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15-23)作者: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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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生霜】(15-23)

作者:十夜
2026/07/23 发布于 爱丽丝书屋
字数:47235

  第十五章

  翌日,天朗气清。恰逢俗世每月固定的开集之日,门内弟子皆可得一日休憩,只需向所属执事或长老报备,便可下山。山门处比平日热闹了许多,衣着各异的弟子三三两两,为这山林添上不少生气。

  陆瑾溪虽不必再去议事厅与诸位长老商议要务,但代掌门之责在身,晨起后依旧去取了每日例行的宗门简报,略作翻阅才返回静溪院。

  院中,齐晏平与薛星冉正对坐于石桌旁。晨光透过稀疏的梅枝,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薛星冉素手执壶,为两人杯中续上茶,水汽袅袅,茶香淡淡,倒是一幅难得的闲适画面。

  “我看你常用符剑对敌,”薛星冉放下茶壶,指尖点着桌面,目光落在齐晏平身上,带着几分探究与玩笑之意,“清虚真人当年,想必也传授过你一些正经剑法吧?不若趁此闲暇,你我切磋几招如何?让我也见识见识,清虚门大师兄的厉害。”

  齐晏平端起茶杯,闻言苦笑摇头:“薛仙子说笑了。在下用符剑,不过是因符道为本,以剑为形,取其便捷顺手罢了。师父当年确实教过一些基础剑招,但也仅是为了防身。若论真正的剑法修为,莫说与薛仙子相较,便是门内寻常专修剑道的师兄弟,我也远远不及。仙子还是莫要对在下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才好。”

  正说着,陆瑾溪踏着晨光步入院中。薛星冉抬眼看去,笑道:“瑾溪来得正好。你这师兄太过无趣,请他陪我活动活动筋骨都不肯。看来,今日还是得劳烦你了。” 话音未落,她已从储物戒中唤出那柄通体银白,窄如柳叶的细剑,剑身在晨光下流转着泠泠寒意。

  陆瑾溪见状,唇角微扬,也将腰间佩剑息尘收回戒中,转而取出一柄,约五指宽,略短于寻常长剑,剑身幽蓝如深潭静水的宝剑。剑一出鞘,院中温度似乎都下降了些许,隐隐有水汽凝结。齐晏平认得此剑,正是当年师父所赐,陆瑾溪用惯了的兵器。

  “薛姐姐今日选了听雪吟?” 陆瑾溪持剑而立,身姿如松。

  “你不也取了寒潭影?” 薛星冉手腕轻转,挽了个剑花,“终究是用了多年的剑最为顺手,不是么?”

  陆瑾溪不再多言,只是浅浅一笑。下一瞬,她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骤然前掠!寒潭影化作一道流光,直刺薛星冉面门!剑势迅疾凌厉,毫无花哨,正是清虚真人一脉相承的剑道精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清虚真人散修出身,历经实战淬炼,教导弟子时首重速度与攻势,力求在最短时间内抢占先机,克敌制胜。

  薛星冉神色不变,手中听雪吟似缓实疾地扬起,将寒潭影的剑锋引向别处。她身形飘逸,如同风中柳絮,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侧身、滑步,精准地避开寒潭影最锋锐的剑尖。偶有角度刁钻、难以避开的刺击,她便以听雪吟那极薄的剑身巧妙贴上寒潭影,手腕微抖,一股柔韧绵长的力道传递过去,如同流水漫过礁石,不着痕迹地将那凌厉的攻势引偏、卸开。

  若说陆瑾溪的剑法是穿林之风,迅捷刚猛,追求以绝对的速度与力量摧垮对手,那么薛星冉的剑术便是娟娟细水,圆融流转,以精妙的身法与四两拨千斤的技巧,化解一波波惊涛骇浪。

  两位皆是当世顶尖的剑道仙子,容貌绝世,气质出尘。此刻在小小院落中执剑相搏,衣袂翩飞,剑光纵横,若不看那招招凶险、式式夺命的剑势,倒真像一对玉蝶在晨光梅影间翩然起舞,美得惊心动魄。

  两人皆未动用半分灵力,纯以剑技与肉身力量相搏。但化神剑仙的腕力和身法早已臻至化境,即便压制了修为,一招一式间蕴含的劲道也非同小可。金铁交鸣之声清脆密集,如同骤雨敲打玉盘,震荡着院中的空气。坐在石桌旁的齐晏平,本有些晨起的慵懒,也被这铿锵剑鸣彻底驱散了困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中精妙绝伦的较量。

  不知过了多少回合,两道翩飞的身影倏然分开,同时收剑后退,气息匀长,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缠斗都是一场幻境。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坐在石凳上,正看得入神的齐晏平。

  陆瑾溪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忽然抬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柄剑身修长,装饰着流云纹路的湛蓝长剑——澈海,正是当年清虚真人也赐予齐晏平的佩剑。她手腕一抖,将澈海连鞘掷向齐晏平,口中轻喝:

  “师兄,接剑!”

  话音未落,她人已随剑而动!寒潭影再次化作幽蓝疾电,剑尖微颤,竟已递至齐晏平胸前咫尺之处!

  齐晏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探手抓住飞来的澈海,根本来不及拔剑出鞘,只能仓促间将带着剑鞘的长剑横在胸前,用力向外一拨!

  “铛!”

  剑鞘与剑锋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陆瑾溪这一刺本就未尽全力,更带着三分戏耍之意,剑身被拨开,她顺势变招,手腕翻转,寒潭影由直刺化为横扫,贴着澈海的剑鞘,划向齐晏平的腰腹!

  齐晏平只得狼狈地向后仰身,整个人几乎折成直角,才险险避开那抹幽蓝的剑光。他一手撑地,一手还握着澈海,姿势颇为尴尬,连忙求饶:“师妹,收手,收手……我这腰,要断了……”

  陆瑾溪轻笑一声,并未追击,反而上前一步,用寒潭影冰凉的剑身在他背脊上轻轻一托,助他重新站稳。

  “看来师兄是太久未曾练剑,生疏了许多,连这几下都应付得如此勉强。” 陆瑾溪收剑归鞘,摇了摇头,语气里却并无责备,反而带着些许怀念。

  齐晏平站稳身形,揉了揉方才用力过猛的腰,无奈道:“我本就是个符修,跟你们这两位剑道大家比试,岂不是自讨苦吃?”

  “话不能这么说,”薛星冉在一旁抱臂旁观,闻言挑眉插话,“那天罡府的道长们,不也是符箓与剑术双修?我瞧着他们的雷符剑诀威力惊人,丝毫不逊于专精一道的修士。”

  “那怎能一样?”齐晏平连连摆手,为自己辩白,“天罡府的雷法与剑术乃是其立派根本,代代相传的独门绝学,早已将符道与剑道融于一体,自成一格。五雷正法符箓,天下符修大多能绘制,但若论将符咒之力灌注剑身,运使如臂的本事,除了天罡府的真传,谁能做到?我就是能将五雷符附于剑上,也绝无可能像他们那般施展出成套的精妙剑诀。这好比让厨子去打铁,工序看起来差不多,实则天差地别。”

  “既有闲暇,又有宝剑在手,便莫要再找借口推脱,摆出那副懒散模样。”薛星冉却不理会他的辩解,将听雪吟收回,转而取出一柄剑身更宽,形制古朴,隐有暗红纹路的阔剑。她手腕一振,剑锋遥指齐晏平,“起来,接着练。”

  言罢,也不待齐晏平回应,她已身形一动,如猎豹般掠出,手中阔剑带起低沉的风声,直劈而来!这次的剑势与方才同陆瑾溪切磋时的流水柔劲截然不同,招招沉猛,式式刚烈,如燎原之火,专攻要害。

  陆瑾溪早已含笑退至一旁,将场地留给二人。

  齐晏平暗叹一声,知道躲不过去,只得收敛心神,右手握住澈海剑柄,用力一拔!

  “锃——”

  清越剑鸣响起,澈海出鞘。剑身湛蓝如水,其上雕刻的流云纹饰在晨光下泛着淡淡柔光,精美更胜于实用。此剑首要的便是形制优美,契合他符修身份,其次才是御敌防身。

  面对薛星冉那气势汹汹的阔剑劈斩,齐晏平不敢硬接,脚下步法变换,试图以巧卸力,同时澈海轻点,欲寻隙反击。然而薛星冉的剑势看似大开大合,实则变化精微,速度也是快得惊人。两剑一相交,澈海剑身便是一阵剧颤,齐晏平只觉得一股雄浑大力顺着剑柄传来,虎口发麻,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后连退两步。

  薛星冉得势不让,阔剑顺势下压,进一步迫使他重心失衡,同时左脚无声无息地一扫,直踢他下盘。齐晏平慌忙撤步闪躲,架势已乱。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薛星冉左手如电探出,看似轻飘飘地在他胸口按了一掌。

  这一掌毫无劲力,只是轻轻一触即收。齐晏平却因重心不稳,又受此一惊,身形晃了晃,方才重新站稳。

  “原来万剑山庄,也兼收并蓄了江湖的搏杀之术。” 齐晏平深吸口气,平复略微急促的呼吸,看向薛星冉。方才那一掌若带上些力,他少不得要吃点苦头。

  薛星冉手腕一翻,已将阔剑收回戒中,神情恢复了惯常的清淡,走回石桌旁坐下,端起微凉的茶杯。

  “是你见识太少。” 她抿了口茶,丢下这么一句,便不再多言,只将目光投向院外愈发明亮的天空。

  齐晏平收剑回鞘,把澈海递向陆瑾溪。

  “澈海本来就是师兄的,现在不是物归原主吗?”陆瑾溪没有接剑。

  “我在山下就听过,陆剑仙出行时背上常带着那魔尊的佩剑,之前有个不长眼的魔修拿这个开玩笑,直接被挑了舌头。这剑要是哪天不在你身上了,怕是又要多一个故事出来。”齐晏平把剑推到陆瑾溪怀里。

  炼丹堂辖区某间僻静的弟子厢房内,气氛异常凝重。

  方师兄将双目紧闭,面色依旧带着痛苦青灰的李师弟安置在榻上,然后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陈旧的牛皮针囊。展开后,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他指尖一搓,一缕淡青色的丹火燃起,仔细将几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在火上缓缓炙烤消毒。

  他凝神静气,出手如风,数枚银针精准地刺入李师弟眼眶周围的几处要穴。针入肌肤,他并未停手,而是轻捻针尾,同时运转自身灵力,缓缓渡入。

  片刻后,他拔出银针,只见针尖部分已染上一层紫黑。方师兄盯着那变色的针尖,紧缩的眉头终于略微舒展,长吁了一口气。

  还好,这毒虽诡异,但终究能被银针配合灵力引导出来一些,并未彻底侵入眼底深处。 他心中稍定。这得益于他们发现得早,处置及时,第一时间封住了毒素向脑部蔓延的主要经络,又敷上了他随身携带的药膏,暂时遏制了毒性扩散。

  然而,情况依然不容乐观。李师弟的视力短期内肯定是无法恢复了,这几日都将处于目不能视的状态。想要完全清除余毒,需要更针对性的丹药和持续的调理。

  “李师弟,”方师兄一边用干净的布巾擦拭银针,一边沉声问道,“执法堂原定对那妖女的正式处罚,还需几日?”

  眼下对他们而言,最宝贵的就是时间。必须在门内高层察觉地牢失守,囚徒逃脱之前,将秦紫珊悄无声息地抓回来,将这场重大失职遮掩过去。

  李师弟虽双目刺痛难忍,神智尚清醒,闻言低声答道:“师兄,近日几位长老似乎都在为春祭之事与代掌门商议,希望本门能破例参与朝廷春祭大典。执法堂那边的流程听说也因此略有延迟。按照原本的章程和这几日的情形推算,大概……还有三天左右,才会正式执行处罚。”

  三天。

  方师兄的心沉了沉。只有三天时间,要在这偌大的清虚山,甚至可能更广的范围内,找到并且擒回那个狡诈的妖女,而且必须秘密进行,不能惊动任何人。仅凭他们五个,希望何其渺茫!

  但,必须做到!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修仙为了什么?长生?飞升?那虚无缥缈的传说,距离他这等资质寻常,苦修七十余载才堪堪达到金丹中期的弟子来说,太过遥远。这世间有几人真能触摸到那一步?他见过不少比他天赋更高、更努力的修士,最终也不过是寿元到头,化作一抔黄土,或是在宗门内担任个不上不下的执事。

  正道四杰,那是何等人物?不到五十岁的化神期,天纵奇才,万众瞩目,是宗门未来的顶梁柱,是修真界闪耀的星辰。而他呢?这把年纪了,仍在金丹期徘徊,在炼丹堂熬资历,眼看晋升内门执事在即,这是他多年苦心经营、小心翼翼才看到的一线曙光。

  若因这次地牢失守之事曝光,莫说晋升无望,多年苦修毁于一旦,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都是极有可能的!他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修仙若不能步步高升,获取更多资源、权势和寿元,那这漫长的清苦修行又有何意义?难道真指望炼出那传说中的长生仙丹?他自己就是炼丹的,最清楚这话有多虚无缥缈。

  想到这里,方师兄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挽回局面!

  “李师弟,你且在此安心静养,莫要运功,以免气血引动余毒。”他语气放缓,“今日恰逢开集,多数同门都下山去了,丹房那边值守的人应该也少。我再去一趟,仔细找找,看还有没有药性更温和,利于拔除眼毒,加速恢复的丹药。你这眼睛,耽误不得。”

  不仅仅是出于同门之谊,更是因为李师弟是他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环。一个受了“意外”眼伤,需要休养的弟子,是他暂时应对宗门查询的借口之一。但若李师弟伤势迟迟不好,甚至恶化,引起旁人深究,那就麻烦了。

  “多谢方师兄费心。”李师弟摸索着朝方师兄声音传来的方向,抱拳行了一礼。

  方师兄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厢房,步履匆匆地再次朝炼丹堂主殿旁的丹房而去。他心中焦急,必须尽快找到更有效的丹药,同时也要想想,如何才能说服乃至调动另外三名涉事弟子,共同参与这场危险的秘密追捕。

  确认方师兄的脚步声彻底远去,厢房外的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了房门。

  正是去而复返,潜踪匿迹的秦紫珊。

  李师弟虽双目失明,但修士的灵觉尚在。几乎在房门发出微响的瞬间,他便警觉地“望”向门口,同时微弱的神识尽力展开,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佩剑。

  “谁?!”他低声喝问,声音带着紧张。筑基期的神识感应模糊,只能察觉到一股陌生的气息靠近,却无法分辨来者的具体形貌甚至性别,更遑论判断正邪。

  “哟,小郎君,这才过了多久,就把姐姐我给忘了?” 秦紫珊刻意压低了嗓音。她此刻状态并不好,体内气血翻腾,残留的毒素也在蠢蠢欲动,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额角隐有虚汗。

  “是你这妖女!”李师弟又惊又怒,试图起身,“你还敢找上门来……”话音未落,一只手已如闪电般按住了他摸向床边佩剑的手腕,另一只手则紧紧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未尽的话语堵了回去。

  “嘘——安静点,小郎君。” 秦紫珊的声音贴近他耳边,“先听我说。说完了,我自然放开你,到时你再决定喊不喊。”

  她顿了顿,感受到手下躯体的僵硬与挣扎,继续低语:“首先,我留在你眼里的毒,很是特别,混杂了不少的毒物,相互牵制又彼此激发。你那师兄用的药和银针,暂时压住并引出了一些,但根子还在。以他的本事和你们清虚门丹房常备的那些药材,想在短时间内让你重见光明,难。”

  “其次,你现在是个瞎子,一个筑基期没了眼睛的剑修,还能剩下几成战力?就算我此刻修为被封,你也未必能奈我何。更何况,你那些同伙,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我跑掉的事情闹大,引来长老追责。他们会帮你大喊大叫,引来旁人吗?我看未必。”

  “所以,小郎君,聪明点,乖乖配合。” 秦紫珊的手指微微收紧,冰冷的指甲轻轻划过李师弟颈侧的皮肤,“除非,你想现在就尝尝喉咙被刺穿的滋味,或者……让你那位好师兄回来时,看到一具尸体,然后我们一起想想,该怎么向你们的长老解释这一切?”

  李师弟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紧绷,却不敢再剧烈挣扎。

  时间在压抑中一点点流逝。

  接近正午时分,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方师兄提着一个不大的药囊站在门口,脸色在看到屋内情形时瞬间铁青,眼中爆出怒火:“妖女!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回来,还敢挟持我师弟!” 他厉声呵斥,却没有立刻冲进来,目光迅速扫过屋内,判断形势。

  秦紫珊依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李师弟肩头,实则指尖暗扣其颈侧动脉。她抬起苍白的脸,对着方师兄露出一个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方师兄,别这么大火气嘛。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交易?与你这种邪魔外道,有什么交易可做!” 方师兄踏入房中,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可能窥探,但依旧站在门口附近,保持着距离,眼神警惕。

  “很简单。” 秦紫珊语气不变,“你们放我安全离开清虚山,我保证,关于地牢里发生的一切,包括我是怎么跑出来的,绝不会从我这泄露半个字。你们可以继续当你们的清虚门的好弟子。如何?”

  “痴心妄想!” 方师兄断然拒绝,但声音压得很低,显然也有所顾忌,“速速放了我师弟,否则……”

  “否则什么?” 秦紫珊打断他,笑容里带着嘲弄,“方师兄,你是个聪明人。你进门之前,就该察觉到我在这里了。可你没有立刻转身去喊人,而是独自进来了。这说明什么?”

  她身体微微前倾,“说明你心里也在权衡。你也怕事情闹大,怕担责任,怕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你一个不擅正面搏杀的丹修,独自面对我这个虽然被封了修为,却浑身是毒的妖女,还有你师弟这个人质……你其实早就做好了谈谈的准备,不是吗?”

  秦紫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一场豪赌。她在赌方师兄的私心大过他对门规的敬畏,赌他对自身前程的看重超过所谓的正邪不两立。当然,前提是他没有隐藏什么足以瞬间翻盘的厉害法宝或后手。但她别无选择,体内的毒素和虚弱感在加剧,她必须尽快拿到解药和资源,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

  李师弟听到师兄进来,又被秦紫珊的话刺激,努力挣扎着发出声音:“方师兄!别听她蛊惑!快动手拿下她!我们合力,定能将她制服!这是我们将功补过的唯一机会!”

  秦紫珊眼神一冷,正欲收紧手指给予警告,却见方师兄手腕一翻,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如电射出,精准地投入李师弟因激动而微微张开的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李师弟身体一僵,不过几个呼吸间,头一歪,陷入了深沉的昏睡之中,连挣扎都停止了。

  秦紫珊心中先是一惊,随即狂喜!她赌对了!

  方师兄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将那个小药瓶塞回袖中,走到屋中另一张椅子旁坐下,目光冷冷地投向秦紫珊:“现在,可以松手,好好谈谈了。”

  秦紫珊依言松开了扣住李师弟脖颈的手,甚至体贴地将他歪倒的身体扶正,让他躺得更舒服些。她看向方师兄,脸上露出了真挚许多的笑容。

  “早该如此,方师兄果然是明白人。” 她轻轻拍了拍手,“我的条件很简单。第一,我需要一些药材和丹药来调理身体、化解余毒。待会儿我列个单子,你尽量备齐给我。放心,都是些不算太珍稀,你们丹房应该常备或你能弄到的东西。”

  “第二,”她顿了顿,观察着方师兄的反应,“作为交换,也是表示我的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一个五毒教设在沥州城内的秘密暗桩地点。那里应该只有一两个低阶弟子看守,负责传递消息和收购些本地特产毒物。你可以带人去剿灭它,抓一两个五毒教弟子回来。这样,你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地牢那点小小的‘意外’,相比之下,就不值一提了,甚至可以说是你们为了引出这个据点而演的戏。怎么样?这笔交易,很划算吧?”

  方师兄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提议……确实极具诱惑力。不仅能彻底掩盖失职,还能立功!但是,也是有风险的。

  “将五毒教的暗桩引入门内视线,还要带人去剿灭?动静太大,容易节外生枝。” 他沉声道,心里正盘算着该怎么瞒过去。

  “那就看方师兄你的本事和口才了。” 秦紫珊笑得像只狐狸,“是想法子‘偶然’发现线索,‘无意间’撞破阴谋,然后‘果断’带队铲除;还是坐等东窗事发,等着被废去修为逐出山门?我想,以方师兄在炼丹堂这么多年的人脉和心思,总能找到合适的说法和时机,把这件事办得漂漂亮亮,对吧?”

  她身体微微后靠,摆出一副吃定对方的样子:“还是说,方师兄更愿意赌一把,赌我现在不会真的杀了你师弟,赌我闹起来之后,你能在长老面前解释清楚,为什么一个修为被封的五毒教妖女,能在地牢里毒伤弟子,挟持人质,最后还出现在你的房间里?”

  秦紫珊的每一句话,都不偏不倚地扎在他最害怕的地方。李师弟的生死,事发的后果,前程的毁灭……还有那个立功的诱惑。

  理智告诉他,与魔道交易是玩火自焚。但现实的恐惧和功利之心,却更加强大。

  他死死盯着秦紫珊,想要看清她每一丝表情变化,判断她话中的真伪。良久,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咬着牙挤出字来:

  “赶紧念。”

  秦紫珊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赢了!这姓方的,果然是个外强中干,把自身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伪君子!

  方师兄从戒中拿出笔墨纸张,等待着秦紫珊。

  “方师兄果然是个明白人。” 她念出所需的药材和大致分量,然后催促道,“赶紧准备吧。今天开集,山下市集也热闹,混在采买的弟子里出去一趟,不会引人注意。过了今天,你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出去了。”

  方师兄目光扫过上面列出的十几种药材,其中确实大多不算罕见,但有几样也带有一定的毒性。他脸色阴沉,将纸条紧紧攥在手心里。

  第十六章

  议事厅内连日的唇枪舌剑,终于在又一场激烈的交锋后,尘埃落定。

  今年,清虚门依旧决定不参与朝廷的春祭大典。

  理由明面上足够充分:一来,清虚门立派初衷便是镇守沥州,护佑一方安宁。如今沥州境内及周边邪祟异动频仍,扰民害物,正是需要宗门上下勠力同心、斩妖除魔之时,岂能在这关头分心去参与那远离百姓,纸醉金迷的皇家典礼?二来,清虚门内,除了代掌门陆瑾溪,确实也找不出第二位无论是修为、资历还是声望都足够代表宗门与天下群雄,朝廷重臣平起平坐的人物。诸位长老多是当年随清虚真人一同开山立派的散修故旧,性子洒脱,不喜约束,对朝廷虚名更是不屑一顾。而陆瑾溪本人……她与师兄久别重逢,若非宗门事务繁忙,恨不得能把他绑在身边,哪里肯远赴京城,去应付那些?

  除了执法堂的几位长老出于“大局考虑”,认为长久不给朝廷面子恐生嫌隙,反复陈情外,其余长老大多倾向于维持旧例。事情虽已议定,但厅内残留的火药味尚未散尽,仍有两位长老吹胡子瞪眼,争得面红耳赤。

  “皇家的脸面就那般金贵?” 一位身形魁伟,筋肉虬结,满脸络腮胡的黑白袍长老声如洪钟,背上那柄门板似的双手巨剑随着他激动的动作微微震颤,“咱们在这沥州深山老林里跟邪祟拼命,救死扶伤的时候,可见过他皇家开过一回仓?放过一粒粮?拔过一两赈灾银?当年许掌门在时,何曾给过那些官老爷半分好脸色?如今瑾溪暂代掌门之位,这规矩就得改了?若是哪天许掌门云游归来,看见咱们清虚门的长老竟学着跟那些搜刮民脂民膏的蛀虫同流合污,你那张老脸,臊是不臊?!”

  他对面,一位身着青白长袍、留着精心打理的山羊胡须的长老闻言,不疾不徐地捋着胡须,反唇相讥:“鲁长老,你这番话未免太过偏激,有失我等修士身份。参与春祭便是与朝廷同流合污?照你这说法,那天罡府、度苦寺历年赴会的道长高僧,岂不都成了鱼肉百姓的帮凶?再者,你又怎知许掌门定会反对?今时不同往日,我清虚门既已在此扎根,成为沥州一方支柱,与官府维持必要往来,共保地方安宁,亦是应有之义。岂能永远像当年那般散修做派,只凭一腔热血,行事全无顾忌?”

  “哼!总之现已定下,任你说破天去也是没用!” 鲁长老不耐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洪亮的笑声在厅内回荡,“老子还得去校场盯着那帮小兔崽子练剑,没空跟你这老山羊磨嘴皮子!你呀,也赶紧回你那执法堂,看看你那些堆成山的公文吧!哈哈!” 说罢,他不再理会对方,大步流星地走出议事厅。

  青白袍的执法堂长老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每年为了这事,总要吵上几日,他也习惯了。只是……他忽然想起一事,眉头微蹙。前几日,炼丹堂那边似乎有位资历较老的弟子上报,说是顺藤摸瓜,意外捣毁了一处潜伏在沥州城内的五毒教秘密暗桩,还顺手抓了几个低阶魔修回来。当时忙于春祭之事,没有细问,只让人将俘虏暂且收押。此事倒是值得稍后仔细过问一番。

  正坐于主位之上的陆瑾溪,直到最后一位长老离去,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开始整理桌面上散落的简报与议案。这些长老们,虽说修为天赋不及她,但多是看着她长大的长辈,情谊匪浅。每逢这种争执,她夹在中间,偏向哪一边都不合适,最终往往只能保持中立,待到双方吵得差不多了,再根据多数意见或实际情况拍板定案。好在有了齐晏平的帮助,清剿周边的邪祟这件事上没花多少功夫,针对性地派一些弟子去就能把局面平定下来。

  将今日需处理的文书简报收拢好,陆瑾溪起身,离开了终于重归寂静的议事厅。午后的阳光透过廊檐,在她素白的道袍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此刻只想快些回到静溪院,那里有她牵挂的人。

  沥州城内,醉春阁。

  内院静室中,檀香袅袅。一名穿着合欢宗低阶弟子服饰的年轻女子,正垂首立于案前,低声汇报着近期收集到的各类情报。

  “……小梅传回密报:近期沥州牧丁洋府中,与来自京师的宫廷内侍往来异常频繁,多次密谈。交谈间,曾数次提及‘清虚门’三字,具体所谋何事,尚在探查中,未能获知详情。” 女子念着手中誊抄的简报,声音清晰。

  端坐于主位的翟心蕊,原本平静的神色,在听到“清虚门”三字时,眉尖蹙起。

  沥州原本地处边陲,没有朝廷建制完备的州府。直到清虚真人横空出世,在此开宗立派,震慑四方,使此地渐成格局,朝廷方才顺势在此正式设立州府。至今,这沥州牧已换到第三任,便是丁洋。而合欢宗扎根沥州多年,势力盘根错节,早已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州府衙门。历任州牧身边,总少不了那么一两个由醉春阁精心培养,送出去的丫鬟、歌姬甚至妾室。前两任州牧任期一到,便平调或升迁离去,与清虚门也算是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

  如今算来,丁洋的任期也差不多到了。此时与宫廷中人有些私下往来,打点前程,本不奇怪。朝中有人好做官,乃是常情。

  奇怪的是他跟清虚门有什么关系?

  在翟心蕊的了解中,清虚门虽然占据沥州,但向来不问俗事,只专注于斩妖除魔、庇护百姓,对于地方政务是从不插手的。与州府衙门之间,保持着一种互不干涉,偶尔在剿匪平乱时会有官方文书往来的微妙平衡。可以说,双方几乎找不到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或深入的交集。

  更何况,如今的清虚山上,坐着陆瑾溪和薛星冉这两位剑仙。一位是不到百岁的化神剑仙,清虚门代掌门;另一位是万剑山庄千年不遇的剑道奇才,同样年纪轻轻便已化神。有这两人坐镇,朝廷若真想对清虚门有什么不利的举动,除非能将深居宫帷,护卫皇帝的那些老怪物们尽数派出来,否则绝无胜算。而那些老怪物,是皇帝的保命符,岂会轻易离开京城?

  丁洋……他到底想干什么?或者说,他背后的宫廷势力,在打什么主意?

  翟心蕊一时间想得入了神,连弟子后续的汇报也未能听进耳中。

  “舵主?舵主?” 汇报的弟子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不由小声提醒。

  “嗯?哦……” 翟心蕊回神,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继续念。”

  “是。阁内今年营收结算已初步完成,较去年增长约一成半,其中……” 弟子依言继续汇报起醉春阁本身的经营状况。

  翟心蕊定了定神,将关于丁洋和清虚门的疑虑暂且压下。正道四杰有两位此刻都在清虚山上,除非那些隐世数百年的老怪物同时出山,否则谁能轻易撼动?眼下多想无益,且看后续情报吧。当务之急,还是先管好自家这一亩三分地,阁内的账目、人员的调配、与总舵的往来……哪一样都够她费神的。

  自家的稀饭都还没吹凉,就去惦记别人的了? 她笑了笑,将注意力重新拉回眼前的简报上。

  另一边,金碧辉煌的寝宫内,左右两边各挂着一副美人画像,仔细看去,这两位美人的眉眼之中有些许的相似。左边这幅,正是清虚真人许云薇。

  在这寝宫的正中央,一位看上去四十岁上下,一身黄袍披在身上,内里穿着白色绸衣的男人坐在床边,男人剑眉星目,两撇胡子更是增添了一份王霸之气。

  “咕唧咕唧”

  在男人的身下,那右边画像上的美人正低头吞吐着那粗壮的阳物。

  男人抚了抚那白皙如玉的美背,然后按住那美人的头,一股一股的白浊灌入到美人的口中。

  “爱妃还是这般懂事,要是那许云薇当初也像这样,说不定她那清虚门早就发扬光大了,哪还用挤在那沥州这弹丸之地。”男人笑着说。

  “咕...咕...”

  美人咽下口中的精液,又伸出舌头继续舔舐着那半软的阳物,香舌从系带扫到精窍,又含住柱身套弄,舔得这半软的肉茎又昂首挺胸地立了起来。

  “陛下说的是,那许云薇真是不知好歹,当初竟敢驳了陛下的面子,如今不知踪迹,清虚门只能靠陆瑾溪那小辈撑着。”美人陪笑到,说话的同时也不忘用手抚摸那肉茎。

  她是朝中小官的长女,早已有了婚约,却在十年前被皇帝发现她和那清虚真人许云薇长得有三分相似,便强行纳入后宫做了妃子,这些年来一路高升到了贵妃,也顺便给她那父兄也都加官进爵,父亲封公爵,号宁国公,胞兄为京城守将,任谁来了都得说一句,可怜光彩生门户!

  她自己却觉得可笑,这公爵将军都是用她这女儿的胯下换来的,父兄却是一点都不臊得慌,反而沾沾自喜,在这京城里好不威风。

  这皇帝对那清虚真人的执念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只求不要兴头过了就把她扔到那冷宫里就好。

  贵妃浅浅地笑着,褪去亵裤,扶着那肉茎坐进了皇帝的怀里。

  “啊~陛下~”贵妃牵起他的手,抚在自己那双玉峰上,任他揉捏,挺起娇臀来回扭动,让那肉茎插到更深的地方。

  第十七章

  效仿着皇宫每年盛大的春祭,民间到了这个时节,也自发形成了许多热闹的活动。虽无皇家春狩的威仪,宫廷宴席的奢侈,但祭拜祖先、祈愿丰年,以及一家人围坐一起,吃上一顿比平日丰盛些的饭菜,却是家家户户都能负担得起的。

  白石镇内,节庆的气氛已然弥漫开来。街道两旁,售卖香烛纸钱、鸡鸭鱼肉的摊贩比往日多了数成,行人摩肩接踵,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意,孩童的欢笑声与商贩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

  刚从清虚山逃离的秦紫珊,混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份与她格格不入的热闹。她自幼在五毒教那弱肉强食的环境里长大,师父眼中只有丹药与蛊虫,哪里让她见识过寻常人家的温情?如今虽恢复了部分修为,但身上没有防身的法器,盘缠更是分文没有。

  先得找个地方安顿,弄点钱。 她目光逡巡,很快锁定了一条相对僻静巷子里的赌坊。

  不到半个时辰,秦紫珊从赌坊另一侧的小门悄然走出。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腰间已然多了一个沉甸甸的布袋,里面叮当作响,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几枚成色不错的玉饰。

  随意寻了家看起来干净普通,不会引人注目的客栈,要了间二楼临街的普通客房。关上门,秦紫珊将赢来的财物倒在桌上清点一番,略感满意。她坐到窗边的椅子上,并未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和街上灯笼透入的微光,仰头望着陈旧的天花板,陷入沉思。

  五毒教在白石镇的暗桩被那姓方的带人捣毁了,消息传回教中,最多三五日,追查的人必到。虽然这次他们肯定先查清虚门,但难保她会不会暴露。 她眉头紧锁,最麻烦的还不是教中追兵,而是她自身的窘境——随身的法器、蛊虫、还有那些药物,全都在被擒时让清虚门搜走了。重新炼制?那需要时间、材料和安静隐蔽的环境,眼下她一样都不具备。

  或许……可以先在白石镇潜伏一段时间?一来这里人多眼杂,易于藏身;二来,看看有没有机会,再从姓方的那里,把我那些东西讨要回来一些,至少,得把几样关键的蛊虫和丹药拿回来。就算要不回全部,也得设法在这里重新培育一些简易可用的蛊虫,以备不时之需。否则,以我现在这点恢复的修为,若是路上遇到点麻烦,恐怕真要栽了。

  打定主意,她正准备起身,先检查一下这客栈房间是否安全,再做后续打算。

  忽然——

  窗外街道上那股持续了一整日的喧嚣人声,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秦紫珊心中警铃大作,一个箭步冲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方才还灯火通明、人流如织的街道,此刻竟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所有行人,无论是摊贩、顾客、还是嬉戏的孩童,都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保持着前一刻的姿势,然后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均匀深长的呼吸声。与此同时,一团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极淡极薄的乳白色雾气,正自夜空中悄然降下,如同巨大的纱幔,缓缓笼罩街道。雾气所过之处,灯火光芒变得朦胧扭曲。

  这是什么东西?! 秦紫珊大惊失色,这绝非寻常雾气,也非她所知的任何一种毒雾或迷烟能达到的效果!

  她来不及细想,猛地推开窗户,没有丝毫犹豫,纵身便从二楼跃下!轻盈落地后,她不敢有片刻停留,将刚刚恢复不多的灵力尽数灌注于双腿,朝着记忆中白石镇外围、通往山林的方向狂奔!

  然而,当她气喘吁吁地冲到镇子边缘时,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目光所及,并非熟悉的野外与山路,而是一片无边无际,浓得化不开的雾墙!完全隔绝了内外的视线与声音。

  秦紫珊咬牙,立刻展开神识,试图穿透雾气,探查外部情况,同时也在感知镇内是否还有其他清醒的可以交流的人。

  就在放出一丝神识的瞬间——

  那原本缓缓流动的雾气,仿佛突然感知到了她的存在一眼,骤然变得“活”了过来!一大团雾气如同拥有意识般,从雾墙中分离,迅疾无比地朝她所在的位置汇聚、扑来!

  秦紫珊大惊,想要收回神识,却为时已晚。那雾气速度奇快,转眼便将她头顶上方笼罩。她试图运功抵抗,但体内那点可怜的灵力在这诡异的雾气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她的意识迅速模糊、沉沦……

  “姐姐,你在这里站着干嘛?我们回家呀。”

  一个清脆稚嫩的童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秦紫珊猛地睁开眼,骇然发现自己竟站在一间简陋却整洁的竹屋前。阳光和煦,鸟语花香,与方才那诡异的白雾与死寂街道截然不同。

  这是哪?我刚才不是在白石镇边缘,被那怪雾…… 她心中警兆狂鸣,立刻意识到不对。这绝非真实!很可能是那雾气制造的幻境!

  她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羊角辫,穿着粗布花袄的小女孩,正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地看着她,小手还指着竹屋。

  秦紫珊瞳孔收缩,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摆出了防御的架势,死死盯住小女孩:“你是谁?这是哪里?想干什么?” 她一边喝问,一边急速扫视四周环境,寻找幻境的破绽或可能的出口。

  小女孩似乎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小嘴一瘪,委屈道:“姐姐,你不记得了吗?这里是我们家啊!爹和娘还在里面等着我们回去吃饭呢!” 她再次指了指身后的竹屋,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解。

  家?爹娘? 秦紫珊心中冷笑更甚。她自记事起就已经在五毒教,从没见过爹娘。

  “紫珊?是紫珊回来了吗?还傻站在外面做什么?快进来!” 竹屋的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面容朴实慈和的妇人探出身来。她手里还拿着一个编到一半的竹筐,粗糙的手指上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笑容温暖,眼神里满是关切,“今天镇上铁匠铺的王铁柱托人捎话来,说他再攒半年钱,就能正式来下聘礼了!再过一两年,你这丫头也就要出嫁,有自己的家啦!”

  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寻常母亲对女儿婚事的期待与一丝不舍,真实得令人心颤。

  秦紫珊看着妇人那满是老茧的手,那身再普通不过的衣着,那温暖得几乎能融化寒冰的笑容,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几下。一股陌生而酸涩的情绪冲击着她的心神。

  这幻境……好生厉害!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刺痛让她保持住一丝清明。

  既然暂时看不出破绽,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幻境到底想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朝着竹屋迈开了脚步。

  “娘,我回来了。”

  秦紫珊跟着那小女孩,跨进了竹屋的门槛。

  屋内摆设极简,一张方桌,几条矮凳,墙角堆着干柴与农具,灶里还有未熄的余火,散出微弱的暖意。案前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低着头,用一把磨得发亮的小刀,熟练地削着竹笋的硬壳,脚边已积了一小堆青白色的笋衣。

  男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粗声粗气道:“来了就坐下帮忙,呆头呆脑杵着当门神?”他把削好的竹笋往秦紫珊面前一推,“也就是铁匠家那傻小子眼瞎,看上你这张脸。不然就你这手不沾阳春水的娇贵样,我看这辈子都嫁不出去。”

  秦紫珊没吭声。

  她在那男子对面坐下,垂着眼,一言不发地拾起竹笋,指尖抠进坚硬的笋壳边缘,用力一撕。

  壳剥落,露出白嫩的笋肉。

  她一边剥,一边用眼角余光快速扫视屋内。竹屋简陋至极,却处处透着“真实”——门背后挂着一件半旧的棕褐色蓑衣,磨损的袖口还沾着干涸的泥点;蓑衣旁边挂着一把镰刀,刃口有几处细密的卷刃;灶台上的豁口碗、窗棂上糊的旧窗纸看起来一戳就破,墙角还有只缺了耳朵的陶瓮……

  每一处细节,都真实得令人发指。

  剥完笋,那妇人擦着手从灶台边走过来,牵起秦紫珊沾着泥土的手指,眼神慈爱又带着些许嗔怪。

  “紫珊呐,趁着还没出嫁,好好跟娘学学。”妇人粗糙温热的手掌包着她的手背,另一只手握住菜刀,带她一下一下切着砧板上的青菜,“夫家不比自家,你什么都不会,他们是要给你脸色看的。”

  秦紫珊任由那妇人握着自己的手,顺势跟着切菜。

  这幻境……好生真实。

  可惜,本姑娘不吃这套。

  要是这幻境能改成我把齐晏平那混蛋踩在脚下,让他跪着给我磕头求饶……说不定我还乐意多待一会儿。

  少顷,饭菜上桌。油亮的炒竹笋、清蒸鱼、一碟腌菜、几碗糙米饭。那男子催促着“吃饭吃饭,吃完还得进林子打野味”,率先动了筷子。

  秦紫珊端起碗,夹起一箸炒竹笋,送至唇边——

  筷子骤然停在半空。

  那盘炒竹笋,不知何时,已变成一团密密麻麻、缓缓蠕动的漆黑蛊虫!虫身油亮,触须交缠,冒着滚滚黑烟!

  而那尾清蒸鱼,虽鱼身完好,鱼眼却蓦地转向她,鱼鳃翕动,鱼骨“咔咔”破体而出,化作无数对细长的步足,将那鱼身硬生生撑起,如蜈蚣一般,在盘中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当啷!”

  秦紫珊手中竹筷落地。

  她猛地后撤,背脊撞上身后的竹墙,发出一声闷响。然而更可怖的景象,还在她眼前发生。

  那围坐在桌边的“父亲”、“母亲”和“妹妹”。

  他们脸上慈和的笑容,正一块一块地剥落。

  不是像面具一样整片掉下来,而是如同被无数无形之口啃噬,从眉梢、嘴角、颊侧,一点一点露出来。他们的皮肤之下,是

  虫。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作一团的蛊虫。

  它们从人皮裂隙中探出头,探出触须,探出黏湿的节肢,用漆黑或猩红的复眼,齐齐望向秦紫珊。

  然后,三个由蛊虫堆叠而成的人形,撑着那身破烂的皮囊,同时站了起来。

  三团蠕动着的人形,拖着那身破烂的皮囊,一步步向她逼近。

  毒物的腥臭灌入鼻腔。那是蛊虫分泌液与腐肉混合的气味,这味道秦紫珊太熟悉了,她曾在无数个深夜,守着瓦罐,闻着这味道等待蛊虫炼成。此刻那气味浓烈得呛人,熏得她眼眶发涩,几乎睁不开眼。

  没有多想。

  她猛地撞开身后的竹门,朝林中狂奔。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削得脸颊生疼。脚下是枯枝与烂叶,每踩一步都发出脆响。虫群的嗡鸣紧追在后。

  幻境,是幻境。那些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她在心里反复念叨,但双腿不听使唤,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那些蛊虫她都认得,她亲手养过它们,被那些东西缠上的后果,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知道跑了多久。腿脚渐渐失去知觉,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跑不动。她终于停下来,扶着粗糙的树干,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肺叶像风箱般剧烈收缩,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她还在这片林子里,周围景物没有分毫变化。

  “你这女娃——”

  一个苍老、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真是枉费了我这么多年对你的栽培。”

  秦紫珊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那是无数个深夜里,从隔壁丹房传来的咳嗽声、斥骂声以及蛇杖顿地的闷响。

  她缓缓抬起头。

  一个身穿棕褐长袍的老人立在十步开外,佝偻的脊背撑着那件长袍。他手里握着那根蛇杖,杖头盘绕的黑蛇早已风干,两颗眼珠却是活的,正幽幽吐信。

  “……师父。”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脸上一贯的狡黠和虚张声势尽数褪去,只剩下恐惧。

  跑。

  得跑。

  落在他手里,还不如被蛊虫咬死。

  什么幻境不幻境,那老东西只消动动手指,就能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转身要逃。

  然而那老人的头颅,以绝对违反常理的方式,缓缓向后转动,不,是直接转了一百八十度。

  那是一张风烛残年的脸。皱纹层层叠叠,几乎将五官挤成干瘪的沟壑,只留下两条细缝,隐约透出浑浊的眼珠。那眼珠里没有怒意,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其他的情绪,

  只有失望。

  “偷了师父的东西,那么容易,就想跑?”

  第十八章

  清虚门,议事厅。

  就在白石镇异象发生的同时,清虚门的护山大阵便发出了低沉的嗡鸣示警。值守弟子立刻将情况层层上报,此刻厅内灯火通明,气氛肃然。

  陆瑾溪端坐主位,素白道袍衬得她面色愈发沉静。她看向下方前来禀报的执法堂弟子,声音平稳:“山下白石镇内,此刻尚有我门中多少弟子未归?镇上百姓情况如何,可有确认?”

  那弟子躬身抱拳,语速清晰但带着一丝紧绷:“回禀代掌门,据今日的报备及后续核查,本门尚有十二名弟子在白石镇,未能及时返回,修为均在练气期。已尝试通过宗门配发的身份玉佩进行紧急联络,但全部未有回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数位在山门附近轮值的师兄曾尝试将神识探入那雾气中进行查探,但神识一接触雾气,便如泥牛入海,不仅无法深入,反被阻隔,甚至隐隐有被牵引的感觉,不得已立刻撤回。镇上百姓情况……因无法探查,尚不明确。”

  陆瑾溪微微颔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沉思片刻,缓声道:“此雾来得蹊跷,能隔绝神识,非同小可。在未明其根源与特性之前,贸然行动恐生不测。”

  她说着,站起身来,对着厅内诸位长老郑重行了一礼:“各位长老,此事关乎山下弟子安危与白石镇数千百姓性命,瑾溪身为代掌门,责无旁贷。我欲亲往山门处,就近观察那雾气,以便做出进一步决断。”

  她话音刚落,坐在下首的鲁长老便“嚯”地站了起来,声如洪钟:“你这话可就把我们这些老骨头当成贪生怕死,只会躲在晚辈后面的窝囊废了!你能去,我们就去不得?怎么,当了代掌门,翅膀硬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他嘴上说得不客气,眼中却满是关切。话音未落,他魁梧的身形已化作一道黑风,抢先一步掠出了议事厅大门!

  鲁长老站在厅外,见那留着山羊胡的青白袍长老还端坐着捋须,立刻扯开嗓子喊道:“喂!老山羊!瑾溪都要亲自去山门了,你还坐得住?真让你那堆破公文把胆子都给磨没了?成怂包了?”

  其实在鲁长老说这话之前,已有三四位与清虚真人交情深厚,性子更急的长老,悄然起身跟了出去。

  青白袍长老被他这一激,山羊胡子都翘了起来,拍案而起:“你这莽夫!闭上你的臭嘴!有本事比比谁先到山门!谁慢了谁就是孙子!” 说罢,周身青光一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射出,直扑清虚山门方向,速度竟比鲁长老那股黑风还要快上一些。

  “嘿!老山羊你敢骂我莽夫?看脚程!” 鲁长老怪叫一声,黑风再起,紧追而去。

  陆瑾溪与诸位长老并排立于清虚山门之内,护山大阵的光幕如半透明的琉璃盏,将山外那片翻涌的乳白雾海隔绝开来。夜风穿过阵壁,已失了寒意,只余沉闷的压迫感。

  她凝神,放出一缕神识,小心翼翼地刺入雾中。

  果然。神识一接触雾气,便如同陷入泥沼,既无法穿透,亦难以收回,要不是有大阵在这里,恐怕那雾还要直接涌上来。

  陆瑾溪眉心微蹙,当机立断截断那缕神识,收势后退。

  “各位长老早年游历四方,见闻广博,”她转向身侧诸位神色凝重的长辈,“可曾见过此类法术?”

  鲁长老摸着那把浓密的络腮胡,铜铃般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沉吟良久:“瑾溪……你可听过浮生梦海楼?”

  陆瑾溪微微一怔:“专精幻术的那个隐世宗门?师父曾提过,浮生梦海楼闭门不出,已有三百余年。”

  “隐世不出是没错。”鲁长老缓缓点头,粗糙的手指仍捻着胡须,“但这手针对神识起反应的路数,正是他们成名的招牌。”

  “浮生梦海楼……”留着山羊胡的青白袍长老捋须接话,“论起来,也该算是正道旁支,虽行事诡秘,但从未听过有残害无辜的劣迹。他们避世三百年,怎会突然在此现身,还对白石镇下手?”

  “那也未必。”另一位面白无须,眉目清冷的长老淡淡道,“三百年前是正道,三百年后呢?便是人也会变,何况一个宗门。”

  “此言差矣。若真是他们所为,动机何在?挑衅清虚门?还是另有所图?”

  “魔道素来阴险,冒充正道,嫁祸旁人也不是一日两日。说不定就是有人假借浮生梦海楼之名,意在分裂正道,引起猜忌。”

  “分裂正道?我们清虚门跟浮生梦海楼八竿子打不着,分裂我们能得什么好处?”

  “那你说这是谁干的?”

  “行了行了!”

  鲁长老一声暴喝,如同炸雷,震得几个正争得面红耳赤的长老齐齐一噎。他嘴角抽搐,满脸的烦躁:“扯扯扯,扯起来没完!山下还有人等着救命呢,你们是打算争到春祭?”

  他一把拨开挡在前面的同僚,几步跨到陆瑾溪身侧,宽厚的背脊如同一堵墙,将她挡在身后。

  “师侄。”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放得平稳,“别拦我。这事总要有人去打头阵。”

  陆瑾溪的指尖微微一动,抬起,又缓缓垂落。她知道,这个打头阵的人不能是她,清虚门现在是不能让第二个掌门出事的。

  他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抬起蒲扇般的手掌,对着护山大阵那道半透明的光幕猛然一划。

  嗤。

  光幕裂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细缝。鲁长老深吸一口气,将浑厚灵力毫无保留地覆盖右臂。

  他探手,穿阵而出。

  雾气立刻感应到了异物的存在,如饿狼嗅到血腥,疯狂向那条暴露在阵外的手臂涌来、缠绕、攀附。鲁长老冷哼一声,手臂一震,灵光大盛,将攀附上来的雾气生生震散!

  雾气不甘,再次聚拢,再次震散;聚拢,震散。

  他没有后退,反而将那道裂缝往两侧狠狠一扯——

  整个人,跨出了山门。

  “金丹以下,全撤!”鲁长老立于雾海边缘,背对同门,“金丹期根基不稳的,也给老子滚回去!这不是你们能扛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那些仍在远处张望的低阶弟子便尽数被自家长老遣走。片刻间,山门内只余包括长老在内的三十余人,皆是金丹根基扎实或元婴以上的战力。

  炼丹堂的长老沉声唤过身旁一名中年弟子:“小方,你速回丹房,带人把增强神识,稳固灵台的丹药尽数清点备好,寻常的内外伤药也莫要遗漏。备足三天用度。”

  “是。”方师兄躬身领命,随即转身快步离去。他备齐丹药,将几个沉甸甸的药囊交付给下山队伍中负责后勤的弟子。

  陆瑾溪立于山门石阶之上,衣袂被夜风吹起。

  她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身前列队的十五人。

  为首的鲁长老已收了那副大大咧咧的做派,沉默如山。他身后,两名元婴后期的长老皆是门内精英。再后方是十二名精干弟子,金丹根基扎实,都经历过实战。

  “鲁长老。”陆瑾溪开口,“此去白石镇,以探查为首务。雾中情形未明,切记不可贪功冒进,不可分散落单。若遇不可抗之危局——”

  她顿了顿。

  “保人第一。”

  “谨遵掌门之命。”鲁长老抱拳,深施一礼。他没有多余的话,转身,宽大的黑白袍袍角划开夜色,第一个踏下石阶。

  十五道身影没入山道尽头,脚步声渐远,终被风声吞没。

  陆瑾溪仍立在原地,目送那方向。

  她没有回头。

  “这里我一人足以。”她转向余下诸长老,声调已恢复平日的清冷,“请各位长老分赴大阵边缘各要枢驻守。此时门内空虚,恐有人趁虚而入。”

  长老们领命,迅速四散。青光、赤芒、玄黄之气接连亮起,如流星划过护山大阵的穹顶,各自落向预定的方位。

  山门前骤然空旷下来。

  只有她一人。

  陆瑾溪开始踱步。

  一步,两步。素白道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很少在人前显露这样的焦灼。十五年来,她是清虚门的代掌门,是长老弟子的主心骨,是清虚门最后一道防线。她必须稳,必须静,必须让所有人相信她永远成竹在胸。

  可此刻四下无人,她便放纵自己片刻——

  走几步。

  等消息。

  希望鲁长老一切顺利。

  希望白石镇的百姓还活着。

  希望——

  希望今年能和师兄一起,安稳地过这个节。

  静溪院。

  院中那株老梅枝影横斜,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薛星冉收了剑势,冷冷瞪着面前之人。

  齐晏平已经在梅树下转了三圈。一圈,两圈,三圈。青石板都快被他磨出印子了。

  “你就不能别走来走去的?扰人清静。”

  齐晏平脚步一顿,转头看向她,眉心拧成川字。

  “薛仙子,”他开口,“这雾气显然是有心人针对清虚门布下的局。山下百姓生死未卜,你出身正道世家,为何能这般置身事外?”

  薛星冉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将听雪吟缓缓收入鞘中。

  “这事发生在清虚门的地界,自然归清虚门管。”她抬眼看向梅树,“如果这雾挡了我的路,我自会出手。”

  她顿了顿。

  “况且,你别忘了,你自己早就和清虚门断绝了关系。”

  齐晏平喉头一滞。

  “你我二人,于清虚门而言,都算外人。你现在离了这院里,是什么身份?魔尊?还是一个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清虚门的魔修?”

  齐晏平抿紧唇。

  他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可正因是事实,才更刺人。

  “薛仙子,”他沉默良久,“这雾来势汹汹,非同小可,瑾溪她...”

  “她什么?”薛星冉转过头,目光如剑,“她会乱了阵脚,害得清虚门元气大伤,就此覆灭?”

  齐晏平像被刺中要害,猛然噤声。

  薛星冉没有收手。她走近一步,与他只隔三尺。

  “你口口声声说担心她,可你有想过相信她吗?”

  “她当了十五年代掌门。十五年里,你不在,清虚真人不在,门内那些长老各有各的算盘,沥州四境的邪祟、魔修,没有一个省油的灯。她是一个人扛过来的。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她早就不需要那个为她把所有难题都扛在自己肩上的大师兄了。她需要的,是一个相信她能独当一面、站在她身后支持她,而不是冲到她前面替她做决定的人。”

  夜风穿过梅枝,带落几片残叶,悠悠飘转,落于青石板上。

  齐晏平没有动。

  他的背影在梅影下显得格外单薄,良久,齐晏平才开口。

  “……我知道了。”

  第十九章

  “噌——”

  息尘剑出鞘的刹那,山门前呼啸的风声骤然凝滞。

  剑尖遥指前方那片翻涌的浓雾,陆瑾溪立在护山大阵的光幕之后,素白道袍被无形的剑意激得微微扬起,声音冷如霜刃:“何人闯我清虚门?”

  雾海翻腾,一道模糊的人影从乳白深处缓缓浮现,轮廓由虚转实,越来越清晰。

  七丈。

  那人停住了脚步。

  “师妹,一见面就拿剑对着师兄吗?”

  那声音她太熟悉了,那张脸她也太熟悉了。

  柳千枫。

  陆瑾溪的心毫无声息地停跳了一下,一息之间,血液仿佛倒流。

  但也就那么一息。

  她面上的冰冷没有丝毫融化,甚至更冷了几分。

  “冒充他,你有几条命?”

  话音未落,只是随手一挥,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已破空而出,瞬息间斩至那“柳千枫”身前,自头顶直直劈下,将他整个人居中斩成两半!

  没有鲜血,没有惨叫。

  那被劈开的躯体里露出的,不是血肉骨骼,而是一层层仿佛有生命般的乳白色雾气。两半身体挣扎着扭曲了几下,发出一声如同布帛撕裂的怪异呻吟,随即彻底溃散,化作缕缕白烟,融入周围雾海。

  陆瑾溪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她随手一挥,一道灵光补上护山大阵方才因她剑气探出而短暂出现的微小缺口。

  她的师兄,此刻正在静溪院里,被薛星冉盯着喝茶。

  这种货色,来多少都没用。

  她抬眼望向雾海深处,心中快速盘算:若这雾气幕后的操纵者只有这点的伎俩,那下山的长老们应该很快就能查明根源,解决问题。

  或许是我太过谨慎了。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倚在山门旁的巨石上,绷紧的肩背略微放松。夜色正浓,山门前只余护山大阵流转的微光,与远处的雾海。

  然而——

  “嗯?”

  陆瑾溪的眉心猛然一跳。

  自从长老们分赴各处驻守后,她的神识便将整个清虚门笼罩其中,每一寸土地、每一道灵力波动都在她感知之中。这是化神修士的自信,也是她作为代掌门的职责。

  可此刻,这张网出现了裂痕。

  在宗门东北角,一个偏僻的区域,她的神识竟被什么东西隔绝在外,无法渗透。那片区域仿佛凭空出现了一个空洞,而且空洞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扩大。

  门内,果然有内应。

  陆瑾溪没有半分犹豫。她抬手,将一股精纯的灵力灌入手中息尘剑,剑身泛起幽幽蓝光。下一瞬,她身侧凭空出现了另一个“陆瑾溪”,同样的素白道袍,同样的清冷面容,甚至连气息都与本体一般无二,稳稳立于山门之前。

  息尘之妙,不仅在于快,更在于“影”。清虚真人当年教导他们唯快不破,但快到了一定境界,就该从另一个方向寻求突破。这留影分身之术,便是息尘剑的馈赠,分身虽不及本体,亦有化神初期的战力,守这山门,足够了。

  本体则化作一道流光,朝东北角疾掠而去。

  大阵破损处,已近在眼前。

  一个身着灰白长袍的身影,正背对着她,双手按在大阵光幕之上,掌心隐隐透出幽光,正在一寸寸扩大那道裂口。

  “袁长老。”陆瑾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剑尖点地,“停手吧。”

  那身影顿住。

  片刻后,袁长老缓缓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清瘦的脸,颌下蓄着山羊胡——正是执法堂那位与鲁长老斗嘴多年的青白袍长老。

  他看见陆瑾溪,先是一怔,随即苦笑起来。

  “那点障眼法……果然骗不过你。”他摇摇头,语气里竟有一丝释然,“天骄终究是天骄。”

  “袁长老。”陆瑾溪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清冷如霜,“您自师父创立清虚门时便追随左右,是门中肱股元老。为何……要勾结外人?”

  “为何?”

  袁长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讥诮,没有愤怒,只有苍凉和疲惫。

  “姑娘啊,你不到四十岁便已是化神。天资、悟性、机缘,你占全了。这世间九成九的修士,穷尽一生都摸不到化神的边,你年纪轻轻就踏进了那道门。可我呢?我今年已经五百二十三岁了,蹉跎了一辈子,才是个元婴中期。”

  他的目光越过陆瑾溪,望向远处那片被雾气吞没的方向,声音变得飘忽:

  “再过几十年,最多两百年,我就会大限将至。然后呢?化成这世间的一把黄土,被后来人偶尔提起。哦,那个袁长老啊,当年清虚真人的老部下,执法堂干了百来年,没什么大功,也没什么大过,然后就没了。”

  他收回目光,看着陆瑾溪。

  “姑娘,你说,我这一辈子,图什么?”

  陆瑾溪沉默了一息。

  “袁长老,”她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几十年的寿元,未必不能再做突破。元婴中期到后期,再到巅峰,甚至冲击化神。师父在时便常说,您根基扎实,只是心结未解。若您愿意,清虚门藏书阁所有典籍,丹房所有资源,您皆可调用。我和诸位长老,也定会全力相助。”

  “我知道。”

  袁长老打断她,“你师父在时,就说过这话。你师父的天资,比你只高不低。她说要帮我,我信。可结果呢?她失踪了。你接任之后,也说要帮我。可姑娘,你自己信吗?”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布满皱纹,隐隐浮现褐色斑点的皮肤。

  “我自己是什么货色,我最清楚,为了成就元婴的修为,我年轻时做过不少毁自己寿元,损自己阴德的事了。天赋平庸,悟性平庸,机缘平庸。几百年都没能突破的事,最后这几十年,就能成了?那些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砸在我身上,跟砸在水里有什么区别?与其白白浪费,不如留给门内那些真正有希望的小辈。”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陆瑾溪,眼神里没有了方才的苍凉,只有一种决绝后的平静。

  话音刚落,他身形一闪,已至陆瑾溪身前!

  双手各执一柄精光闪烁的长剑,交叉斩下!剑势凌厉,没有丝毫留手。

  “铛——!”

  息尘剑横架,金铁交鸣震得空气都泛起涟漪。陆瑾溪单手持剑,稳稳架住那双剑的斩击,脚下青石却因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寸寸碎裂。

  袁长老被震退三步,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苦笑一声,没有追击,只是看向那道已扩大到可容一人穿行的阵壁裂口。

  “当年……没打过你师父。”他喃喃道,“今天……要来欺负你一个小辈。”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姑娘,别恨我。我坐上掌门之位,会想办法帮清虚门寻个活路的。”

  话音落下,六道黑影从裂口处闪电般蹿入!

  那是六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人影,气息阴冷,修为赫然皆在元婴巅峰!他们一落地,便成合围之势,将陆瑾溪团团围住。

  不同于袁长老方才那一击尚留有余地,这些黑袍人的出手狠辣而精准,招招直取要害,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整体。一人从正面佯攻,另一人便从死角偷袭;两人封住她退路,剩下三人同时出手,封死了她所有闪避空间。

  陆瑾溪周身剑光大盛,息尘剑化作一道游走的银芒,以快打快,以一敌六,竟隐隐不落下风。剑锋交错,灵力激荡,震得周围山石簌簌滚落,大阵光幕亦随之剧烈闪烁。

  可她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对方人多势众,灵力充沛,显然是有备而来。而她必须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留意那正在扩大的阵壁裂口,以及裂口外那片雾海中可能出现的更多敌人。

  更糟糕的是,那雾气正顺着裂口,缓缓向内渗透。

  剑光再起时,陆瑾溪已不再犹豫。

  息尘剑身骤然分出两道与她一般无二的身影,同样的素白道袍,同样的面容,连剑意都如出一辙,三道剑光同时掠过,那六名黑袍人甚至来不及反应,两颗头颅已然飞起,鲜血洒在大阵光幕,缓缓滑落。

  剩下四人虽侥幸未死,却已被剑气重创,人人身上至少三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气息萎靡。他们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同时暴退,身形融入阵壁裂口外的雾海,瞬息不见踪影。

  陆瑾溪没有追。

  她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周身剑意缓缓收敛,目光落在场中唯一留下的人身上。

  袁长老。

  他双剑已脱手,跌落在血泊之中。青白长袍被自己的鲜血浸透大半,半边身子都染成了鲜红,却仍强撑着站立,背脊佝偻,却始终没有倒下。

  “袁伯伯,收了剑,跟我去执法堂吧。”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几十年前,她刚被师父带回清虚门时,是袁长老手把手教她认字,教她背门规,教她怎么在那群调皮的师兄弟中间护住自己的饭盒。那时他还不蓄胡须,笑起来眼角只有浅浅的纹路,会把她扛在肩上,去看后山那只刚出生的小灵鹿。

  “……姑娘。”

  袁长老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你还是没有你师父那样果决。”

  他慢慢弯下腰,将两柄沾满鲜血的长剑轻轻放在地上。

  “若是她此刻站在这里,应当会说:‘老袁,还有什么遗言,说吧。’”

  他直起身,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五百年的岁月,有几十年的坚守,有最后一步走错的悔恨,也有一切终于结束的释然。

  然后,他转过身。

  背对着她,缓缓跪坐下来。

  从背后看去,他的脖颈一览无余。那上面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像年轮一样刻着时光的痕迹。

  “别告诉那个大胡子,我干了这等蠢事。”

  他顿了顿。

  “动手吧,姑娘。”

  陆瑾溪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剑光闪过。

  没有更多的话语,没有更多的犹豫。息尘剑锋自颈间掠过,干净利落,快得甚至没有溅出多少鲜血。

  袁长老的身形晃了晃,向前倾倒。

  陆瑾溪上前一步,轻轻接住他,将他放平在地。然后她蹲下身,捡起那颗滚落的头颅,双手捧着,放回脖颈处,一点一点对准,仿佛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到从前。

  她用衣袖拭去他脸上的血污,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然后她站起身,抬手补上大阵那道裂口。灵光流转,将阵壁内外重新隔绝。

  最后,她抱起袁长老的尸身,走到山门旁一棵老松树下,轻轻放下。让他倚着树干,面朝山门的方向。

  她站在他面前,沉默良久。

  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与此同时,沥州城,醉春阁。

  议事厅内烛火通明,映得几张面容明暗不定。桌上摊开着数份急报,最上面那张墨迹未干,字迹潦草。

  “总舵那边回话了。”翟心蕊放下手中刚看完的传讯玉简,“最快也要两天。增援的人手才能到。”

  “两天?”王兰忍不住接话,眉头拧成结,“两天以后,白石镇里还能有活人吗?”

  没人回答她。

  “小梅那边呢?”翟心蕊抬眼,看向候在一旁负责整理情报的年轻女弟子,“州牧府里,可还有新的消息传来?”

  那弟子低头飞快地翻了翻手中的薄册,最终摇了摇头:“禀舵主,自雾气封镇后,小梅便彻底失联了。此前最后一条传回的消息……还是今晨的日常简报,未提及任何异常。”

  议事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总不能……”王兰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犹豫七分不甘,“总不能咱们自己去州牧府里,把丁洋那小子从床上揪出来严刑拷打吧?万一打错了,惊动了朝廷,咱们吃不了兜着走。”

  “你去揪?”曲盈难得开口,声音冷硬,“你揪得动?人家府里养着的那几个金丹护卫,是我们随手就能收拾的?”

  王兰噎住,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

  翟心蕊抬手揉了揉眉心。

  杨舵主若在,会怎么决断?

  她想起当年杨青青坐在这个位置上,面对林嫣然的刁难、曾骏升的觊觎、总舵的压力,永远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天塌下来也压不弯她的脊梁。可如今轮到自己坐这个位置,才发现那副波澜不惊底下,藏着多少权衡与咬牙。

  她当年……也是这样头疼的吗?

  “王兰,曲盈。”她睁开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你们俩留下,守着阁里。若我们天亮之前未归,一切事务由你二人共议。”

  王兰一愣:“舵主,你这是……”

  “我和刘钰去一趟。”翟心蕊站起身,“亲自去看看,那雾到底有什么名堂。”

  刘钰跟着站起,面色有些发白,却没有多言,只是默默跟着站了起来。

  “舵主!”王兰急道,“那雾连清虚门都暂且观望,咱们贸然……”

  “咱们的人也在里面。几个练气期的丫头,修为低,脑子也未必多灵光。但她们既然喊我一声‘舵主’,我就不能当她们死了。”

  第二十章

  梅枝疏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齐晏平独自站在树下,望着远处山门方向隐隐传来的灵力波动,眉心紧锁。

  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让他坐立难安。

  就在这时——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入院中。

  齐晏平下意识转头,随即一愣。

  “师妹?”

  是陆瑾溪。素白道袍,清冷面容,连气息都别无二致。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衣襟上沾染了几点血迹,脚步略显踉跄。

  她没有看他,甚至没有往他这边多看一眼,径直朝屋内走去,声音带着几分虚弱与急切:

  “薛姐姐!门内有长老与贼人里应外合,重伤了我。还请薛姐姐出手相助!”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师妹!”

  他几乎是瞬间冲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眼中满是焦急与心疼:“伤到哪里?我看看!重不重——”

  “陆瑾溪”被他拽住,面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耐,随即又换上那副虚弱的模样,轻轻挣脱他的手:“师兄,没事的。我还能撑住。薛姐姐,我先给你带路——”

  “够了。”

  齐晏平回头,只见薛星冉不知何时已起身,缓步走到近前。她手中提着那柄细长的听雪吟,剑身倒映着月色,寒光凛凛。

  下一瞬,剑已架在“陆瑾溪”的颈间,把齐晏平拉到她的身后。

  “自己变回来,还是我帮你削下这张皮?”

  齐晏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焦急尽褪。

  “陆瑾溪”愣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陆瑾溪的脸上,却透着说不出的违和与阴柔。她,不,他的手轻轻一挥,面容如水波般扭曲变化,露出底下真实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人。

  面容阴柔至极,若非那略显突出的喉结和宽了些许的肩骨,差点就让人以为是哪家深闺里养出的大小姐。他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薛星冉和齐晏平之间游移,最后落在薛星冉身上。

  “薛仙子好眼力。”

  他的声音也变了,尖细柔媚。

  “原来是个公公。”薛星冉的剑仍架在他颈上,纹丝不动,声音却更冷了几分,“朝廷要对清虚门动手,还连带着想动我万剑山庄?你一个元婴,也敢来我面前送死,是觉得万剑山庄真怕你们这些阉货?”

  那太监闻言,非但不惧,反而轻笑一声。

  “薛仙子,这话,可不能说太满。”

  他话音未落,身形骤然一晃!

  薛星冉只觉剑下一空——那太监竟在听雪吟压颈的瞬间,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扭转身躯,整个人如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剑锋与脖颈间那道仅存毫厘的缝隙中脱身而出!他的身法诡异至极,脚下像是踩着无形的涟漪,每一步都虚实难辨,眨眼间已后掠三丈,稳稳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树梢之上。

  月光下,他那张阴柔的脸愈发显得妖异,唇角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薛仙子连不系舟和惊蛰都不肯用,就凭这柄细剑,未免太瞧不起咱家了。”

  薛星冉懒得与他废话,足尖一点,身形已如飞燕掠起!她手中听雪吟化作一道银色匹练,直取那太监咽喉!

  那太监显然深知自己正面绝非薛星冉对手,并不硬接。他双袖翻飞,整个人如同一只巨大的夜蝶,在梅枝之间飘忽不定。每每当听雪吟的剑锋即将触及他的衣角,他总能以毫厘之差险险避开,有时是仰身折腰,让剑尖擦着鼻尖掠过;有时是凌空翻转,借着梅枝的弹力荡向另一侧;甚至有几次,他竟凭空凝滞一瞬,仿佛背后有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硬生生将身形生生拔高三尺!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出手的时机与角度。他从不与薛星冉正面交锋,却总能在闪避的同时,从薛星冉视线的死角探出杀招。或是袖中射出的三寸银针,或是指尖弹出的细小弹丸。这些暗器虽被薛星冉的剑光尽数击落,却也逼得她不得不分出几分心神应对。

  薛星冉剑势渐急,身法也愈发凌厉。她毕竟是化神剑仙,即便未尽全力,剑下的威势也足以令寻常元婴胆寒。那太监虽处下风,却始终未被拿下。

  齐晏平在旁看着,心中暗暗惊异。这太监能以元婴修为在化神剑仙手下周旋数十回合,身法与战斗经验已堪称顶尖。朝廷之中,果然藏龙卧虎。

  他不再旁观,手腕一翻,数张金色符箓已激射而出!

  符箓在空中化作数道金光锁链,如灵蛇般游走,从不同角度直取那太监的四肢!那太监察觉到身后异动,眼角余光瞥见金光袭来,猛地一踏梅枝,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向后疾射,堪堪躲过锁链的合围。

  他落在院墙之上,微微喘息,目光在齐晏平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玩味,也有一丝恍然大悟。

  “方才你叫陆瑾溪‘师妹’……又是符修……”他眯起眼,“清虚门自从出了柳千枫那件事,对符修向来避讳。如今门内竟藏着你这么一位符修师兄……”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甚至带上了几分得意。

  “有意思。清虚门和万剑山庄私下勾结魔门?这消息若是传出去……”

  “你这话说的,”齐晏平打断他,手中又扣上两张符纸,“好像你们朝廷跟魔门没有勾搭一样。”

  话音未落,又是两张符箓飞出!

  一张直取那太监面门,金光大盛,照得整个院里如同白昼;另一张贴地而行,落在他脚下的墙头砖缝之中。符纸触墙即燃,那太监只觉脚下一软,仿佛踩进了流沙,砖石竟化作泥沼,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下陷去!

  太监立马向上飞去,离开地面。

  就在这一瞬间——

  听雪吟已至。

  两道寒光闪过,那太监的两条腿就离开了他的躯干,穴位也被封住,剑尖指着他的脖子。

  那太监低头看了看颈间的剑,又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薛星冉,脸上没有丝毫惧意,反而露出一个笑容。

  “没想到碰上了两个,咱家认了。”

  薛星冉冷冷道:“是自己说,还是等着这位魔尊拿他的符咒帮你开口?选一个。”

  那太监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微张开嘴。

  一股浓烈的紫色雾气从他喉间涌出,直扑近在咫尺的两人!

  薛星冉反应极快,一剑斩出,凌厉的剑气试图将雾气劈散。然而那紫雾被剑气斩中的瞬间,竟如同有意识一般,骤然分成两股,绕过剑气,从左右两侧继续扑向二人!

  齐晏平同时掷出数张符咒,符光撞入雾中,却只是激起几圈涟漪,便被雾气吞噬殆尽。

  紫雾扑面而来。

  “可惜,魔尊没死的消息带不回去了。”

  那太监牙关一咬,浑身抽搐了几下,整个人瞬间化为血水,神魂也消散不见。

  紫雾散去,静溪院重归寂静。

  薛星冉站在原地,听雪吟垂在身侧。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她晃了晃头,试图驱散那股眩晕。

  可当她终于看清眼前的情形时,整个人僵住了。

  齐晏平不见了。

  她转身四顾,梅树下、石凳旁、屋门口,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我师兄呢?!”

  这一声如同惊雷,将薛星冉从恍惚中彻底拽了出来。她猛地回头,看见陆瑾溪站在院门口,素白道袍上沾染着血迹。

  薛星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问你,我师兄呢?”陆瑾溪的声音在发抖,那是薛星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十五年了,她从未见过陆瑾溪发抖。

  “不见了。”薛星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那太监临死前喷出的紫雾……他就在我身边,然后就……”

  她没有说下去。

  陆瑾溪没有听完。

  她转身就走。

  护山大阵的核心处,她与守阵长老一起加固大阵,确认山上没有其他人入侵。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守阵长老看着她冷峻的侧脸,欲言又止。

  大阵稳固后,她转身下山。

  脚步很快,却没有乱。

  石阶很长,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瑾溪到半山腰时,迎面遇上一行人,鲁长老带队,身后跟着二十来个神色疲惫的弟子,还有几个被押着的女子。

  鲁长老看见她,脚步一顿,随即咧开嘴笑了:“瑾溪,山下的阵我们已经破了,你这么着急的,是要去哪?”

  陆瑾溪停下脚步,垂下眼帘,再抬起时,脸上已是一片坦然。

  “刚才山上有刺客趁虚而入,被我斩了。”她说,声音毫无波澜,“我担心鲁长老你们也遇到,所以下来看看。”

  “刺客?”鲁长老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开,哈哈大笑,“我就说你这代掌门当得稳当!不过——”他拍了拍胸脯,“这种事,派那老山羊带几个人来就行,哪用得着你亲自跑一趟?有点丢份儿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两名女子:“这几个是我们刚好撞上的,也没跟我们起什么冲突,顺手带上来了。两个金丹的,还有几个练气的魔修。”

  陆瑾溪的目光扫过那两人,在其中一个面容清丽的女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收回目光。

  “鲁长老,”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袁长老他……”

  “老山羊怎么了?”鲁长老的笑容僵在脸上。

  “袁长老他……”陆瑾溪垂下眼眸,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刚才被刺客围攻,我赶到时,已经咽气了。”

  鲁长老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一样,然后

  嗖——

  一阵狂风从陆瑾溪身侧掠过,鲁长老的身影已化作一道黑风,朝山上疾冲而去。黑风所过之处,石阶两旁的树木被刮得东倒西歪,枯叶纷飞。

  陆瑾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风消失在石阶尽头。

  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两名被押着的金丹女子身上。

  “你们二人,”她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师从何派,进白石镇有什么目的?”

  那面容清丽的女子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白石镇中有我合欢宗弟子被困,我带人前来探查营救。雾阵被破后,我们正在寻人,便被这几位长老‘请’了过来。”

  合欢宗。

  陆瑾溪心中微动。

  她想起齐晏平曾提过的那些名字,还有那个醉春阁。

  说不定就是她。

  “几位长老,”陆瑾溪转向那两名押送的长老,语气平稳,“这些人由我亲自押送吧。你们先带弟子们回山门休整,折腾了一夜,都不容易。”

  那两名长老对视一眼,心中虽觉有些奇怪,陆瑾溪虽然平时也常亲自处理门内事务,但像这种押送俘虏的小事,何须她这代掌门亲力亲为?不过转念一想,她大概是想亲自审问,毕竟合欢宗的人出现在这里,确实蹊跷。

  “是,代掌门。”两人没有多言,带着那群疲惫的弟子继续上山。

  石阶上只剩下陆瑾溪还有合欢宗的人。

  陆瑾溪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翟心蕊脸上。

  她仔细打量着这张脸。

  “你姓翟?”她问。

  翟心蕊微微挑眉。

  她没有回答,只是同样打量着眼前这位清虚门代掌门。陆瑾溪的画像在魔门里也有过流传,她自然知道陆瑾溪长什么样。更重要的是,之前齐晏平能带着那位实力莫测的剑修进入醉春阁,替清虚门打听情报,背后靠的应该就是他这师妹了。

  此刻陆瑾溪这般问话,翟心蕊心中便有了底。

  “是的。”她微微颔首,语气恰到好处地恭敬,“小女子翟心蕊,见过陆掌门。”

  陆瑾溪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原来这就是翟心蕊。她在心里默默想着。师兄不曾提过她的样貌,今日一见,倒是难得的美人。

  只可惜,师兄那木头脑袋,怕是压根看不见人家藏着的那些情谊。

  陆瑾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随我来吧。”她转身,沿着石阶向上走去,“你们碰上了那几位长老,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了了。先在山门待着,等我想办法找个机会,让你们离开。”

  翟心蕊与刘钰对视一眼,默默跟上。

  石阶很长,天色渐亮。

  陆瑾溪走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没有人看见她的表情。

  也没有人知道,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如同钝刀割肉,一遍又一遍:

  师兄,希望你没事。

  而在清虚山脚下,另一道身影正踉踉跄跄地隐入渐亮的晨光。

  秦紫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那幻境里冲出来的。

  她只记得最后那一刻,那些蛊虫越逼越近,“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荡,那三个蛊虫变的“家人”就要扑倒她。她咬破舌尖,用那股血腥味和剧痛,硬生生撕开一道裂缝,从那该死的幻境里逃了出来。

  体内的灵力几近枯竭,神识像被人用铁锤砸过一样,脑子一阵一阵地钝痛。别说金丹修为,现在随便来个练气、筑基的弟子,她都只能束手就擒。

  她靠在一块山石后面,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里衣。

  雾气正在散去。远处,清虚门的弟子们已经开始清理现场,搜寻幸存者。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笛子没了,蛊虫没了,辛苦炼的那些毒药全没了,都落在清虚门那间该死的牢房里了。她现在除了这身破烂衣服,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但至少还活着。

  她慢慢站起身,双腿发软,扶着山石稳住身形。

  雾气彻底散去前,她要离开这里。趁那些正道人士还在忙着清点伤亡,救助百姓,趁还没人注意到她。

  法器可以再炼,蛊虫可以再养。

  命只有一条。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清虚山的方向,那巍峨的山门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然后她转身,踉跄着,一步一步,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

  第二十一章

  齐晏平发现自己站在野地里,静溪院已消失不见。

  薛星冉不在身边,梅树不在身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无尽的浓白,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

  他试探着放出神识。

  被阻隔了。像撞进了一团没有边际的棉絮里,神识刚刚探出,便被浓白一点点吞没,感知不到任何东西,也找不到任何方向。

  四周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虫鸣,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他只能向前走。

  一步一步,在浓白中摸索。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渐渐出现一个人影。起初只是模糊的轮廓,随着距离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

  那是一个女人。

  她站在那里,像一柄未曾归鞘的剑。

  身量颀长,与陆瑾溪相似的凤眸,却多了太多读不懂的东西。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妩媚的弧度,却被眸中那抹沉静压成了锋刃。眉骨略高,让她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鼻梁挺直,线条干净利落,从眉心到鼻尖一气呵成。

  她的头发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精心绾起,只是简单束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光亮的乌木簪固定。有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齐晏平停下脚步,喉头微微滚动,

  “师父……”

  许云薇静静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近乎陌生的平静。

  那目光比任何责骂都更加刺人。

  许久之后,她开口了,

  “千枫,为师创立清虚门,给了你们一个家。”

  “教你修行,教你做人。”

  她顿了顿。

  “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让清虚门毁在你手里?”

  齐晏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说师父不是这样的,想说我没有,可那些话全被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人灌了铁水。

  而在她身后,浓雾忽然翻涌起来。

  一道道人影从雾中缓缓走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胳膊。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那只手的手指还在微微弯曲,指甲缝里全是泥土和血。他认得那双手,是四师弟的手,指节粗大,练剑练出来的茧子比谁都厚。

  然后是更多的肢体,更多的人。有的人缺了半边脑袋,白森森的头骨裸露在外;有的人被拦腰斩断,拖着半截身体在地上爬行;有的人胸口破开一个大洞,内脏顺着衣摆不断掉落。

  鲜血流淌满地。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们一步一步朝他走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

  “师兄……师兄……师兄……”

  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起初很轻,渐渐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只虫子钻进耳朵。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干燥,刺耳。

  “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师兄,你不是说会带我们回家吗?”

  “师兄,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齐晏平身体微微颤抖。

  人群中走出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脸上还带着熟悉的笑。只是那张脸已经烂掉了一半,眼眶空洞,蛆虫不断从里面爬出来。

  他那时入门才两年,剑都还握不稳,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那天他本该留在山门练基本功的,是他自己说“带师弟们出去见见世面”。

  少年咧开嘴,腐烂的脸皮随着动作不断脱落。

  “师兄,你骗人。你说过会保护我们的。”

  “可我们等了你好久。等到死,都没等到你。”

  齐晏平呼吸一滞。

  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不……不是这样的……”

  少年却依旧看着他,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师兄,那天我们一直在等你。我被那东西抓住的时候,还以为你马上就会来。可我等啊等啊,等到脑袋被挖开,等到眼珠被挖出来,都没有等到你。”

  他歪了歪头,蛆虫从眼眶里簌簌掉落。

  “师兄,是不是我们死了也没关系?”

  齐晏平脸色瞬间苍白。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心,是比心更深的地方。

  而就在这时,许云薇再次开口。

  “千枫。”

  “他们为什么会死?因为邪祟吗?因为运气不好吗?还是因为你来得太晚了?”

  每说一句,那些尸体便向前一步。每说一句,鲜血便上涨一分。不知不觉间,已经淹没了他的脚踝,冰冷刺骨。

  “若不是你带他们下山,若不是你让他们去追,若不是你没能及时赶到——”

  “他们会死吗?”

  齐晏平猛地抬头:“不!”

  许云薇像没有听见,依旧平静地看着他。

  “我就不该把你捡回来。”

  齐晏平瞳孔骤然收缩。

  “让你死在镇下,也好过今日。至少瑾溪不会被你拖累,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

  “活下来的人,为什么偏偏是你?”

  轰——

  这一句话狠狠砸在心口,齐晏平踉跄后退。四周所有人同时笑了起来,那笑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像无数把尖刀在脑海里来回切割。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砍得更深,每一遍都往骨头缝里钻。

  就在这时,一道怪异的声音忽然响起。

  “嘿嘿,嘿嘿嘿。”

  笑声像贴在耳边,又像从极远处传来。

  齐晏平猛地转头。

  一张脸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不,那根本不是脸。那是一团扭曲的紫黑色的东西,四肢像螃蟹一样反折着撑在地上,全身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黄色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每一只眼睛都在盯着他,每一只眼睛都在发出“嘿嘿”的笑声。那些眼睛有的像烂掉的葡萄,表面布满褶皱;有的已经破裂,流出黄白色脓液;有的眼球内部甚至长出了细密的人牙,正不断开合咀嚼。

  瞳魇。

  齐晏平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当初就是这个东西,伪装成不起眼的低阶邪祟,将师弟们一步步引入陷阱。

  他赶到的时候,师弟们还没死。这东西故意留了几个活的,当着他的面,用它那尖刀一样的前肢,一个一个地掀开他们的颅骨。那个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故意的。颅骨被撬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一颗核桃。然后它低下头,从里面舀出还在微微颤动的东西。

  那个最怕疼的师弟,那个被割破手指都会哭鼻子的家伙,当时还活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什么。齐晏平听不见,但他看懂了那个口型。

  师兄,救我。

  而那些眼睛里映出的,正是那一幕,每一只眼睛都是一面镜子,照出不同角度的那一天。所有死去的人,他们被困在眼球之中,身体扭曲变形,血肉与眼球融在一起,却依旧保持着临死前的模样。

  他们看着齐晏平,缓缓张开嘴。

  “师兄……救救我……我出不去了……好疼啊……真的好疼啊……”

  一只手从眼球里伸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无数只手臂从那些眼球里钻出,血肉被撕裂,骨头被挤碎,却依旧拼命朝齐晏平抓来。

  “师,。陪我们吧。一个人活着,多孤单啊。”

  “陪我们一起留在这里吧。”

  瞳魇疯狂大笑起来。全身数不清的眼睛同时裂开,无数手臂如同潮水般向齐晏平扑来。

  “啊——!”

  齐晏平终于彻底失控。他怒吼着挥出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那张扭曲的怪脸砸去。

  拳头贯穿了那团紫黑色血肉。瞳魇的身体猛地凹陷下去,随即轰然崩散,化作漫天紫黑色烟雾。

  天地忽然安静下来。

  没有笑声,没有哭喊,没有血水。

  浓雾缓缓退去。

  齐晏平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还在发抖。他跪在地上,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假的,这些都是假的,是幻象。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可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结束了吗?

  他低下头,

  然后愣住。

  脚下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条石阶。青石铺成的山路,有些熟悉。

  齐晏平顺着石阶向前看去。

  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清虚门。

  山门依旧,牌匾依旧。

  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没有半点生气。

  齐晏平一步步走上石阶。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像踩碎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看去。是一块玉佩,碎成了两半。上面刻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三师弟。

  齐晏平身体微微一颤。

  继续往前走。又是一声脆响。这次是一柄断剑,剑柄上还系着已经褪色的剑穗,是四师弟的佩剑。

  再往前,是一枚发簪,是一块身份玉牌,是一件残破的弟子服,青莲托剑的门徽上满是尘土。

  满地都是。仿佛整个清虚门都被碾碎了,铺在他的脚下。无论往哪里走,都会踩到什么,都会踩碎什么。

  齐晏平忽然停住脚步。

  因为他发现,这些东西根本不是散落在地,而是铺成了一条路。一条通向大殿的路。仿佛有人故意铺在那里,等着他一步步踩过去。

  路的尽头,大殿的门敞开着。

  里面灯火通明。

  有喜乐声从殿中传出,丝丝缕缕,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就在耳边。那乐声不算喜庆,反倒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清,像冬天的风吹过空荡荡的院子。

  齐晏平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站在大殿门口。

  殿内张灯结彩,红绸从梁上垂下,喜字贴满了四壁。两排宾客分坐左右,每个人的脸都模糊不清,像蒙着一层纱。只有最前方的那个人是清晰的。

  陆瑾溪。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站在大殿中央。那件嫁衣红得像血,红得像夕阳下的溪水。她的身边站着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面容模糊,只看得清他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

  齐晏平站在门口,脚像钉在地上。

  陆瑾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头来。

  隔着满殿的红绸,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恨意。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迟到了太久的客人。

  “师兄。”

  她的声音很平静。

  “你来了。”

  齐晏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瑾溪。”

  他顿了顿。

  “你……要成亲了?”

  陆瑾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嫁衣,然后抬起头,朝他轻轻笑了一下。

  “你毁了清虚门,你毁了师父,你毁了我们的家。”

  “你总觉得自己能做好一切,总觉得自己能保护所有人。可到头来,你谁都护不住。”

  齐晏平站在原地,面色苍白。

  陆瑾溪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责备,甚至连失望都算不上,只是平静。

  “其实你回不回来,都不重要了。”

  她说完,缓缓转过头去,重新面对那个面容模糊的男人。

  喜乐又响了起来。

  “一拜天地——”

  司仪的声音从大殿深处传来,拖着长长的尾音。

  不要。

  陆瑾溪弯下腰去。

  齐晏平站在原地,看着她身上那件大红的嫁衣。那红色太浓了,浓得像要滴出血来。他的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二拜高堂——”

  不要。

  陆瑾溪再次弯腰。

  周围那些模糊的人影齐齐转过头来,所有的脸都朝着他。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可他知道他们在笑。

  “夫妻对拜——”

  陆瑾溪转向那个男人。

  齐晏平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撕开了。他想冲上去,想喊她的名字,想说你不能嫁给他。可他的脚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嘴里也像被塞了东西似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陆瑾溪弯下腰。

  嫁衣的裙摆铺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送入洞房——”

  陆瑾溪直起身,由那个男人牵着,朝大殿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向前走。

  那抹红色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重重帷幔之后。

  齐晏平喉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一口鲜血自口喷出,染红了衣服。

  他顾不得这些,伸出手,朝她消失的方向抓去。

  可他的手穿过帷幔,穿过红绸,穿过所有的光影,却什么都没有抓住。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问题的从来都不是别人。”

  齐晏平猛地回头。

  另一个自己站在那里。一样的身形,一样的衣袍。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如死水一般。

  “而是你。你这么拼命活着,这么拼命地想查清当年的事,可是你做成了吗?瑾溪花了十五年,她都没做到,你一个罪人,就能做到了?”

  他顿了顿。

  “你什么都做不到。从前做不到,现在做不到,以后也做不到。”

  那张与他完全一样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所以,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不承认,你其实早就累了。你其实早就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何必重活一世,再受这人世百苦?没有你,他们不会死,瑾溪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没有你,一切才会好起来。跟我走,一了百了。”

  第二十二章

  “莫过去!快醒醒!”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瑾溪的,不是那些幻象的。闷闷的,听不真切。

  齐晏平猛地睁开眼。

  光刺进来,灰白色的天光,不是大殿里的红,不是幻境里的浓白。是真实的,带着阴沉云层的天光。他的眼眶又酸又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眨了眨眼才看清眼前的东西——是一条河。河水很浅,很清,能看见河底的鹅卵石,正被他的膝盖压出浑浊的泥水。

  裤腿湿透了。水很凉,顺着布料一直浸到皮肤上,那种冰冷的触感把他一点一点从幻境里拽了出来。

  他跪在一条河边。

  膝盖以下浸在水里。他正伸着手,朝河对岸的方向。手掌空空地张开,手指微微蜷着,还维持着那个向前伸手的姿势。

  而他的腰,被一双手从背后死死抱着。

  齐晏平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腰间的手。不是瑾溪的手,这双手上全是茧子,正在微微发抖。

  不是幻境。

  身后的呼吸声很重,好像使尽了浑身的力气,那股力道箍得他肋骨隐隐发疼。

  真的有人在拉着他。

  他真的在这里。

  齐晏平愣了几息,慢慢调整呼吸。他闭了闭眼,把刚才那些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他活着,还在岸上,没有被河水冲走,是因为身后这个人。他不能就这样瘫在这里,不能吓着救他的人。

  他轻轻拨下那姑娘的手,动作很轻,怕惊着她。那双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都是厚厚的茧子。

  “多谢姑娘相救。”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在下齐晏平。敢问姑娘,这是何地?”

  那姑娘收回手,俏脸腾地红了。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细的:“这里是缤阳城的青柳村……齐公子你刚才……”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自己。浑身湿透,衣襟上还沾着血,脸色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尽量温和的笑:“之前喝多了酒,做了些噩梦。让姑娘见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姑娘不必担心,我不是什么歹人。”

  那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缤阳,那就是云州了。

  齐晏平在心里默默盘算。云州在这大周国的西南角,沥州在东边,中间隔着一整个灵州和中州南部。以他现在的修为,就算不眠不休,也要走上一两个月。要是当初把澈海收下,御剑过去的话,倒是能省不少时间,不过也显眼很多就是了,他一个符修,就是御剑也飞不了多高。

  那太监的紫雾,竟把他送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他正要再开口问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个急促的喊声:

  “幺妹——!快回来!家里头出事了——!”

  那姑娘猛地站起来,脸色一变,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又回头看齐晏平,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齐晏平撑着地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但还是稳住了身形。他朝那姑娘拱了拱手:“姑娘救命之恩,齐某记下了。家中有急事,姑娘快去吧。”

  那姑娘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方向跑去。

  现在神识和修为受损,实力恐怕已经和金丹初期差不多了,要是再碰上些妖精邪祟,保不齐会发生什么,但这姑娘好歹救了自己一命,休整一下就跟过去看看吧。

  齐晏平又走回河边,看了看身上的血迹,要是这副样子跟上去,怕是会被当成杀人犯,他捧起河水,洗了把脸,又把衣服上的血迹洗掉,用符火慢慢烘干,然后朝着那姑娘的方向跟了过去。

  还没进村子,齐晏平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间屋子前,伸长脖子往里张望,窃窃私语声混着偶尔的叹息,像是看戏,又像是惋惜。

  齐晏平走到人群外围,目光扫过那间土坯房。房门半掩,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那低低的啜泣声和男人嘶哑的吼叫,隐约能传出几丈远。

  他拍了拍站在最外面的一位老人的肩膀,客气道:“老人家,请问这家出什么事了?”

  那老人转过身,眯着眼打量了他一番——衣裳有些皱,但料子看着不差,面容清俊,说话也斯文,口音不是本地人。老人的戒备稍稍放下,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点地方,压低声音道:“小伙子,你不是本地人,不晓得。这老徐家啊,那老头儿是个烂赌鬼,欠了镇子上赌坊一屁股债。前天又去赌,输红了眼,把自家小闺女都押上了!造孽哦——”

  老人说得慢,带着浓重的乡音,齐晏平听了个大概,心里却是一动。

  刚才救了他的那个姑娘,就在这屋里。

  他放出神识,悄然探入那间土坯房。屋内情形立刻清晰起。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踩着凳子,手里攥着根麻绳往房梁上甩,满脸涕泪横流。两个年轻女子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其中一个,正是河边救他的那个梳麻花辫的姑娘。

  另外,屋子里还有三个人。

  两个筑基初期的修士,气息粗浅,灵力驳杂,应该是给赌坊做打手的散修。还有一个穿长衫的,应该是个管事。

  齐晏平收回神识,心里有了数。

  两个筑基,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眼下他神识和修为受损,又身在异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他从人群中挤进去,拨开挡在门口的几个看客:“麻烦让一让,借过。”

  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靛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大步跨出来,差点撞上齐晏平。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个脸上横着刀疤,一个颧骨高耸,面相一个比一个镇邪。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怎么?你要替他们还钱?”

  齐晏平拱了拱手,面色平静:“这户人家对在下有过恩惠,替他们还上几两碎银,是应当的。”

  “几两碎银?”中年男人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举到他面前,“看好了!二百两!你确定要帮他们还?”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角的余光扫量齐晏平。这年轻人衣裳皱巴巴的,虽然料子看着还行,但穿成这样,能有几个钱?八成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外乡愣头青。

  齐晏平也不多话,伸手入怀,摸出一张银票,递了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低头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他反复看了几遍银票上的印戳,又抬头看看齐晏平,脸上的肉抖了抖,瞬间换上一副笑脸,那八字胡都跟着往上翘了几分。

  “哎哟,这位公子,失敬失敬!”他拱手弯腰,殷勤得像是见了亲爹,“公子真是仗义之人!日后有空,一定要来我们长乐坊坐坐,保准让公子玩得尽兴!”

  齐晏平淡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中年男人一挥手,带着两个壮汉快步离开,那背影走得虎虎生风,像是怕他反悔似的。

  看他的样子,多半是把齐晏平当成哪个大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傻少爷了。

  齐晏平目送那三人消失在村口,这才转身,推开半掩的门。

  门内的情形映入眼帘——

  那老汉还踩着凳子站在房梁下,手里攥着绳子,脸上全是眼泪鼻涕,嘴里含糊地喊着“让我死了算了”“我没脸活了”之类的话。刚才那姑娘和另一个年纪稍长的姑娘正一左一右抱着他的腿,使劲往下拽,脸都憋得通红。那年纪稍长的姑娘眼眶也红着,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抱着不放。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了一瞬,没有进去。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离开。

  围观的人群见他出来,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追着他走出好几丈远。

  得先去镇上看看,找找有没有地图卖。齐晏平心里盘算着,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乱跑,得赶快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哪儿,怎么才能回沥州。

  他加快脚步,朝刚才那赌坊管事离开的方向走去。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姑娘气喘吁吁的喊声:“公子——公子留步!”

  齐晏平脚步一顿,回过头。

  那梳麻花辫的姑娘正朝他跑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路边的土坎绊一跤。她跑到他面前,双手撑膝喘了几口气,然后直起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公、公子……”她喘着,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我爹……我爹想请公子吃个便饭,感谢公子的大恩……”

  齐晏平看了看被她拽住的衣袖,又看了看她那张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心里有些无奈。他轻轻拨下她的手,温声道:“不必了,姑娘救我一命,我替你们还个债,本是应当。哪里好意思再叨扰?”

  他说完,转身要走。

  衣袖又被拽住了。

  这一次拽得更紧,那姑娘的手指攥得死死的,不愿放他离开。

  “不……不行……”她的声音有些抖,“公子若是不来,我爹他……”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脸别向一边。

  齐晏平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臂上,袖子滑落了一些,露出几道红痕,有新的,有旧的,颜色深浅不一。他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那是被拧的,被掐的,被什么钝器打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心里微微一沉。

  “……好吧。”他叹了口气,“叨扰了。”

  那姑娘明显松了一口气,攥着他衣袖的手松开,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她转身往回走,齐晏平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两人一前一后,又回到那间土坯房前。

  推门进去,那老汉已经不在房梁上了。他坐在桌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见齐晏平进来,立刻站起身,快步迎上来,一把握住他的手,握得紧紧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哎呀,小伙子,你可算是来了!谢谢你啊,替我老头子还了那笔债!我真是昏了头了,居然把自家姑娘押给那些讨债鬼,你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啊,你可不要笑话我。”

  齐晏平被他握着手,面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冷静地审视着眼前这人。

  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看着五十上下,但那双眼睛,在笑,在感激,在激动,可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往他怀里瞟。瞟一眼,收回去,再瞟一眼。

  齐晏平没有深想,只是笑着应和了几句,顺势抽回手。

  老汉拉着他坐下,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自己的事。老婆早年跑了,大儿子在镇上的酒楼里当跑堂,大女儿今年二十,小女儿十七,两个姑娘虽然模样俊俏,可因为他好赌,名声不好,没人敢跟他说亲。

  他说这些的时候,两个女儿就站在一旁,大女儿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小女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齐晏平听着,偶尔点点头,应一两句,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这间屋子。

  陈设很简单,一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左边是灶房,黑漆漆的灶台,几口豁了边的陶碗。右边应该是卧室,门虚掩着,看不清里面。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炒青菜,炒鸡蛋,一碗蒸竹笋,没有肉。在这样的村子里,想吃肉大概只能等到过节。

  齐晏平也不挑食,一筷子一筷子地慢慢吃着,等着老汉开口。他看得出来,老汉留他吃饭,不止是感谢这么简单。

  果然,饭快吃完的时候,老汉放下筷子,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忐忑。

  “小伙子,实不相瞒,我是想……求你帮个忙。”

  齐晏平放下筷子,端起桌上的粗瓷碗,抿了一口水,语气平静:“老伯直说便是,只要是在下力所能及的。”

  “小伙子,你……能不能再借我点钱?”

  齐晏平挑了挑眉,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

  他正要开口拒绝,老汉却抢在他前面说道:“小伙子,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去赌的!我是想……是想借点钱,给我这两个女儿攒点嫁妆,好让她们嫁出去。”

  他说着,叹了口气,脸上露出那种沧桑老父该有的无奈和愧疚。

  “其实我这些年一直去赌,也是想着多赢点钱,好让这两个闺女以后嫁得体面些。哪里想到……唉,越赌越输,越输越赌,差点把闺女都给搭进去。我不是人啊——”

  他说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

  齐晏平没有说话。

  从进屋开始,他就一直分出一丝心神,听着老汉的心跳。

  之前聊天,老汉心跳一直很稳,不快不慢。可刚才说到嫁妆的时候,心跳突然快了一拍,又稳下来;说到“我不是人”的时候,又快了一拍。

  这心跳,不太对劲。

  要是换了旁人,听了这番掏心掏肺的话,恐怕早就把钱拍桌上了。可齐晏平在听了门口那老人的话后又见了那姑娘手上的伤后,对这老汉的印象就不太好。

  这老汉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可不管几分真几分假,他的女儿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伸手入怀,又摸出几张银票。他点了点,放在桌上。

  “老伯,我这里还有五十两,都给你。”

  老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光芒压都压不住。他一把抓起银票,手指都在抖,嘴里不住地道谢:“谢谢,谢谢小伙子!你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他激动地喊过大女儿,让她写借据。大女儿从头到尾没吭声,只是垂着眼,拿起纸笔,一笔一划地写着,写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费很大力气。

  借据写好,老汉接过来,郑重地双手递给齐晏平。齐晏平接过,折好,收入袖中。

  “小伙子,你有地方住吗?”老汉热情地问,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又灿烂了几分,“要是没地方住,我那大儿子的那间屋空着,你就在这儿歇一晚吧,明日再赶路!”

  齐晏平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又已入冬,在晚上赶路多少有些不便。

  他略一思索,点了点头:“那就叨扰了。”

  老汉立刻喜笑颜开,招呼小女儿带齐晏平去房间。

  小女儿低着头,带着齐晏平穿过堂屋,推开右边最里面那扇门。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一扇纸糊的木窗。收拾得还算干净。

  齐晏平站在门口,正要道谢,那姑娘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声音细得像蚊子:

  “公子……对不起。”

  齐晏平一怔:“徐姑娘何出此言?”

  姑娘咬了咬下唇,小声道:“刚才,我不该去追公子回来的。要是不追公子回来,公子就不会被爹爹……”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低着头,两只手不知道放哪,只好抓着自己的衣角。

  齐晏平看着她。十七岁的姑娘,眉眼还没完全长开,带着几分稚气。

  他想起了她手臂上的那些红痕。

  “徐姑娘。”他温声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不必放在心上。姑娘救我一命,我自当回报。今晚借住一晚,明日我便离开,不会给你们添麻烦。”

  姑娘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离开了。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关上门,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纸糊的木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几点灯火,是村里人家的炊烟。

  师妹现在在做什么?

  薛仙子可曾把我的事告诉她?

  她……可还好?

  齐晏平望着那片沉沉的夜色,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十三章

  齐晏平调息了一夜,体内灵力终于恢复得七七八八,身上虽然还有内伤,不过不碍事。

  窗外仍是雾蒙蒙的,天光透过纸糊的窗棂渗进来。云州的天亮得晚,这个时辰若在沥州,早该日上三竿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雾气扑面而来,湿润清凉,带着山野间草木枯败的气息。远处山峦隐在云雾之中,只露出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未干的画。

  云州之所以得名,便是因为这常年不散的云雾。地势复杂多变,高山与盆地交错,湿气聚集,便成了这雾气缭绕的景象。但也正是这独特的地势,孕育了无数珍稀的草药灵兽。若非天罡府在此镇守,恐怕这些天材地宝早就被各方势力偷猎采挖一空。

  齐晏平收回目光,神识悄然散开。

  堂屋空无一人,老汉那间房的呼吸声沉重而绵长,还没醒。后院有窸窸窣窣的响动,是两个姑娘已经在鸡舍那边忙活了。

  他轻轻推开门,准备去后院与她们道别。

  刚迈出一步——

  他猛地顿住。

  两股妖气正从远处向村子冲来!

  一股强,一股弱。强的那个约莫金丹初期,弱的那个只有筑基中期。弱的在前狂奔,气息紊乱而惊慌;强的在后紧追,气势汹汹,带着凌厉的杀意。

  齐晏平凝神细辨,那强的妖气之中,隐隐夹杂着几分人气,不是妖,是出马仙。

  他在藏经阁的书里见过记载。山野之间,有些灵智已开的妖物,不愿走那寻常的妖修之路,反而选择与凡人结契。凡人供奉它们,以自己的身体为“坛”,请它们上身办事;它们则借凡人之手积攒功德,以求修行上的精进。这些人,便被称为出马弟子。

  不过请妖仙上身并非没有代价。若那妖仙无意引弟子修行,只是单纯借体行事,每一次出马,都是在折损弟子的阳寿。

  书上写的终究是纸上谈兵,真正的出马仙,他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

  齐晏平退回堂屋,站在门后,将神识凝成一线,悄然探向村口。

  那两股气息已经落在村口。

  一声闷响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地上。村里的狗没有叫,鸡也没有叫,全部缩回窝里,连大气都不敢出。后院的两姐妹正在喂鸡,见那些鸡突然缩成一团,躲进窝里,不知发生了什么。

  齐晏平的神识紧紧锁定村口。

  那出马弟子已经追上了小妖。一人一妖的斗法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小妖的气息越来越弱,终于彻底消散。出马弟子的气息也逐渐平稳下来,开始收敛。

  成了。

  齐晏平收回神识,转身朝后院走去。

  两姐妹见他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簸箕。那梳麻花辫的小妹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要走了?”

  “嗯。”齐晏平点点头,温声道,“叨扰一夜,该上路了。多谢两位姑娘照顾。”

  那二姐站在后面,垂着眼不说话。小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包,递过来。

  “公子,这是早上刚蒸的包谷粑,带着路上吃。”

  齐晏平接过,入手还有些温热。他看了看那两姐妹——大的沉默,小的欲言又止,眼底都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他知道她们在想什么。那老汉的心思,她们比谁都清楚。留他下来,难保不会再被缠上。

  “保重。”他没有多言,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走出后院,穿过堂屋,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村口的雾气似乎淡了一些。

  齐晏平正准备朝镇子的方向走,脚步忽然一顿。

  村口那边,又起了异样。

  那出马弟子的气息正在剧烈波动那小妖临死前,怕是做了什么手脚。

  齐晏平叹了口气。

  他加快脚步,朝村口走去。齐晏平这好管闲事的毛病,恐怕只有在他吃到苦头的时候才能改过来了。

  雾气中隐约躺着一个人影。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个汉子,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腰间挂着一面手掌大小的鼓,淡青色的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正趴在路边的草丛里,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齐晏平蹲下身,将那汉子翻过来。

  一张粗犷的脸映入眼帘,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厚嘴唇,肤色黝黑,约莫三十出头。此刻他双眼紧闭,嘴唇发白,左肩到胸口有一道深深的抓痕,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血。

  齐晏平探了探他的脉,从戒中摸出几枚丹药,捏开他的嘴喂了进去。又运指如飞,点了他伤口周围的几处穴位,暂时止住血。

  丹药入口即化,药力散开,那汉子的呼吸平稳了些许。

  他缓缓睁开眼,看见齐晏平,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多……多谢道友相助。没想到那小妖临死前还能反扑一口,是我大意了。”

  齐晏平见他还有心思笑,知道性命无碍,便也笑了笑:“道友客气。在下不通医术,只能做些简单的处理。道友还是把仙家请出来,让它给你治治伤吧。”

  山中的妖仙,大多会些治病疗伤的法术。出马弟子受了伤,请仙家上身自己治,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道友说得是。”那汉子挣扎着坐起来,撑着齐晏平的胳膊站稳,取下腰间的鼓,“劳烦道友替我护法。”

  他将鼓托在左手,右手轻轻拍击,开口唱起了神调: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唯有那一家门没关,原来是弟马,请仙来——”

  唱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忽然变了。

  变得尖锐,细柔,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妖异。

  鼓声停下的瞬间,那汉子的睫毛骤然变长,手上生出一层细密的红毛,嘴也向前突出了一些,整张脸看起来多了几分狐相。他睁开眼,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淡金色,瞳孔细长,目光流转间带着一股媚态。

  “这位仙师——”他开口,声音又尖又细,“多谢你帮了我家这小子。”

  是个狐仙。

  齐晏平不动声色,拱手行了一礼:“行走江湖,当多行善事。仙家还是快给这位大哥疗伤吧。”

  他退开几步,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随手一挥。符纸落入那汉子周围的地面,隐入泥土之中,布下一个简易的阵法。

  那狐仙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盘膝坐下。

  它闭目运功,那汉子的伤口处泛起淡淡的红光。红光所过之处,翻卷的皮肉开始缓缓愈合,血止住了,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变浅。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红光散去。

  那狐仙的气息逐渐远去,汉子的睫毛缩短,手上的红毛褪去,嘴也恢复了原状。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伤已经变成了几道浅浅的疤痕,再过几日怕是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好险好险。”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背后,露出一张黝黑粗犷的脸,咧嘴笑道,“方才受了伤,没来得及向道友报上名号。在下刘仲信,是个云游的出马弟子。多谢道友救命之恩!”

  他抱拳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齐晏平侧身避开,还了一礼:“道友不必客气。在下齐晏平,初到云州,正要去镇上问路。”

  “问路?”刘仲信眼睛一亮,从地上拎起那只小妖的尸体,收入戒中,“那正好!我还要去镇上向东家复命。道友若不嫌弃,等我办完事,可以随我来,我替道友画一副地图!”

  他大笑着拍了拍胸脯,声音洪亮,带着几分云州人特有的豪爽:“我随仙家四处出马,这些年跑过不少地方,云州的山山水水,没有我不熟的。画个地图而已,小事一桩!”

  齐晏平微微一笑:“那就麻烦道友了。”

  “不麻烦不麻烦!”刘仲信连连摆手,把鼓别回腰间,走到齐晏平前面,“道友刚救我一命,这点小事算什么!走走走,去镇上的路在这边。”

  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一边走一边回头招呼齐晏平跟上。那步伐虎虎生风,完全看不出方才还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

  刘仲信自己的修为大概在筑基初期左右,看来他是比较幸运的那一批,这狐仙愿意教他些修行的法门。大多数出马弟子只是被妖仙当作临时容器,用完便罢,能得仙家指点踏上修行路的,十中无一。

  “齐兄,不对,齐大哥。”刘仲信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你要往哪走啊?”

  齐晏平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沥州。与人约好了在沥州碰面。刘兄叫我齐兄便好。”

  “那怎么行!”刘仲信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正色道,“齐大哥,这仙途以实力为尊,你的修为在我之上,只是看着年轻些。叫你一声哥,我不仅不吃亏,还是占了便宜!”

  他说得认真,浓眉下的眼睛里满是诚恳。齐晏平心里了然——方才狐仙上身时,想必已经把方才的情形告知了他。自己的修为深浅,瞒不过那只狐狸的眼睛。

  齐晏平也不再多言,只是微微一笑:“好,那就随刘兄。”

  两人继续前行,脚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刘兄去过沥州吗?”齐晏平问。

  “去过!”刘仲信眼睛一亮,声音都高了三分,“沥州那地方,自从有了清虚门以后,可是干净了不少。云州这边的活,都比那边多!”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又带着几分得意。

  齐晏平听他提起清虚门,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云州地势复杂,多山多雾,奇珍异兽和天材地宝都不少,比其他地方多些山妖精怪,也是正常。”

  “这倒是不假。”刘仲信摸了摸下巴上那一小撮胡子,眯着眼回忆道,“就说刚才那兔子精,偷了人家的东西不说,还伤了人。临死前那一口反扑,差点要了我的命。换在其他地方,一个筑基实力的妖精,哪有这么蛮横?”

  说话间,日头已经升到正中。跟着刘仲信的脚步,两人来到一处宅院前。

  那宅子青砖黛瓦,门楣上挂着匾额,漆色鲜亮,一看就是殷实人家。门口两尊石狮,神态威猛,倒有几分气派。

  “齐大哥,我去跟东家交个差。”刘仲信转身对齐晏平行了一礼,“还请齐大哥稍作歇息,片刻便回。”

  他叩响大门,不多时,门开了一条缝,探出一个四十上下的男人。那人穿着深灰长衫,面容清瘦,像是管家。见了刘仲信,他脸上露出喜色,连忙把门打开,侧身请刘仲信进去。

  大门在刘仲信身后合上。

  齐晏平站在门外,四处张望。

  街道上人来人往,两旁的摊贩操着一口纯正的云州方言,叫卖声此起彼伏。那调子拖得长长的,尾音上扬,像是在唱歌。齐晏平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懂了“来”“哟”“咧”几个字,具体在卖什么,全凭眼睛看。

  好在眼睛还能用。

  不远处有座茶楼,门口搭着戏台,台上正唱着戏。那戏腔也与众不同,唱到关键处,“唰”的一下,台上的演员就换了一张脸谱,红脸变白脸,白脸变黑脸,引得台下看客一阵拍手叫好。齐晏平听不出唱的什么词,但那身段,那气势,倒是让他看得入了神。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宅门再次打开。

  刘仲信快步走出来,脸上带着歉意,朝齐晏平拱了拱手:“齐大哥久等久等,让您站这儿晒了半天日头。”

  “无妨。”齐晏平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茶楼,“在下初到云州,看什么都新鲜,多站一会儿也无所谓。”

  “那敢情好!”刘仲信眼睛一亮,大步走到前面带路,“齐大哥,咱们找个地方慢慢看,我顺便给你把地图画了。”

  齐晏平跟上他的脚步:“恭敬不如从命。”

  刘仲信这人,看着一副莽撞汉子的模样,可走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他却专拣人少的地方绕。七拐八弯,最后停在一家茶楼前。

  这茶楼位置僻静,不像主街上那些热闹的场子,门口只有三三两两的客人进出。进门一看,里头坐着的多是些白白净净的书生,穿着素净的长衫,三三两两围坐着,低声交谈,偶尔举杯啜饮。台上的戏也不似方才那热闹茶楼里的慷慨激昂,而是悠悠婉转,唱腔细腻,词句雅致,配着丝竹之声,别有一番韵味。

  刘仲信选了个靠窗的雅间,撩开帘子请齐晏平进去,又回头小声招呼伙计:“劳烦上壶好茶,再来几样你们这的拿手糕点。”

  伙计应声而去。

  齐晏平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台上的戏子上。那唱腔悠悠的,虽然听不太懂词,但那股婉转缠绵的意味,却能透过腔调传过来。

  他从小被师父扔在藏经阁里,一待就是十几年。师父是剑修,对符箓阵法只教了些基本的理论,剩下的全让他自己琢磨。偌大的藏经阁,除了满架子的典籍,就只有偶尔来寻他的师妹作伴。若是没有师妹,他怕是要比现在孤僻得多。

  这种清净雅致的地方,正合他心意。

  “刘兄选的这处地方甚妙。”齐晏平收回目光,看向对面正在跟伙计交代点心的刘仲信,赞道,“劳刘兄费心了。”

  刘仲信闻言,连连摆手,那张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齐大哥这是说的哪里话!小弟不过是歪打正着,碰巧知道这地方清净些。”

  伙计很快端上茶来,又摆了几碟点心,都是云州的特色。刘仲信让伙计拿来纸笔,铺在桌上,一边跟齐晏平聊着,一边慢慢地画着地图。

  窗外戏声悠悠,窗内茶香袅袅。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刘仲信讲他这些年出马的经历,遇到的各种妖精鬼怪,还有那些稀奇古怪的委托。齐晏平听着,偶尔问几句,目光不时掠过窗外,看那戏台上的脸谱变幻。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沥州。

  翟心蕊和刘钰被放出山门,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陆瑾溪找了个借口,支开了值守的长老和弟子,亲自将她们送到山脚下。至于回去之后怎么敷衍鲁长老他们,那是她的事。袁长老的死在门内引起了不小的震动,鲁长老亲自在后山选了块地方,给他立碑,一待就是一整天。陆瑾溪以代掌门之位,给袁长老办了场高规格的葬礼,门内上下都赞她仁厚。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座坟里埋着的,是一个秘密。

  一个她决定烂在肚子里的秘密。

  翟心蕊和刘钰一路无话,直到进了沥州城,踏上醉春阁的门槛,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议事厅里,田巡察使正坐在主位上,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看见翟心蕊二人进来,脸上那副焦头烂额的表情瞬间僵住,随即被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取代——有惊讶,有庆幸,还有一丝尴尬。

  翟心蕊心里明白。

  这位田巡察使,元婴修为,在清虚门面前根本不够看。她若是就这么回总舵,少不得被人嘲笑。堂堂巡察使,连自家分舵的舵主和护法都弄丢了,一句话说是清虚门把人带走了就完事了?证据呢?证据拿不出来,那以后要是发现翟心蕊她们没有被清虚门带走,而是叛逃了,那这罪名可就大了。

  所以翟心蕊她们全须全尾地回来,救的不只是自己的命,更是田某人的脸面。

  她使对她们这几天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表现得格外宽容。只要编个像样的故事,能把总舵那边糊弄过去,功劳就是她田某人的,报告上怎么写,自然由她说了算。

  打发走了巡察使,已是深夜。

  翟心蕊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在黑暗中站了许久。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远处的街巷已经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靠着窗框,望着那轮半圆的月亮,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这几天在静溪院里的情形。

  陆瑾溪那张清冷的脸,还有她最后说的那些话。

  “翟舵主,我师兄失踪了。若你能帮忙找到他的下落,陆瑾溪必有重谢。”

  化神剑修。

  两个化神剑修。

  能在她们眼皮底下把人弄丢,那紫雾的来历,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复杂。

  翟心蕊当然会帮忙。

  可她心里那股气,怎么都消不下去。

  齐晏平。

  她念叨着这个名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天在醉春阁,她叫他“柳公子”,他一句话都没说。换了个名字,也不肯告诉她。就那么客客气气的,公事公办,像对待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齐晏平,齐晏平。”她低低地念着,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埋怨,“那天我叫你柳公子,你倒是一句话都没说。换了个名字也不说,难道你就那么不愿意和我有来往?”

  这天上的月,就跟她心上的人一样,看得见,却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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