态后,她已垂下眼帘,借整理袖口的动作掩去面上微热。

  “没什么。”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文书,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耳根处未褪的淡红泄露了些许心思,“只是合欢宗终究是龙潭虎穴,师兄独自前往太过凶险。”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坚决:“若真要去探听消息,必须让薛姐姐与你同去。我不能轻易离山,只有薛姐姐修为足够,又值得信任。”

  齐晏平闻言却有些为难:“薛仙子同去,怕是不太妥当。那醉春阁毕竟是……”他止住话头,但意思很明显,那毕竟是烟花之地。薛星冉堂堂万剑山庄大小姐,未来的庄主,让她陪同前往那种地方,于礼于情都说不过去。

  “我不管。”陆瑾溪却少见地执拗起来,甚至微微别过脸,“反正你不能一个人去。易容符你会画吧?给薛姐姐也用上,再让她收敛气息,扮作寻常修士或你的随从便是。只要不暴露身份和修为,有何不可?”

  这话说得虽硬,底气却不足。她何尝不知这个要求对薛星冉有些唐突?一个黄花大闺女,陪着师兄去青楼……传出去像什么话。可比起那些,她更怕师兄独自涉险。魔门之地,变数太多,失去过一次的痛,至今仍深埋心底。

  齐晏平看着她故作强硬的侧脸,心中微软。他伸手,轻轻将她别开的脸颊转回来,温声道:“好,听你的。明日我去与薛仙子商议此事。此事就由我开口,哪有让你去说的道理。”

  陆瑾溪被他指尖的温度熨得脸颊更热,想瞪他一眼,眼神却软了下来。她轻轻“嗯”了一声,重新将额头抵在他肩窝处,像只找到巢穴的倦鸟。

  “师兄..”

  “嗯?”

  齐晏平没来得及反应,陆瑾溪的嘴唇就贴了上来,她的吻来得突然却又温柔,她的自己的体香。她的手环抱着他的脖颈,指尖微微用力,嵌入他后颈的肌肤,让他丝毫不能动弹,只能被动承受这缠绵的掠夺。

  齐晏平心头一震,眼中闪过错愕,随即化作一丝复杂的心疼与回应。他本想开口,却被她堵住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舌尖试探着探入,带着一丝生涩却坚定的缠绕,尝到他唇间的淡淡茶香与男性气息。吻渐深,她呼吸乱了节奏,鼻息喷在他脸颊,热热的,带着细微的颤意与低低的呜咽。她的身体贴得极近,胸前柔软的起伏隔着薄薄衣料摩擦着他裸露的肌肤,带来阵阵酥麻与热意,让他下腹不由自主地紧绷。

  不多时,陆瑾溪的手向齐晏平的衣服探去。她动作不快,却不容拒绝,一层层解开他的外袍、内衫,直至将他上身完全裸露。烛光洒在他清瘦却结实的胸膛上。

  “唔唔...”齐晏平想说话,却被她加深的吻堵住。他双手不由自主环上她的腰,感受到她衣袍下纤细却有力的腰肢。她的身体贴得更紧,玉峰压在他胸前,乳尖已悄然挺立,隔着衣料摩擦,带来丝丝酥麻的快感。

  陆瑾溪的手转向她自己的衣服,也脱了个精光。她起身稍离,淡青外袍滑落肩头,露出里面贴身的白纱中衣。烛光下,她的肌肤如雪般莹润,肩颈线条优雅修长,锁骨精致得像一柄出鞘的剑。胸前那对饱满的玉峰随着呼吸微微颤动,乳尖粉嫩,已因情动而肿胀挺立。她解开腰带,中衣飘落,露出平坦的小腹、纤细腰肢与修长的双腿。大腿内侧已隐隐泛起潮湿的光泽,花径处蜜液悄然渗出,空气中弥漫着她独有的清幽体香,混着淡淡的麝香味,催人欲火。

  “师兄既然要走,那瑾溪自然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和师兄亲近。”说完,便将齐晏平推倒在地上。

  在他的头砸到地面之前,陆瑾溪伸手托住了他的头和身子,慢慢放下。地板虽凉,她却垫了自己的外袍在他身下,避免他着凉。她的玉体完全赤裸,跨坐在他腰上,臀部柔软圆润,贴着他下腹的硬挺,肌肤相触的温热与滑腻让他呼吸一滞。

  “师妹,你这是...”齐晏平一时来不及思考,想要开口却又被陆瑾溪打断。她低头吻住他的唇,同时伸手去脱掉齐晏平的裤子,指尖划过他大腿内侧的敏感肌肤时,他不由一颤。裤子被褪下,他的巨物弹跳而出,已硬挺怒张,青筋暴起,顶端渗出晶莹的前液。

  “师兄,清虚门自开宗立派以来,不过三十余年,藏经阁中所藏书籍多为师父云游所得,师父本人不论种类,收藏了不少藏书,而师兄你早年间便是为师父整理了藏经阁。”陆瑾溪的声音微颤,带着一丝娇媚。她玉手握住他的巨物,掌心温热滑腻,指腹轻轻捻过敏感的龟头与冠沟。齐晏平低哼一声,喉结滚动,腰肢不由自主上顶。

  “师妹,你在说什么?”

  “师兄,自你离开以后,我也在藏经阁待了一段时间,也学了一些房,中,术。”她凤眸水光潋滟,脸颊染上潮红,却大胆地扶住他的巨物,对准自己早已湿润肿胀的花径,慢慢坐下。“嗯……啊……”她低吟一声,那饱胀感如潮水般涌来,花壁被缓缓撑开,层层软肉贪婪地缠绕而上,蜜液顺着交合处淌下,黏腻温热,发出轻微的咕啾声。

  她开始起伏。起初动作缓慢而试探,每一次坐下都深而稳,龟头直顶花心最敏感处,带来深入骨髓的酥麻。她玉峰晃荡,乳尖在空气中划出诱人弧度,齐晏平伸手握住,掌心揉捏那柔软饱满的乳肉,拇指捻弄乳尖,得她娇喘连连:“师兄……好深……顶、顶到了……”她的腰肢扭动如柳,蜜液越来越多,浸湿了他的下腹与大腿根。

  陆瑾溪渐入佳境,起伏加快,臀部撞击他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啪啪声。她低头吻他,舌尖纠缠,尝到彼此的津液,呼吸交融。花径内热烫紧致,层层褶皱绞紧巨物,每一次抬起都拉出银丝般的蜜液,每一次落下都狠顶花心,让她眼前发花,喉间溢出破碎的媚吟:“师兄……嗯……好舒服……瑾溪……要被师兄填满了……”她的指尖嵌入他肩头,留下浅红指痕,身体因快感而轻颤,乳峰在他掌中变形,乳尖被捻得又红又肿,带来痛并快乐的刺激。

  齐晏平被她夹得低喘不止,眼中欲火熊熊。他心疼她的主动,却也沉沦在这亲密中。双手托住她的臀肉,助她上下,感受那圆润柔软的触感与蜜液的滑腻。快感层层叠加,她腰肢扭得更急,花径痉挛预兆高潮:“师兄……啊……要、要来了……”

  他却不满足于被动,忽然坐起身,将她紧紧抱住,翻身将她压在身下,重新进入。这过渡自然流畅,他巨物稍离又猛地顶入,更深更狠,直抵花心深处。陆瑾溪尖叫一声,双腿本能环上他的腰,玉足绷紧:“师兄……嗯……好深……”

  齐晏平腰肢摆动如行云流水,抽插渐重渐快,每一下都顶到最底,龟头碾磨花心,撞得她腰肢弓起,玉峰乱颤。蜜液喷溅,浸湿两人交合处,发出黏腻的水声。他低头含住她的乳尖,舌尖卷弄吸吮,牙齿轻咬,得她哭吟不止:“啊……师兄……好痒……瑾溪……受不住了……”他的手掌抚过她光滑的脊背,指尖划过腰窝与臀缝,带来阵阵战栗。

  陆瑾溪彻底失神,凤眸水雾朦胧,泪水滑落脸颊,却带着满足的娇媚。她双手环紧他的背,指甲嵌入肌肤,迎合他的撞击:“师兄……再深些……瑾溪……全是师兄的……”花径热烫紧致,层层软肉死死绞紧巨物,快感如海浪般一波波袭来,从花心直窜脑门,让她眼前发黑。

  齐晏平吻上她的唇,舌尖纠缠,尝到她口中的甜香与泪水的咸涩。抽插如狂风暴雨,撞得她身体耸动,玉峰在他胸前摩擦。终于,高潮如潮水涌来。陆瑾溪尖叫一声,花径剧烈痉挛,层层软肉死死缠住巨物,蜜液喷涌而出,浇在龟头上,烫得他腰眼发麻。他猛地顶到最深,低吼着射入深处,滚烫精液一股股灌满子宫,她又是一阵颤抖,余韵中娇吟不止。

  事后,两人相拥喘息。陆瑾溪窝在他怀里,脸颊潮红,指尖划过他胸膛的汗水:“师兄……不许走……瑾溪……好怕再失去你……”

  齐晏平吻她额头,心疼与爱怜交织,声音低哑:“不走……师兄陪着你,一直陪着。”

  第十一章

  “你说什么?!要我陪你去哪?”薛星冉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右手已按在腰间惊蛰剑柄上。院落里清晨的微风似乎都随着她这句质问骤然凝滞。

  “薛仙子,冷静。”齐晏平后退半步,双手微抬以示无害,“是去查探消息,办正事。会用易容符,万无一失。”

  “易容?”薛星冉气极反笑,“齐晏平,你把我薛星冉当成什么人了?那等烟花之地,我若陪你踏进一步,此事一旦传扬出去,我薛星冉颜面何存?万剑山庄的清誉,又当如何?”

  “薛仙子息怒。”齐晏平连忙道,“此事关乎沥州周边邪祟异动,牵连甚广,是为护佑一方百姓。瑾溪……她也答应了。”他搬出陆瑾溪,同时迅速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啪”地拍在自己面门,又将一张拟声符含在舌下。

  灵光流转,如水波荡漾。那张清俊却略显苍白的男子面容,在柔和光芒中渐渐模糊、重塑。不过几个呼吸,站在薛星冉面前的,已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眉眼温婉、肤白唇红的少女。身形也在符力作用下微微调整,显得纤细娇小,连肩颈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薛星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少女”,一腔怒气卡在喉间,竟一时语塞。听到陆瑾溪竟也同意此事,她心中那团火像是被浇了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她盯着齐晏平,那张全然陌生的少女面庞看了半晌,终是狠狠闭了闭眼,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若我的身份有半分泄露……我第一个劈了你!”

  “薛仙子放心。”易容后的“齐姑娘”声音也变得轻柔。她取出四张符箓双手奉上,“这两张是易容符,心念所想容貌即可。这张是隐息符,元婴以下修士应难窥破。这张拟声符,含于舌下便可改换音色。”

  薛星冉黑着脸接过符纸,将惊蛰剑收回储物戒,动作带着三分火气,“你去把衣服换了,给我也找一身衣服。”

  齐晏平换了一身裙装,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清虚山。齐晏平微垂着头,落后薛星冉半步,步态恭谨,俨然一个训练有素的侍女。沿途遇见的清虚门弟子见到薛星冉,无不恭敬行礼,口称“薛仙子”,偶尔有好奇目光掠过她身后低眉顺目的陌生女子,也只当是客卿随侍,无人深究。

  行至山脚,远离了护山大阵的常规监察范围,薛星冉才驻足。她取出易容符拍在脸上。灵光涌动间,冷艳的眉眼变得英挺,下颌线条硬朗,喉结微现,化作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剑眉星目、气质沉静的青年。又含了拟声符,清了清嗓子,发出的已是略带低沉磁性的男声:“如此,可还妥当?”

  除了那身衣服,没有什么别的问题了。

  “多谢薛……兄。”齐晏平本想拱手,却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裙摆,手停在半空收回,微欠身,女子装扮下这礼节倒显自然,他从戒中拿出一套深蓝劲装,薛星冉找个地方布了结界将衣服换上。

  他们朝着沥州城方向行去。谁也未察觉,在他们刚下山时,远处白石镇悦来客栈二楼某扇虚掩的窗后,一双阴冷的眼睛已悄然锁定。

  终于出来了……身边还跟了个遮掩气息的同伙?看举止步态,倒似正道中人。 秦紫珊通过悄悄种下的蛊虫传来模糊感应,确认齐晏平周围并无强大气息波动,心中一定。她迅速将房中不多的物品扫入储物袋,借着晨间稀薄人流与街巷阴影,悄无声息地缀了上去。

  判断出二人欲往沥州城,秦紫珊眼中闪过算计。她熟知这一带地形,当即抄了近道,赶在他们之前出了白石镇,在一片必经的林间岔路旁停下。

  还没有谁能从我秦紫珊手里讨了便宜还能逍遥自在的……小子,上次的账,这次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靠在一棵虬结的古树后,指尖抚过腰间几只冰凉滑腻的蛊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昨夜她可没闲着,不仅重新炼制了几只烈性蛊虫,还顺手从镇西“请”来了一位合适的“客人”。

  “说起来,”前行路上,薛星冉忽然开口,拟声符让她音色略带僵硬,“‘柳千枫’这名字,如今在沥州地界,不,在整个大周可都不好用了。你那点事迹,早被说书人编成十几个版本,茶楼酒肆里日夜宣讲,你最好换个称呼。”

  齐晏平沉默片刻,轻声道:“叫我齐晏平即可。”

  “齐晏平……”薛星冉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点头,“好。”

  两人刚走出白石镇范围约二三里,前方雾气氤氲的林间,忽有笛声传来。那笛声清越婉转,在这寂静晨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循声望去,只见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下,坐着个青衣女子柳叶眉,吊梢眼,手中一管碧玉短笛横于唇边,正是改换了妆容却未彻底掩盖五官特征的秦紫珊。

  薛星冉脚步微顿,目光在秦紫珊和齐晏平之间扫了个来回。她神识早已拂过四周,这青衣女子不过金丹中期修为,气息驳杂不稳,似修了毒蛊邪术,但根基虚浮,对她而言没有一点威胁。她瞥了一眼身旁易容成少女的齐晏平,心下冷哼:若连这种货色都料理不了,你就乖乖回去待在静溪院里修炼个几十年吧。

  于是她干脆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退开两步,寻了块略干净的石块倚着,摆明了袖手旁观的姿态,正好瞧瞧这位曾搅动风云的人物,如今还剩几分急智与手段。

  齐晏平上前几步,在距秦紫珊三丈处停下。易容后的少女面容平静,声音轻柔:“秦姑娘,当日之事我已不再追究,姑娘何必再生事端,苦苦相逼?”

  “相逼?”秦紫珊放下玉笛,嗤笑一声,吊梢眼里满是讥诮,“你夺了我拼死盗出的秘宝,倒说我相逼?呵……”她目在齐晏平身上细细刮过,又扫向一旁抱臂而立的薛星冉,语气越发尖刻,“我原以为你只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落魄散修,没想到啊……本事倒是不小。这么快就巴结上了清虚门的高徒,不仅在清虚门里有个相好,还让人家给你找了个护卫来了?”

  她刻意拖长了语调,转向薛星冉,“若是你师门长辈晓得,你护送的是这等来历不明,与邪道牵扯的人物,你回去……又该如何交代?”

  齐晏平眼神微凝。他立刻凝神内视,神识如梳,细细扫过周身经脉脏腑。果然,在心脉附近,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异样吸附感,一只与血肉气息几乎融为一体的蛊虫,正静静蛰伏。

  “你在我身上种了蛊。”

  “现在才发现?”秦紫珊得意地勾起唇角,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笛身,“看来你这符修,神识也不甚灵光嘛。想让我闭嘴,也简单。”她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让你那位清虚门的朋友,给我弄三件像样的护身法宝,品阶不能低于玄阶上品。第二,再备五百中品灵石,作为我的跑路资费。第三……”她眼珠一转,“把《覆天录》的残页还给我。”

  她继续道:“东西到手,路子铺好,我立刻解蛊走人,从此两清。否则……我就将你身怀异宝,还和清虚门关系匪浅的消息,散得满城风雨。到时候,看你和你那位朋友,如何自处?”

  齐晏平缓缓摇头,少女柔美的脸上浮现出与容貌截然不符的冷肃:“道不同,不相为谋。看来是没得商量了,秦姑娘。”

  话音未落,他袖中早已扣住的数张符箓如离巢蜂群激射而出!并非直取秦紫珊,而是精准射向她周身地面、树干以及头顶枝条。

  “咄!咄!咄!”

  符纸化作七八道淡金色灵光锁链,如拥有生命的灵蛇般交错游走,瞬间在她周围布下一个光华流转的简易困阵。与此同时,齐晏平身形已动!如一阵轻烟直扑秦紫珊,左手并指如剑,直点她气海要穴!

  然而,就在符箓所化锁链即将彻底合拢、齐晏平指尖离秦紫珊只剩尺许的刹那——

  “唔……!”

  旁边茂密的灌木丛猛然晃动,一道身影被粗暴地推搡出来,踉跄着挡在秦紫珊身前!

  那是个约莫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短褐,面色蜡黄,此刻满是惊恐。他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最骇人的是,他脖颈侧边,紧贴着一根蓝汪汪的细长银针,针尖抵着皮肤。持针的,正是秦紫珊白皙纤细的手指。

  “你再往前半寸,我就先送这位镇民上路。他家里还有老婆和三个娃等着呢,今早出来砍柴,就没再回去……多可怜呐。”

  齐晏平攻势骤止,悬停半空的指尖距离那汉子颤抖的胸膛不过数寸。他看了看那汉子,又看向秦紫珊手中那根明显淬了剧毒的银针,缓缓收势,后退一步。心念动处,那几道淡金锁链也暂停收缩,悬浮半空。

  “果然……”秦紫珊见状,笑容愈发张扬得意,“我就知道这招对你有用。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用符咒疏散了那些凡人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这人,骨子里那点可笑的、多余的善心,和那些自以为是的正道伪君子,倒是一脉相承。哈哈哈哈。”

  林间雾气似乎更浓了些,缠绕在低矮的灌木与老树根茎之间,将晨光滤成惨淡的青灰色。对峙在继续,时间每一息都拉得漫长。

  “秦姑娘,”齐晏平开口,声音在雾气中显得有些飘忽,“那《覆天录》中所载的献祭之法阴毒狠辣,夺生灵血气,蚀施术者心魂,实乃损人不利己的邪术。实不相瞒,在下已将那几页残篇焚毁。姑娘还是……断了念想为好。”

  他说着,又向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细微,却让秦紫珊眼中警惕之色稍缓。

  “烧了?”秦紫珊的语调陡然拔高,吊梢眼里瞬间爬满血丝,“那是我拼着被师父抽魂炼魄的风险才偷出来的!你竟敢烧了?!”她情绪激动,抵在樵夫颈侧的毒针也随之微微一颤,在那粗糙的皮肤上划出一道浅痕,渗出的血珠立刻变成暗紫色。

  “那就用命来抵吧!”她尖声厉喝,空着的左手闪电般在樵夫面门一拍。掌心一抹幽光没入,那樵夫原本蜡黄的脸骤然涨成猪肝色,嘴唇迅速转为深紫,额上青筋暴起,冷汗如瀑,身体抖如筛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住手!”齐晏平急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符合“少女”身份的惊慌,“秦姑娘!在下愿与这位大哥交换!你放了他,解毒,我来做你的人质!”

  “交换?”秦紫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当我傻?上次着了你的道,这次还会重蹈覆辙?我拿你当人质?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她手指用力,毒针又刺入半分,樵夫脖颈处的紫黑色迅速蔓延,“少废话!要么交出《覆天录》,要么我现在就送他上路,再跟你们鱼死网破!”

  齐晏平沉默下去。他微微垂首,易容后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片刻后,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无奈的妥协,“……秦姑娘,你赢了。”

  他缓缓就地盘膝坐下,从储物戒中取出纸笔。“残页虽焚,但其内容……在下尚记得大概。我写一份予你,可否?”

  秦紫珊眼中闪过狂喜,但随即又被多疑覆盖:“不行!你一个符修,最擅长在笔墨符文里动手脚!谁知道你写的是真是假,会不会藏了什么花招?”她盯着齐晏平的眼睛,大声道:“给我念出来!一字一句,慢慢念。本姑娘记性好得很,若有一字虚假,或敢拖延……”她冷笑一声,未尽之言化作毒针上幽幽的蓝芒。

  “好……好。”齐晏平顺从地点头,将刚取出的纸笔又收了回去。就在他收拢笔杆、指尖触及符纸边缘的刹那——

  一点微不可察的淡金光芒,自他袖口悄然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身后潮湿的泥土中,连一丝灵力涟漪都未曾激起。动作自然得如同整理衣摆,快得连近在咫尺、全神贯注盯着他双手的秦紫珊都未能察觉。

  “献祭之法,名目繁多,然其核心,皆不离‘血肉为引,神魂为薪’八字。”齐晏平开始背诵,声音平缓清晰,确保每一个字都能传入秦紫珊耳中,“首篇‘血煞引灵阵’,需以心头精血三滴,辅以七种极阴灵材,于子夜阴气最盛时布于极阴之地……”

  秦紫珊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她虽狡诈多疑,但对《覆天录》的渴望已近乎执念。此刻听到这梦寐以求的邪法口诀从对方口中一字字吐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进去,竭力记忆每一个细节。抵着樵夫脖颈的毒针依旧稳当,但她眼里的警惕却少了几分,眸子随着齐晏平的讲述而转动,脑海中快速推演、印证。

  齐晏平的声音不疾不徐,内容艰深晦涩,夹杂着大量古老生僻的术语与方位描述。秦紫珊听得入神,生怕漏过一字。

  就在她全部心神几乎都被那邪法口诀攫住的时刻——

  齐晏平与薛星冉的身后,雾气深处,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出两道模糊的身影轮廓!

  那两道身影一高一矮,步伐略显僵硬,正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来。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面容也笼罩在雾气中看不真切。

  “谁?!”秦紫珊猛地从沉浸中惊醒,厉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那两道身影对她的喝问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相同的步伐和速度,径直向前。没有杀意,灵力的波动也是小的奇怪,甚至……没有活人应有的生气。

  秦紫珊心中一凛,神识瞬间探出,扫向那两道身影。反馈回来的感觉极其怪异——气息微弱至极,近乎于无,却又不是完全的死物。脚步踏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可他们的动作有种难以言喻的刻板和重复感。

  这是什么鬼东西?傀儡?幻象?还是……某种我没见过的追踪秘术?

  就在她惊疑不定、神识被那两道突兀出现的诡异身影牢牢吸引的短短几息之间——

  齐晏平动了!

  他从地上弹起,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流转着淡金色锐芒的符剑已握在掌中!剑光如电,并非刺向秦紫珊,而是精准无比地横拍在她持针的右手腕脉门处!

  “啪!”

  一声轻响,腕部酸麻剧痛袭来,秦紫珊手指一松,那根淬毒银针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入旁边的树干。

  与此同时,齐晏平左手已并指如风,一张薄如蝉翼的碧绿符纸,“嗤”地一声贴在了樵夫剧烈起伏的心口。符纸光芒一闪,迅速变得透明,融入其体内。樵夫脖颈处蔓延的紫黑色毒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停滞下来,他急促的喘息也略微平复了一丝。

  直到此刻,秦紫珊才彻底反应过来——中计了!那两道诡异身影,分明是干扰!她惊怒交加,正要不管不顾催动樵夫体内剧毒并放出护身蛊虫拼死一搏——

  一股浩如渊海却又收敛到极致的恐怖剑意,已如无形枷锁,将她周身方圆三尺尽数笼罩!

  薛星冉不知何时已从倚靠的石块旁消失,出现在秦紫珊身侧。她没有拔剑,仅仅伸出两根手指,看似随意地在秦紫珊肩井、气海、灵台等数处大穴轻轻一拂。指尖所过之处,秦紫珊只觉灵力运转的路径瞬间被彻底截断、封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一旁歪倒。

  薛星冉顺手拎住她的后领,如同拎起一只无力挣扎的猫崽,将她提离地面。

  直到此时,那两道从雾气中走来的“身影”,才恰好与齐晏平和薛星冉原本站立的位置重合。它们在交错的瞬间如同水中的倒影般波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两片轻飘飘的符纸,缓缓飘落在地。

  “此女心性狠毒,行事不择手段,留之恐为后患。”薛星冉提着面如死灰的秦紫珊。她另一只手抬起,并指如剑,直指秦紫珊眉心,“不如就地了结,也算为民除害。”

  “薛兄,不可。”齐晏平已扶住几近虚脱的樵夫,正以灵力助其稳住心脉,闻言摇头,“她虽行差踏错,罪不至当场诛杀。”他看向秦紫珊,“封其修为,之后交由清虚门依规处置便是。”

  说着,他隔空一点,一道淡金色符箓自其袖中飞出,快如流光,径直印向秦紫珊小腹丹田位置。

  “呸!”待到薛星冉略微松了些许压制,秦紫珊立刻挣扎着朝齐晏平的方向啐了一口,可惜距离已远,唾沫只落在身前尺余的地上。嘶声道:“伪君子!假慈悲!要杀就杀,封我修为,还不如给我个痛快!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满口仁义,实则虚伪透顶的狗东西!”

  齐晏平并未看她,只是专注地为樵夫疏导毒性,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却未回应。

  薛星冉拎着彻底失去反抗之力的秦紫珊,走到齐晏平身边,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这多余的善念,迟早会吃亏。”

  第十二章

  薛星冉在第一次见到齐晏平时,便察觉到了他体内那点异样波动。陆瑾溪身为化神修士,又日夜和齐晏平相处,对此自然更是心知肚明。只是那蛊虫潜伏极深,与心脉微息相连,强行拔除风险太大,且不知其具体种类与激发条件,只能投鼠忌器。

  此次允他下山,明面上是为探查邪祟,寻求合欢宗的消息渠道,实则亦有借此引出下蛊之人,查明根底之意。否则,以陆瑾溪对齐晏平安危的关心程度,怎会放心让他再踏足险地?只是她们都未曾料到,这引蛇出洞的效果来得如此之快,而引出的,竟是这么一个金丹期的五毒教弃徒。既然人已擒获,那盘踞心头多日的隐忧,便也消解了大半。

  三人一路行至沥州城。城池繁华依旧,车马粼粼,人声熙攘,与城外山野的清寂截然不同。按着记忆中的方位,他们来到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巷深处,停在了一栋雕梁画栋、挂着“醉春阁”鎏金匾额的三层楼阁前。

  未近其门,先闻其声。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传出,夹杂着男女调笑嬉闹,脂粉香腻的气味随风飘散,与正午的街巷格格不入。

  薛星冉拎着被易容符改换了普通妇人容貌、又点了周身大穴动弹不得也说不出话的秦紫珊,默然跟在齐晏平身后半步。、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重回此地而泛起的复杂情绪,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朱漆大门。

  暖香混杂着酒气扑面而来。大堂内光影暧昧,已有早起的乐师调试着三弦琴和琵琶,三两衣着清凉的女子正陪着几位看起来是常客的富商饮酒说笑。齐晏平三人这一进来,组合着实有些扎眼。一个容貌俊秀、气质沉凝的青年,身后跟着一个清秀少女和一个面色木然、被拎着的妇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来寻欢作乐的,倒有几分……像是来卖人的。

  一个穿着簇新绸裙,摇着团扇,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立刻笑盈盈地迎了上来,迅速在三人身上掂量了一圈,尤其在薛星冉手中的秦紫珊和齐晏平易容后的“少女”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哟,这位爷,您可真是早啊。”老鸨笑容满面,“带来的这两位……可都是好料子呢,不知是想寄卖,还是……”她试探着问,显然将齐晏平和秦紫珊都当成了货物。

  这老鸨身上并无灵力波动,是个凡人。但齐晏平神识微扫,便感知到楼上楼下隐有几道或强或弱的修士气息,大多在练气、筑基期,应是合欢宗外放历练或执行任务的低阶弟子。醉春阁作为合欢宗在沥州的据点,表面是青楼,内里乾坤自然不小。

  齐晏平轻轻摇头,“妈妈误会了,我们并非来做买卖。”

  他顿了顿,直视着老鸨的眼睛:“杨青青,杨舵主,可在阁中?”

  老鸨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她迅速重新打量齐晏平,团扇也忘了摇,压低声音道:“这位……姑娘,您找杨舵主?不巧,杨舵主已被上调至总舵任职,如今并不在沥州分舵。”

  齐晏平眉头一蹙。杨青青走了?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他面色不变,继续问道:“那翟心蕊,翟护法呢?她可在此?”

  听到翟心蕊的名字,老鸨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些许,但依旧恭敬而谨慎:“翟舵主应该在内院静修。只是……”她迟疑了一下,“不知姑娘如何称呼?可否告知名讳,奴家也好为姑娘通传。”

  齐晏平略一沉吟。直接报“柳千枫”太过招摇,此地人多眼杂。他想起当年地牢初遇,翟心蕊那句带着调侃的“九死一生的大师兄”,心中微动。

  “劳烦妈妈转告翟舵主,”他缓声道,吐字清晰,“就说……故人‘九死一生’,特来求见。”

  “九死一生?”老鸨重复了一遍,眼中疑惑更甚,但见齐晏平气度不凡,身后那青年更是深不可测,不敢怠慢,连忙应道:“好的,姑娘请稍候,奴家这就遣人去通传。”

  她唤来一个伶俐的侍女,附耳低声吩咐几句。侍女好奇地偷看了齐晏平三人一眼,匆匆向后院跑去。

  老鸨这才转身,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笑容:“几位贵客,请随奴家楼上雅间歇息片刻,喝杯茶,稍候翟舵主。”

  她引着三人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厚绒地毯的走廊,来到一间颇为清静雅致的房间。室内陈设精巧,燃着淡雅的熏香,与楼下的丝弦之音隔绝开来。老鸨亲自奉上香茗和几样精致茶点,又客套了几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室内安静下来。薛星冉将秦紫珊放在墙角一张硬木椅上,自己则立于窗边,目光透过竹帘缝隙,淡淡扫视着楼下的街景与对面的屋顶,保持着警戒。齐晏平没有坐下,只是负手立在房中,望着墙上那幅意境缥缈的山水画。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唯有茶香袅袅。

  内院深处,一间陈设素净的静室内。

  翟心蕊正在闭目调息。多年过去,岁月并未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只是她的眉宇间,沉淀了更多的沉稳与风霜,昔年那份外露的妩媚已内敛为眼波流转间的一抹深意。

  当年魔尊柳千枫与清虚真人一战,最终魔尊被斩杀,清虚真人云游的消息传来时,她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三日。

  初闻噩耗,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窒息。那个在地牢里眼神清亮、脊背挺直的青年,那个在藏经阁中挥笔成符、智珠在握的符修,那个在鞭笞下咬紧牙关、以残躯护住无辜的傻瓜……就这么没了?她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那三日,是她修行以来道心最动荡的时刻。过往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轮转,最终化为一声悠长苦涩的叹息。心疼他英才天妒,命运多,;却也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也好,他那样的人,本就不该属于这污浊的魔道,也不该被她这样身处泥沼的人牵绊。他的离去,斩断了一根始终牵扯着她心神的线,让她终于可以彻底放下那份不该滋生的情愫,专心于自己的道途与职责。

  然而,有些印记,终究是刻下了,便难以磨灭。

  所以,当外院的丫鬟匆匆来报,说前厅有位自称“九死一生”的姑娘和公子求见时,翟心蕊正在运转的灵力猛地一滞。

  “九死一生……”

  无数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她的脑海。地牢里初遇时他那戒备又隐含傲气的眼神,藏经阁中他画符时专注的侧脸,鞭刑下他染血的嘴角和那句气若游丝的“十鞭……我接住了”……最后,定格在他离开醉春阁那日分别时的背影。

  是他?不可能……所有人都说他死了。可“九死一生”……除了他,还有听过这句话?

  心,再也静不下来。心跳声甚至在经脉中微微躁动。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悸动,对忐忑等候的丫鬟点了点头,“……请他们到雅间稍候,我……这就过去。”

  待丫鬟离去,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容颜依旧姣好,只是脸上多了几分慌乱。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鬓发,试图让神情恢复往日的从容,却发现指尖仍在微微颤抖。

  推开静室的门,穿过曲折的回廊,每一步都踏在纷乱的心绪上。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或许是当年知晓此事的旧人前来讹诈,甚至……是某种针对她的试探或陷阱。

  直到她来到那扇雅间的门外,停住脚步,再次深呼吸。

  然后,推门而入。

  目光首先被窗边那个青年吸引。身姿挺拔,气息凝练如山岳,即便易容改扮,那锋锐与沉静也无法完全掩盖。这人绝不可能是柳千枫,她的心往下微微一沉。

  接着,她看到了被那青年像货物一样放在墙角的妇人,木然呆坐,显然被制住了。

  最后,她的视线才落在那背对着她、望着墙画出神的少女身上。背影纤细,衣着普通,看身形……似乎有些熟悉,却又隔着十五年的光阴与易容符的伪装,模糊难辨。

  难道……真的是我多心了? 一丝失望悄然漫上心头。他连易容来见我的勇气都没有了吗?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误会?

  就在翟心蕊心绪复杂,正要开口询问之时——

  那少女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翟心蕊呼吸一窒。

  眼前是一张全然陌生的少女容颜,清秀温婉,并无半分柳千枫的影子。然而,就在这陌生的皮相之下,那双眼睛……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然后,在翟心蕊的注视下,那少女抬手,轻轻在脸上一抹。

  柔和的灵光如水纹般荡漾开来,虚假的少女容颜如退潮般散去,露出了其下真实的模样。

  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容貌俊秀,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色略显淡薄,皮肤是久不见日光的白皙。这张脸,与记忆中的柳千枫没有半分相似。柳千枫的面容更偏清冷坚毅,而眼前之人则显得温和儒雅些。

  翟心蕊的瞳孔微微收缩。不是他……相貌完全不同。可是……

  青年望着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微笑,“翟舵主,一别多年,冒昧打扰。此次前来,实是有事相求。”

  翟心蕊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是他,一定是他。

  室内短暂的寂静被翟心蕊略带紧绷的声音打破。“柳公子,”她走到桌边坐下,指尖拂过桌面,试图压下心头的波澜,语气尽量维持着一位舵主该有的从容,“有何要事,但说无妨。杨舵主当年的话,依旧作数。”

  齐晏平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翟舵主对近期沥州城郊乃至周边村镇,邪祟异动频发之事,可有留意?”

  翟心蕊微微颔首,神情严肃了些:“确有调查。近月来,各地上报的邪祟侵扰事件比往年同期多了近三成,且出现的邪物实力普遍更强,不乏一些的棘手种类。阁中练气、筑基期的弟子外出历练或执行任务,如今都已安排金丹期的长辈暗中陪同,以防不测。”她顿了顿,看向齐晏平,“公子是为清虚门来问此事?”

  “正是。”齐晏平点头,神色凝重,“此事非同小可,清虚门亦感蹊跷。贵宗消息网络灵通,对某些阴私勾当的嗅觉亦与正道不同,或许能提供一些我们未曾掌握的线索。”他顿了顿,站起身,对着翟心蕊郑重地拱手一礼,“若翟舵主能提供相关情报,在下代清虚门,亦代沥州可能受难的百姓,先行谢过。”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语气诚恳,礼节周全。可正是这份过于周全的客气与那一声“贵宗”、“代清虚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将两人隔开。仿佛他们只是因公事接洽的双方代表,而非……曾有过生死交托、微妙情谊的故人。

  翟心蕊心口像是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妙的酸涩与凉意。他永远是这样。看似温和有礼,实则在那层教养之下,早就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从前他是柳千枫,是堕魔的正道天才,与她们这些魔道妖女合作是权宜之计,保持距离是理所应当。可如今,他换了容貌,改了姓名,看似与过往切割,这份疏离感却依旧如影随形,甚至因为他此刻代表“清虚门”的正道身份,而显得更加……泾渭分明。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也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柳公子何必如此客气。杨舵主说过,公子永远是醉春阁的贵客。些许情报,能助公子……助清虚门厘清事态,亦是分内之事。”

  她走到门边,唤来一名候在廊下的侍女,低声吩咐了几句。侍女领命,匆匆下楼而去。

  回到屋内,翟心蕊脸上重新挂起那抹浅笑,“柳公子还有其他吩咐吗?” 这话问得客气,却隐隐透着一丝“若无他事,便请自便”的意味。

  齐晏平似乎并未发现她情绪的细微变化,或者说,他察觉了,却选择了忽视。他依旧恭敬地再次拱手:“没有了。多谢翟舵主鼎力相助。今日之情,在下铭记。日后舵主若有需要在下……或清虚门相助之处,只要不违背道义原则,在下绝不推辞。”

  又是一句标准而疏远的承诺。

  薛星冉在一旁冷眼瞧着,心里简直要替这木头念一段清心咒。这呆子! 她暗自腹诽,之前那股子洞悉人心、步步为营的机灵劲儿哪去了?怎么一到这种场合,就跟块被河水冲了八百年的石头似的又硬又钝! 翟心蕊那笑容底下明明已经压着不快了,语气里的那点生硬都快凝成冰碴子了,他居然还能一本正经地跟人客套!他之前说的那些故事,该不会都是他编的吧?还是说,他的敏锐只用在“事”上,一碰到“情”字,脑子就自动糊上了?

  她甚至有些同情地瞥了翟心蕊一眼。这姑娘,怕是白惦记了。

  齐晏平此刻倒是仿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他拿起桌上的茶壶,为翟心蕊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七分满的茶水,动作舒缓,声音也放柔了些:“方才心系邪祟之事,有些急切了。还未恭喜翟姑娘……不,翟舵主高升。多年不见,姑娘风采更胜往昔,修为想必亦是精进。”

  这迟来的寒暄与那声久违的“翟姑娘”,让翟心蕊紧绷的心弦微微松了一瞬,但接下来的话又让她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高升?”她轻轻摇头,端起茶杯,目光落在荡漾的茶汤上,“什么高升……杨舵主说是上调总舵,实则是去替我们当年那几个人,引开曾骏升的注意力。若非当年我们助过的那位圣女候补还念着些旧情,在总舵偶尔回护一二,恐怕我们几个,早就成了曾骏升手里随意拿捏的玩物了。”

  她说完,抿了一口茶,似乎不想再多谈这些过往的狼狈与无奈。

  齐晏平握着茶壶的手顿了顿,脸上露出歉然之色:“是在下失言,提起舵主的伤心事了。”

  “无妨。”翟心蕊放下茶杯,神情已恢复平静,“都过去了。如今我能做的,便是替舵主守好这醉春阁,同时……勤加修炼。总有一日,要有足够的实力,能真正站在那姓曾的面前,不说胜过他,至少……要有与他过招、不至于任人鱼肉的底气。”

  恰在此时,先前离去的侍女去而复返,双手捧着一个封好的素色信封,恭敬地递给翟心蕊。翟心蕊接过,并未拆看,直接转递向齐晏平。

  “柳公子事务繁忙,我也不便多留了。”她站起身,送客之意已十分明显,“这里面是近期阁中收集到的、关于异常邪祟出没的地点、特征及一些零散传闻的汇总,或许对贵门有所助益。”

  齐晏平双手接过信封,触手微沉,显然内容不少。他再次郑重行礼:“翟舵主慷慨相助,在下感激不尽。此情报关乎沥州安宁,在下替可能免受邪祟侵扰的百姓,也替清虚门,再谢舵主高义。”

  翟心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目送他转身。

  薛星冉早已拎起墙角的秦紫珊,率先拉开房门。齐晏平最后对翟心蕊点了点头,这才步出雅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室内淡淡的茶香与那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下楼,穿过依旧喧闹的大堂,走出醉春阁那扇朱漆大门。门外天光正好,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将方才雅间内那几分压抑的静默与微妙冲散。

  走出几步,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薛星冉终于忍不住,长长地、极其明显地叹了一口气。

  “唉……”这口气叹得百转千回,充满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齐晏平侧头看她,易容后清秀的少女面容上带着真实的困惑:“薛兄?方才……在下的言行,可有何处不妥?”

  薛星冉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齐晏平那双写满不解的,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更深的叹息和无奈摇头:“没什么。说了……你大抵也不会明白。”

  她拎着秦紫珊,加快脚步向前走去,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算了,跟这块石头有什么好说的。他这榆木疙瘩脑袋,对瑾溪来说倒未必是坏事,起码不用担心他出去招蜂引蝶,平白惹来一堆情债。就是……苦了屋里那位翟姑娘了。一片心意,怕是全都喂了这不解风情的呆雁。

  第十三章

  齐晏平三人离去后,雅间内重归寂静,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茶香。

  翟心蕊独自站在房中,方才面对齐晏平时维持的从容笑意早已褪尽,眉心微蹙,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走到窗边,竹帘缝隙间透入的天光映亮她半边侧脸,却照不进眸中那层晦暗。

  他怎么能这样?

  即便有那位显然出身正道的“薛兄”在场,需要保持距离,可他那副态度,那一声声客气疏远的“翟舵主”、“贵宗”、“代清虚门”,还有那过于周全、仿佛在用尺子丈量过的礼节……每一处都像细小的冰棱,扎在她心头。

  她并非奢望什么。快二十年的光阴,足以冲刷掉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更何况他们之间本就横亘着正魔之别、身份之差。可至少……至少不该是这样的姿态。他难道忘了,当年在地牢里是谁给了他一线生机?在他被鞭笞重伤时,又是谁心急如焚、不惜拿出保命丹药?

  哪怕只是朋友之间的熟稔与关切呢?

  一股夹杂着失望、气闷与淡淡委屈的情绪在她胸中翻腾,搅得她道心微澜。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运转心法压下这股躁动。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老鸨小心翼翼的询问:“舵主,可还有什么吩咐?”

  翟心蕊睁开眼,眸中情绪已被压下,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她转身,声音平淡无波,“传我的话下去。日后,若再有自称‘九死一生’之人前来求见,不必立刻通传于我。先引至雅间,奉茶候着,晾上一炷香的时间,再来报我。”

  老鸨在门外怔了怔,虽不明所以,但立刻躬身应道:“是,舵主,奴婢记下了。”

  脚步声远去。

  翟心蕊走回桌边,指尖拂过齐晏平方才坐过的椅背,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心头那点余怒渐渐冷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杨青青还是舵主时,曾私下对她说过的话。那时对她流露出的些许不该有的心思,杨青青没有斥责,只是望着窗外月色,淡淡道:“心蕊,记住。皮囊承欢易,骨血知疼难。魔道修绝情,原是断肠篇。”

  那时她似懂非懂。如今,她似乎明白了。

  在合欢宗,纵情声色、修炼双修功法是常态。可“情”之一字,却是最大的忌讳,是可能动摇根基的毒药。你想找个道侣,从此一双人,独善其身?那你把其他同门当什么了?把宗门的规矩和维系宗门的纽带又置于何地?更别提,动真情者,往往最先伤及的,便是自己。

  罢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那点残留的波澜彻底抚平。

  就这样吧。就当是个……曾经共过患难,如今仍有利益往来的旧相识,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礼貌周全的“朋友”。

  她不再看这间留有故人气息的屋子,转身推门而出,步履平稳地走回内院深处那间属于她的静室。

  合欢宗功法驳杂,但核心大多与阴阳双修、采补之道相关。像翟心蕊这般天赋中上、却非顶尖的弟子,主修的功法往往对双修伴侣或炉鼎有较高需求,以此快速精进。而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如几位圣女候补,所修习的乃是宗门核心传承,虽也涉阴阳调和之理,却无需依赖外物,更需保持处子之身,以追求更高境界。

  这十五年来,翟心蕊在打理醉春阁事务之余,将大半精力都投入了修炼合欢宗内一门偏重杀伐,无需双修的冷僻功法——《碎玉诀》。此诀修炼艰难,进展缓慢,且与合欢宗主流功法气息迥异,但她始终坚持。掌法凌厉,指风如刃,专破护体罡气与阴柔功法。

  静室之中,檀香袅袅。翟心蕊盘膝而坐,双手结印,周身灵力按照《碎玉诀》的法诀缓缓运转。

  总有一天,我要让那姓曾的,为当年的折辱,付出代价。

  清虚山下,暮色四合。

  远山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化作深浅不一的黛紫色,最后一缕金红缀在天边,归鸟投林,山风渐起,带着傍晚的凉意。

  回山之前,薛星冉抬手抹去脸上的易容符,恢复了本来清冷绝艳的女子容貌,换回了衣服。她示意齐晏平跟在自己身后,又检查了一下秦紫珊身上的禁制,确保万无一失。

  山门处值守的两名弟子远远看见薛星冉一行人,立刻挺直了腰背。待走近,看清薛星冉身后跟着的齐晏平以及被制住、面容陌生的秦紫珊时,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但还是依规矩上前行礼:“薛仙子。”

  其中一人谨慎问道:“薛仙子,这位是……?”目光落在被禁锢的秦紫珊身上。

  薛星冉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一眼,语气平静无波:“路上撞见个想偷袭的魔道宵小,顺手拿下了。修为已封,稍后便送去执法堂处置。”

  两名弟子闻言,心下恍然,连忙让开道路:“薛仙子辛苦。” 目送三人入内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不免有些嘀咕。按薛仙子往常的脾性,对这种敢偷袭的魔修,多半是一剑了账,最次也是直接废去修为。今日怎地只是封了修为,还亲自带回来?看那女修虽狼狈,却无重伤,莫非薛仙子近日心情格外好?

  不过这些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薛星冉是清虚门贵客,修为高深,行事自有其道理,轮不到他们置喙。既然说了要送执法堂,那便是执法堂的事了。

  薛星冉径直带着二人来到静溪院外。院内,陆瑾溪似是感应到气息,已从屋内走出,站在院中那株老梅树下等候。暮光为她素白的道袍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发间那几缕银丝却显得愈发醒目。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薛星冉身上,随即转向齐晏平,确认他安然无恙后,才最后定格在薛星冉手中拎着的秦紫珊身上。

  “这便是下蛊之人?”陆瑾溪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上下打量了秦紫珊一番,“原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原来……不过是个金丹期的小魔女。”

  秦紫珊此刻穴道虽仍受制,但五感已恢复些许。她听见陆瑾溪的声音,努力抬起眼皮看去,待看清陆瑾溪面容时,心中剧震!

  怎么会是她?!清虚门代掌门,陆瑾溪?!

  她是魔修,却也听过正道几位年轻翘楚的名号,也曾远远地见过陆瑾溪的样貌。陆瑾溪,清虚门代掌门,不到四十岁便已化神,执掌沥州第一大派,声望极隆。这姓齐的小子,竟然能和这等人物攀上关系?而且看这陆瑾溪对他的态度……

  清虚门代掌门,私下与一个身怀魔道秘宝,来历不明的男子如此亲密?还有旁边这个姓薛的女子,看山门弟子对她的恭敬态度,绝非寻常客卿……

  我得活下去……想办法把这个消息卖出去!这绝对是能震动修真界的大秘密!不管卖给谁,都足以让我换取天大的好处,说不定……还能摆脱师兄师姐们的追杀!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算计,继续装作一副虚弱惶恐的模样。

  此时,齐晏平也已解除易容符,恢复了本来清俊的容貌。他上前一步,对着薛星冉拱手,郑重行了一礼:“此番有劳薛仙子相助,奔波涉险,齐某感激不尽。”

  薛星冉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撇了下嘴角,淡淡道:“顺手的事。” 说罢,她不再多言,拎着内心正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秦紫珊,转身便朝执法堂的方向走去,步履干脆利落。

  暮色中的静溪院,梅影参差,晚风穿过枝叶,带起细碎的沙沙声,似在低语。

  “师兄,”陆瑾溪的声音轻轻响起,打破了这份静谧,她抬起眼,眸中映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映着齐晏平温和的侧脸,“刚才……你说的‘齐某’是?”

  齐晏平闻声,转过头来,对上她清澈的视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柳千枫’这个名字,在沥州地界,怕是快能止小儿夜啼了。总是要换一个的,行事才方便些。”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清晰而肯定,“从今往后,我是齐晏平了。”

  这话是说给陆瑾溪听的,更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是在斩断与“魔尊柳千枫”最后一丝关联,也是在心底默默划下一道线。该向前看了,过往的恩怨、罪过,都该封存在那个旧名之下。眼前的师妹,已不再是需要他时时护在身后、指点剑招的小姑娘,而是执掌一方,修为通神的化神剑仙,清虚门的代掌门。他不能再沉湎于过去的身份与阴影里。

  陆瑾溪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即说话。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将额角轻轻靠在他肩头,感受着衣料下传来的温热与平稳的气息。晚风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也拂过庭院中那株老梅。

  “对我来说,师兄就是师兄。名字叫什么,相貌如何变,甚至……”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是正是魔,都不会改变。”

  她无需追问改名的详细缘由,也不必探究眼前这副肉身的来历,她认的是眼前这个人,是这个人的魂与骨。

  暮色已完全被幽蓝的夜空取代,几颗早星悄然浮现,缀在天鹅绒般的天幕上。

  “师妹,”齐晏平轻声开口,打破了依偎的宁静。他探手入怀,取出那封素面信笺,递到陆瑾溪面前,“这是从合欢宗翟舵主处得来的,关于近期沥州各地异常邪祟的情报汇总。”

  陆瑾溪没有立刻去接。她微微仰起脸,看向齐晏平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丝嗔怪,更有一丝无奈的纵容。

  “师兄当真是……”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词,最终化作一句带着浅淡笑意的低语,“不解风情。这般星夜良辰,偏要说这些煞风景的事。”

  话虽如此,她还是伸出了手,指尖触到那微凉的信封,接了过来。

  齐晏平怔了怔,意识到自己或许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下意识地开口:“对不……”

  “嘘——”

  一根微凉纤细的食指,轻轻按在了他的唇上,止住了他未出口的歉意。

  陆瑾溪抬眸望着他,眼中映着星光,也映着他的身影。她缓缓摇头,声音轻柔得如同梦呓:“这种时候,师兄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用做。”

  她重新将侧脸贴回他的肩窝,握住他手的力道微微收紧。目光投向远方天际,那里,最后一缕晚霞的余烬也终于彻底沉入西山,只留下漫天清辉与逐渐亮起的星辰。

  “这样……就很好。”

  与此同时,执法堂内灯火初上,驱散了角落的昏暗。

  薛星冉拎着秦紫珊踏入堂中时,值守的几名执法堂弟子正整理着白日案件的卷宗。为首的一名中年弟子闻声抬头,见是薛星冉,立刻放下手中之物,快步迎上,恭敬行礼:“薛仙子。”

  “嗯。”薛星冉略一颔算回应,目光扫过堂内,“长老们何在?”

  “回仙子,诸位长老已回各自院落休息了,今夜是弟子几人轮值。”

  薛星冉也不多言,直接问道:“依清虚门规,蓄意谋害本门弟子或贵客,伤及凡人,手段阴毒的魔道修士,该当何罪?”

  那弟子神色一肃,不假思索地背出门规条款:“禀仙子,依《清虚门规》,此等行径,视情节轻重,当废去其修为根基,囚于后山地牢,服苦役并静思己过。刑期通常为十至三十年。此女是初犯,亦未造成重大伤亡,按例……当判废去修为,囚禁十年。”

  薛星冉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知道了。” 她手一松,秦紫珊便如破布袋般瘫倒在地。

  “人就交给你们了。此女出身五毒教,虽已被我封了丹田紫府,但其常年与毒物为伍,体内血液、气息甚至发肤间可能仍有残毒,搬运关押时需小心,不要直接触碰,最好先服下避毒丹药。”

  她交代得简洁明了,说完,也不再看地上的秦紫珊一眼,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执法堂门外的夜色中。

  十年牢狱…… 行走在返回静溪院的青石小径上,薛星冉心中掠过一丝不以为然。以这妖女的心性与行事,怕不是进了地牢也难消恶念,徒留后患。依我之见,当时便该一剑了结,永绝后患。 不过她也明白,既已将人交予执法堂,如何处置便是清虚门内务,她不便再多干涉。

  罢了,多想无益。有这闲工夫,不如回去多练几遍剑。 她摇摇头,将此事抛诸脑后,步履轻盈,如踏清风。

  执法堂内,那名中年弟子目送薛星冉离去,直到那凛然的身影彻底融入夜色,才收回目光。他看向地上气息萎靡,眼神却依旧闪烁着不甘与算计的秦紫珊,眉头微皱。

  “师弟,”他侧头对身旁一名较为年轻的执法弟子吩咐道,“你速去炼丹堂一趟,寻值守的师兄讨些上好的抗毒丹药回来。此女既是五毒教出身,需得多加防备。我们服药后再将其押入后山地牢。”

  “是,师兄!”那年轻弟子抱拳领命,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小跑着出了执法堂,朝着炼丹堂的方向疾步而去。

  堂内重归安静,中年弟子与其他几人退开几步,远远守着秦紫珊,神情警惕,等待着丹药取回。

  第十四章

  两名执法堂弟子谨慎地将秦紫珊押送至后山地牢。尽管她周身大穴被薛星冉封死,修为尽失,形同废人,但五毒教出身的威慑力仍在。两人全程以灵力隔空控物般将她“请”入牢中,连衣角都未曾沾到半分,生怕她身上还残留着什么诡谲难防的毒素,一不小心着了道。

  齐晏平并非没有顾虑。她知晓的秘密太多——《覆天录》残页,陆瑾溪和他的关系。将她囚于门内,无异于在身边埋下一颗知晓内情的炸弹。然而,权衡之后,他终究没有选择更决绝的手段。一来,清虚门毕竟是正道名门,讲究法度与规诫,无确凿死罪不宜擅杀;二来,秦紫珊乃是五毒教弃徒,被同门追杀,声名狼藉,她说的话,在正道眼中本就可信度极低。谁会轻易相信一个偷盗师门重宝、被魔教追杀的妖女的一面之词,去质疑清虚门声名赫赫的代掌门?

  清虚门的地牢,建在后山一处背阴的岩壁之下,入口隐蔽,内里阴湿。因清虚真人当年威名太盛,一剑镇沥州,数十年来少有魔修敢在此地公然作乱,即便有犯事之徒,也多是门内犯规弟子或些微末小贼。这地牢常年空旷,管理便也松弛下来。如今牢内,只派了一名筑基中期的年轻弟子负责日常巡查看守,牢门外另有两人轮值,修为亦是相近。

  几日过去,薛星冉所下禁制时效渐过,秦紫珊被封的穴道自行解开,气血恢复流转。除了丹田紫府依旧空空如也,灵力涓滴不存,但因金丹期体魄的底子,比寻常凡人还要强健几分。

  必须想办法出去。 对于一个曾经的金丹修士,尤其是一个以毒、蛊立身,需要大量资源与灵力喂养蛊虫的五毒教修士而言,失去修为比死更可怕。没有灵力,她如何操控毒物?如何培育蛊虫?

  她需要机会,一个在废功之前逃脱的机会。

  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正心无旁骛练着基础剑法的值守弟子身上。少年约莫十七八岁,面容尚存稚气,一招一式很是认真,显然是修为不深,被分配来此历练的新晋弟子。这类弟子往往心思相对单纯,戒心不深,是绝佳的突破口。

  “小哥~小哥?”秦紫珊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看起来更柔弱无力,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颤抖,“对,就是你,这位俊俏的小哥。能……能先别练剑了吗?”

  少年弟子收住剑势,疑惑地转头看来,眉头微皱,显然对被打扰有些不悦。

  秦紫珊抱紧双臂,嘴唇微微发白,声音越发可怜:“你们清虚门……难道都是这般不懂怜香惜玉的木头疙瘩吗?这牢里跟冰窟似的,人家……人家都快冻僵了。”她说着,还配合着轻轻吸了吸鼻子,眼眶微微泛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时近初冬,山上气温本就偏低,地牢更是阴寒刺骨。不过修行之人,即便是低阶弟子,也有灵力护体或宗门配发的御寒衣物,这点寒冷本不算什么。秦紫珊虽失修为,但金丹修士淬炼过的肉身,抗寒能力远超凡人,所谓冻僵纯粹是信口胡诌,博取同情罢了。

  那少年弟子见她模样凄楚,不似作伪,又想起师兄弟交代此女身带奇毒,需小心对待,却也未说她不怕冷。少年心性到底纯良,迟疑了一下,脸上戒备稍减,露出一丝不好意思:“这位……姑娘,是在下疏忽了。”

  他从腰间储物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巴掌大小,表面粗糙的暗红色石头。指尖凝聚一丝微薄灵力注入其中,石头内部隐隐泛起暖光,散发出融融热意。他隔着栅栏,将石头轻轻抛进牢房内的草堆上。

  “这暖阳石可发热三日左右,姑娘暂且拿着御寒吧。”

  秦紫珊挪过去,将尚带余温的石头捧在手里,触手温热舒适。她抬起头,对着少年弟子绽开一个感激又带着怯意的笑容:“多谢小哥,你真是个好人。”

  这小子,心思简单,戒心不高,倒是好糊弄。 秦紫珊心中盘算,得趁热打铁,再多套些话出来。

  她抱着暖阳石,又往栅栏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祈求:“小哥,你……你能告诉我,我还有多久,就要被……被废去修为了吗?”她适时地瑟缩了一下,眼中涌上泪光,“在那之前……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吃顿好的?就当是……送行饭了。”她眨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辜又绝望。

  少年弟子脸上的同情之色顿时收敛,眉头再次皱起,后退了半步,语气恢复了严肃:“姑娘,方才给予暖石,已是格外关照了。此地乃是清虚门惩戒之地,非是客栈酒肆,还请姑娘莫要再提非分之请。”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到稍远些的地方,重新摆开架势,继续练习起来。

  “啧。”秦紫珊撇了撇嘴,极轻地嗤了一声,抱着暖石坐回墙角。身上的零碎物品早在入狱前就被搜刮一空,连根像样的发簪都没留下。如今除了这浑身的奇毒,她现在算是一无所有了。

  但,谁说毒,就不能是工具呢?

  她背靠着冰冷石壁,目光落在那少年弟子舞动的剑影上,大脑飞速运转。

  天色渐晚,地牢内唯一的气窗透入的光线越发黯淡。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另一名值守弟子提着食盒进来送晚饭。简单的糙米饭,一勺不见油星的清水煮菜,便是囚徒的伙食。

  送饭弟子将粗碗从栅栏下方递入,同样小心避免接触。秦紫珊默默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顺从。

  饭毕,送饭弟子前来收碗。就在他弯腰伸手,隔着栅栏去够那只空碗的刹那——

  秦紫珊突然浑身剧烈抽搐,手中的空碗“哐当”落地摔碎!她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呜”声,原本正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为青紫,尤其是嘴唇,瞬间转为深紫色,肿胀发亮。她双目圆睁,眼球布满血丝,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撞在石墙上发出闷响,随后瘫软在地,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她还残存一丝气息。

  “怎么回事?!”送饭弟子大惊失色,连退数步。

  正在练剑的弟子也猛然转头,看到秦紫珊那副骇人模样,手中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她中毒了!一定是身上还有残毒未清!”少年弟子声音发颤,想起之前师兄的警告,脸色煞白,“快!快去炼丹堂请懂解毒的师兄过来!快啊!”

  地牢内顿时一片混乱。送饭弟子慌忙转身,连食盒都顾不上拿,连滚爬爬地冲出牢门,朝着炼丹堂的方向狂奔而去。少年弟子则手足无措地站在牢外,看着里面面色青紫的秦紫珊,想进去查看又不敢,急得满头大汗。

  昏暗的光线下,倒在地上的秦紫珊,嘴角在那少年弟子视线死角,极其微弱地向上勾了一下。

  秦紫珊钻研毒道二十余年,于毒性之精微把控,剂量之毫厘拿捏,早已了然于心。以身试毒更是家常便饭,这具身体对寻常毒物的抗性远超同阶修士。

  “方师兄,就是她!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脸色发紫,浑身抽搐,我们不敢靠近!”送饭弟子领着一位蓄着山羊胡,眼睛习惯性微眯的炼丹堂弟子匆匆返回地牢,声音急促,指向牢内瘫倒的身影。

  被称作“方师兄”的炼丹堂弟子走到栅栏边,眯着的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秦紫珊青紫的面容和微弱的胸廓起伏,神色凝重。他挥手示意两名看守弟子退后些许:“你们且在门外稍候,容我近前查验脉象,辨明毒性。”

  他取出一双薄如蝉翼的冰蚕丝手套戴上,这才小心翼翼打开牢门,矮身进入,蹲在秦紫珊身旁。伸出两指,谨慎地探向她的手腕脉搏。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

  地上那具仿佛已无知觉的秦紫珊骤然暴起!

  秦紫珊双眼猛地睁开,立刻翻身暴起,眸中哪有半分涣散!她张口,一道混合着自身精血与毒液的暗红色血雾,如同出膛的毒箭,劈面喷向近在咫尺的方师兄,同时也笼罩了门口正紧张张望的送饭弟子与那名年轻的练剑弟子!

  “闭眼!屏息!护住面门!” 方师兄反应不可谓不快,惊骇之下厉声大喝,同时身形疾退,宽袖猛挥试图驱散毒雾,并第一时间闭气封住眼耳口鼻。他毕竟是炼丹堂出身,对毒物有一定认知和防备。

  然而,他身后的送饭弟子就没那么幸运了。变故来得太过突然,他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反应,只觉眼前红影一闪,几滴炽热中带着刺骨阴寒的液体已然溅入眼中!

  “啊——!” 凄厉的惨叫在地牢中炸响。送饭弟子只觉得双眼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又似有无数细针同时攒刺,剧痛瞬间剥夺了他的视觉与思考能力。他双手死死捂住眼睛,整个人蜷缩着翻滚倒地,发出痛苦的哀嚎。

  地牢入口处轮值的另外两名弟子听到动静不对,急忙冲了进来,恰好看到送饭弟子惨状和弥漫的淡淡红雾。两人心头大骇,本能地运气护住周身,拔出佩剑,却因缺乏实战经验,一时竟忘了释放神识锁定秦紫珊的具体位置,只是紧张地左右张望。

  “在上面!小心!” 方师兄虽紧闭双目,但听觉和神识尚在,立刻出声示警。

  两名弟子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牢房顶部。

  秦紫珊岂会给他们喘息之机?她方才喷出毒血后,已借力蹬踏石壁,如壁虎般攀附在了上方阴影处。此刻见两人抬头,她冷笑一声,又是一小蓬血雾当头洒下!

  “退!” 两名弟子虽以灵力护体挡住了大部分血雾,但那腥臭刺鼻的气味和附着在护体灵光上“滋滋”作响的腐蚀声,仍让他们心惊胆战,慌忙向后踉跄退去。

  就在他们阵脚微乱的瞬间,秦紫珊已从上方悄无声息地降落,落地时一个翻滚,已精准地贴近了那个仍在地上痛苦翻滚的送饭弟子。她探手如电,一把扣住对方咽喉,锋利的指甲瞬间刺破皮肤,渗出点点血珠。

  “都给我滚开!” 秦紫珊字字狠戾,“谁敢拦我,我现在就捏碎他的喉咙!快滚开”

  她一边厉声威胁,一边挟持着人质,脚步踉跄却坚定地向外移动。被扣住要害的送饭弟子双目已盲,剧痛之下更无反抗之力,只能发出无助的呜咽。

  那两名值守弟子何曾见过这等阵仗?他们平日值守地牢,面对的多是垂头丧气的犯规同门或早已丧失斗志的小贼,几时遇到过如此凶悍狡诈,悍然暴起挟持人质的囚徒?眼见同门在对方手中痛苦挣扎,生死悬于一线,两人顿时慌了神,手中剑都拿不稳了,下意识地向两旁退缩,让出了通往牢门的通道。

  秦紫珊心中更加得意,果然是一群在安乐窝里待久了的废物!连最基本的应急反应都没有!真以为姑奶奶只会炼药?

  她挟持着人质,迅速退出了地牢大门。外面天色已黑,山风凛冽。确认暂时无人追来,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已近乎昏迷的弟子狠狠朝追出来的两名弟子方向一推,自己则转身,迅速消失在嶙峋山石与茂密林木的阴影之中。

  临走前,她的手指极其灵巧地从那送饭弟子腰间拂过,一枚木制令牌已落入她掌心。

  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现在要是直接往外跑,那刚才就白忙活了。

  她屏息凝神,侧耳倾听地牢方向的动静。果然,没有预料中的警钟长鸣或大批人马的喧嚣。

  好奇心驱使下,她忍着不适,又悄然潜回一段距离,借助地形和夜色掩护,远远观察。

  地牢入口处,灯火晃动。两名看守弟子正焦急地查看着三名同门的情况。方师兄和那名年轻练剑弟子情况稍好,他们及时闭气护体,又迅速运功逼毒,此刻只是面色有些发青,手掌接触毒雾的部位有些红肿麻木,但显然毒素未深入。

  最惨的是那个送饭弟子,他双眼紧闭,泪流不止,眼角不断渗出混合着血丝的浊液,已然失明,正痛苦地呻吟着。方师兄正在为他紧急处理,敷上一些随身携带的解毒药粉,但眉头紧锁。

  “方师兄,那妖女跑了!我们得立刻去禀报执事长老,尽快搜山,把她抓回来!” 一名看守弟子急声道,脸上满是后怕与愤怒。

  “不可!” 方师兄猛地抬头,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开,“此事……绝不能立刻上报长老!”

  “方师兄,这是为何?” 两名看守弟子愣住了。

  方师兄快速瞥了一眼四周,确认无其他人,这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近年来门内承平,各项规制执行渐有松弛,此乃你我心知肚明之事。地牢看守疏忽,竟让修为被封,身中禁制的妖女暴起伤人并逃脱,此事若捅到长老们面前,我们几人会是什么下场?” 他目光扫过几人,“轻则挨上几十棍,扣除数年宗门供给;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也不是不可能!”

  一番话说得几名弟子面色惨白,冷汗涔涔。他们虽修为不高,但也深知门规森严,更明白“失职”二字的重量。一想到可能的严厉惩罚,刚才那点急于抓人补过的心思顿时凉了半截。

  不过方师兄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他在炼丹堂熬了多年,晋升已是唾手可得,这个时候被长老们知道他这里出了乱子,那就不知道要再等多少年了。

  方师兄见镇住了他们,语气稍缓,但依旧严肃:“当务之急,是先救治李师弟的眼睛。我立刻带他回我厢房,用些上好解毒丹药和清目灵液试试。至于那妖女……”

  他顿了顿,“我们须得从长计议,最好是能暗中将她擒回,将此事遮掩过去。就算暴露……也得想好一套说辞,将责任降到最低。”

  “一切但凭方师兄做主!” 几名六神无主的弟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承。

  方师兄不再多言,迅速架起那个双目已盲,仍在呻吟的李师弟,对另外三人嘱咐道:“你们暂且守在这里,莫要声张,一切等我回来再议。” 说罢,他便扶着李师弟,匆匆朝着炼丹堂弟子居住区域的方向快步离去。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阴影中与山石融为一体的秦紫珊,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果然不出所料…… 她心中冷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怕担责,想捂盖子?正合我意。

  那几个看守弟子一时半会儿不敢妄动。这个姓方的炼丹弟子,看来是个管事的,而且怕事惜羽,手里应该有点私藏的好东西……更重要的是,他肯定熟悉清虚门内部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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