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24-29)作者:十夜
2026/07/23 发布于 爱丽丝书屋
字数:44386 第二十四章 “说起来,刘兄此番云游,可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齐晏平又斟了一杯茶,推至刘仲信面前,目光落在他那张黝黑的脸上。 刘仲信接过茶,却没有立刻喝。他望着窗外渐斜的日头,沉默了一息,才开口道:“师父说我天资太差,若不趁着还有几年阳寿找些法子突破,迟早要落一个油尽灯枯的下场。”他说着,咧嘴笑了笑,“所以此番云游,我是打算往南走,去妖国那边碰碰运气,兴许能有些奇遇也说不定。” 南疆妖国。 齐晏平垂下眼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绪。 那地方人和妖三七分,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修士,至少也是金丹往上。弱一些的,说不准会被哪个大妖随手当成口粮吞了,或是留在身边当个解闷的玩物。凶险是真凶险,可机缘也是真机缘,默默无闻的修士从南疆归来后一飞冲天的传闻,还是有的。 更何况,刘仲信那仙家本就是狐妖。狐族在妖国也算大族,多少能卖些面子给他。这一点,恐怕才是他敢去闯荡的真正底气。 “那就祝刘兄此去南疆,能得遇机缘,顺利突破。”齐晏平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郑重敬向刘仲信。 刘仲信连忙举杯,与他轻轻一碰,咧嘴笑道:“借齐大哥吉言!等小弟突破归来,定去沥州寻大哥,到时候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他说着一饮而尽,茶杯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齐晏平也饮尽杯中茶,放下茶杯,忽而笑道:“那到时候,刘兄若是在南疆听说或者遇到了什么奇闻异事,可一定要说与我听。在下对那南疆的了解,只限于书上读过的只言片语。纸上得来终是浅,还望刘兄不要吝啬。” 这话说得随意,像只是寻常的好奇。 可只有齐晏平自己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师父失踪,瑾溪查了那么久都没有线索,说不定师父会在南疆。 大周对南疆的记录不多,就只有那些流传出来的故事,要是把故事当史书听,那就是真傻子了。 刘仲信自然不知他这些心思,只当这位齐大哥确实是个喜欢听故事的,当即拍着胸脯应下:“一定一定!到时候小弟肯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地图上的墨迹已经干透。刘仲信仔细折好,双手递给齐晏平。 齐晏平接过,展开看了看。他虽然不熟悉云州地形,但沥州那块,他从小长大,刘仲信画的沥州,确实能对上七八分。 他收了地图,朝刘仲信拱了拱手:“多谢刘兄。”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刘兄,咱们就约三年。三年后的九月初九,我做东,咱们沥州城登阳楼见。如何?” “都听齐大哥的安排!”刘仲信爽快地应下,脸上笑意更浓。 两人在茶楼里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台上的戏班子歇了锣鼓,才起身离开。 走出茶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行人渐少,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悠长。 “齐大哥,保重。”刘仲信在街口停下脚步,抱拳向齐晏平行了一礼,神色郑重,“望大哥一路平安,早日到达沥州。” 齐晏平也停下脚步,回了一礼:“刘兄也保重。南疆凶险,务必多加小心。”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齐晏平转身,朝着地图上标注的下一个城镇走去。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刘仲信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暮色中,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鼓声,还在夜风里轻轻回荡。 官道平坦,比山路好走得多。 齐晏平和刘仲信分别时,离黄昏还有些时候。他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脚步不停,等到远远望见前方镇子的轮廓时,天色刚好完全黑下来。 冬日的天黑得早,镇上的灯火已经零零星星地亮了起来。 齐晏平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是些卖杂货、布匹、吃食的铺子,此刻大多已经关了门。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个晚归的农人,扛着锄头匆匆走过。 齐晏平的目光在那几条巷口扫过,脚步忽然一顿。 巷口的墙角,贴着一张符。 那符画得很隐蔽,颜色与灰扑扑的墙砖几乎融为一体。若不是他进镇时习惯性地用神识扫了一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目光却已经将那张符的纹路记了下来。 聚煞符。 他心头微微一凛。 聚煞符是用来汇聚天地间阴煞之气的符箓,在正道修士手里,偶尔会用来吸引邪祟上钩,设伏剿灭。可那通常是用在荒郊野外、人迹罕至的地方。像这样贴在镇子四角的,绝不是正道手段。 也有魔道用这些符箓来滋养邪祟。那些人不满足于寻常的修炼速度,便用这种法子催生邪祟,邪祟要是能听他的,那就干脆收服了当个打手,要是不听话,那就干脆点炼化了也能涨修为。至于邪祟会祸害多少无辜百姓,他们从不在意。 他一边走,一边暗中留意其他几个方位。 果然。 东南、西南、西北,每个方向的巷口都贴着同样的聚煞符,而且每一张都用其他符箓掩盖了气息。 这镇子有问题。 齐晏平收回神识,面色不变,继续朝镇中心走去。 街上有一家客栈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齐晏平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价目牌。 那价目牌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贵了一些。 店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忙解释道:“客官别见怪,这不是快到春祭了嘛,往来的人多,各处都涨了些价。咱们这也是……” 齐晏平没等他说完,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店家的话戛然而止。 他盯着那块灵石,眼睛都直了。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看向齐晏平,脸上那点笑容变成了敬畏。 “这、这位仙师……”他说话都结巴了,找了些碎银给他,“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 他手忙脚乱地从柜台后绕出来,亲自引着齐晏平上楼。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房间如何干净,被褥如何暖和,夜里若是饿了随时可以叫厨房做吃的。 齐晏平只是淡淡点头,并不多言。 房间在二楼尽头,确实收拾得干净整齐。店家又殷勤地问了几句,才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齐晏平站在门口,神识散开,确认周围没有窥探的痕迹后,才走到桌边坐下。 他从戒中取出符纸、朱砂、符笔,铺在桌上。 顿了顿,他又抬手,在房间四周布下一道简单的隔音禁制。 人生地不熟,多备些符箓总是好的。更何况,这镇子上的聚煞符让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明日得去找店小二聊聊,打听打听这镇上最近有没有什么怪事。 既然有人贴了聚煞符,那闹鬼的事,应该不会少。 待到日上三竿,客栈大堂里只剩下三两桌客人,齐晏平方才下楼。 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向店小二要了一壶茶。小二麻利地端上茶来,正要转身离去,齐晏平从袖中摸出几块散碎的灵石,轻轻放在桌上。 那小二眼珠一转,立刻会意,俯下身来,脸上堆起笑脸,声音压得极低:“仙师有什么要打听的吗?” 齐晏平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二看着不到二十岁,脸晒得有些黑,一双眼睛却透着机灵劲儿,显然是常在市井间厮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种。 “没什么大事。”齐晏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就是最近手头有些紧,想问问你们镇上,有没有什么我能做的事?” 修士能做的事,自然是驱邪除妖一类。 小二眼珠子又转了转,下意识朝柜台方向瞥了一眼,确认掌柜的不在后,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有的有的。东南边有户铁匠,家里老是莫名其妙丢东西。起初以为是遭了贼,请了捕快来看,蹲了好几天,屁都没蹲着。后来他侄子半夜起夜,亲眼看见一把锤子自家飘起来往门外飞,当场就吓疯了,到现在还疯疯癫癫的。” 他说着,又往西北方向指了指:“还有那边,有户屠户。他们家邻居经常半夜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商量什么事,可趴墙根一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闹了好几年了。” 齐晏平放下茶杯,若有所思:“这事发生多久了?就没找过修士来看看?” “得有个十年了。”小二眯着眼回忆,“我还只有这桌子高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过。那时候我爹娘都不让我跟那几家孩子玩,说晦气。后来那几家凑了一大笔钱,请了天罡府的道长来驱邪。天罡府啊,那可是名门大派!道长来了以后,抓了几个小鬼,又贴了几张符就走了。可谁知道,那道长前脚刚走,后脚没几个月就又出事了。” 他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天罡府的道长,哪是我们这些人能天天请的?后来又请了周边一些小门派的修士,可都是治标不治本。隔三差五就得请人来一趟,跟交租子似的。” 齐晏平听到这里,心里微微一动:“那铁匠和屠户也是奇怪。既然这地方这么邪门,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搬走?” 小二摇了摇头,“这个就不晓得了。之前也有仙师劝过他们,可他们都不肯走。说是世世代代都住这儿,祖坟就在后山,搬走了,祖坟谁来看?” 他敛了敛神,朝小二点了点头:“多谢小哥。” 他又从袖中摸出几块碎灵石,放在桌上。小二眼睛一亮,快手快脚地收了,连连道谢,然后识趣地退了下去。 齐晏平慢慢喝完杯中茶,起身走出客栈。 有聚煞符在,闹鬼倒是不稀奇。可让他想不通的是,天罡府的人来过了,这事居然还能没摆平? 天罡府怎么说也是正道屈指可数的大派,就算派来的弟子修为不高,那也是正经科班出身,办事不应该这么不牢靠。要么是那弟子敷衍了事,要么……这事背后还有别的名堂。 得再去那几个贴了聚煞符的地方,仔细看看。 齐晏平一边想,一边往东南方向走去。 穿过两条巷子,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循声望去,一间敞开的铁匠铺里,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正挥着锤子,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块上。火星四溅,落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他连躲都不躲。 那汉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身腱子肉,汗津津的,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可奇怪的是,他那张脸却生得颇为英俊,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也就是皮肤黑了些。 齐晏平先走到巷口。确认无人注意后,他伸手摸了摸墙上那张符。 盖在聚煞符上面的那张符,纹路清晰,灵力尚存,但已经有些微的衰减。根据符箓的灵力流逝速度推算,画符之人的修为应当在金丹以下,这符的有效期,不会超过两年,而且就在最近,这符就会失效。 他心头疑云更重。 小二说这事得有十年了。也就是说,这些年里,有人每隔一两年就来镇上重新画一遍符。否则符箓失效,聚煞的效果早就没了。 可这是为什么? 一个修士,不去寻仙访道、闭关清修,偏偏要来这偏远小镇画聚煞符。是跟这镇子上的人有仇?可看那掌柜和小二对他的态度,镇上的人对修士分明是敬畏有加,哪里敢招惹? 齐晏平叹了口气。 本来以为只是简单的驱邪,现在看来,又惹上麻烦了。 他转身,朝那铁匠铺走去。 “叮当——叮当——” 锤声一下接一下地砸在铁块上。齐晏平走近时,那铁匠正抡着锤子敲一把斩骨刀,刀身已经初具雏形,刃口泛着冷光。 铁匠余光瞥见有人走近,抬头看了一眼,见是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去去!哪点来的小白脸,站远点儿!这火星子溅你衣服上,老子可没钱赔!” 他嗓门粗大,语气冲得很,可那双眼睛却不住地打量着齐晏平。 齐晏平也不恼,站在几步开外,抱拳行了一礼,语气温和:“这位大哥,在下想打听一些事。” “嗯?”铁匠手上动作不停,锤子砸得更响了,“打听事情打听到老子一个打铁的头上来了?这满大街的人,你就看老子闲得慌?” 齐晏平没有接话,只是从袖中摸出一个酒葫芦,递了过去。 那铁匠瞥了一眼,手上动作顿了顿。他放下锤子,接过酒葫芦,拧开盖子凑到鼻前闻了闻,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好酒!”他眼睛一亮,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叹息。再看向齐晏平时,面色已经缓和了许多。 他抹了抹嘴,把酒葫芦递回来,语气也软了下来:“说吧,你想打听什么?” 齐晏平没有接酒葫芦,只是微微一笑:“大哥留着喝便是。在下听闻这镇上偶有鬼怪作乱,不知大哥可知其中详细?” 铁匠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点因酒意而生的和煦,顷刻消失不见。他沉下脸,眼神变得锐利,死死盯着齐晏平:“你想干什么?” 齐晏平神色不变,依旧温和,“大哥别误会。在下只是个下山历练的散修,偶然听闻此地有鬼怪作祟,师父素来教导,路遇不平,不可背身。故而前来打听一二。” 他说话间,随手点燃一张引火符。符纸在他指尖燃起一簇小小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寒意,也展示着他的身份。 铁匠盯着那簇火焰看了几息,脸上的警惕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别开眼,不再看齐晏平,转身拎起锤子,又敲打起那把斩骨刀来。 “我们这小庙,供不起您这样的仙师。”他的声音变得生硬起来,“仙师还是去别处历练吧。” 他说着,把酒葫芦往旁边一放,不再看齐晏平一眼,只是闷头打铁。锤声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赶人。 齐晏平与铁匠告了别,转身朝西北方向走去。 这镇子不大,东西两边却像是两个世界。东南那边多是些寻常人家,土坯房、矮围墙、鸡犬相闻。可一踏进西北地界,连空气都变了味儿。赌坊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门口站着几个眼神游移的闲汉;青楼的灯笼虽然白天没点,但那粉色的绸缎门帘和偶尔飘出的脂粉香,还是让人有些沉醉;还有几家铺子,门口挂着看不懂的布幡,卖的是些“奇药”“秘方”,隔着老远就能闻到一股混杂的药味,苦的、腥的、甜的都有。 要找屠户家,更是不用费什么神。连神识都不用放,顺着那股油腥味走就对了。 齐晏平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在铁匠家门前用神识探查到的情况。 那铁匠家里,确如小二所说,住着一个十七八岁的青年。可怪就怪在只有他一个人。 铁匠那副相貌,年轻时想必是个俊俏后生。就算现在年过四十,那份底子也还在。这样的人家,不该缺人说媒才对。可那屋子里,没有女主人,没有老人,只有一个疯疯癫癫的青年,蜷在角落里喃喃自语。 这闹鬼的事,影响当真有这么大? 齐晏平正想着,已经到了屠户家门前。 这会儿已是午后,肉摊上只剩几根剔得差不多的骨头,一堆没人要的猪下水,还有几块颜色发暗的碎肉,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 摊子后面坐着个汉子,正拿抹布擦拭案板上的油腥。他见齐晏平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走过来,脸上立刻堆起笑,那笑容在满脸横肉里挤成一团,倒有几分滑稽。 齐晏平打量了他一眼。 倒八字的眉毛,乱糟糟的络腮胡子,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光是坐在那儿,就像画上吃鬼的正神一样,辟邪。旁边还坐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女人,正拢着炭盆烤火,想来是屠户的老婆。齐晏平神识一扫,屋子里还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娃娃,正趴在桌上写写画画。 “这位公子!”屠户开口,声音粗得像破锣,却努力放软了调子,“您来得可不赶巧了,这好肉早就卖完了。就剩这些下水碎肉,您要是看得上,我算您便宜点。” 齐晏平看了看案板上那堆东西,想起之前在铁匠那儿碰的钉子,心里有了计较。 他蹲下身,煞有介事地翻了翻那堆下水,挑了几样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又指了指一块没人要的碎肉。屠户报了价,他从袖中摸出几块从客栈换来的碎银,付了钱,又把找回来的铜板一枚枚数好,收入袖中。 一切做完了,他才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大哥,跟您打听个事儿。” 屠户愣了愣,脸上的笑容收了些,“公子要打听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齐晏平掂了掂手里的杂碎,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唠家常,“都说屠户的刀杀气重,干的年头久了,多少会碰到些怪事。小弟我平生就好听个奇闻轶事,茶楼里那些说书人讲的故事,八分假两分真,听着是热闹,可听完就忘了。倒是真正经历过的人讲的事,那才是真长见识。” 他说着,晃了晃手里的东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屠户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内脏,脸上的警惕慢慢变成了无奈。他叹了口气,从身下又抽出一条板凳,往齐晏平跟前一放。 “坐吧。”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我讲得可没那些说书人有趣,公子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齐晏平连忙坐下,把内脏放在脚边,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屠户拿起旁边的葫芦瓢,从水桶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抹嘴,这才开口。 “我们这云州地界,天罡府的道长们不吃牛肉,底下好些人也跟着不吃。可总归还是有人吃的。”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有些悠远,“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邻村有个老人过世,他家里有头老耕牛,老了,犁不动田了。他那两个儿子就商量着,把牛宰了,肉卖了,换点钱给家里添补添补,就找了我去杀牛。” 齐晏平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天热得很,我想着赶紧弄完回家歇凉。到那儿一看,那两个儿子已经把牛从棚里牵出来了。我让他们把牛绑上,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那老牛,一动不动。”屠户的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忆那天看到的景象,“它就这么站着,让那两个儿子拿绳子往身上套,一点都没反抗。”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它走到那老者的灵堂外面,跪起不动。它还在流眼泪水,两颗眼珠子,就这么望着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齐晏平心里微微一动。 “我当时就有点想退钱了。”屠户摇摇头,“这老牛有灵性啊,我干了半辈子杀猪宰羊,见过不少畜生,可这种事儿头一回碰上。我跟那两个儿子说,这牛我不杀了,钱退给你们。可那两个儿子不干,非要杀,还给我加了钱。” 他叹了口气,那粗犷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复杂的表情:“我一时财迷心窍,想着回去多给这老牛烧点纸,也算还债。就让那两个儿子把牛按住了,我拿刀抵着它脖子,准备一刀毙命,让它走得痛快些。”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又舀了一瓢水灌下去。 齐晏平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 屠户放下瓢,声音低了些:“我那刀刚划到牛皮,还没刺进去呢,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个声音。是那两兄弟死去的老汉儿的声音。他说的那些话,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清了清嗓子,学着那口音:“‘老子死咯,你们连头牛都不肯放过,养了你们两个娃儿,老子真嘞是造孽哦!’” 那粗犷的声音学着老人颤巍巍的腔调,竟有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那两兄弟当场就吓傻了,跪在地上对着屋头就磕头。我手里的刀都掉了,转身就跑,头都没敢回。”屠户摇摇头,“后来听说,那两兄弟把牛放了,再也没提杀牛的事儿。畜生都念恩,有时候人还不一定比得过畜生。” 他看向齐晏平,摊开那双满是油渍的手:“公子,这可不是我编的。您看我这样,像是能编故事的料吗?” 齐晏平笑了笑,站起身来,朝屠户拱了拱手:“大哥讲的故事,确实跟茶楼里的不一样。别有一番风味,多谢大哥。” 屠户摆摆手,又拿起抹布擦起案板来。 齐晏平提着那包杂碎转身离开,心里却暗暗叹了口气。 他本想借机问问这屠户家里的事儿,可这汉子口风紧得很,只字不提自家的事。若像问铁匠那样直接问,怕是又要打草惊蛇。 算了,好歹听了段故事。 回到客栈,齐晏平把那包杂碎提到后院,招了招手。客栈养的那条黄狗颠颠儿地跑过来,尾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他把杂碎往地上一放,那狗立刻埋头大嚼,吃得欢实。 齐晏平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间。 今天让铁匠起了警惕。那人的眼神,分明藏着什么不愿被人知道的东西。 夜里,得再去看看。 第二十五章 入了夜,街上的人渐渐稀少,最后只剩冬风裹着枯叶,在空荡荡的街巷间打着旋儿。 齐晏平离开客栈,悄无声息地隐入夜色。 他回到铁匠家附近,没有靠近,只是在一处巷口的阴影里停下,放出神识。 屋内情形清晰起来,铁匠那侄子已经睡下,呼吸绵长,是真睡着了。可铁匠本人却迟迟未眠,他在屋里来回踱步,时而坐下,时而又站起来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张望。 齐晏平静静等着。 又过了一阵子,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连狗都不叫了,只剩下冬风吹过屋檐的呜咽。 铁匠终于动了。 他打开一条门缝,探出半个脑袋,朝外面看了又看。街上没有一户点灯,四下里一片死寂。他缩回去,片刻后再次出来。这回穿好了外衣,转身锁上门,然后低着头,脚步匆匆地朝镇外方向走去。 果然有动静。 齐晏平从巷口闪出,保持着距离,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铁匠走得很快,却又不时停下来回头张望,像一只惊弓之鸟。齐晏平每一次都在他回头之前隐入路边的树影或屋角,身形融入夜色。 出了镇子,又走了约莫两里地,铁匠在一间破庙前停下。 那庙早已废弃,墙塌了半边,门也歪斜着,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铁匠走到门前,先轻敲三下,又重敲了一下。停顿片刻,又重复了一遍。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一个人头,朝外面张望了两眼,随后把门拉开,将铁匠拽了进去。 齐晏平没有贸然靠近。他在距离破庙二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下,放出神识,悄然探入庙内。 庙里点了盏油灯,昏黄的光晕中,四张脸围坐在一起,以及另外两个男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一个瘦些,一个壮些,此刻都皱着眉头,面色凝重。 “今天有个修士来找我。”铁匠率先开口,“说是听说我家里有不干净的东西,要帮我驱邪。你们呢?碰到了吗?” 屠户立刻接话:“是不是一个白白净净,一副读书人打扮的?” “对!”铁匠立马答道,“就是他。” “我也碰上了。”屠户轻笑一声,“不过他没直接问,拐弯抹角的想打听,被我三言两语糊弄走了。” “现在还不知道这人什么来头。”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响起,是那个瘦些的男人,他眉头紧锁,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但不管怎样,当年那事,绝不能泄露出去。不然,我们四家,一个都活不成。” 铁匠和屠户都点了点头。 “这些修仙的可不好对付。”那个声音浑厚的壮汉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忌惮,“下次要是再找上你们,记得态度好点,别惹人家不高兴。万一人家一个不高兴,给咱们下个咒什么的,咱们这些凡人怎么扛得住?我是这辈子都不想跟他们打交道了。” 齐晏平听到这里,心里迅速盘算起来。 从这几人的语气来看,他们对修士不仅没有好感,甚至带着强烈的敌意。这种敌意肯定不是天生的,以前应该有修士得罪过他们,而且得罪得很深。 可若是修士与他们结了仇,以修士的手段,哪怕是个练气期的,要对付几个凡人也绰绰有余。何必用聚煞符这种阴损法子,在暗地里慢慢折磨? 更何况,修士的寿命虽然比凡人长,但金丹以下的修士,也不过比凡人多活几十年。这画符之人的修为既然不高,何必把时间耗在这偏远小镇上?损人不利己,图什么? 齐晏平眯了眯眼。 不急,聚煞符的效力快到了,那画符之人肯定会再次出现。到时候把两边都拿下,自然能问个水落石出。 庙里的人开始往外走。齐晏平屏住呼吸,将自己缩在树干的阴影里。四个人鱼贯而出,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散去。另外两人身形不如铁匠和屠户健壮,但在月光下也能看出,那身板比寻常百姓要结实得多。 待他们走远,齐晏平才从树上滑下。 冬风吹过林子,干黄的树叶唰唰直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又随风飘走。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 回到镇上,已是三更天。 打更人提着一盏灯笼,拖着步子走在空荡荡的街上。他敲了一下手里的锣,正准备喊那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忽然看见巷口有个人影一闪,消失不见。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锣差点掉地上,踉跄着后退两步,灯笼晃得厉害。等再定睛看去,巷子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见……见鬼了……”他喃喃着,加快了脚步,连锣都忘了敲。 那人影正是齐晏平。 他又去镇子四角确认了一遍聚煞符的情况,这才从窗户翻回客栈房间。 躺在床上,他没有睡,只是望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裂缝,把今夜听到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几遍。 那几个人说,“四家,一个都活不成”。 十年前的事,牵扯了四户人家。铁匠、屠户,还有今夜那两个没见过的男人”。 他们大概率杀了人。 杀的是谁?修士?还是别的什么人? 如果是修士,那画符的人,就是来复仇的。 可复仇为什么要用这么慢的法子?直接动手报仇,不是更简单? 齐晏平想不通。 天刚蒙蒙亮,整个镇子还笼罩在浓重的雾气里,齐晏平就睁开了眼。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窗户跃出,悄然消失在白茫茫的晨雾中。 昨夜确认聚煞符的时候,他察觉西南方向有户人家在办丧事。那家里准备了朱砂、符咒之类的东西,显然是防着闹鬼的。他当时没有多管,但终究有些不放心,得亲自去看看。 来到那户人家附近,齐晏平停下脚步。 院门口已经搭起了灵棚,纸钱烧过的灰烬被风吹得到处都是。一个身穿道袍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灵堂前,手持木剑,念念有词。看那架势,是在做法事超度亡魂。 齐晏平放出神识探了探,筑基初期。 他放下心来。 这种刚去世的凡人,就算因为聚煞符的缘故生出些异变,也不过是最低等的行尸。筑基期的修士对付起来,那也是手拿把掐。 他转身离开,身形混入雾气之中。 现在,只需要等。 那画符之人,很快就会来了。 齐晏平从来不是那种能静坐悟道,一闭关就是数十年的人。 藏经阁里的典籍他翻过无数遍,上面写得清楚:成大道者,大多是闭关动辄数十载,有的甚至枯坐数百年,只为参透那一点玄机。那样的日子,他是想都不敢想的。哪怕当年被师父放养在藏经阁,他也是天天看书、画符、布阵,手没停过,脑子也没歇过。让他像块石头似的坐着发呆,还不如杀了他。 所以,像现在这样干等,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种折磨。 这镇子不大,能打发时间的地方少得可怜。他又不想成天盯着铁匠那几个人,现在去盯,效率太低,打草惊蛇反而坏事。不如等那画符之人自己送上门来,到时候一网打尽。 可等待的日子,是真难熬。 此刻他坐在客栈大堂里,一口一口地抿着茶,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门外。茶早就凉了,他也懒得再添热水。 此时已近正午,大堂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跑堂的小二端着盘子穿梭其间,忙得脚不沾地。掌柜的站在柜台后面,拨弄着算盘,余光时不时往齐晏平这边瞟一眼。 齐晏平察觉到了,没在意。 又过了一会儿,掌柜的放下算盘,把小二叫过去,附耳低语了几句。小二点点头,脸上堆笑,快步走到齐晏平桌边。 “仙师,”他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却恰好能让周围几桌客人听见,“虽然听说修行之人讲究辟谷,可咱们云州的菜色,那在大周可是独一份的。仙师要不要尝尝?” 齐晏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在这儿坐了一上午,光喝茶不吃饭,怕是挡着人家做生意了。 他倒也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人,但手上的钱和灵石还算宽裕,稍微花一些也无妨。 “那就上几道你们的特色菜吧。”他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放在桌上,“量不用太多。” 小二眼睛一亮,快手快脚地收了银子,声音都洪亮了几分:“好嘞仙师!您稍等,马上就给您上齐!” 他转身就朝厨房跑去,跑得比刚才还快。 齐晏平收回目光,随意地扫过大堂里其他客人的餐桌。 云州的菜色,按书上说的,大多以辣为主。沥州的菜多少带点甜,两地的口味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不过他是金丹期的修士,凡俗的酒菜对他没什么影响,金丹期的躯体,凡间的毒物刀枪对他都没用,何况区区辣椒。 不一会儿,小二端着托盘回来了。 “仙师,您的菜齐了!”他一边往桌上摆,一边殷勤地介绍,“这道是麻婆豆腐,这道是口水鸡,这道回锅肉,还有一道凉拌的小菜,和一碗我们云州特产的菌汤。仙师要是吃不惯这辣味,随时吩咐,厨房可以重新做。” 齐晏平看着桌上那几道菜,嘴角微微抽了抽。 除了那碗菌汤是清的,其他几道菜无一不是色泽鲜红,红油、红椒、红汤,看着就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这要是让师妹吃,怕是要被她追着打。 他摆了摆手,小二识趣地退下。 齐晏平拿起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一筷子麻婆豆腐送进嘴里。 为了真切感受这云州菜的味道,他特意没有用灵力护住口腔。 下一刻,他差点把筷子扔了。 舌尖和口腔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刺,又像是被火燎过,疼得他眼角直抽。舌头中段则是另一番感受,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麻药膏。 他连忙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菌汤灌下去。 温热的汤汁滑过舌尖,那股火烧火燎的痛感竟然缓解了大半。他咂了咂嘴,又夹了一筷子回锅肉,这次学乖了,先喝了口菌汤。 看来这搭配还是有讲究的。 他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默默做了个决定:以后坚决不带陆瑾溪来云州。这辣度,她能追着他打三天。 又吃了两口,齐晏平终于不再逞能。他悄悄运功,阻绝了口腔里残留的痛感,这才安安稳稳地把桌上的菜吃完。 抛开那股辣味不谈,这些菜确实不错。可少了那股刺激,又好像缺了什么,没了刚才那种直冲天灵盖的劲头。 吃完饭,齐晏平离开客栈,在镇子上随意转了转,又出了镇子,往周围的林子里走了一圈。 他爬上附近一座山头,站在最高处往下看。 镇子不大,满打满算不到五百户人家。那四个贴了聚煞符的角落,周围除了那几户人家,其他的不管是居民还是商铺,都隔着一段距离。 刚才四处转悠的时候,他已经确定了另外两人的身份。一个是木匠,一个是渔夫。都是寻常百姓,看着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齐晏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 不远处有几个放牛娃,正围在一起玩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他看着那些孩子,想起自己以前和师弟们在后山玩耍的日子。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染上一片橘红。 齐晏平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直到暮色四合,才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往山下走。 回到镇上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他刚走进镇子口,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喧哗。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闹哄哄的像炸了窝。 一个人影迎面冲过来,差点撞上他。 “你还愣着干嘛!”那人喘着粗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满脸惊恐,“那老王家的老头子诈尸了!还不快跑!” 齐晏平一怔,刚要开口问个清楚,那人已经松开手,头也不回地朝镇外跑去,跑得比兔子还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诈尸? 那种最低级的行尸,能把这镇子闹成这样? 难道是那画符的修士趁刚才那一会儿的功夫,偷偷潜入进来,把事情闹大了? 顾不得多想,齐晏平已经朝那办丧事的人家赶去。 一边朝那边赶,齐晏平的神识已经先一步探了过去。 不对。 那刚诈尸的行尸,气息竟已有练气后期!一个刚死的凡人,就算因为聚煞符的缘故生出异变,也绝不该有这么强的气息。更诡异的是,行尸旁边还有一股筑基中期左右的妖气。 是这妖怪搞的鬼? 齐晏平心中一沉,脚下又快了几分。那道长的气息此刻紊乱,显然是受了伤,得再快些。 他赶到时,正看见那道长踉跄后退,背上的道袍已被撕开几道口子,皮肉翻卷,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更可怖的是,那些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黑色,正一缕一缕地往外冒着黑气。 一只黑猫蹲坐在行尸脚边,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上的血。它察觉到齐晏平的到来,抬起头,墨绿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兴味。 “又来一个?”它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像在欣赏一出好戏。 齐晏平没有理会那猫妖。他快步上前,先取出一枚丹药递向那道长,同时甩出几张符咒,在三人周围布下一道简易的金光阵。 “道长,你先运功把妖气逼出体外,”他语速很快,“这里交给我。” 那道长接过丹药,却没有立刻吞服。他死死盯着齐晏平刚才布下的阵法,目光在那些符咒纹路上一寸一寸地扫过,脸色越来越沉。 “你是魔修?” 齐晏平心里一紧。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虽然金光阵不是什么高深阵法,但魔修施展时,灵力流转的方式、气息的细微差别,和正道修士是两回事。他平时已尽量小心,能不出手就不出手,可如今情势紧急,顾不得了。 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在下确是魔修。”他直视着那道长的眼睛,语气平稳,“但请道长放心,在下绝无加害之意,也从不做伤天害理之事。” 那道长闻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齐晏平,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古怪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讥诮,还有愤怒。 然后他抬手,把齐晏平给的丹药扔到一边。 “我看你是把老子当猴耍!” 话音未落,他已提剑刺来! 剑锋直取齐晏平咽喉,凌厉狠辣,毫不留情。 齐晏平侧身避开,没有还手。那猫妖也没有趁机动手,依旧蹲在行尸脚边,舔着爪子,墨绿色的瞳孔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分明是在看戏。 “哎呀,你这牛鼻子也是脑子不好使。”它拉直身子,抻了个懒腰,“这小白脸要真想你死,刚才直接背后捅刀子不就完了?犯得着演这一出?哈哈!” 那道长被它一说,手上动作顿了顿。 但也就一瞬。 “闭嘴!你这畜生!”他眼睛都红了,额头青筋暴起,“莫要乱我道心!等老子收拾了这魔修,就把你的皮扒了!” 他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在剑身上一抹,鲜血渗入剑身,瞬间燃起一圈赤红的符火。 一剑斩出! 符火化作一条火龙,咆哮着扑向齐晏平。齐晏平身后那堵石墙被火龙擦过,顿时炸裂,碎石飞溅,墙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黑裂缝,裂缝边缘还在燃烧。 齐晏平额头渗出冷汗。 不能再躲了。再躲下去,那猫妖一旦找到机会偷袭,两个人都得死在这儿。 他手腕一翻,数张符纸从袖中飞出,在半空中聚合成一柄淡金色的符剑。他握住剑柄,迎向那道火龙。 “铛——!” 符剑与火剑相交,金光与赤焰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齐晏平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息顺着剑身传来,符剑上的金光竟被削去几分,符纸边缘隐隐发焦。 他心中一惊。 这道长修为分明不如他,但这符火剑的威力,却远超他的预料。这就是天罡府的秘传? “明明是个魔修,偏偏用符剑,用金光阵!”那道长咬牙切齿,一剑比一剑狠,“我看你是存心戏弄老子!” 又是几剑刺来,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毒。齐晏平左支右绌,符剑上的金光越来越黯淡。 不能再这样干耗着了。 他抽出一张符咒往身上一拍,整个人如同入水的鱼,瞬间沉入地下。 “遁地符?”那道长冷笑一声,“看我给你龟儿烤熟!”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符咒,往地上一拍。霎时间火光冲天,周围的栅栏、枯草、甚至地上的碎石都被烧得噼啪作响,火焰在地上围成一个巨大的火圈,把他、齐晏平还有那猫妖和行尸全都圈在里面。 温度急剧攀升。齐晏平在地下被闷得有些喘不过气,周身泥土越来越烫,像是要被活生生烤熟。 但他等的就是这个。 就在那道长全力催动符火的时候,齐晏平之前暗中布下的阵法,发动了! 地面骤然裂开,几只由泥土凝聚而成的大手从裂缝中伸出,死死抓住那道长的脚踝。那道长一剑斩断一只,又一只从另一侧冒出;再斩,再冒。他想要御剑飞起,摆脱这些泥手,刚离地三尺,背后突然飞来几张御水符。 符咒化作几条水鞭,狠狠抽在他身上,把他从半空打落下来。 齐晏平趁机从地下一跃而出,欺身上前,手指连点,封住那道长几处穴位。那人身子一软,手中剑当啷落地。齐晏平抓住他的衣领,往地里一按,只留一个脑袋在外面。 那道长被“种”在地里,只剩一颗脑袋露在外面,眼睛瞪得滚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齐晏平往后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服,朝那道长拱了拱手。 “道长,多有得罪。”他语气诚恳,“待在下收了这猫妖和行尸,自会还道长自由。” 说完,他转身,提起符剑,朝那行尸走去。 那猫妖一直蹲在行尸肩上看完了整场戏,此刻见齐晏平走来,才懒洋洋地站起身。 “大言不惭。”它舔了舔爪子,墨绿色的瞳孔里满是嘲弄,“修为高点就了不起了?” 它跳上那行尸的肩膀,对着那行尸的鼻子吹了一口气。 那行尸一直呆呆站着,如同木偶。这一口气吹进去,它忽然浑身一颤,骨节噼啪作响。它睁开眼时,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和猫妖一样的墨绿色,瞳孔细长,泛着幽幽的光。 它举起双手,十指指甲漆黑如墨,朝着齐晏平扑来! 齐晏平凝神细看。那行尸脸上已经长出一层细细的黑色绒毛,动作比寻常行尸敏捷得多,指甲划过空气,带起一阵腥风。 那猫妖把自己的妖气渡给了行尸,让它强了几分。但也就几分而已,这种货色,成不了气候。 齐晏平持剑迎上,一剑斩向那行尸的手臂。 “嗤——!” 金光落下,那行尸的手臂上顿时多了一道赤红的剑痕,像是被烙铁烫过,滋滋冒着白烟。它怪叫一声,缩回手,往后退了几步。 猫妖见行尸不敌,终于收了那副看好戏的姿态。 它身子一抖,黑烟腾起,烟雾中走出一个半人高的大猫,尖利的爪子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猛地扑出,速度比行尸快了何止一倍! 齐晏平横剑格挡,猫妖的爪子抓在符剑上,留下几个黑色的窟窿。符纸边缘开始溃散,金光也黯淡了几分。 这猫妖动作太快,得想办法限制它的行动。 齐晏平当机立断,双手一合,符剑散开,化作数张符纸飞回他袖中。他脚下连踏,踩着一张悬浮的符纸腾空而起,同时往地面扔出几张符咒。 “化土为沙!” 地面瞬间软化,像流沙一般往下陷落。那行尸没有灵智,只知道本能地挣扎,却越陷越深。猫妖反应快,踩着行尸的脑袋一跃而起,落在旁边的树上。 它蹲在枝头,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齐晏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齐晏平悬在半空,与它对视。 一息,两息—— 猫妖猛地蹬腿,朝齐晏平扑来!这一次它没有压制妖气,周身腾起一股浓黑如墨的烟雾,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齐晏平早有准备。 他左手在右手掌心一划,鲜血涌出。他蘸着血,在掌心飞速画下一道雷符。 雷光亮起。 但和正道修士的雷不同。正道的雷至阳至刚,而他此刻掌中凝聚的雷,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雷光不再是炽白,而是泛着幽幽的蓝。 猫妖已扑至面前。 齐晏平一掌推出。 雷光自掌心迸发,化作无数条幽蓝的电蛇,瞬间缠上那猫妖的身体。电蛇钻入它的七窍,钻入它的毛发,钻入它的每一寸皮肤。 猫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子一僵,直直从半空坠落。 “砰。” 它摔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这猫妖突然在这个时候跑出来,不可能跟那符没关系。 齐晏平缓缓落地,看着地上那只没了反抗能力的猫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第二十六章 齐晏平落地,先甩出几张符咒压在那猫妖身上,封了它的妖丹,又转身走向那具行尸。 他蹲下身,仔细端详了一眼。这老人去世没几日,面容还算安详,此刻被妖气侵蚀,脸上长出一层细密的黑毛,指甲漆黑。齐晏平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捏住那行尸的两颊,引出一股黑气。 黑气如活物般在他指尖扭动,发出细微的嘶嘶声,片刻后被符纸吸入,随后一道符火燃起,黑气随着符火化为了灰烬。 行尸的眼睛缓缓闭上,脸上的黑毛褪去,指甲也恢复了寻常的颜色。除去沾了些泥沙,和普通的尸体没什么两样。 齐晏平轻轻将它放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毕竟是人家刚过世的老人,还好刚才动手时留了心,没有毁了尸身。 他回过头,正对上那道长被埋在地里的脑袋。那道长见他看过来,眉毛倒拧,张口就骂:“你这魔修,有本事放我出来,我们再打过!” 齐晏平正要开口辩解—— “叮——” 一声清脆的琴音划破夜色。 那琴音温和,像是春日里的第一缕暖风,轻轻拂过心头。齐晏平只觉自己刚刚还在狂跳的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躁动的气血慢慢平复下来,整个人都安静了。 “叮——” 第二声响起。 几道金色的光辉自夜空中浮现,如游丝般朝那道长围拢过去,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团柔和的光晕中。光晕轻轻一震,携着几缕黑烟慢慢消散,隐入夜色。 与此同时,那道长被封的穴位无声解开,身子一松,从地里钻了出来。 “林道长,勿要急躁。” 一道女声随风传来,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不带半分烟火气。 “此人虽为魔修,但方才与你交手时未下死手,亦未伤你。不妨静下心来,好好谈谈,莫让偏见蒙了心。” 齐晏平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道身影自夜色中缓缓走来。 月白色纱裙在月光照耀下近乎透明,裙摆如水纹般轻轻晃动,勾勒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她的腿很长,比齐晏平高了小半个头,一双玉足赤着踩在地上,却没有染上一丝尘埃。那足踝纤细如玉,脚趾圆润如珠,踏过青石板路,竟比落花还要轻。 一柄金光闪闪的木琴悬在她身侧,琴身上金色纹理细腻如丝绸,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华。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双目紧闭,却没有半分迷茫或严肃,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安宁。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像两片栖息的蝴蝶。纤细的脖颈,挺翘的鼻梁,一点红唇,两道细叶般的眉毛不描而翠。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是月下凝结的露珠,随时会随风化去。 她襦裙的领口绣着淡银色的云纹,胸前可见云水花鸟纹饰,衬得脖颈愈发纤细。外罩一件青灰色的薄纱长衫,衣袂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若隐若现地勾勒出纤柔的肩线。一头青丝如瀑布般垂落至腰际,只在两鬓各编了一缕细辫,用米粒大小的白玉珠绾住,其余墨发随意披散,发梢随风轻扬,偶尔拂过那柄悬在身侧的木琴。 齐晏平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唾沫。 他见过陆瑾溪那只对他一人的柔情,见过薛星冉的高傲,可眼前这人,却有一种她们都没有的东西。那是一种若有若无的亲和力,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那道长见到这人,态度瞬间变了。他顾不得满身泥土,整了整衣襟,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见过华仙子,方才鄙人一时情急,被这魔道术法所困,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华仙子见谅。” 华仙子? 齐晏平心头一动。 哪个华仙子?难不成…… 她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柔如春风拂面:“林道长言重了。小女子不过是不愿见错杀无辜之人,故而出言相劝。道长心系正道,嫉恶如仇,本是好事,只是有时不妨多看一看,多听一听。” “停云渡华悯秋,见过少侠。”她虽闭着眼,却仿佛能将齐晏平看透一般,“少侠虽为魔道中人,但为人处世却不似魔道那般阴损狡诈,反倒光明磊落。方才一战,少侠处处留手,既未趁林道长受伤时下杀手,也未毁那老人尸身。若魔门皆像少侠这般心怀善念,世间应已是一片太平。” 林道长在一旁冷冷道,“林正业。” 华悯秋。 这名字齐晏平还是清虚门大师兄的时候听说过,以琴入道,据说一曲可安人心,亦可夺人魂。衍州和万剑山庄所在的靖州一样,都在北边。她怎么会大老远跑到这西南边陲来? 华悯秋面朝齐晏平,微微欠身。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像是月下盛开的素馨花。 她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不浓不淡的笑意,让人觉得温暖,又不会觉得唐突。 齐晏平回过神,连忙弯腰还礼,动作比平时还要郑重几分:“华仙子过誉了。在下齐晏平,无门无派,只是一介魔门散修,并非华仙子口中那样的人物。方才不过是……不过是觉得那老人可怜,不愿他死后还不得安宁罢了。” 华悯秋轻轻摇头,那笑意更深了些,“齐少侠虽是魔修,身上却没有半分凶煞之气。方才也没有伙同那猫妖袭击这位道长。除却‘魔修’二字,少侠行事与正道何异?又何必因一个身份,便对少侠刀剑相向?” 她说到最后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像是在为这世间的偏见感到惋惜。 齐晏平沉默了一瞬,再次拱手,这一次弯得更深了些:“在下谢过华仙子。” 他转身,拎起那只昏死的黑猫,准备离开。 这镇子的事还没完,聚煞符的幕后之人还没现身。既然华悯秋替他解了围,他也不想多留,免得再起冲突。 “齐少侠,留步。” 华悯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温柔。 齐晏平脚步一顿,心里莫名有些紧张。他转过身,只见华悯秋缓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方才我的琴音安抚二位气息时,探出少侠魂魄有缺。”她停在齐晏平三步之外,微微偏头,像是在倾听什么,“若少侠日后使用灵力过度,恐会对根基造成损伤,甚至影响日后修行。若少侠信得过小女子,可否让我为少侠进行一些简单的调治,以免落下隐患。” 齐晏平心中一震。 魂魄有缺这事连他自己都不甚清楚。 他只知自己的记忆本就有缺失,近日又被那紫雾袭击,运转灵力时偶尔会有一瞬间的凝滞。他本以为只是受伤后尚未恢复,没想到是这样,恐怕师妹和薛星冉也看出来了他魂魄有缺,怕说出来徒增烦恼,所以没告诉他。 这华悯秋仅凭刚才那几下的功夫就能探出他魂魄有缺,修为应该在他之上,至少也是元婴期。可她明明知道他是魔修,却还愿意出手相助,而且,他们素不相识。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斟酌着开口:“华仙子,在下冒昧一问,仙子为何愿意帮助一个素昧平生的魔修?” “齐少侠可听过停云渡的规矩?”她反问道。 齐晏平一怔,摇了摇头:“在下孤陋寡闻,还请仙子赐教。” “停云渡弟子行走世间,只问本心。”华悯秋的声音如溪水般缓缓流淌,“我遇见一个人,若他身上有伤,我便治;若有难,我便救。此刻不救治,日后空留余念。” 这停云渡的作风,倒挺和他师父清虚真人的胃口,师父要是在这,应该会跟她很合得来。 这位华仙子,看着温柔似水,说话却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 可他仍有顾虑。 “仙子好意,在下心领。”他斟酌着道,“只是魂魄之伤非同小可,仙子与在下萍水相逢,便要以琴音探入魂魄,这其中凶险,万一出了什么差错……”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魂魄是修士最根本的存在,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让一个陌生人触碰自己的魂魄,无异于把命交到对方手上。他齐晏平虽然不是什么多疑之人,但这等风险,实在不敢轻易冒。 华悯秋听了这话,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点了点头,像是在赞许他的谨慎。 “齐少侠的顾虑,小女子明白。”她轻声道,“不过少侠或许不知,小女子的琴音,实际上并非医治,只是起到调理的作用,不会探入魂魄,少侠这魂魄缺失的情况,就算是真把药王阁的老神医请来,他恐怕也只能开一些缓和的药方,真要完全医治,还需少侠寻回自己缺失的魂魄。”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过身侧的木琴。那琴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像是在回应主人的话。 “更何况——”她微微偏头,“少侠方才与那猫妖一战,用的是雷符吧?若是寻常修士也就罢了,可少侠魂魄有缺,又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催动雷法。那雷符反噬之力,此刻应当已经在少侠经脉中留下了暗伤。少侠现在运功,是不是觉得左手小臂隐隐发麻,灵力运转至此处时有一瞬间的凝滞?” 齐晏平瞳孔微缩。 她说得一字不差。 方才那一战,他用左手掌心画雷符,确实感觉到一股阴寒之力顺着经脉反噬回来。他本以为只是暂时的,没想到这也留下了隐患。 华悯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惊讶,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齐少侠不必惊讶。小女子虽目不能视,但神识比常人灵些。方才少侠收招时,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脚步也微微顿了顿,那是经脉受阻之人常有的反应。” 月华如水,洒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只是静静地用那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晏平知道,自己若是再拒绝,倒显得矫情了。 更何况,她说得对。魂魄有缺,雷法反噬,加上之前的伤,若不及时调治,能不能回到沥州都难说。他还要去找师妹,还要查师父的下落。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厚颜叨扰仙子了。只是仙子若发现在下有什么不妥,尽管收手便是,莫要为了在下伤了自身。” 华悯秋闻言,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切了几分,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齐少侠言重了。前面有个凉亭,正好可以歇息。少侠请随我来。” 她转身,踏过青石板,裙摆拂过地面,不带一丝声响。月光洒在她身上,将那淡蓝色的纱裙染成银白。 齐晏平拎着黑猫,跟了上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林正业还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齐晏平朝他点了点头,算是道别,随即转身,继续跟上了华悯秋的脚步。 华悯秋说就在前面,但这“前面”,却是一路走到了镇北的山腰。 山势在此处收拢,留出一片不大的平地,一座凉亭孤零零地立在崖边。亭子年久失修,朱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 齐晏平跟着华悯秋踏上石阶,冬风从旁边的岩缝中穿过,发出阵阵呜咽,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山间哀泣。那声音忽远忽近,听得人心里发毛。 华悯秋却浑然不觉。 她赤足踏入凉亭,裙摆在积了薄尘的石板上轻轻拂过。她在石凳上坐下,动作轻缓如水,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齐少侠,请。” 齐晏平在她对面坐下。石凳冰凉,他不自觉地运起一丝灵力隔开寒意,目光落在她身上。 月光从亭顶的破洞倾泻而下,正正照在她身上。她微微低头,将木琴在膝上摆正,那头如瀑的青丝便顺着肩侧滑落,几缕发梢垂在琴面上,衬得琴身的金光都柔和了几分。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在月色下泛着淡淡的银辉,领口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流转。外罩的青灰色薄纱长衫此刻被月光浸透,几乎透明,却偏偏让人不敢多看。 她抬起手,纤长的玉指轻轻搭在琴弦上。 那一刻,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双目闭合,红唇微抿。那光影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像是哪位画师穷尽一生也画不出的仙女抚琴图。 琴身金光一闪,有些刺眼。 齐晏平不由得挪开了视线。 “齐少侠,我们开始吧。”华悯秋开口。 齐晏平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好的。”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灵力。 “叮——” 华悯秋的玉指抚上琴弦,开始调试音准。片刻后,她似乎满意了,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 随即,琴音再次响起。 那琴音不再是单音,而是一段完整的曲调,悠悠扬扬,婉转缠绵,像是春日的溪水在山间流淌,又像是秋夜的虫鸣在草丛间低语。 齐晏平只觉得那琴音像是活物一般,从耳朵钻进去,顺着血脉游走,最后在心口处轻轻盘旋。 冬风依旧在呜咽,可他听不见了。 风声再也进不来他的耳中,天地间只剩下这悠扬婉转的音律。 齐晏平是不懂音律的。从小被扔在藏经阁里,他听过的最多的声音,就是翻书页的沙沙声,和偶尔来访的师妹的脚步。他对音律的全部了解,只来自于书上那些只言片语,说音乐妙到极致时,可动人心弦,引起听者的共鸣。 此刻他懂了。 那琴音不是响在耳边,而是响在心里。每一个音符落下,都在他心湖中激起一圈涟漪,涟漪荡开,拂过四肢百骸,拂过每一条经脉。 他感觉经脉中那些隐隐的阻塞感,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像是冬日积雪遇上春风,悄无声息地化作春水。 他忍不住抬眼看她。 她整个人坐在那里,竟比那画中仙还要美上几分。 美得让人不敢靠近,像是隔着一层薄雾看月亮,明明就在眼前,却偏偏触不可及。 他收回目光,继续运转灵力。 那琴音继续流淌,如丝如缕,绵绵不绝。齐晏平感觉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像是要飘起来,又像是要沉下去,飘飘忽忽,不知身在何处。 经脉中的阻塞感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法抵抗的倦意。 那倦意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慢慢地、温柔地将他包裹。眼皮越来越重,像是有千斤重物压在上面。他努力想睁开,眼前的一切却越来越模糊。月光、凉亭、华悯秋的身影,都在视野中渐渐淡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华悯秋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一句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话: “睡吧,齐少侠。” 齐晏平向后一倒,彻底沉入了黑暗。 再睁开眼时,下身传来的触感让他猛地清醒了几分。他低头看去,只见华悯秋坐在他身边,一只玉手正握着他那根不知何时已然挺立的肉棒,动作生涩地上下撸动着。 她的手势明显不太对,拇指和食指环成一个圈,箍在冠状沟下方,其余三指却悬在空中不知该往哪儿放。她上下撸动的节奏也毫无章法,时而快得像要擦出火,时而慢得像在试探什么,时不时还会因为角度不对让柱身从她手中滑脱,需要重新握住。 月光照在她侧脸上,齐晏平看见她眉心蹙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齐晏平想要推开她,可身上的穴位被封,此时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开口道:“华仙子,你这是做什么?何必这样作践自己?” 华悯秋手上一顿,她抬起头,“你真是奇怪,那些男人看见我恨不得把我神魂禁锢做成傀儡炉鼎,你在这里装什么好人。” 此时的她和刚才判若两人,之前的那股温柔和亲近感全无,有的只是冷漠。 “华仙子,还请自重!”齐晏平厉声道。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华悯秋冷笑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我看你跟他们也是一路货色。” 她左手甩出一道灵光,封了齐晏平的口舌。 她试图将整根肉棒握住,可手掌太小,柱身从指缝间露出一截,她便只能用虎口卡住龟头下方,就这么上上下下地套弄着。只是她似乎并不清楚该怎么用力,有时轻得像羽毛拂过,痒得齐晏平几乎要发抖;有时却又猛地一握紧,箍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她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笨拙,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跟什么难缠的对手较劲。 她没有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换左手握住柱身根部,右手五指并拢,掌心贴住龟头,开始试着转动。 这一下倒是比方才好了不少。 温热的掌肉包裹住顶端,随着她手腕的转动,掌心在龟头上打着圈摩擦。齐晏平能感觉到她手心微凉的触感,手心擦过精窍,带来一阵异样的酥麻。 华悯秋似乎也发现了这法子更有效,左手也开始学着配合,随着右手转动的节奏,上下稍稍移动着套弄柱身。 她的动作依然算不上流畅,偶尔还会因为两手配合不协调而卡顿一下,但比起开始时那毫无章法的乱握,已经好得太多。 齐晏平想要抵抗这种快感,可身体却诚实地做出了反应。肉棒在她手中越胀越硬,顶端渗出透明的液体,被她转动的手心涂抹开来,发出细微的声响。 华悯秋的呼吸也有些不稳了,她咬了咬下唇,左手松开了柱身,探向下方,指尖轻轻托起阴囊,揉捏着那两颗沉甸甸的卵蛋。 同时,右手继续转动着,拇指时不时擦过龟头顶端那最敏感的一处。 齐晏平只觉得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积聚,那种熟悉的紧绷感越来越强。他想要忍住,可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华悯秋显然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变化。那根肉棒在她手中开始微微跳动,顶端渗出的液体也越来越多。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什么都没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快了些。 她的手指探到了会阴后方,指尖寻到一处穴位,轻轻按了下去。 就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齐晏平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腰间猛地冲起,再也控制不住。 白浊的液体从顶端喷涌而出,一股接一股地溅在她掌心。华悯秋没有躲,而是将右手凑近了些,让那些液体尽数落在她手中,随后低头,鼻子凑近掌心里那一滩温热黏稠的液体,满脸厌恶。 她顿了顿,低下头,伸出舌尖,将掌心的精液一点一点舔尽,最后喉头滚动,咽了下去。 抬起头时,她的嘴角还沾着一丝白浊,她用手背随意擦了擦,声音淡漠如初:“你的经脉我已经帮你调理过了,你体内的那蛊虫也被我驱走了。这穴道天亮之后自会解开,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华悯秋手一挥,那放在一旁的琴回到她的身旁,随着她转身离开了凉亭。 第二十七章 齐晏平睁开眼时,天已经亮了。 日光从凉亭破损的顶棚漏下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凉的青石板,背上硌得生疼。 他撑着地坐起来,愣了愣神。 华悯秋已经不在了。 凉亭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那架金灿灿的木琴不见了,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也不见了。亭外冬风依旧在呜咽,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穿着,符咒还在袖中,他用神识扫了扫自己的经脉。 经脉通畅。 那些因为雷符反噬而留下的暗伤,此刻已经完全消失,灵力在经脉中运转自如,比之前还要顺畅几分。他试着运转了几个周天,没有一丝凝滞,没有任何不适。 然后是…… 他的神识在体内某处停留了一瞬。 那里原本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痕迹,是秦紫珊种下的蛊虫留下的。但现在,这蛊虫也已经没了。 齐晏平站在凉亭里,望着昨夜华悯秋坐过的位置,久久没有动。 他想不明白。 但现在就是想找她也找不到了。人家来无影去无踪,连句话都没留下,他上哪儿找去? 还是先回镇上吧。 他转身,正准备下山—— “喂,能商量商量吗?” 一个声音从脚边传来。 齐晏平低头一看。 那只黑猫正蹲在凉亭柱子后面,仰着脑袋看他。 “帮你做什么你才能放了我?”猫妖开口,声音尖细,比昨夜老实多了。 齐晏平挑了挑眉,弯腰揪住黑猫的后脖颈,拎了起来。 “你们两个昨天做的事我可是都看见了。”猫妖被他拎着,四只爪子悬在空中乱挥,“我帮你守住秘密,你放我走,怎么样?” 齐晏平看着它那张猫脸,忍不住笑了。 “你一个妖怪,说出去有人信吗?”他拎着猫晃了晃,“你现在妖丹被我封了,我要废了你动动手指就能完事,要是废了你,你这辈子应该都难化形了吧?” 猫妖的耳朵瞬间耷拉下来。 “别别别嘛,少侠——”它拉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讨好的意味,“你肯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闹事,对吧?废了我你不就要多干点活了吗?” 它说着,挥了挥爪子,试图证明自己还有用。 “那你肯说吗?” “现在肯定不能说。”猫妖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说了你要是直接废了我,或者杀了我,那我不是亏大了?我要等到确定你不会反悔了,我才能告诉你。” 齐晏平用左手弹了弹它的脑门。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觉得我有那么好说话?你别忘了,你还让一个刚死了的老人诈了尸,你可是犯了事的。” 猫妖被他弹得眯起眼,龇了龇牙,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讨好的表情。 “那——”它眼珠转了转,“我也可以做那个女人做的事嘛,这个怎么样?” 说着,它扭过脖子,墨绿色的眼睛直直盯着齐晏平的下身。 齐晏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一巴掌拍在猫脑袋上。 “胡说什么?再提这事,我就把你交给那个道长,让他来收拾你。” 猫妖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嘴里嘟囔:“那你想怎么样嘛……” 齐晏平拎着它,沉默了一息。 那聚煞符的效力还有七天左右。这猫妖既然知道些什么,留着它或许有用。但要是不给点压力,这狡猾的东西肯定不会轻易开口。 “七天。”他看着猫妖的眼睛,“我只给你七天时间。七天你要是不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我就废了你。” 猫妖的瞳孔缩了缩。 “行。”它终于正经起来,“那你要保证,我说出来以后你不会再对我动手。不然,我就是拼个神形俱灭,也不会让你好过。” 齐晏平点了点头。 “成交。” 他拎着猫妖,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想着刚才探查到的那个结果。 那蛊虫要依靠秦紫珊的灵力存活,她的修为被废以后,蛊虫迟早会死。可这距离他把秦紫珊带回清虚门已经过了一段时间了,这蛊虫却一直是活着的。 虽然清虚门被袭击了,但有瑾溪和薛星冉在,问题应该不大。以执法堂袁长老的办事风格,应该早就把秦紫珊废了才对。这其中,难道有什么变故吗? 他想起那个紫雾,想起那个太监,想起那一夜清虚门的混乱。 如果秦紫珊趁机跑了…… 齐晏平摇了摇头。 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还是先把这镇子上的事处理了,才好安心继续赶路。 他加快脚步,朝镇子里走去。 回到镇上,昨天留下的痕迹都还在。 那户人家门前的空地上,焦黑的灼烧痕迹触目惊心,地面拱起一大片,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下面掀开过。几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深深渗进泥土里。 镇上的居民们一言不发地清理着这些。 有人用铲子铲走烧焦的杂物,有人挑着水桶来来回回泼水冲洗血迹,有人在修补被震裂的院墙。每个人脸上都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像是经历了一夜的恐惧之后,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 齐晏平站在街口,看了一会儿。 他想了想,把黑猫放在地上,小声说:“你就给我待在这里。你要是想跑,我立马就杀了你。” 猫妖蹲在地上,舔了舔爪子,没吭声。 齐晏平挽起袖子,朝那边正在填土的居民走去。 “这位大哥,借把铲子。”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衣裳干干净净,脸也白白净净,不像是能干这种活的人。但他还是指了指旁边的工具堆:“自己拿。” 齐晏平走过去,挑了一把铲子,走到那片被翻起来的土堆前,一铲一铲地开始填。 土很松,填起来不费什么力气。他一边填,一边把那些被翻出来的石块捡出来,堆在旁边。 那些居民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诧异,几分不解,但没有人开口问。 这些损失毕竟有一部分是他造成的。 昨夜那一战,虽然他处处留手,但那些符火的余波、那些翻起来的泥土、那些被震裂的墙壁,都是他留下的痕迹。就这样回客栈里待着,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一铲,一铲,又一铲。 太阳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齐晏平一直干到下午,把被翻出来的土全部填了回去,又把那些被震裂的院墙用石块简单修补了一下。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胜在认真,每一铲都实实在在。 最后一个院墙修补完,他放下铲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个柿饼和野果。她把碗递到他面前,嘴里说着云州方言,齐晏平听不太懂,但那眼神里的意思,他看懂了。 是谢谢。 他接过碗,点了点头,回了一句:“不客气。” 老妇人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豁了的牙,转身走了。 齐晏平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柿饼。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涩中带甜,有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 他端着碗,走到街角,拎起那只一直蹲在原地的黑猫,回了客栈。 “你刚才做那些有意义吗?”猫妖蹲在桌上,一边舔着毛,一边问。 齐晏平把碗放在桌上,又从碗里拿起一个柿饼。 “他们不是说了谢谢吗?还给了我这些。”他说着,朝猫妖扔了一个野果。 猫妖跃起,一口接住野果,落在桌上,用两只前爪捧着啃起来。 “你这种人,也就仗着自己有点本事了。”它一边啃一边嘟囔,“要是你没这身修为,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次。看在这果子的面上,我劝你少管一点。按你们的算法,修成金丹以后才算正式踏上仙途,你这人没有一点仙人的样子。” 齐晏平咬了一口果子。 “我有我的分寸。而且,我是个魔修来的。” 猫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齐晏平又准备了一些符咒。 他坐在桌前,一张一张地画,画完的符咒被他叠好,收入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那猫妖也没有想要开口的意思,只是每天时不时地找他聊天。 它蹲在窗台上晒太阳,或者趴在桌上舔毛,或者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盯着齐晏平画符,偶尔冒出几句稀奇古怪的话。比如“你不好好练功瞎掺和这些干什么。”“你现在帮我解了封印,我陪你几次也是可以的。” 齐晏平懒得理它,该画符画符,该打坐打坐。 他也没落下对铁匠那几人的观察。 每天他都会挑个时间去镇上转转,入夜以后也会去那几家附近盯着,但他们这几天都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聚在一起。 之前发生了那样的事,这样子才更不对劲。 第六天。 日头刚偏西,齐晏平就察觉到了异样。 往常这个时辰,铁匠铺里还该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肉摊上屠户也该还在剔着最后几根骨头,可今天,那四家却收得格外早。铁匠铺门板早早上了,肉摊收得干干净净,木匠家和渔夫家也都熄了灯,连院里都静得反常。没过多久,齐晏平就看见那四道身影先后出了巷口,脚步都不快,却方向一致,都是镇外。 “他们又聚在一处了。”他低声道。 黑猫趴在窗台上,尾巴懒懒搭着,墨绿色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人离去的方向。 “你真要去?”它忽然开口。 齐晏平低头看它:“他们这几天不对劲,聚在一起总不会是闲坐。” “你这人,”黑猫甩了甩尾巴,“把凡人想得太干净。”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 这几天里,它说的话有些听着像提醒,有些听着像警告。他起初不在意,如今却也隐隐觉得,它说的话有些道理。 “不去,我现在就会后悔。”他说完,翻身从窗户跃了出去,悄无声息地落进夜色里。 黑猫蹲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半晌才眯了眯眼,纵身跟了上去。 破庙离镇子不远,藏在几棵老槐树后头,墙塌了半边,门板也歪着,远远看去像个被人丢下的壳。齐晏平在外头停住脚步,先放出神识探了进去。 庙里果然还是那四个人。 铁匠、屠户、木匠、渔夫,一个不少。 他刚要再近一步,肩上一沉,黑猫不知何时已蹲了上来,爪子轻轻压着他的衣领。 “你先听。”它低声说。 齐晏平的神识放出,听着庙里的声音。 “……不能再拖了。”屠户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憋到极处的焦躁,“昨晚我又梦见他了。还是站在床前,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我。那玉貔貅我供了十几年,供得越久,家里越不安生,我现在一闭眼,都是那道士临死前看我的眼神。” “你闭嘴。”铁匠压着嗓子打断他,“你梦见了就受不了了?我侄儿疯了,我说过什么没有?” “你侄儿疯那是他自己命薄!”屠户猛地抬头,又硬生生把声音压了回去,“可当年的事他根本不知道,他凭什么也跟着遭罪?那道士救了咱们家里的人,回头又说这东西不能留。他说得轻巧,他要把那玉貔貅砸了,把咒一并破了,咱们这些年靠它起的家算什么?” “算你们命里该有的福,还是算你们捡来的便宜?”木匠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听着倒比前两个都冷,“他当年不是没给我们法子。是他一开口就说,保留聚财的效果,就不可能完全驱干净邪气。那东西本来就是借煞聚财,借来的东西,哪有只收好处不要代价的道理?他要是肯替我们改法,也不会闹到后来那一步。” “改不了。”渔夫闷闷地接了一句,“他查了三天,最后就说了这三个字。改不了,也留不得。我们当时求他,求他只把邪力去掉,别动那玉貔貅。我们靠那东西发了财,谁舍得砸?谁舍得丢?” 庙里静了一会儿。 齐晏平站在庙外,神识一凝。他听见里头几个人都不说话了,连呼吸都压得很低。 铁匠的嗓音过了许久才重新响起来:“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屠户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点,又很快压了下去,“都到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不能说?那道士是怎么死的,你我心里都清楚。要不是咱们动了手,事情也不会拖到今天。” 木匠猛地一拍桌面,低声喝道:“你想死是不是?外头那小白脸这些天盯得这么紧,还出了那么多事,鬼知道他是不是天罡府的人!” 渔夫抬起头,脸色在昏暗里白得吓人:“他要真是天罡府的人,咱们还能活到现在?” 铁匠盯着地面,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活不活得成,都是后话。明天一早,我去云州府衙,自己把事说了,递到天罡府去。” “你疯了?”屠户失声道。 “我没疯。”铁匠的声音反倒平了下去,平得像一潭死水,“这十几年,我们守着那东西,日子是过好了,可夜里谁睡过一个整觉?那东西是聚了财,也聚了祸,咱们早就知道。再拖下去,谁家都别想有好下场。” 庙里几个人一时都没了声音。 齐晏平站在外头,眉心已经拧了起来。他本想再听得更清楚些,背后却忽然多出一道气息,像夜里压下来的冷风,不急不缓,却结结实实落在他身后。 他手指微动,袖中符纸已被按住,缓缓回过头去。 林正业就站在那儿。 他披着一身夜色,看上去不像是个前几天还在和行尸猫妖斗法浑身是伤的人。 两人隔着几步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庙里还在传出铁匠压低后的声音,断断续续。 “……那夜里,我们只是想逼他松口。”铁匠说,“谁知道他宁可死,也不肯改。” “他不肯改,是因为他知道改不了。”林正业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了进去。 庙中四人齐齐一震,猛地抬头。 林正业没有急着进去,只站在门外。他看着那四个人,眼里没有怒,倒像是积了太久的疲惫,连恨都被磨钝了。 “十年前我师父来过这里。”他说,“你们以为他是冲着邪祟来的,其实他来查的,是你们供着的那件东西。那尊玉貔貅,表面上聚财,底下却压着借煞的咒。东西一动,财是会散,但留着不动,邪气也只会越积越重。你们想留住好处,又想把坏处全丢给别人,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 铁匠脸色一下就白了。 屠户张了张嘴,声音都哑了:“我们……我们当时只是想让他帮着改一改。只留效用,不要那邪气。我们不知道他会……” “你们知道。”林正业打断他,“我师父信里写得清楚。他说过,这东西留不得,也改不得。你们不是不知道,你们是舍不得。”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已经发黄的信,展开看了两眼,又重新叠好,塞回怀里。那动作很慢,像是把什么极难咽下去的东西又咽了回去。 “他还写了。”林正业说,“他说你们只是普通人,贪一点,怕一点,想给家里人留条活路,这都不是什么稀奇事。可他也写了,若真动了手,那就是你们自己的因果。他不许我替他报仇。” 庙里一瞬间安静得连风声都像停了。 铁匠的膝盖一软,先是跪了下去,接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供桌前。屠户捂着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木匠背过身去,抬手死死按住额头,渔夫则怔怔跪在灰里,半晌都没动。 齐晏平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林正业看着他们,背挺得很直,手却在袖中轻轻发颤。他自己大约都没察觉。 黑猫不知什么时候从齐晏平肩上跳了下来,蹲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尾巴一卷,安安静静地舔了舔爪子。它看了林正业一眼,又看了齐晏平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像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林正业转过身,往庙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你们要去天罡府认罪,我不拦。”他说,“但我先告诉你们,去了以后会怎么样。执法堂会收押,会审,会翻你们这十年的旧账。戕害正道修士,本就是死罪。你们当年既然动了手,就别想着还能全身而退。” 铁匠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林正业站在门口,仍然背对着他们。 “符,我不会再画了。”他低声道,“你们自己好自为之。当初你们找的那个魔修,已经死了。” 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月光落在他背上,把那道身影拉得很长。 齐晏平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庙里,看着那四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垮下去。 直到这时,他才想起屠户那天讲过的老牛的故事。 当时他只当是个乡下人的闲话,如今再想,那话说的是他们自己。 齐晏平站在庙门边,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黑猫,把它拎起来,又望向门外那道渐远的身影,忽然开口:“你不跟着林道长一起?你们俩,是一伙的吧。” 黑猫的耳朵轻轻一动,没作声。 林正业脚步顿住,却仍没有回头。 齐晏平继续道:“前几日那场诈尸,行尸和这猫身上都没什么伤,倒是林道长你伤得太重了。若真是生死相搏,不会是这个样子。再加上这猫偏偏在那时引出动静,你们一前一后,配合得太顺了。而且我这几天特意去那户人家看了,那家老人不是那天的行尸,身上也没有诈尸的痕迹,应该是你们从哪抓了一只行尸过来,没错吧。” 庙里原本压得极低的抽气声,忽然就停了。 齐晏平看着他们,慢慢道:“你们真正想做的,是想把我赶出局。可不巧,我是个魔修,林道长又看不惯魔修,打着打着,就成真的了,还好我修为高一些,不然搞不好现在我已经被送到天罡府了吧。” 黑猫抬起眼,墨绿色的瞳孔在月色里像两点冷光。 林正业终于转过身来,脸上的神色很淡,“你饶了我一条命,我也饶你一条命,我不会向天罡府透露你的事情,我们再也不见。” 说完,林正业的身影融入林中,消失不见。 第二十八章 告别了那猫妖,齐晏平继续向东前进。 月色如水,洒在蜿蜒的山道上。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那个小镇的气息。 临走之前,他给猫妖解开了封印。齐晏平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 虽然是夜里,但他不打算歇了。 都已经出了镇子,干脆直接赶路的好。他从戒中取出刘仲信画的那张地图,借着月光仔细辨认了一番。下一个城镇叫芩城,在地图上标注得格外显眼,除了云州城,就数这里最大。 芩城在山下,据说繁华得很。 可惜现在没空停下来欣赏那些风景了。 齐晏平收起地图,脚步不停。 一夜疾行。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望见了芩城的轮廓。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城墙不高,却绵延数里,将山脚下一大片平地都围了进去。此刻天色微明,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都在等着进城。 齐晏平排在队尾,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 进了城,一股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什么的都有。最显眼的还是那些卖糖人的摊子。每个摊前都围着一群孩子,眼巴巴地看着手艺人把糖稀捏成各种形状。齐晏平走近一看,那些糖人大多是蛇的模样,有的盘成团,有的昂着头,还有的吐着信子,活灵活现。 再往前走,连灯笼上都绘着蛇形的花纹,弯弯曲曲,倒也有几分韵味。 齐晏平想起路上听人说过,这地方有个传说。白蛇化形报恩,与一书生结为夫妻,后来虽历经波折,终究修成正果。所以这里的百姓对蛇格外亲近,视为祥瑞。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来都来了,给瑾溪买点礼物吧。 那个傻丫头,从小到大收过不少礼物,但每次收到他送的东西,眼睛都会亮起来,像捡到宝一样。虽然她从来不说什么,但齐晏平知道,她喜欢。 他走到一个卖小饰品的小摊前,低头看了起来。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首饰,簪子、耳坠、手镯、戒指,琳琅满目。可仔细一看,上面雕的图案大多是蛇。 齐晏平拿起一支玉簪,雕工确实不错,玉质也温润,可那上面吐着信子的蛇……陆瑾溪要是看见这个,怕是会直接扔他脸上。 他放下簪子,抬头问那小贩:“有雕了花之类的吗?梅花、兰花那种。” 小贩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闻言眼睛一亮,弯腰从摊子底下拖出一个木盒来。 “有的有的!”他把盒子放在摊上,打开盖子,“这些本地人不常买,我就没摆出来。公子您慢慢挑,梅花、兰花、菊花、莲花,都有!” 齐晏平低头看去。 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件首饰,雕工比摊上那些还要精细些。他一件一件看过去,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梅花那支,雕得清冷,像瑾溪的平日里的作风。可会不会有点老气了? 剑兰那支,叶子修长挺拔,倒是符合她的剑修身份。可会不会太硬了? 昙花那支,只在夜间开放,像她偶尔流露的温柔。可会不会寓意不太好? 莲花那支,出淤泥而不染,像她的品性。可这会不会太……太常见了? 齐晏平站在摊前,眉头微皱,看了又看,比了又比,迟迟下不了决心。 那小贩也不催,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偶尔插一句“这支也不错”“那支也好看”。 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齐晏平终于放弃了选择。 他抬起头,对小贩说:“这四支,都要了。” 小贩愣了愣,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好嘞!公子稍等,我给您装好!” 他手脚麻利地把四支簪子分别放进木盒里,又用绸布包好,双手递给齐晏平。 齐晏平接过盒子,收入戒中,付了钱,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心里还在想:梅花、剑兰、昙花、莲花,这四样总有一个能让瑾溪看上吧?要是都看不上……那就都给她。 想到陆瑾溪挑簪子时可能会露出的表情,齐晏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茶楼里传来的声音,让他脚步一顿。 “你们听说了吗?清虚门出大事了!”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往茶楼那边靠了靠。 “什么事什么事?”有人问。 “就在不到半月前,”那声音压低了,却还是清晰可闻,“清虚门被一群至少元婴的大能袭击!那群人在清虚山下布了迷阵,据说有不少百姓陷进去,破阵的时候连路都走不稳,严重的直接成了傻子,说话直流口水!” 茶楼里响起一阵抽气声。 “清虚门也不好过,”那声音继续道,“听说有位长老被偷袭身亡,气得那绝影剑仙陆瑾溪当场斩了那伙元婴,跑掉的也是重伤!现在清虚门整理好了山门,正领着几个长老往东边的梦生岛去,找那浮生梦海楼讨说法呢!” “浮生梦海楼不是正道吗,找他们干嘛?” “你是不是傻?”那声音里带上一丝得意,“这天底下的幻术迷阵,不说全部,至少十之七八是出自浮生梦海楼。这事能跟他们脱了干系?我猜他们是在那岛上待久了,想拿清虚门开涮,这下惹到大麻烦咯!” 茶楼里一阵哄笑。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长老身亡。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这几个字。 清虚门的长老,大部分都是带过他和瑾溪的。有的严厉,有的温和,有的脾气古怪,有的喜欢唠叨。他们看着他和瑾溪长大,从两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娃娃,教成今天的模样。 他们是家人。 齐晏平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想冲进茶楼,抓着那个人问清楚。是哪位长老?怎么死的?瑾溪有没有受伤?薛星冉呢?其他人呢? 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走进那家茶楼。 “来一壶好酒。”他的声音很平静。 店小二应了一声,很快端上一壶酒来。 齐晏平拎着酒,走出茶楼,穿过人群,一路走到城外。 城外是一片荒地,杂草丛生,几棵歪脖子树稀稀拉拉地立着。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 齐晏平站在一棵树下,掀开酒壶的盖子。 他面朝东方,将酒壶倾斜。 酒液洒落,渗进干燥的泥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弟子无能,”他开口,声音很轻,“只能做这些了,还请长老原谅。” 他站在那里,看着酒液一点一点渗进土里,直到壶中滴酒不剩。 然后他举起酒壶,仰头,将最后一滴也倒进嘴里,他没有运功抵抗酒劲。 凡酒不比那仙酿,酒液辛辣,滚过喉咙,灼得他眼眶发酸。 他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 --- “师妹,跑什么呢,你眼睛又看不见,摔了怎么办?” 一个身着藏青长袍的男人从林间踱出,留了些胡须,面容周正,若是走在街上,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翩翩君子”。可他此刻脸上的笑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华悯秋的眉毛拧成一团,那双紧闭的眼睛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怒骂道:“郑仕清,你勾结合欢宗,给我下这淫毒,你就不怕师父出关废了你?” “师父?”郑仕清笑出了声,“那老太婆闭关都五十年了,等她出来,整个停云渡上下都在我手里,她还能有本事翻天?” 他顿了顿,目光在华悯秋身上扫过,细细地打量着她身上的每一寸。 “你也别费劲了,老老实实跟我回去,让曾右使给你开了苞,然后再给我当个炉鼎。我们一百多年的同门情谊,不会让你太难看的。” 话音未落,另一道身影从郑仕清身后缓缓走出。 来人脸庞俊秀白皙,眉目如画,穿着一身红白锦袍,袍上绣着些花草。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上画的却是春宫图,此刻正展开来,装模作样地扇着风。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华悯秋,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哈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淫邪,“凑近一看,这果然是个难得的美人。不枉我辛辛苦苦跟你合作,仕清老弟。” 他走到华悯秋三步之外,停下,目光落在她身上某处,舔了舔嘴唇。 “把那毒交给你,我还以为你会自己先尝尝味,结果你那么讲信用,是大哥我心胸狭隘了啊。” 郑仕清连忙拱手,脸上的笑容殷勤得像条摇尾巴的狗:“曾大哥说的哪里话,小弟特意留着她的处子就是要献给大哥的。大哥玩够了再给我都行。” “下作!” 华悯秋的手指猛地抚上琴弦。 “噔——!” 一道无形的灵力自琴弦上迸发,如刀似剑,直取郑仕清咽喉! 郑仕清慌忙侧身躲避,那灵力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将他身后的树干拦腰截断。 华悯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连拨。 “噔噔噔——!” 又是几道灵力飞出,一道接一道,一道快过一道,全部朝着郑仕清而去! 她心里清楚,郑仕清的修为不如她,虽是元婴,却是靠丹药堆上来的,根基不稳。而那曾骏升,能稳坐合欢宗右使的位置,又能在各大正道门派的眼皮底下祸害女子这么多年,修为至少是元婴巅峰,甚至可能已经摸到了化神的门槛。 必须先从他身上找突破口。 郑仕清堪堪躲过前面几道,后面几道却来不及闪避。他咬牙运功,准备硬扛—— “唰——” 一柄折扇忽然展开,挡在他面前。 扇面上的春宫图在月光下格外刺眼,那几道足以开碑裂石的灵力击在扇面上,竟如泥牛入海,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曾骏升收回折扇,在手中轻轻晃了晃,脸上带着玩味的笑。 “我就喜欢这种有性格的。越是烈马,越有兴趣。听幽琴仙,今天我们来个三通,通通你的幽。” 他侧头看向郑仕清:“老弟你先别出手,我来会会你这师妹。” 话音未落,他右掌运起灵力,飞身朝华悯秋拍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华悯秋只来得及看清一道绯红色的残影,那掌风已到面前。她不退反进,左手化掌,迎了上去—— “啪!” 双掌相交。 华悯秋只觉得一股阴柔的力道顺着掌心钻入经脉,那力道不伤人,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感,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上了。 曾骏升没有后退,反而一把抓住她的手掌,细细摩挲起来。 “果然是一双好手。”他啧啧赞叹,目光又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还有这对美足。我已经有点忍不住了,哈哈。” “下流!” 华悯秋一掌拍向他的面门! 这一掌和刚才不同。刚才那一掌她只用了三成功力,意在试探。这一掌却用上了七成,掌风凌厉,若是拍实了,就是元婴巅峰也要受伤。 曾骏升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但他没有后退。 他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到她身后,凑到她颈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嗯——真香。”他闭上眼,一脸陶醉,“光是闻闻,我就要硬了。” 华悯秋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爬过。 她咬紧牙关,手指再次抚上琴弦。 “铮——!” 一阵错杂的琴音骤然响起,那声音刺耳至极,像是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耳膜。琴音化作实质的波纹,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曾骏升首当其冲,被那音刃震得连退数步,气血翻涌。他脸色微变,运功调息,这才稳住身形。 郑仕清见状,连忙举起竹箫,凑到唇边吹奏起来。箫声幽幽,如泣如诉,竟将那错杂的琴音一点点中和、化解。 曾骏升退到三丈之外,平复了一下被激起的气血,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我还以为华仙子你是打算陪我练练手,然后再老老实实地宽衣解带,让我舒服舒服的。”他舔了舔嘴唇,“刚刚一直不拿点真本事出来,是在试探我?” 华悯秋不再言语。 她双手按在琴弦上,指尖翻飞,嘈嘈切切的错音接二连三地迸发而出,如同千军万马奔腾而过,又如同无数恶鬼齐声哀嚎。那声音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朝曾骏升劈头盖脸地斩去! 曾骏升终于认真起来。 他收起折扇,脚下连踏,身形在音刃的缝隙间穿梭。那速度快得只剩残影,每一次都能堪堪避开最致命的攻击,偶尔被余波扫到,也只是身形一晃,随即稳住。 华悯秋的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邪火正在慢慢燃烧。 那淫毒是郑仕清趁她不备时下的,专门针对修士的灵力运转。中毒之后,每动用一次灵力,那邪火就会旺盛一分。此刻她这般全力催动琴音,灵力消耗巨大,那邪火也越来越难以压制。 更可怕的是,那邪火燃起时,她对男人的阳精会产生渴望。 之前对齐晏平做那事,也是因为这毒。 如今这般消耗,过不了两个时辰,怕是这欲火就要压不住了。 曾骏升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他不再主动进攻,只是在她攻击的间隙游走,偶尔出言挑逗几句,像一只逗弄猎物的猫。 “华仙子,灵力这样用,身体还撑得住吗?” 他躲过一道音刃,轻飘飘地落在一根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要提醒你一下,要是你把灵力耗尽的话,那就是妓院里最下流的婊子见了你的样子,恐怕都要自愧不如。” 他笑得很开心,那张俊俏的脸,此刻扭曲得让人作呕。 华悯秋咬紧牙关,一字一句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就是死,也不会让你们这种肮脏下流的东西得逞!” “你这话说的。”曾骏升从树枝上跃下,落在三丈之外,“你要是真宁愿去死,在停云渡就应该和你这师兄拼命了。何必大老远跑到这里来?” 这话直刺进华悯秋心头。 他说得没错。 她自小生在富贵人家,锦衣玉食,从不知愁苦为何物。后来得师父赏识,引入仙途,一路顺风顺水,不到两百年便修至元婴。 要她就这样一死了之?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百年修为,舍不得师父的恩情,舍不得……那些还没来得及做的事。 华悯秋怒火中烧,也不去辨认这是不是曾骏升的激将法,双手再次抚上琴弦。 “铮铮铮——!” 琴音愈发急促,愈发杂乱,像狂风暴雨,像惊涛骇浪,朝着曾骏升席卷而去! 曾骏升脸色微变,运起全力闪避。那音浪太过密集,他左支右绌,终于被一道音刃扫中肩膀,闷哼一声,连退数步。 郑仕清见状,箫声骤起,那幽幽的箫音如同一根根丝线,缠上琴音,将其一点点化解。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拦着华悯秋,不主动出手。 一个攻,一个守;一个进,一个退。他们不急着拿下她,只是在消耗她的灵力,等她自己力竭,等那欲火将她彻底吞噬。 华悯秋心中一片冰凉。 这样下去,迟早会被他们抓住。 她心一横,打算将浑身的灵力都汇集起来,全力向天罡府的方向冲去。天罡府毕竟是正道大派,落在他们手里,总比被这两个畜生糟蹋的好。 哪怕被当作淫毒发作的疯子关起来,哪怕从此身败名裂,也比落到他们手里强。 她心里一横,正要拼死一搏—— “华仙子,且慢。” 一个声音忽然从林间传来。 华悯秋愣住了。 这声音……她认得。 月光下,一道身影从树后缓步走出。半旧的青衫,清俊的面容,是那个小镇上的魔修,齐晏平。 他怎么会在这里? 曾骏升也看见了来人。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金丹期,衣着普通,气息也不算强。他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上前来。 “大家都是魔门,你要是也想加入,那我是不介意的。”他张开折扇,扇了扇风,脸上的笑容满是玩味,“不过你得排在我们两个后面。” 齐晏平没有理会曾骏升,而是转头看向华悯秋。 “华仙子,向东三里,有一处山谷。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华悯秋一怔,正要开口,齐晏平袖口一挥—— 十几张符纸如飞蝗般射出! 曾骏升下意识展开折扇挡在面前,郑仕清也举箫戒备。可那些符纸并未向他们飞来,而是在半空中直接炸开! “嘭嘭嘭——!” 不是攻击,而是烟雾。 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瞬间笼罩了整片林地,伸手不见五指。那雾中似乎还掺了什么别的东西,吸入一口,连神识都变得迟钝起来。 “雕虫小技!”曾骏升冷哼一声,折扇一挥,狂风骤起,试图吹散烟雾。 可那雾像是黏在了林子里,风吹不散,扇不走。 “追!”他咬牙,循着记忆中齐晏平的气息,朝东追去。 三里之外,果然有一处山谷。 谷口狭窄,只容两人并排通过。谷内雾气缭绕,隐隐约约能看见树木和乱石的轮廓。更诡异的是,那雾气中气息混杂,忽强忽弱,忽东忽西,像是藏了十几个人在里面。 “那小子提前布了阵!”郑仕清脸色微变。 曾骏升冷笑:“一个金丹,能布出什么像样的阵?不过是些雕虫小技。破阵!” 他大步跨入谷中。 刚踏进谷口,迎面就是一片符雨! 火球、冰箭还有一道道如蛇般蜿蜒的阴雷,铺天盖地地朝他们袭来。那符箓的品阶不高,威力也算不上多大,但胜在数量多、来得密,像是捅了马蜂窝。 曾骏升折扇一挥,一道气劲横扫而出,将那些符箓尽数挡下。郑仕清也吹起竹箫,箫音化作屏障,护住周身。 “就这?”曾骏升嗤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顿住。 体内的灵力运转,竟然变得迟滞起来。 像是陷进了泥沼,每调动一分灵力,都要费比平时多三成的力气。 “困灵阵?”曾骏升眯起眼,目光扫视四周,“你一个金丹,用什么阵法都是徒劳!” 他凝神寻找阵眼,准备强行破阵。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冲出七八个齐晏平! 他们从不同的方向扑来,一模一样的装束,一模一样的气息,手里都捏着符纸,同时朝两人掷出! “幻象?”郑仕清吹起竹箫,青色的音波横扫而出,那些“齐晏平”刚一接触到音波,就化作一张张符纸,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可刚扫完这一批,又从林子里冲出七八个来。 再扫,再冲。 仿佛无穷无尽。 曾骏升不理那些幻象,全力搜寻阵眼。片刻后,他眼睛一亮。 在谷中一块巨石后面,隐隐有灵力波动传来。 “找到你了!” 他飞身掠向那块巨石! 刚靠近,脚下忽然一空。那巨石周围的地面,竟然全是虚的!底下埋着十几张符纸,此刻同时引爆! “砰砰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冲天。 曾骏升被炸得倒飞出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他身上的红白锦袍也是一件上品仙器,此刻袍角,肩头和袖口虽沾满了符火,却没一点损伤。他将符火拍灭,脸色铁青。 那小子,竟然在阵眼周围埋了起爆符! “曾大哥!”郑仕清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曾骏升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那块巨石的方向。 烟雾散去,齐晏平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站在巨石后面,手里捏着一张符,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那眼神不像是在面对两个随时能捏死他的元婴修士,倒像是在看两个闯进自家院子的不速之客。 “曾右使,这谷中还有六十九道起爆符。要是一起引爆,会怎么样呢?” 曾骏升的脚步顿住了。 郑仕清的脸都白了。 六十九道起爆符,这要是真炸了,动静不会小。而这里距离天罡府的范围,不过一百里。 他们之所以没有直接对华悯秋下狠手也没有直接掀了这山谷,一是因为她已经中毒,迟早会被欲火吞噬,没必要硬碰硬;二就是因为这里离天罡府太近,动静一大,引来天罡府的人,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尤其是天罡府那位执法堂首座张临渊。化神中期,和合欢宗有血海深仇。三十年前,他的亲传弟子被合欢宗的人下药强采,废了根基。张临渊一怒之下,把整个云州的合欢宗据点屠得干干净净。从那以后,他见了合欢宗的人就杀,从不废话。 要是把他引来…… 曾骏升盯着齐晏平,目光阴晴不定。 他在盘算,这小子是虚张声势,还是真敢引爆? 如果真炸了,张临渊肯定会注意到。到时候别说抓华悯秋了,他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 如果不炸……这小子凭什么不炸? “曾大哥,”郑仕清凑过来,压低声音道,“咱们……要不先撤?”他费力拉拢大半停云渡的长老,宗门上下事无巨细皆经他手,如今只要再把华悯秋这个亲传弟子也擒回去,就是他师父出关,也不可能轻易对他动手,要是在这时候出了纰漏,他可担不起。要不是曾骏升还藏了一手没有把采补的功法交给他,他肯定不会冒险跑来这云州。没有采补的功法,他就是拿了华悯秋的元阴,也是打了折扣的。 曾骏升没有理他。 他只是盯着齐晏平,盯了很久。 然后他冷笑一声:“小子,你唬我?六十九道起爆符,你倒是引爆给我看看?” 齐晏平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捻住其中一张符纸的边缘。 曾骏升的瞳孔微微收缩。 就在这时,齐晏平忽然抬起头,看向东方。 “曾右使,且慢。你看那边。” 曾骏升下意识顺着他目光看去。 东方的夜空中,出现了四道青白色的微光。 那光芒很淡,却很醒目。光芒之中,隐隐有雷霆之意在涌动,刚正,凌厉。 更重要的是,那光芒正在朝这边逼近。 速度极快。 郑仕清的脸色彻底变了:“曾大哥,那是……阳雷的雷光!” 曾骏升没有说话。 他当然认得那是什么。 齐晏平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静:“在下与天罡府的临渊长老有些交情。曾右使想和临渊长老过过招吗?” 曾骏升的脸彻底黑了。 张临渊。 那个屠了整个云州合欢宗据点的疯子。 要是让他看见自己在这里…… “撤!” 他咬牙吐出一个字,转身就朝谷外掠去。 郑仕清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两人化为流光,头也不回地朝西遁去,速度快得像是被鬼追。 齐晏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那两人的气息彻底消失在夜空中,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华悯秋从谷口踉跄走来。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却还是强撑着走到他身边,看着东方那四道正在缓缓消散的“遁光”。 “你真的认识临渊道长?” 齐晏平回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苍白。 “华仙子看看就知道了。” 又过了一会儿,四道青白光芒终于落地。 哪里有什么张临渊? 不过是四个雷击木做的小盒子,盒子上贴着几张幻形符。此刻符纸的灵力耗尽,盒子“啪嗒”一声落在地上。那是他之前买簪子的时候小贩给的,云州的修士多练雷法,这雷击木在云州不值几个钱。 华悯秋看着地上那几个简陋的木盒,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齐晏平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他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话还没出口,体内的那股邪火就再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前倒去。 齐晏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华仙子?!” 华悯秋抓住他的衣襟,月光下,她的脸庞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滚烫得像着了火。 “快走……”她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离我远点……我……压不住了……” 第二十九章 齐晏平不懂丹道,更不要说这是曾骏升那个老淫棍亲自研制的毒。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华悯秋。 月光下,她的脸庞红得像着了火,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泛着潮红,薄唇不停地开合,像条脱水的鱼。她的双腿紧紧并拢,却又不自觉地轻轻扭动。 齐晏平别过脸去,不再看她。 怎么办? 把她扔在这里?不行。万一那两个家伙不甘心,折返回来看见她,那自己刚才拼死拼活的一场戏就全白费了。 带她去天罡府?他是魔修,去天罡府凶多吉少。可方圆几百里,能处理这种淫毒的地方,除了天罡府还有哪里? 他咬了咬牙,拦腰将华悯秋抱起,灵力全力运向双腿,朝着云州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树木山石飞快地向后退去。他不敢把符剑召出来御剑,御剑的灵光太显眼,万一曾骏升他们还没走远,一眼就能看见。 只能跑。 用最原始的方式,靠两条腿跑。 华悯秋在他怀里轻轻挣了挣,像是想说什么。齐晏平低头看她,只见她嘴唇开合,却说不出完整的话。他停下来,从戒中取出一壶水,小心翼翼地喂她喝了几口。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打湿了衣襟。 齐晏平又从袖中摸出几张凝冰符,贴在她的额头和丹田处。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一股清凉的气息渗入她体内。华悯秋的身子微微一颤,脸上的潮红似乎退了一分。 但也只是一分。 杯水车薪。 可总比没有的好。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继续狂奔。 华悯秋没有昏迷,但意识也算不上清醒。 她知道自己正被一个人抱着,在夜色中狂奔。那人跑得很快,却很稳,几乎没有颠簸。他的手臂很有力,箍在她腰间和腿弯处,像是怕她掉下去。 她知道自己应该警惕。 她应该时刻提防着这个人,提防他会不会像师兄那样,想趁她无力反抗的时候侵犯她。可她实在太累了。体内的淫毒像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发烫。她光是压制这股邪火就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哪还有余力去警惕什么? 更何况…… 她的意识恍惚间,这些天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师兄来找她,笑着问她修炼上的事。她很高兴,以为师兄终于收心了,愿意在修行上花功夫了。她把自己这些年琢磨出来的心得告诉了他,还留他喝了一杯茶。 然后,一切就变了。 那杯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下了毒。 她喝下去之后,浑身就使不上劲,身体发软发烫。 她不知道师兄为什么要这样。 就算师父真的没有传位给他的想法,以他在门内经营多年的关系,以后也是稳坐大长老之位的。更何况她华悯秋本就对宗门事务不上心,就算真的让她当了掌门,到时候大半的权力也会交到他手上。 这掌门之位,就那么重要吗? 她不明白。 也来不及让她想明白。 她拼命逃离了停云渡。郑仕清早就算准了她的逃跑路线,往东、往北、往南的路全被封死,只留下向西的一条路。 她知道这是陷阱。 可要是不往这里逃,连一点希望都没有。 路上她灵力消耗过多,强忍着淫毒的发作,找到一间道观,向里面的人问了去天罡府的路。然后她就遇见了那个人。 明明是个魔修,却在做好事。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活了一百多年,她没见过这种人,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非要掺和,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非要救人。 再见到他的时候,她的心已经凉了半截。 他怎么来了? 他不会跟曾骏升那畜生是一伙的吧? 可他居然把她救了出来。 他救我干什么?难道他想一个人破了我的处子,然后吸光我的修为? 可他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抱着她,一路狂奔,停都不带停的。 他到底要干什么? 华悯秋想不明白。 她想闭上眼休息一下,但她不敢。她害怕眼前的这个男人会像她师兄那样,会趁她没有防备的时候侵犯她。 可她又没有动手杀他,以绝后患。 为什么? 是因为他刚把她救出来?是因为这人之前做过好事,在她心里的印象不一样?还是因为她现在光是压制这淫毒就已经尽了全力,根本没有动手杀他的力气?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华悯秋,发现她正盯着夜空不知道在想什么。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紧闭的眼睛微微颤动着,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水光。 他开口道:“华仙子,放心,马上就能到天罡府了。齐某绝不会做那趁人之危的事。” 华悯秋浑身一颤。 “你要带我去天罡府?”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愕。 “对。” “那你怎么办?”她挣扎着想要起来,“你去了天罡府还能活?” 他一个魔修,这样光明正大地去天罡府,不怕被他们直接杀了? 齐晏平低头看了她一眼,挤出一个微笑。 “总会有办法的。天罡府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华悯秋愣住了。 不会那么不讲道理? 他是真傻还是装傻? 天罡府是正道大派,对魔修的态度从来都是“见了就杀”。他一个金丹期的魔修,跑到人家山门前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她想说什么,可体内的那股邪火又涌了上来,烧得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齐晏平不再说话,只是继续狂奔。 夜色渐淡,天边已经泛白。 云州城的轮廓终于在视野中浮现。 天罡府不在城中,而是坐落在城外的泽龙山上。 那山九曲十八弯,从山脚到山顶有十八条盘山路,每一条都陡峭难行。 齐晏平抱着华悯秋,踏进泽龙山的第一步—— “咻——!” 两道剑气从他耳边掠过,削断了几根发丝。 他猛地停住脚步。 前方,七道人影从天而降,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面容清瘦,目光如电,周身气息深沉如海,元婴期。他身后站着两个金丹期的中年样貌修士,再往后是五个筑基期的年轻弟子。 七个人,十四只眼睛,全都冷冷地盯着他。 盯着他怀里的华悯秋。 盯着他身上隐隐透出的魔气。 “什么意思?”那老者开口,“天罡府是魔修想来就来的地方?” 齐晏平稳住心神,将华悯秋轻轻放下。 “前辈,”他弯腰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还请听晚辈解释,这是……” 话还没说完,两道剑光已至! “嗤——!” 两道泛着青光的长剑刺入他的后背,死死地封住了他的气海。 齐晏平只觉得浑身灵力一滞,像是什么东西被生生掐断了。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鲜血顺着剑身流下,染红了青衫。 “押下去。”老者淡淡道。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见的,是华悯秋跌落在地的身影,和那老者瞥了一眼她胸前的纹饰。 “停云渡的人?”老者眉头微皱,“送去客房,再把你们黄师叔叫过去。别怠慢了。” 两名筑基弟子御剑架起华悯秋,朝山上飞去。 华悯秋挣扎着回头,望向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可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用神识感知,此刻她的神识也一片混乱,那淫毒烧得她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她只听见最后一句: “这个关进牢房,醒来以后我亲自问话。”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天刚亮,一个魔修抱着人闯山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天罡府。 议事厅里,几位长老齐聚一堂。坐在议事厅正中宗主的位置空着。宗主去了中州参加春祭,如今坐镇泽龙山的是两位化神期的长老。一位是执法堂首座张临渊,此刻正坐在右侧首位,面色冷淡。另一位是他的师弟叶铮,此刻不在场。叶铮素来不喜欢掺和这些琐事,平日里只在练剑坪讲课,或者躲在后山教自己的亲传弟子。整个天罡府的大小事务,现在几乎都压在张临渊肩上。 “人醒了吗?”开口的正是张临渊。 “没有。”下首一名中年修士摇头,“那魔修失了些魂魄,加上灵力消耗过大,至今未醒。至于那停云渡的人……” 他顿了顿,面色凝重。 “中了合欢宗的毒。下毒之人手段高明,不是寻常货色。我等也只能暂时压制,最多能控制七天。根治的话……恐怕得去中州请药王阁的神医。” 张临渊眉头微皱:“派人联系停云渡了吗?” “已经派了。”另一人答道,“但衍州路途遥远,就算传讯符日夜不停,有消息回来也起码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三天。”张临渊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各位长老,管好自己名下弟子的嘴。今天早上的事,门内知道无妨,但绝不能泄露出去。让外人知道了,停云渡那边不好交代。” 众人纷纷点头。 偏偏最近还要操办春祭期间的祭师祖大典,忙得他焦头烂额。 偏偏这个时候,有不长眼的魔门弟子闯山。 还带着一个停云渡的弟子一起。 “黄师弟,那停云渡的弟子预计还有多久能醒?”张临渊看向下首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是天罡府中精通医道的黄长老,闻言答道:“快的话今晚,慢的话明天早晨。”他顿了顿,“师兄要去看看吗?” 张临渊摇了摇头。 “不了,你们处理吧。祭师祖大典那里还有一堆事等着我。”他站起身,目光落在拿下齐晏平的老者身上,“阎师弟,那魔修的身份查清楚了吗?” 阎长老摇头:“他身上气息很杂,更像是散修。不过也有可能是个偷学了正道符箓的魔修,从他身上搜出来的符,有八成都是正道常用的。” “哦?”张临渊挑了挑眉,“一个魔修,用正道的符?” “是。”阎长老点头,“而且他魂魄有缺,像是受过重创。说不准是犯了魔门的规矩,被人重伤逃出来的。” 张临渊沉默了一息,挥了挥手。 “等他醒了再问吧。问清楚之后,按规矩办。” 说完,他大步离去。 齐晏平醒来时,已经是半夜了。 他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粗糙的石壁,身下是冰冷的石板,四肢被粗重的铁链锁住,铁链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咒文。 更难受的是后背,那两柄长剑还插在那里,封住了他的气海。剑身冰凉,像是两根冰锥钉在脊椎两侧。 他试着动了动手臂。 铁链哗啦作响。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齐晏平偏过头,看见两名筑基期的年轻弟子守在牢房门口。一个靠着墙打盹,一个正翻看手中的书册。 翻看书册的那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外走。 “去通知阎长老。” 另一个被惊醒,揉了揉眼睛,看了齐晏平一眼,又别过脸去。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由远及近。 牢门打开,一个灰袍老者缓步走进来。 齐晏平挣扎着想站起来,背后的剑伤一阵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又跌回地上。 阎长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淡漠,“小子,先说说你跟那女娃是什么关系。你是谁?来天罡府做什么?”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 “前辈,在下齐晏平,是个魔道散修。和华仙子在几日前相识,她救过在下一命。如今她被合欢宗所害,中了毒,情况危急。在下为报恩,只好带她来天罡府求援。” 阎长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片刻后,他缓缓开口:“你说的这些,有人能给你作证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别提那女娃,她现在还没醒。” 齐晏平的脑子飞速运转。 背后那两柄剑的寒意刺得他后背发麻。他咬紧牙关,拼命回想这几天的经历,寻找任何一个可能有用的人。 林正业。 但林正业的情况也很特殊,把他说出去,搞不好会给他添麻烦。 齐晏平不再说话,牢房里陷入沉默。 阎长老挑了挑眉,“那就是没人能给你作证。”大手一挥,锁住齐晏平的铁链上的咒文泛起金光,手腕脚踝如被蚁咬蜂蛰,火辣辣地疼,痛感还在不断地往各个关节蔓延。 齐晏平趴在地上,大口喘气。 阎长老依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片刻后,齐晏平忍不住开口:“晚辈虽是魔修,但从没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 话还没说完,一道剑气“唰”地从他眉前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我都没问,你说什么。”阎长老收回手指,四肢的疼痛也弱去几分,语气冷淡,“我问,你答。别自作聪明。” 齐晏平闭上了嘴。 阎长老在他面前踱了几步,忽然停下。 “再说说你魂魄残缺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身上的那些正道常用的符箓,你一个魔门散修,为什么不用魔门的符,要用这些?” 齐晏平的心猛地一紧。 魂魄残缺,正道符箓。 这两个问题,哪一个他都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就得编。 他强压着狂跳的心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晚辈叛离师门,被师父所伤,因此魂魄残缺。至于正道符箓……大多是晚辈从师父的房里偷来的。” 阎长老听完,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齐晏平。 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蝼蚁。 然后他抬手—— “啪!” 结结实实的一掌扇在齐晏平脸上,打得他眼前发黑,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你觉得这都能唬住我?”阎长老收回手,冷冷地看着他,“下次编得像样点。” 齐晏平跪在地上,大口喘气,嘴里全是血腥味。 阎长老转过身,朝牢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给他点颜色瞧瞧。他什么时候愿意说真话了,再叫我。”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门“砰”的一声关上。 那名守在门口的筑基弟子站起身,走到齐晏平面前。他蹲下,看着齐晏平肿起的脸,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见识过天罡府的手段,不然你刚才肯定就说实话了。” 齐晏平抬起头,看着他。 那弟子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站起身,右手并指为剑,凌空一划。 几道青光从他指尖飞出,化作一枚枚鱼骨般大小的小剑,刺入齐晏平周身穴位。 第一剑刺入,齐晏平只觉得一阵剧痛从穴位深处炸开,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捅进了骨头缝里。他的身子猛地绷紧,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第二剑刺入,那剧痛忽然变成了奇痒。那痒不是皮肉的痒,而是从骨髓深处钻出来的,像是无数只小虫在血管里爬,在骨头缝里钻。他想要伸手去抓,可四肢被铁链锁住,根本动不了。 第三剑刺入头顶。 那一瞬间,齐晏平只觉得自己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然后狠狠地拧了一把。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意识变得模糊,头也越来越重,但疼痛又让他清醒了一些,反反复复。 “长老说你魂魄有缺,这剑刺入的时间长了,你可能会变成傻子。趁早老实交代吧。” 齐晏平没有回答,他趴在地上,浑身抽搐,牙关紧咬,嘴角渗出血丝。 他不可能说实话。说出去了,清虚门怎么办?清虚门已经遭了一次重,这时候要是暴露他和清虚门有关系,那名声也要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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