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30-33)作者:十夜
2026/07/23 发布于 爱丽丝书屋
字数:40928 第三十章 华悯秋醒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那股熟悉的滞涩感还在,但比起之前已经轻了许多。 毒,被压下去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味。 “华仙子醒了?” 一个年轻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华悯秋偏过头,用神识感知,是个筑基期的女修,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这里是天罡府的炼丹堂。”那女弟子解释道,“我师父正在给仙子配药,吩咐我在这里守着。仙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开口问道:“我……昏迷了多久?” “差不多一天。”女弟子答道,“昨天,一个魔修抱着您闯山,是阎长老把您接下来的。我师父看过您的伤势,说是中了合欢宗的毒,已经暂时压制住了。” 魔修抱着她闯山。 齐晏平。 华悯秋的心猛地揪紧。 “那个魔修呢?”她问,声音有些发紧,“他……现在如何?” 女弟子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面容清瘦,目光温和,周身气息深沉却不凌厉。正是天罡府炼丹堂的黄长老。 女弟子连忙起身行礼,“师父。” 黄长老摆摆手,示意她先出去。女弟子领命,带上门退了出去。 黄长老走到床边,看着华悯秋,叹了口气。 “你倒是心大,还惦记着那个魔修。” 华悯秋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被黄长老挥手止住。“你都这样了,我还要你行礼,怕是要折寿的。免了吧。” 华悯秋只好又躺下,但脸上的神情依旧紧绷。 黄长老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丫头,”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随意,“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答。能说的说,不能说的就不说,我不会逼你。” 华悯秋点点头。 “给你检查的时候,我发现你身上有些伤。”黄长老看着她,目光平和,“是那魔修做的?” 华悯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黄长老摆了摆手。 “行了,不想说就不说。不过我多嘴问一句。那魔修,真是你朋友?” “是。” “丫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魔修。你是什么人?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他叹了口气,“你这一声‘朋友’说出去,想过后果吗?” 华悯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黄长老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活了几百年,什么人没见过?你那朋友身上秘密不少,魂魄有缺,身上搜出来的符八成是正道符箓,还说自己是个魔门散修。”他回过头,看着她,“这些话,你觉得我师兄张临渊会信吗?” 华悯秋的心越来越沉。 “他……是来报恩的。”她开口,声音沙哑,“几天前,他在镇子上和启德观的道长对付一只猫妖和行尸,我为他梳理的一下经脉。” 黄长老挑了挑眉。 “所以他拼死把你送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还你的恩?” “是。” 黄长老沉默了一息,然后笑了。 “倒是个有良心的。”他走回床边,看着她,“丫头,我师兄之后会来问你话。他是个什么性子,你应该听说过他。眼里揉不得沙子,但他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你若是想救那小子,就别在我师兄面前硬顶。你只要顺着台阶下,他不会为难你。” 华悯秋一怔。 黄长老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 张临渊站在自己的房里,理了理衣袍,随后往炼丹堂的方向走去。 他虽然是执法堂首座,位高权重,但华悯秋毕竟是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于情于理他都该来探望一下。更何况,那个魔修的事,他需要听听她怎么说。 守卫的弟子见他来了,连忙行礼。张临渊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声张,然后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张临渊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那笑容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觉得过分亲近。 华悯秋听见脚步声,微微欠身行礼:“小女子见过张长老。” 张临渊摆摆手:“不必多礼。”他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华悯秋答道,“多谢张长老救命之恩。” “救命之恩不敢当。”张临渊笑了笑,“救你的是我师弟,要谢你谢他去。” 华悯秋微微一怔,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临渊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华师侄,你这次可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 “那个送你来的魔修,”张临渊缓缓道,“我们审到现在,什么也不肯说。他魂魄有缺,身上搜出来的符八成是正道符箓,还说自己是个魔门散修。”他顿了顿,“另外,我们在你们来路的那片林子里,发现了几十张起爆符和一些阵法的痕迹。” 他看着华悯秋,目光平静。 “华师侄,这些事,你知道吗?” 华悯秋点了点头。“知道,那些符箓是他用来对付曾骏升的。我们来天罡府之前,曾被曾骏升袭击。若不是他出手相救,用那些符箓和阵法拖住了他们,我早已落入狼口。” 过了片刻,张临渊才缓缓开口:“华师侄,你是停云渡的亲传弟子。你师父闭关几十年,你算是停云渡的脸面。”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话里的意思,华悯秋听懂了。 他在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明白。”她低下头。 张临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师侄,”他的声音放得更缓了些,“我有个提议,你听听看。” 华悯秋抬起头。 “你要去中州找药王阁解毒,天罡府可以派些人手护送。这件事,我们会办得妥妥当当。至于那个魔修闯山的事……天罡府可以保证,不会外传一个字。” 他看着华悯秋,目光温和,却带着一股压力。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说一句。他觊觎你的美色,被天罡府的巡逻弟子和长老发现,他们把你救下,仅此而已。” 华悯秋愣住了。 她听懂了。 张临渊在给她铺台阶。 一个干干净净的台阶。只要她走上去,她就可以和齐晏平切割得干干净净。她是受害者,是被魔修胁迫的可怜人,是清白无辜的停云渡亲传弟子。而齐晏平,只是一个倒霉的魔修,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张临渊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房间里陷入沉默。 过了很久,华悯秋才开口,“张长老,我做不到。” 张临渊眉头微挑。 华悯秋一字一句道,“他拼死救我,我若在此刻弃他于不顾,那我成什么人了?” 张临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一直听着她的心跳,观察着她的表情。 没有说谎的痕迹。 “华师侄,你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你可知道,你这一声‘朋友’说出去,会有什么后果?” 华悯秋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张临渊转过身,看着她。 “停云渡那边,会怎么看你?天罡府这边,会怎么传你?你师父出关之后,听到这些事,会作何感想?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点个头,这些麻烦就全都没有了。” 华悯秋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她还是做不到。 “张长老,”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他为了救我,可以不要命。我若是为了自己的名声就把他扔下,那我与禽兽何异?” 张临渊看着她,目光深邃。 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 “不过我可提醒你,”张临渊的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严肃,“你那朋友要是日后惹出什么祸来,天罡府肯定是第一个去杀他的。” 话音刚落,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张临渊眉头微皱,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声音是从山门那边传来的。远远的,能看见山门下聚集了一大群人,密密麻麻的,少说也有上百个弟子。 张临渊眯起眼,放出神识探去。 片刻后,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 他转过身,看向华悯秋。 “你那朋友,现在可是把大半个天罡府的人都引过去了。”他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去看看?” 华悯秋心里一惊,顾不上许多,掀开被子就下了床。 她一身白衫,赤着脚,踩着冰凉的石板路,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走去。 身后,张临渊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 “这丫头……” 神识探出去,她“看见”山门下围满了人,密密麻麻的,全是天罡府的弟子。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伸长了脖子,朝同一个方向张望。 她顺着人群,将神识延伸出去。 然后她“看见”了齐晏平。 他站在登天阶下,背对着众人,面朝那条蜿蜒向上的石阶。他的后背还插着那两柄封灵剑,剑身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鲜血已经凝固,在青衫上结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周围呜呜泱泱的全是天罡府的弟子,议论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那个魔修?长得还挺俊俏,比师兄好看多了。应该只有叶铮师叔能比他更好看。”一个年轻的女弟子小声嘀咕。 旁边一个年长些的女弟子敲了她脑袋一下:“多嘴!仙途是修的模样?师父领进门就说过,欲修仙,先修心。你这妮子光看皮囊,还想成什么大道?” 那年轻女弟子揉着脑袋,嘟囔道:“我就说说嘛……” 另一个男弟子插嘴道:“你说,他背后还插着那封灵剑,能走多少阶?” “最多十阶。”旁边一个看起来见多识广的师兄摇头晃脑地分析,“这登天阶是祖师开宗立派时设的,整整一千零一阶。每上一阶,自身灵力就会被抽走一部分,转为重量压在身上。当初祖师设计出来,本意是给凡人之中资质心性不错的人一条拜师上山的路。可只要是个修士踏上这登天阶,都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更何况这魔修还是个金丹,背后还插着封灵剑封住了气海,随便找个凡人来,走得都比他轻松。” “那他还敢走?” “谁知道呢?可能是被阎长老审傻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华悯秋站在人群中,听着这些议论,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喊他干什么?让他回来?回来继续被关在牢里受刑? 她做不到。 可看着他这样一步一步往死路上走,她也做不到。 就在这时,齐晏平动了。 他抬起脚,踏上了第一阶。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华悯秋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他的气息,在踏上第一阶的那一刻,明显弱了一分。 然后第二阶。 第三阶。 第四阶。 第五阶。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里挣扎。他的身体在发抖,双腿在打颤,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石阶上,瞬间蒸发。 走到第五阶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是他实在抬不起腿了。 浑身的灵力已经被抽去大半,脚上像灌了铅一样,沉得像是绑了千斤巨石。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背后那两柄封灵剑还插在那里,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刺骨的疼痛。 他抬头看向上方。 还有九百九十六阶。 围观的弟子们开始窃窃私语。 “五阶了,比我想的多。” “才五阶而已,后面还长着呢。” “他站那不动了,是不是不行了?” “废话,你被封了气海上去试试?你能走三阶我跟你姓。” 华悯秋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她不再用神识去“看”,她不敢看。 齐晏平再次抬起脚。 第六阶。 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去,重重摔在石阶上。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呼。 他趴在那里,大口喘气,浑身的骨头像是要散架一样。石阶冰凉,贴着脸颊,带着山间特有的潮湿气息。 他撑着地,一点一点爬起来。 第七阶。 第八阶。 第九阶。 第十阶。 踏上第十阶的那一刻,他的腿彻底软了。 整个人直接跪在了石阶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模糊了视线,滴在石阶上,汇成一小滩。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动。 他想起师父。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把他扔进藏经阁,让他自己看书自己修炼。 他想起瑾溪。他失踪了,她一定急坏了吧。还有薛星冉,搞不好瑾溪会跟她闹脾气。 他想起刚才在牢里,阎长老问他为什么要走登天阶。 他说:“晚辈想赌一把。” 阎长老笑了,笑得很,:“赌什么?” “赌天罡府的规矩,还作数。” 登天阶。 一千零一阶。 凡是能走完的,可入天罡府为客或者拜师。 这是开山祖师定的规矩,不过自开宗立派以来,真正走完这登天阶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上方。 还有九百九十一阶。 他咬了咬牙,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 第十一阶。 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又摔倒。 第十二阶。 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是咬破的舌尖渗出的血。 第十三阶。 他的视线彻底模糊了,眼前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光。 第十四阶。 他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 第十五阶。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轻飘飘的,什么看不清了。 第十六阶。 他的身体往前一倾,直直地朝石阶上倒去。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齐晏平恍惚间回过头。 阳光太刺眼,他看不清那人的脸。 “够了。” “天罡府就是这样欺负人的?” 一袭白衣的华悯秋扶着摇摇欲坠的齐晏平,抬手一挥,两柄封灵剑从齐晏平背后飞出,化作两道青光消散。 剑刚离身,齐晏平整个人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华悯秋撑不住他的重量,两人一起跪坐在登天阶上。她把齐晏平的头靠在自己肩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盯”着山门的方向,张临渊和几位长老正站在人群最前方。 人群一片哗然。 “她疯了?那是魔修!” “停云渡的人怎么敢……” “阎长老还在那儿呢!” 阎长老脸色一沉,大步走上前来。他在登天阶下站定,抬头看着上面那两个人,目光如刀,“华师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悯秋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搂着昏迷的齐晏平。 阎长老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是他自己提出要走登天阶的,我们可没逼他。现在你倒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抢人。华师侄,你这是在公然包庇这个魔修?” “他是魔修。”华悯秋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可他有没有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你们明明可以查证他说的话是否有假。却凭一个身份,就这样对他,不是在草菅人命?” 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所谓的正道,难道就是这样仗势欺人?” 周围的弟子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 阎长老眯起眼,脸上看不出喜怒。 “华师侄,你资历尚浅,没见过几百年前魔修大举入侵,生灵涂炭的惨状。你那师叔当年就是因此身死道消。还有那十几年前的独臂魔尊,害了整个清虚门,你应该知道吧?” 阎长老继续道:“清虚真人现在下落不明,清虚门那一代的弟子如今只剩下陆瑾溪一人,不就是当初她心慈手软,放了柳千枫一马?今天放了他这一个魔修,来日再有大难,谁能担这个责?” 华悯秋咬着嘴唇,手指攥紧了齐晏平的衣襟。 “为了一个‘可能’,”她的声音沙哑,“他就要被这样对待?” “如果他今日死在这里,能换来日后百人千人的安宁,那就是值得的。就算换不来,他一个魔修,死了又怎样?你师父难道不是见魔修就杀?” 华悯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她知道阎长老说的没错。她师父确实如此,见了魔修从不手软。整个停云渡都是如此。 可她做不到。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齐晏平。他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毫无血色,眉头紧紧皱着,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他救过我。” 阎长老沉默了。 “他拼命把我从曾骏升手里救出来,自己差点死在那个山谷里。”华悯秋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句往外挤,“他带着我狂奔百里地,把我送到天罡府来求援。他被你们关进大牢,受了一天的刑,什么都没说。” 她顿了顿:“我不可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阎长老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围的弟子们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人身上。 就在这时,齐晏平动了动。 他艰难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看见一片白茫茫的光,还有一个人影,紧紧搂着他。 他听见华悯秋的声音,在和什么人争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华仙子……” 话还没说完—— “轰!” 一道雷光从天而降,直直劈在齐晏平脚边!石阶上瞬间炸开一道焦黑的裂痕,碎石飞溅,擦着华悯秋的衣角掠过。 华悯秋浑身一颤,下意识把齐晏平搂得更紧。 人群一阵惊呼,纷纷后退。 “阎长老!” “他真动手了?!” 阎长老站在登天阶下,右手还保持着出掌的姿势,掌心的雷光缓缓消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华师侄,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放不放手?” 华悯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齐晏平,然后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齐晏平在她怀里,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得很快,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急促而滚烫。他想说,你放开我吧,别管我了。 可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华悯秋忽然抬起头,然后她抱着齐晏平,纵身一跃,朝山下飞去! “她跑了!” “追!”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金丹期的弟子下意识就要御剑追去。 阎长老抬手,止住了他们。 “都别动。” 他眯起眼,看着那道白色的身影越飞越远,渐渐变成天边的一个小点,然后他化作一道流光,追了上去。 两道光芒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远方的天际。 山门前的弟子们仰着头,议论纷纷。 “阎长老亲自追去了,那魔修肯定跑不掉。” “华仙子也是……何必呢?” “就是,为一个魔修搭上自己的名声,何必呢?” 张临渊站在人群后面,负手而立,一言不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华悯秋抱着齐晏平,拼命往西飞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跑,要跑得越远越好。身后的那道流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像一道催命的符。 她的灵力本就没恢复,又带着一个人,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完了。 她心里一片冰凉。 就在她以为马上就要被追上的时候—— “咻——!” 几道流光从阎长老掌心飞出,直直朝他们射来! 华悯秋瞳孔猛缩,下意识转身,把齐晏平护在身后。 流光从她身边掠过,没有击中任何人。 华悯秋愣住了。 她回过头,看见那几道流光越过他们,朝前方飞去,然后掉在了树林里。 那是…… 她的储物戒,还有齐晏平的储物戒。 阎长老站在远处,没有再追。 他负手而立,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身,朝泽龙山的方向飞去,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散步一样。 华悯秋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她低头看向怀里的齐晏平。 齐晏平又昏了过去,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她又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渐渐变小的身影。 那是……故意的? 她不敢多想,抱着齐晏平朝那几个包裹落下的方向飞去。 阎长老回到山门时,围观的弟子们还没散尽。他瞪了他们一眼,语气不善:“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没事做了?” 弟子们一哄而散。 阎长老冷哼一声,大步朝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里,张临渊和黄长老已经等在那里了,见他进来,张临渊抬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追上了?” 阎长老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追上了。” “人呢?” “放了。” 张临渊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黄长老在一旁捋着胡子,笑呵呵地开口:“我就说嘛,让阎师弟去最合适。他平时就板着张脸,弟子们看了都怕,演这个坏人最像。” 阎长老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你们倒好,一个唱红脸,一个看戏,就我在这儿当恶人。”他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以后那些弟子见了我,估计要跟见了鬼一样。” 张临渊笑了笑,没有说话。 黄长老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宽心,待会儿去我那儿,我们好好喝几杯。这多大点事。” 阎长老摇了摇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叹了口气。 “那小子,要是日后真惹出什么祸来,我第一个去杀他。” 张临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那也要等他先惹出祸来再说。” 齐晏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是柔软的草,头顶是满天繁星。夜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水汽。 他动了动手指,能动。 又试着运转了一下灵力,气海还在,虽然空空荡荡的,但没有受损。 他偏过头,看见华悯秋正坐在不远处,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月光洒在她身上,一袭白衣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她赤着脚,长发披散着,像是书上写的住在月上的仙女一样。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喊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刚才在山门前,她抱着他,对着那个元婴期的长老说“他救过我”。 他想起她抱着他一路狂奔,拼了命地逃出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醒了?” 华悯秋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转过身,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向他。月光下,她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齐晏平撑着坐起来,身上的伤还在疼,但比之前好多了。 “华仙子,”他开口,声音沙哑,“你的毒……” “压下去了。”华悯秋淡淡道,“黄长老给的药,能撑七天。” 齐晏平沉默了。 七天。 那之后呢? 华悯秋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开口道:“这七天里,我得去中州。” 齐晏平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陷入沉默。 夜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华悯秋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救我?” 齐晏平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他想了想,认真道:“你帮过我。”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又问:“就因为这个?” 齐晏平思衬了一会儿,“还因为我和曾骏升有些旧怨。” 华悯秋望着他,淡淡地笑了。 “你这人,真是……”她没有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齐晏平不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没有问。 他只是躺回草地上,看着头顶的星空。 华悯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两枚储物戒,递了过去。 “你的东西。” 齐晏平接过,神识探入,里面的灵石、杂物一样不少,就是符纸没了。他翻了翻,忽然顿住,角落里,那四支簪子还在。 他取出来,打开。 月光下,四支簪子拿在手上,他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磕碰损坏,才松了口气,把簪子收回戒中。 还好,东西没坏。 华悯秋偏过头,“望”着他。她的神识能感知到那是几支簪子,却看不真切具体的纹样。她有些好奇,他一个大男人,带着这么多簪子做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问。 齐晏平抬起头,对上那双闭着的眼睛,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这是在下为心上人准备的。”他把盒子收好,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暖意。 华悯秋微微一怔。 心上人? “你有四个心上人?”她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她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讶。 齐晏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摆手解释:“华仙子误会了!在下是怕只挑一个不合她的心意,所以才多挑了几个,让她自己选。” 原来是这样。 华悯秋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轻轻“哦”了一声。 “她在哪?”她问。 齐晏平转头看向东方。 “在沥州。” 沥州啊。 华悯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虽然她什么也看不见。沥州在东边,而中州在北边——他们不同路。 她沉默了一息,没有接话。 齐晏平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华仙子有何打算?清了这毒之后,要回衍州吗?” 这话把她问住了。 回衍州?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停云渡现在是什么情形,她不敢细想。郑仕清既然敢对她下手,必然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那些倾向她和师父的长老,恐怕多半已经被软禁了。就算郑仕清不用他们当人质,他和他的父亲联手,她一个孤身回去的元婴中期,能有什么胜算? 她摇了摇头。 “还没想好。”她的声音很轻,“不过肯定不能就这样回去。我师父还在闭关,回去了……多半是自投罗网。” 齐晏平看着她,沉默了一息。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站在草地上,长发披散,赤着的双足没沾一点泥土和草叶,那张绝美的脸上带着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茫然。 他忽然开口:“那不如,华仙子随在下去沥州如何?” 华悯秋一怔。 “嗯?” “在下的心上人也许能助华仙子一臂之力。” 华悯秋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分辨出这话有几分真心。 “你确定?”她问。 齐晏平点点头:“确定。” “我不是那个意思。”华悯秋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我是说,你确定要带着我去见你那心上人?” 齐晏平想了想,认真道:“有何不妥吗?” 有何不妥吗? 华悯秋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要是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吧。” 齐晏平点点头,没有多想。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以清虚门的立场来说,瑾溪应该不会拒绝。毕竟她现在接手宗门不久,需要立威。之前清虚门遇袭,来的那些刺客虽然都说是元婴,可他们都是宫里养的死士,无名无姓,谁知道是不是真的?瑾溪去梦生岛讨说法,最多也就是让他们赔点灵石,震慑不了多少人。 但要是能帮华悯秋整顿停云渡,那就不一样了。 停云渡是衍州第一宗门,老牌仙门,传承数千年。若是清虚门能在此事上出手相助,那声望可就不仅仅是“立威”那么简单了,说不定也能让停云渡帮忙找师父的行踪。 更何况,他也想去中州看看。 春祭在即,朝廷既然敢对清虚门和万剑山庄下手,那这次春祭上说不定也会有什么动作。去看看,总不会吃亏。 “华仙子,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出发吧。”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背后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那封灵剑对肉体的伤害不大,主要作用在封住气海。如今剑已拔除,休息了这半日,灵力也恢复了些,“你身上的毒还是早日解了的好。如今春祭在即,去晚了,也许神医不在药王阁。” 华悯秋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 “你倒是比我还心急。”她也站了起来,“不过——” 她顿了顿,偏过头,“看”着他。 “你能先转过去一下吗?我要换衣服。” 齐晏平一愣,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猛地别过脸去。 月光下,她一袭白衣站在那里,衣料轻薄,被夜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修长的腿。那双赤足踩在草地上,脚踝纤细如玉。长发披散,衬得整个人像是月下蒲公英一样,随时会随风而去。 他慌忙转身,背对着她。 脸上有些发烫。 他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衣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可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齐晏平屏住呼吸,盯着面前的草地,一动不动。 心跳有些快。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怎么了?” 华悯秋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疑惑。 “你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她顿了顿,“难道是伤还没好?需要我用流金琴帮你调治一下吗?” “没、没事。”他连忙道,声音有些发紧,“就是……就是发现我的符都没了,得找个时间重新准备一下。” 身后沉默了一息。 然后华悯秋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像风刮过一样,却让齐晏平的耳根更烫了。 “到了中州以后会有时间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又恢复了往常的从容,“不要急。我好歹是元婴,虽然不能消耗太多灵力,但这里距离中州已经不远,绰绰有余了。” 窸窣声停了。 “好了,转过来吧。”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华悯秋已经换了一身衣裳。淡青色的襦裙,外罩同色的薄纱,比之前那身白衣收敛了许多。长发随意挽了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晏平别开目光,看向远处。 “走吧。”他说。 华悯秋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朝北方走去。 第三十一章 云州北部的一处镇子里,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只有更夫提着灯笼,拖着步子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他敲了一下手里的锣,正要喊那句“天干物燥”,余光瞥见街口走来两个人影,抬头看去, 这一看,手里的锣差点掉在地上。 月光下,一袭青衣的女子款款走来,赤足踏在青石板上,面容绝美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仙子。她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男子,清俊温和。 更夫愣在原地,张着嘴,好半天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直到那两人从他身边走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两人已经不见踪影。 “见……见鬼了?”他喃喃着,又敲了一下锣,这次连词都忘了喊。 齐晏平走在华悯秋身侧,压低声音道:“华仙子,可以找个客栈稍微歇息一下吗?我想等天亮了去买些东西。” 华悯秋微微颔首:“无妨,稍微停一下也可以。” 齐晏平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上前敲门。 敲了两下,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小二探出半个脑袋,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脸不耐烦: “哪个?这天都还没得亮,敲啥子敲……” 齐晏平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在手里轻轻掂了掂。 “打扰了,小哥。在下二人赶路至此,可还有空余的客房?” 小二看见那碎银,脸上的困意顿时去了三分。他揉了揉眼睛,努力睁开眼打量来人。 先扫了一眼齐晏平,普通书生打扮,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华悯秋身上。 这一看,剩下的七分困意全没了。 他愣在那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女子,嘴巴微微张开,连呼吸都忘了。月光下,那张脸美得不像凡人,偏偏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和疏离,让人不敢多看,又忍不住想看。 比打了鸡血还精神。 “小、小哥?”齐晏平唤了一声。 小二猛地回过神来,脸上瞬间堆满了笑,那笑容殷勤得像是见了亲娘。 “二位稍等!稍等!小的去请示一下掌柜的!”他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留了一条缝,然后就听见里面咚咚咚的脚步声,跑得飞快。 齐晏平回头看了华悯秋一眼。 华悯秋面无表情,只是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微微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一会儿,门再次打开。 这回出来的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秃,披着一件皮草,显然是刚被从被窝里拽起来的。他脸上带着有些勉强的笑容,目光在华悯秋身上一扫,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但比那小二克制多了。 “二位来得不赶巧啊。”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小店今日客人多,只剩一间房了。二位……还要住吗?” 齐晏平回头看向华悯秋。 华悯秋微微点头:“无妨。” 齐晏平付了钱,掌柜的亲自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 “二位有什么事,随时吩咐。”他笑得满脸开花,退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纸泛黄,透进来的月光朦朦胧胧的。 齐晏平看了看那张床,又看了看那两把椅子,走到其中一把椅子前,坐了下来。 华悯秋在床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敲锣的声音。 齐晏平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华悯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她能感知到齐晏平的气息,就在几步之外,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直到天光大亮,窗外传来人群的喧哗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成一片。 齐晏平睁开眼,站起身。 “华仙子,在下去街上了。” 华悯秋“嗯”了一声,继续调息。 齐晏平推门出去,下了楼。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他先是找到一家卖符纸朱砂的铺子,进去挑了些品相不错的,又跟老板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满意地拎着包裹出来。 然后他拐进一条小巷,找到一家卖杂货的铺子。 “老板,有斗笠吗?” “有有有,您要什么样的?” 齐晏平挑了一顶,又买了一块面纱和一套蓝色的裙装。薄薄的青纱,透光,但看不清面容。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二的眼神,还有更夫愣住的样子。要是继续这么走下去,还没到中州,恐怕就得有一群人前拥后挤地来“瞻仰仙容”了。 他把东西收好,往客栈走去。 回到客栈门口,他忽然顿住了。 不对劲。 他的神识探入房间,察觉到室内的温度似乎比他离开时高了一些。时值冬月,就是有太阳,温度也不会有多高。 他快步上楼,推开门。 床上的情形让他瞳孔一缩。 华悯秋仰躺在床上,面色潮红得像是着了火。她张着嘴,不停喘息着,那喘息声又轻又急,光是听着,就让人心神激荡。 又发作了? 齐晏平没有多想。他快步走到桌边,把茶具推到一旁,从戒中取出朱砂和符纸,凝神静气,手指飞快地画了两张凝冰符。 符纸上的纹路亮起,泛起淡淡的蓝光。 他转身走到床边,把符纸贴在华悯秋的额头和丹田处。 “华仙子?”他轻声唤道,“听得见吗?” 华悯秋没有回答。 她忽然抬起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气大得惊人,齐晏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她拉到了床上。 两人贴得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 她的呼吸滚烫,喷洒在他脸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幽香。那双紧闭的眼睛就在咫尺之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像两片受惊的蝶翼。绝美的脸庞泛着潮红,薄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 齐晏平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落在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那张开的唇上。 她的眉头紧紧皱着,似在忍受什么难以言说的痛苦。 齐晏平猛地回过神来。 他在心里默念起《清心诀》。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一遍,两遍,三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华悯秋终于安静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脸上的潮红也褪去了几分,只是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齐晏平试着抽了抽手。 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试,还是不动。 元婴毕竟是元婴,身体素质全面碾压他这个金丹。哪怕她此刻虚弱,这力气也不是他一个符修能抗衡的。 齐晏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只好努力地把脖子扭到另一边去,闭上眼睛,继续默念《清心诀》。 太阳渐渐西斜,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 华悯秋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暗了下来。 她的意识还有些模糊,下意识用神识扫过周围—— 旁边有个人。 那人侧着身,一只手被她死死抓着,脖子别扭地扭向另一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是齐晏平。 华悯秋愣了一瞬。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躺在床上,衣衫微乱,还抓着他的手。 她的脸上腾地升起一股热意。 她轻轻松开手,坐起身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还算整齐,那两张凝冰符还贴在她的额头和丹田处,早已失去了效力,只剩下两张皱巴巴的纸。 她转头“看”向齐晏平。 他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但华悯秋知道,他醒了。 “齐少侠。”她轻声唤道。 齐晏平的身子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坐起来,转回头。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耳根有些发红。 “华仙子醒了就好。”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裳,语气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刚才……是那毒又发作了?”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嗯。” 的确是毒发。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一次发作,还是对他的试探。她想再确认一次,在她完全失去意识,毫无反抗之力的时候,他会怎么做。 结果…… 她的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了下去。 齐晏平从戒中拿出斗笠和面纱,递给她。 “华仙子,为了之后行程能方便一些,可以戴上这个吗?” 华悯秋接过,指尖触到那薄薄的青纱,愣了一下。 她自幼目不能视,但旁人见了她,第一眼总是先看她的脸。夸她的话听了太多,她心里多少有数。这副脸蛋,确实容易招来麻烦。 她把斗笠戴好,面纱垂下,遮住了那张脸。 齐晏平又从戒中取出符纸和朱砂,画了两张符。一张是易容符,一张是拟声符。 他把易容符往脸上一拍,他的面容开始变化,片刻后,镜子里出现的已经是一个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子。 他又把拟声符塞到舌下,轻咳了一声,开口道: “小姐,这样应该之前要方便不少。” 那声音清脆柔婉,和之前完全不一样。 华悯秋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的确。 合欢宗的眼线太多,刚惹了曾骏升,这时候他们的画像说不准已经在合欢宗里面到处跑了,要是还光明正大地走在路上,迟早会被麻烦找上门。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先出了门。 “走吧。” 齐晏平换上刚买的裙装以后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客栈。 尽管华悯秋习惯了时刻使用神识探路,但如今她的灵力必须省着用,七天已经过去两天,剩下的每一天都像沙漏里的沙,看得见却留不住。所以在大部分时候,她只是轻轻抓着齐晏平的衣角,跟在他身后。 齐晏平能感觉到,每一次遇到坑洼或台阶,那只手就会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 他放慢了脚步,尽量走得更稳一些。 走了两天,脚下的路渐渐平坦开阔起来。周围的景致也变了,山势渐缓,村落渐密,官道两旁开始出现茶棚和驿馆。路边的石碑上刻着两个大字:中州。 中州到了。 齐晏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那块石碑。华悯秋也跟着停下,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静静等着。 “华仙子,我们进中州了。”他说。 华悯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中州是大周最大的一州,足足有云州的两倍有余。这里不仅是京城的所在,还坐落着药王阁和神机门两大门派,两家世代侍奉皇家,深受皇恩,门中弟子出入宫廷如履平地。每逢春祭,中州更是热闹非凡,各路人马云集。 两人又走了半日,终于在黄昏时分抵达了翼城。 这是中州边境的一座城池,不算大,却比云州那些镇子繁华太多。此时天色已暗,街上却仍然人来人往。挑担的货郎、赶路的商贾、牵着孩子的妇人,熙熙攘攘,川流不息。人们的穿戴也比云州华贵许多,大多穿着质地不错的皮草,领口袖口镶着狐毛,走起路来带起一阵细碎的摩擦声。 齐晏平走在人群中,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街边立着一块告示栏,上面贴着几张告示。最醒目的那张,画着一个白袍男子,温文尔雅,手持折扇,一副读书人的模样。 曾骏升。 齐晏平的目光在画像上停留了一瞬。通缉令上写着他的罪名,采花盗柳,祸害良家女子无数。 他收回目光,没有多看。 “怎么了?”华悯秋察觉到他的停顿,轻声问道。 “没什么。”齐晏平语气如常,“就是在告示栏里看见了熟人。” 他没有多说,目光移向旁边。 然后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停云渡的寻人启事。 上面画着一个女子,一袭白衣,双目微阖,面容美得让人移不开眼。那画像画得分毫不差,连眉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清冷都描摹了出来。 华悯秋。 告示上说,停云渡亲传弟子华悯秋被一魔修花言巧语欺骗,私出师门,下落不明。郑仕清作为师兄,忧心如焚,愿悬赏三千两黄金寻回师妹。提供线索者赏银三千,将人带回者赏金三千。 三千两。 郑仕清倒是出手大方。 齐晏平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心里却暗暗庆幸,还好他提前给华悯秋准备了斗笠和面纱。否则以这张画像的精细程度,怕是刚进中州就得被人围上来,绑了送到衍州去。 “走吧,小姐。”他轻声道,“天快黑了,该找地方歇脚了。” 华悯秋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客栈很好找,翼城繁华,客栈也多。但齐晏平问了三家,全都客满。 第四家的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眼珠一转就知道来人的斤两。他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 一个清秀的丫鬟,带着一个戴着面纱的小姐,搞不好是哪家逃出来的,身上不见得有多少钱。 “只剩两间上房了。”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拿捏,“不过这几日春祭临近,房价涨了五成。二位要是嫌贵,出门左转还有家客栈,兴许便宜些。” 齐晏平没有说话,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灵石,轻轻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目光落在灵石上,瞳孔微微放大。他伸手拿起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仔细看了看成色,脸上的表情瞬间变了。 “二位稍等,小的这就让人去收拾房间!”他满脸堆笑,殷勤得像是换了个人,“楼上请,楼上请!” 齐晏平接过找回的碎银,和华悯秋一起上了楼。 中州不愧是天子脚下,见惯了修士,这灵石在这里只能换来几句客套话。齐晏平心里有些肉疼,但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银两没多少了,剩下的只能花灵石。 好在还够花。 小二领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两间相邻的房门。 齐晏平看了华悯秋一眼,轻声道:“小姐,您住这间,我就住隔壁。” 华悯秋点点头,进了房间。 齐晏平也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桌边坐下。 他闭目调息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告示栏里的那张画像还在他脑海里晃。 他想了想,站起身,走到华悯秋房门前,轻轻敲了敲。 “小姐。” “进来。” 齐晏平推门而入,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 华悯秋坐在床边,已经摘了斗笠面纱。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苍白。 齐晏平斟酌了一下,开口道:“华仙子,告示栏里有你的画像。郑仕清在找你,悬赏三千两金。” 华悯秋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盯着床沿的某个点,一动不动。 齐晏平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着。 过了很久,华悯秋才开口:“我知道了。” 齐晏平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华悯秋抬起头,“看”向他。 “齐少侠,从药王阁出来以后,我还想在中州停一下,可以吗?” 齐晏平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没问题。郑仕清就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在中州动手。这里还是比较安全的。” 就是不知道她要去哪,中州太大,要是再绕路,去沥州的路线要重新规划一下了,瑾溪去梦生岛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算下来也差不多该回清虚门了,齐晏平低头思考着。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似乎在等他说什么。但齐晏平没有再说,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在等她的下文。 她忽然有些紧张。 他是不是嫌她耽搁了去沥州的时间?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我是中州人。我的……我的族人在这里。”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虽然兄弟姐妹已经不在了,但还有子侄后辈。我想回去看看他们。” 她的父母兄弟早已离世多年,剩下的那些子侄辈,年纪最大的估计也要叫她一声“太奶奶”。说来可笑,她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人,和那些凡人后辈基本没什么往来,可到了这个时候,却还是想回去看一眼。 万一郑仕清已经找上门了呢? 万一他们…… 她没有往下想。 齐晏平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华悯秋的心微微一沉,他果然觉得麻烦了? 然而齐晏平的下句话,让她愣住了。 “这样啊。”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那我们得赶赶路了。说不准郑仕清会不会对华仙子的族人动手,早点去,早点安心。” 华悯秋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她以为他会嫌她事多,嫌她耽搁时间。她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说辞,不会耽误太久,就看一眼,看完就走。可他没有给她说这些的机会,他想的和她想的,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你这赔钱货!怎么就学不会!”一个男人的声音,气急败坏,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紧接着是“啪”的一声脆响,然后是一个女孩的哭声,又细又弱,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齐晏平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街对面的客栈门口,一个穿着锦袍的中年男人正拿着扫把打一个女孩。那女孩看着不过十一二岁,缩着脖子,用手护着头,哭得浑身发抖。男人每打一下,她就抖一下,却不敢躲,也不敢跑。 “琴棋书画,哪一样你拿得出手?”男人边打边骂,“让你学琴,你学不会;让你学棋,你也学不会!将来还怎么进宫?怎么去见皇上?咱们家的荣华富贵怎么办!” 齐晏平看着那场景,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看了看四周,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劝阻。有人看了一眼,摇摇头走了;有人干脆连看都不看,绕道而行。 他收回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这就是真学会了,也不见得能进宫吧?”他随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华悯秋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你不知道?”她问。 齐晏平转过身,看着她。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缓缓开口:“前几年,朝中有个小官,因为自家女儿被皇上看中,直接官至二品,授宁国公。如今最受宠的贾贵妃就是这么她。春祭大典上,她就排在皇后后面。” 她顿了顿,听着窗外那断断续续的哭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从那以后,中州的风气就变了。不重生男重生女,百姓们削尖了脑袋想让女儿进宫。就算选不上,也能得些赏赐,说不定还能给家里换个爵位或者小官。有女儿的人家,从小就开始教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请最好的先生,花最多的银子。” 过了一会儿,那哭声才停下来。齐晏平叹了口气,“华仙子早点休息,明天我们继续赶路。” 华悯秋点了点头。 随后齐晏平便撤去了隔音禁制,推开门出去,轻轻带上门。 次日,天刚蒙蒙亮,齐晏平就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躺在床上静静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动静,远处传来鸡鸣,近处有早起的店家在楼下搬动门板的声音,还有零星的脚步声从街边经过。 一切如常。 他坐起身,简单洗漱了一下,从戒中取出朱砂和符纸,在桌边坐下。他一连画了七八张,把常用的符咒都补了些库存,这才放下笔,将符纸一张张收好,纳入袖中。 期间他几次下意识想放出神识去隔壁看看华悯秋醒了没有,但每次念头刚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男女有别。 虽说这几日同行,华悯秋抓着他的衣角跟在身后,两人也算熟悉了。但那种接触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不能因此就失了分寸。等她来找他便是。 他收好东西,在桌边坐下,闭目养神。 隔壁房间里,华悯秋其实早就醒了。 她的神识一直开着,虽然不能大范围探查,但覆盖这间客栈还是绰绰有余。她“看见”齐晏平在画符,一笔一划,十分专注。 她没有打扰。直到他收了符纸,她才站起身,理了理衣裳,戴上斗笠和面纱,推门出去,走到隔壁门前,她抬手敲了敲。 门很快打开,齐晏平已经收拾妥当,站在门内。 “小姐早。”他侧身让出门口,然后带上门,走到她身侧。 华悯秋习惯性地伸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客栈大堂里已经有几桌客人在吃早饭。跑堂的小二见他们下来,殷勤地迎上来:“二位客官,用早饭吗?” 齐晏平看了华悯秋一眼,见她微微摇头,便对小二道:“不必了,我们赶路。” 小二也不多问,笑着送他们出门。 翼城的早晨比黄昏时安静许多,街上人不多,只有几个早点摊子冒着热气。卖包子的大声吆喝着,蒸笼掀开,白雾腾腾地往上冒。一个老汉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捆青菜,也不叫卖,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过往的行人。 齐晏平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尽量让华悯秋跟得稳当。穿过两条街,出了城门,外面是一条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农田,光秃秃的,偶有几棵树孤零零地立着。远处山影连绵,晨雾还未散尽,在山腰处缭绕。 两人一路无话。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的山势渐渐陡峭起来。官道分出一条岔路,路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百草谷。 齐晏平停下脚步。 “华仙子,到了。” 华悯秋也停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前方。她的神识能感知到,那条岔路通向一片山谷,谷口有修士把守,隐隐能感觉到阵法的波动。 药王阁就在里面。 齐晏平转过身,看着她。“我就不跟着一起去了。我在律阳城里等你吧。”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 她知道他为什么不去。药王阁虽是医道宗门,不问世事,但毕竟是正道。他一个魔修跟着她进去,万一被人认出身份,不但他自己危险,还会连累她。 她心里明白,这是最稳妥的安排。 可她还是有一丝失落。 她其实想带他一起去。不是因为需要人照顾,而是……她想起他魂魄有缺,虽然神医未必能治,但总比放任不管的好。若是能请神医顺便帮他看看,说不定…… 但她也知道,这是奢望。 她压下那点心思,从戒中取出一块玉佩,递了过去。 青蓝色的玉,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停云渡的纹饰,隐隐有灵力流转。 “这是停云渡的传讯玉佩。”她说,“要是出了什么事,记得联系我。” 齐晏平微微一怔,接过玉佩。入手温凉,沉甸甸的。 “多谢华仙子。”他没有推辞,将玉佩收入戒中,“华仙子放心,在下不会惹事的。” 华悯秋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他不会主动惹事。 可她怕的是他去管闲事,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偏偏要掺和进去帮那个林道长。 这里是中州,不像云州那样民风淳朴,修士稀少。京城附近,藏龙卧虎,他一个金丹期的魔修,万一暴露了身份,真的可能会被当街斩首示众。 “不该插手的事,你最好也别插手。”她叮嘱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这里是中州,不像云州那样。你魔修的身份若是暴露了,可能真的会被拉去斩首的。” 齐晏平看着她,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齐某谨记。一定不会在律阳城里多管闲事的。” 他说这话时,心里其实有点虚,但此刻面对华悯秋的叮嘱,他只能先应下来。 华悯秋轻叹了一口气。 最好是这样吧。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岔路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隔着面纱,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他。 “齐晏平,等我出来。” 然后她转身,朝百草谷走去,没有再回头。齐晏平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谷口的晨雾中。 第三十二章 来到城内,齐晏平本想先找间客栈落脚,却被街上的动静吸引了目光。 前方不远处搭着一座戏台,台下围满了人,台上一个身着红袍的女子正咿咿呀呀地唱着: “为救李郎离家园,怎料皇榜中状元。” 是老曲目了,《女驸马》。齐晏平在藏经阁里读过这出戏的本子,却从未听过现场。他停下脚步,站在人群外围,听了几句。 故事倒也不复杂,讲的是民女为救丈夫,女扮男装进京应试,却意外高中状元,被招为驸马,最后凭着一腔真情化险为夷。台上唱得婉转动人,台下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时不时爆出一阵叫好声。 齐晏平正听得津津有味,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不过是编出来的故事,也就骗骗无知百姓罢了。” 齐晏平循声看去。 人群边缘站着两个年轻男子,都是凡人,为首的约莫二十出头,身穿一袭蓝色长袍,袍角用金线绣着莲花,腰间系着羊脂玉佩,手里摇着一柄折扇。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俊俏,眉眼间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清雅,却又透着一股疏离感,像是看什么都觉得俗,又懒得说出口的样子。 旁边跟着的那位,穿着打扮也颇为讲究,比蓝袍男子矮了半个头,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荀公子不要跟这民间小调计较?难得您来律阳,舟车劳顿,先随鄙人好好欣赏欣赏这城里的风光才是正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俗物,先放在一边吧。” 他一边说,一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那蓝袍男子往旁边走去。 周围的人听到“荀公子”三个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齐刷刷让出一条道来。 齐晏平看得一愣。 这派头,也太大了吧? 他往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汉子:“大哥,这位荀公子是哪位啊?排场这么大?” 那汉子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种“你是从哪个山沟里蹦出来的”的表情。 “你这丫头,看着也不像是乡下来的,怎么连当今状元郎,颖州荀家的荀毅公子都不认得?” 齐晏平眨了眨眼。 状元郎?颖州荀家? 旁边一个妇人叹了口气,插嘴道:“只可惜荀家世代不修那长生术,不然荀公子肯定是要做驸马的。这要是成了驸马,那可就更不得了了。” 齐晏平听了,这才想起来,藏经阁里那些帝王传记,教化世人的书籍,好些都是荀姓人士署的名,想来应该就是这家。 那汉子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他没见识没眼力,将来肯定嫁不到好人家。齐晏平尴尬地笑了笑,也不争辩,趁着人群又往那边涌的功夫,悄悄挤了出去。 戏台这边的人已经散了大半,都追着那状元郎的方向去了。台上的戏班子面面相觑,不知是该继续唱还是该收摊。班主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人收拾家伙。 齐晏平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一路走,一路找客栈。可走了半条街,连进了三家客栈,不是客满,就是只剩下天价的上房。 到了第四家,他刚踏进门,就看见店小二正伸长了脖子往街上看,显然也想瞧瞧那位状元郎的风采。可惜脖子伸得再长,也只能看见满街的人头。 “看什么看!”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女从柜台后冲出来,一把揪住小二的耳朵,“要是待会儿来客人了,见你这模样,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小二被揪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哎哟哎哟,掌柜的,我错了,我错了。” 正闹着,掌柜的余光瞥见门口站了个人,连忙松开手,理了理衣襟,换上笑脸迎上来。 可那小二已经先一步窜了过去。 “姑、姑娘,”他说话都有些磕巴,眼睛忍不住往齐晏平脸上瞟,“打尖还是住店啊?” 齐晏平这易容虽然算不上绝美,但也有几分姿色。被小二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低声道:“住店。一间普通些的房间就好。” “好好好!”小二连连点头,殷勤地引着他上楼,“姑娘这边请,这边请。” 齐晏平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靠里的房间。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干净整齐。 小二站在门口,似乎还想多聊几句,可齐晏平已经转身关上了门。 他走到桌边坐下,对着桌上的铜镜看了看自己这张脸。 镜中的女子眉清目秀,算不上惊艳,但也绝不算丑。这样都能引人注意? 他想了想,觉得问题可能不出在脸上,而是出在衣服上。他这一身打扮也不算多漂亮,混在人群里按理说不该显眼,可刚才那小二的眼神……算了,还是换一身更朴素些的,保险起见。 他起身走到门边,小心地放出神识探了探楼下。 大堂里坐满了吃饭的客人,人声嘈杂。这才推门出去,混在人群里下了楼。 出了客栈,他快步走进街上的人流,一路找到一家成衣铺子。 铺子里挂满了各式衣裙,红的绿的紫的,绣花的镶边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齐晏平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见他站在门口不动,便迎了上来。 “姑娘,看上哪件了?随便挑!” 齐晏平犹豫了一下,问道:“掌柜的,有……朴素些的衣服吗?” 掌柜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姑娘长得也算标致,不挑些好看的,偏偏要朴素些的?他心里觉得奇怪,但也没多问,转身走到铺子深处,从角落里挑出几件衣裳,拿过来摆在柜台上。 “这几件,姑娘看看合不合意。” 淡蓝色的,浅绿色的,月白色的,都是素面,没有绣花,没有镶边,布料也比那些花哨的差些。 齐晏平看了看,挑了一件浅绿色的长裙。 “就这件吧。” 付了钱,他把衣裳收好,出了成衣铺子。 街上人还是很多,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拥挤了。齐晏平走在人群里,忽然听见旁边几个百姓凑在一起,窸窸窣窣地议论着什么。 他放慢脚步,运气凝神听了听。 “……你说,状元郎能查清这案子吗?” “废话!那可是状元郎!这天底下,你还能找出第二个比他聪明的?况且人家推了皇上的春祭,特意来律阳,不就是为了查这个案子吗?” “状元郎当真是心系咱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以后肯定是个好官。” “可不是嘛……” 齐晏平脚步微微一顿。 查案子? 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百姓越走越远,心里忽然有些痒。 虽然答应了华悯秋不多管闲事,但……看个热闹,总不算管闲事吧? 齐晏平跟了那几人一段路,听了个七七八八。 这状元郎荀毅,虽然高中,却没有立马去翰林院做官,而是向皇帝讨了几个月假,说要四处转转、看看风景。可实际上,他每到一处,就开始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老案,查了个底朝天。据说他已经揪了好几个贪官,绑了送去京城,沿途百姓拍手称快。 他虽然进了京也就是个翰林院的学官,但有荀家的关系在,日后步步高升是板上钉钉的事。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皇帝和荀毅商量好了,拿这几把火给他立威呢。 这次他来律阳,要查的是几个月前的一桩失窃案。 律阳城主常明远,原本准备向皇帝献上一只纯金孔雀,作为春祭贺礼。那金孔雀有半人高,通体纯金打造,嵌满了各色宝石,据说光是用料就值十万两白银。可就在献宝的前三天,金孔雀不翼而飞。 当初皇帝震怒,派了六扇门的金刀捕头、神机门门主之女展炑亲来调查。展捕头在律阳查了整整七天,最后只确认了一件事——没有使用灵力盗宝的痕迹。至于金孔雀去了哪里,她查不出来。最后只给城主安了个“看守不力”的罪名,押入大牢,便回京复命去了。 这金孔雀的来历,说来也巧。据说是城主派人和度苦寺的高僧一起剿灭了一处欢喜宗的窝点,在窝点里发现的。度苦寺讲求清修苦行,不便沾染这些金银财宝,况且寺中高僧怀疑这可能是欢喜宗的什么邪门法器,研究了好一阵,没发现异常,便干脆给了城主。 常明远得了这宝贝,本想着献给皇上讨个封赏,谁能想到反倒把自己送进了大牢。 齐晏平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琢磨。 半人高的纯金孔雀,如果不是修士,得好几个大汉才能抬得动。城主府特意请了金丹修士看守,还用上了防止窥探的法术和特制的轿子,这东西不可能凭空消失。 至于看守的修士,大多是常家自己人。他们世代受常家恩惠,偷这东西就是给自己找麻烦,不至于。 齐晏平正想着,跟着人流已经来到了城主府前。 府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他个子不算高,踮起脚尖也只能看见一片人头。他索性往人群里挤了挤,借着身形灵巧的便宜,愣是挤到了前排。 看着公堂上那肃穆的架势,齐晏平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东西丢了,难道就没有对看守的修士和当值的守卫搜魂吗?尽管搜魂会损人神魂,但毕竟是给皇上的宝贝,该用的时候还是得用的。” 他声音压得极低,原以为只有自己能听见,谁知旁边一个披着貂裘、大腹便便的男人耳朵倒灵,斜了他一眼。 “小姑娘你是山里来的吧?”男人上下打量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搜魂术?十年前就辟谣了!那是魔门用来吓唬人的玩意儿,说什么能查明真假,都是虚的,毁人心神才是真的。六扇门的人又不是魔修,哪会这种邪门歪道?” “这样啊,多谢大哥了。”齐晏平本想拱手行礼,忽然想起自己现在是易容的女子,便微微欠身,行了个万福。 他缩回人群里,心里暗暗庆幸。那之前在醉春阁的那次,算自己运气好了。 “可是,”旁边又有人接话了,“给皇上的东西丢了,总得用些法术来侦查一下吧?状元郎世代不修仙术,脑子再灵光,也不能两眼一瞪就查案吧?” “这你就不懂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摇了摇手指,“你看看状元郎旁边跟着那两位,那可是六扇门的铜刀捕头,至少金丹的修士!有他们跟着,查这案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但是之前不是听说金刀捕头来了也没什么线索吗?”有人提出质疑。 “那是因为人家是神机门的少门主,被叫回去参加春祭去了!”老者不以为然,“不然你以为人家金刀捕头是摆着看的?” “难说,你看那曾骏升,不知道都被通缉多少年了,我奶奶小时候就听说过他,有人抓住过吗?你可别说六扇门看不上,据说那曾骏升都快要化神了,前几天还有人说曾骏升在云出现,不知道又是哪家的姑娘被祸害了。” 围观的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众说纷纭,没个定论。 齐晏平站在人群里,听得津津有味。他本就是个爱听故事的人,如今亲眼看着故事在眼前上演,倒觉得有趣。况且他答应了华悯秋不多管闲事,看个热闹总不算管闲事。 不过既然有六扇门的人在,他肯定不能太张扬。他悄悄把气息压到最低,也不敢用灵力去强化视觉,只凭一双肉眼往前看。 公堂上,荀毅端坐在正中。 他换了一身官服,暗红色的官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腰间挂着一枚金牌,与方才在街上的闲散模样判若两人。惊堂木搁在右手边,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和一摞卷宗。他身侧站着之前在街上陪他的那个富家公子,此刻也收了嬉笑之色,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两名捕头分立在荀毅左右,一身红黑官服,螳螂腿,马蜂腰,官服上面绣着花纹鸟兽,腰间挂着一枚小小的铜制刀形令牌。两人面色淡然,神情自若,气息收敛得极好,一看就是常年压低气息的老手。齐晏平暗暗留意,估摸着这两人至少是金丹中期的修为,被他们盯上可不好办。 “带人犯!” 一声传唤,人群的议论声顿时小了下去。 常明远被押了上来。 他穿着一身白色囚服,蓬头垢面,胡须乱糟糟地纠结在一起,看不清面目。左右各有一名筑基期的捕快架着他,脚步虚浮,像是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齐晏平凝神细看,发现他身上虽然看不到灵力的波动,却有灵力的痕迹,显然是气海被封了。 惊堂木“啪”的一声脆响,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荀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堂下的常明远,语速不急不缓:“常城主,你世代蒙皇恩,此次献宝,本是一件好事。却看管不力,珍宝遗失。你当真不知这其中的细节?” 常明远跪在地上,身形佝偻,声音沙哑:“的确不知。是常某看管失职,还请责罚。” 齐晏平站在人群里,看着堂上堂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荀毅看着常明远被带到一边,又有几个人被押了上来。当值的守卫、当晚的更夫、常明远的夫人和几名侍女。 守卫一共四人。两名筑基巅峰,两名金丹。四人都穿着白色囚服,身上多多少少挂了彩。那两名金丹都是常家分家的人,此刻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筑基的那两个年轻些,一个嘴唇发白,一个手指微微发颤,像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来。 荀毅低头翻看名册,又抬眼扫过几人。 四人的口供出奇地一致。当晚一切正常,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物。金孔雀先是两个筑基的从库房护送到内院,再由两个金丹的接手,送入地下室。内院设了两道禁制,地下室里还有三道,就算是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禁制没被触发,也没被人破解。第二天准备出发去京城时再次查看,金孔雀就不见了。 荀毅合上名册,又问了常明远的夫人和侍女。几人作证,当晚常明远一直在房内,从未离开过。 没什么头绪了。 荀毅摸了摸腰间御赐的金牌。金牌冰凉,贴着掌心,像是提醒他什么。他早就猜到了——皇帝不可能单单让他抓几个贪官那么简单。贪官谁都能抓,什么时候抓都看他的意愿。这金孔雀失窃案,才是对他的真正考验。要是这案子处理得不好,怕是以后的仕途都要多几个坎了。 既然是考验,那审问这些人能得到的东西就是有限的。哪怕他们真的知道些什么,估计也不会说出来。 荀毅站起身,对四周的守卫说道:“把人押下去,带我去保管金孔雀的地方。” 守卫低头领命,便引着他向内院走去。 围观的百姓见状元郎离开,内院又不可能让他们进,叽叽喳喳地便散了。 齐晏平也随着人流往外走。但他没有回客栈,而是拐进了街边一家茶楼。 这热闹刚看到一半,总会有嘴碎的忍不住要找人消解消解。跟着去茶楼,肯定有新的发现。 茶楼里人不少,多半都是刚从城主府那边过来的。齐晏平要了一壶茶和几碟糕点,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把气息压到最低,竖起耳朵听着周围几桌的动静。 邻桌坐着三个中年男人,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几碟小菜,正聊得热火朝天。 “这事我觉得很简单啊,”一个留着短须的男人拍着桌子,“不就是有个修士用储物戒把东西偷了吗?修士的手段,咱们凡人哪看得懂?” “你个碎怂,”对面一个胖些的汉子翻了个白眼,“人家展捕头说过,没发现灵力的痕迹。你当人家说话是放屁啊?” “额看你才是碎怂!”短须男人不服气,“展捕头和状元郎的叔父荀尚书向来不和,说不准就是在给他使绊子。六扇门那帮人,心眼多着呢。” 旁边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瘦高个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捂住短须男人的嘴:“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状元郎高中和金孔雀失窃中间差了两个月,难道展捕头还能提前知道是荀家中状元,然后早早地来给人家使绊子?你说话过过脑子行不行?” “万一...呜” 短须男人被捂得呜呜直叫,挣扎着把那只手扒拉下来,正要反驳,瘦高个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你要再说下去,我看你得多长几个脑袋才够了。”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了一瞬。三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默默抓起花生米往嘴里塞。 齐晏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那一桌移开,又听了听其他几桌的议论。五花八门,什么说法都有,可听来听去,全是猜测,没一个有真凭实据。 他放下茶杯,心里想着方才公堂上的情形。 那四个守卫的口供太一致了。一致得像是事先对过。可要是他们真参与了盗窃,怎么会笨到把口供说得一字不差?要是他们没参与,那金孔雀又是怎么丢的? 还有常明远。一个世代蒙皇恩的城主,丢了献给皇上的东西,居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慌乱过,是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些时间,他已经麻木了? 齐晏平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算了,想这么多做什么。答应了不多管闲事的。 他又坐了一会儿,见再听不出什么新鲜东西,便结了账,起身离开。 —— 另一边,荀毅随着守卫和管家进了内院。 两名铜刀捕头跟在后面,一言不发。荀毅试着问了问他们对这案子的看法,两人只回了一句“小人愚钝,尚未有值得入耳的见解”,便又闭上了嘴。 荀毅没有再问。 内院不大,布局紧凑。院子中央铺着青石板,四周种了几株翠竹,墙角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迎面是一扇上了锁的铜门,门上刻着繁复的禁制纹路。 管家上前,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铜门。 “这院子里的两道禁制,只有老奴、老爷和当值的守卫可解。”他一边推门,一边解释,“每日还会重新设置,以防泄露。” 铜门后面是一条向下的石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油灯。石阶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到了另一扇门前。 “地下还有三道禁制,只有老爷本人可解。”管家推开门,“金孔雀失窃以后,这些禁制就撤了,所以没留下来。”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股干燥的,带着些许金属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荀毅微微一怔。 没有霉味,没有潮湿的水汽。这地下室通风做得相当好,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地下室之前是做什么用的?”他问。 管家点上蜡烛,引着他往里走:“回大人,我家老爷早年间拜入神机门,出师归来继承家业以后,也经常摆弄一些物件。这地下室就是用来存放那些物件的。” 他走到墙角,打开一个柜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机关伞、机关弩、袖箭、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金属构件。都是神机门里常见的物件,做工精细,看得出主人的手艺不错。 荀毅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柜子旁边的烛台上。 烛台是铜制的,底座积了一层厚厚的蜡油。他伸手摸了摸,蜡油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凝固了很久。 “你们这里不用夜明珠或者照明珠吗?”他问,“这府里大部分都是修士,照明珠应该很方便吧?”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回大人,这是老爷吩咐的。在这个地下室里只能用蜡烛,老奴也不便多问。” 荀毅没有再问,转身走到地下室正中间,蹲下身来。 地面是青砖铺的,砖缝里嵌着干涸的泥灰。他伸手按了按,砖面坚硬,没有松动。他又低头细看砖面上那几道浅浅的划痕。痕迹还算新,像是被什么重物拖拽过。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整个地下室。 不大,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四面墙壁都是青砖垒的,没有窗户,只有来时的那一扇门。屋顶倒是很高,仰头看去,能看见几根横梁,梁上挂着一盏落满灰尘的油灯。 半人高的金孔雀,就是在这里凭空消失的。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目光落在墙角那摊干涸的蜡油痕迹上,若有所思。 荀毅在地下室里又转了一圈。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几处通风口。洞口不大,约莫成年人拳头粗细,外面透着微弱的光。他伸手探了探,有风,很轻,但确实在流动。 他站起身,朝着四个角落逐一走去。果然,每个角落都留了通风的小口,位置隐蔽,若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荀毅眉头微皱,唤来那两名铜刀捕头。 “二位,这四角的通风口上,是否有禁制覆盖过的痕迹?” 两名捕头对视一眼,分头散开,各自检查起两个角落。荀毅站在中间,看着他们的动作。两人检查得很仔细,手指在砖缝间一寸一寸地摸过,偶尔停下来,闭上眼感知片刻。 过了一会儿,两人回到他面前,低头抱拳。 “回大人,”左边的捕头先开口,“东南角与西南角确有禁制痕迹。” 右边的捕头接道:“东北角与西北角亦有。四角无一遗漏,禁制手法一致,应是同一人所设。” 荀毅点了点头,又问:“能看出是什么时候设的,什么时候撤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摇头。 “痕迹太淡,只能判断设下和撤除的时间相隔不远,具体时日……属下不敢妄断。” 荀毅没有再追问。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四角的通风口,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对管家说:“府上近几月的出纳账本,可否借与我看看?” 管家显然没料到他会要看账本,愣了一下,但还是连忙应道:“老奴这就去取来。还请大人在厅内稍作休息,老奴去去就来。” 他一面说,一面唤来几个侍女,引着荀毅和两名捕头往会客厅去。 会客厅在内院外,不大,但陈设讲究。紫檀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和玉雕。侍女奉上茶点,便退到门外候着。 管家去得不久,回来时怀里抱着一摞账本,厚厚一叠,放在桌上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大人,近几月的账本都在这里了。每月一本,共八本。”他顿了顿,“还有去年的,大人若需要,老奴再去取来。” 荀毅摆摆手:“不必了,你先退下吧。” 管家拱手行了一礼,又想起什么,说道:“几位大人如果不嫌弃,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老奴斗胆,请几位大人今晚就在府上歇息。” 两名捕头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那摞账本。 荀毅笑了笑:“劳烦管家了。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他顿了顿,“也劳烦管家告诉唐公子一声,我今日就不去赴约了。” “是。”管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偏厅里,唐公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 茶是好茶,但他喝得心不在焉。手里的茶盖拨了又拨,茶水凉了也没察觉。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等的人迟迟不来。 管家推门进来时,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怎么样?荀大人忙完了?” 管家低头行了一礼,把荀毅的话转述了一遍。 唐公子听完,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起身往外走。 “既然荀大人公务在身,我就不叨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管家一眼,“替我转告荀大人,明日我再来看他。” 管家应下,送他出了城主府。 唐公子站在府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沉到屋檐以下,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街上行人渐少,远处的酒楼已经开始挂灯笼。 他叹了口气,揉揉自己那张浑圆的脸,自言自语道:“今天都在留仙居定了上好的美酒和姑娘,不去就可惜了啊。反正她们也不会退钱。” 他朝街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主府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 “得,去玩玩再说。” 他抬脚朝律阳城最大的青楼——留仙居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 千里之外的泗阳城,彩胜堂总部。中州不比其他地方,这里有六扇门的总部、神机门还有皇家的禁卫,哪怕是和皇家有点交情的合欢宗,到了这里,也不可能去开青楼,只能退而求其次,做起了胭脂水粉和布匹生意。 正厅里点着沉香,细烟袅袅,从镂空的铜炉里飘出来,在梁间缠绕不散。 一名身着蓝白纱裙的妇人坐在正中央的太师椅上,肩披一条青纱,脸上化着淡妆,长相娇美,看着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 她手里捏着一份简报,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曾骏升在云州失手了?”她把简报往桌上一拍,冷笑一声,“放跑了一个金丹魔修和华悯秋,现在倒想起来找人帮忙了?” 旁边的侍女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妇人又往下看了几行,嘴角的冷笑更深了:“想要各州分舵帮忙打探消息?擒获二人还有重赏?呵。” 她把简报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头顶的横梁上,像是在想什么。 “舵主,”侍女小心翼翼地问,“这……” “怎么?”妇人斜了她一眼,“曾骏升的话你也信?” 她坐直身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怨气:“当初要不是这姓曾的,我们能沦落到在这中州当阴沟里的老鼠?每天夹着尾巴过日子,看人脸色吃饭?还不如听了吕红央的话,跟她去西域。那些个六扇门的,隔三差五就来找我们要钱喝酒,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了?”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这事我们不管。春祭期间中州戒严,彩胜堂不便行动。他非要挑这个时间惹事,还能找我们算账不成?” 侍女低头应了一声“是”,正要退下,妇人又抬手叫住了她。 “等等。” 她拿起桌上的简报,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对齐晏平的描述,只有寥寥几笔,只说了是个金丹魔道符修,连画像都画得敷衍潦草,像是随手涂的。倒是华悯秋,写了整整一页,连耳后那颗小痣都标了出来。 妇人嗤了一声:“这老淫贼,对男人永远不上心。就算结了仇,也只会记对方的气息,脑子里估计只装着那些美人。” 她随手把简报丢到一边,又拿起下面一封。 展开看了几行,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沥州醉春阁也在找一个金丹符修?”她把两份简报并排放在桌上,对比着看,“这就有意思了。” 她的目光在两份简报间来回扫了几遍,忽然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吩咐下去,要是找到了这画像上的符修,先给我下药迷了,送过来。我要亲自看看,这人到底有什么能耐,能让醉春阁那小娘皮这么惦记。” “是。”侍女领命,正要退下,妇人又叫住了她。 “等等——”她拿起那份曾骏升传来的简报,翻了翻,皱起眉头,“这画的什么东西?重画一份,照着醉春阁的描述画,画得像点。拿着这个去找人,能找到才怪。” 侍女接过简报,低头退了出去。 正厅里只剩下妇人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 沥州醉春阁。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沥州那弹丸小地,要不是当年那几只狐狸精碰巧抱上了圣女这条大腿,就她们那点能耐,凭什么能有现在的风光?凭什么她们能在沥州混得风生水起,自己却要在这中州看皇家的脸色吃饭? 论资历,她比杨青青还早入宗门。论实力,她离元婴只差临门一脚。现在倒好,翟心蕊那种入宗门不过几十年的,都能跟自己平起平坐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不平压了下去。 不过,这个符修能同时被两边盯上,还跟华悯秋沾点关系,肯定不简单。 先绑过来再说。 第三十三章 夜里,荀毅坐在案前,翻看着账本。 烛火跳了跳,在账本泛黄的纸页上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他看得仔细,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目,时不时停下来,在一本册子上记些什么。 他右手边摊着四五本已经翻完的账本,左手边摞着还没看的,高高的一叠,在烛光下投出一片歪斜的影子。 他的影子映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烛火不断变化,时而拉长,时而缩短,飘飘忽忽的,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烛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荀毅翻完又一本账本,伸手去够下一本的时候,屋里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房梁上飘下来的,若有若无。 荀毅的手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面前的账本,嘴角微微弯了弯。 身后的烛火猛地一晃。 他的影子忽然动了,从中间裂开,分离出一块来。那块影子像一团墨汁落进水里,在地面上缓缓铺开,又渐渐收拢,最后凝成一个人形。 那人影比他矮上两寸,身形纤细,一身黑衣,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她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夜色凝成的。 “公子查这些账本做什么?”她开口,声音像刚睡醒一样,有些哑。 荀毅转过身,看着她,笑道:“这案子的关键,就在这些账本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棂绣姐倒是稀奇,怎么出来了?” 阮棂绣没有回答。她抬手摘下面纱,露出一张俏丽的脸。烛火映在她脸上,照得眉目柔和,竟比白日里多了几分让人心软的意味。 她已经跟了荀家三代人了。论年纪,荀毅叫她一声奶奶都不为过。不过她自己肯定不愿意,上次有人这么叫,被她揪着耳朵提起来给了几巴掌。 阮棂绣走到案前,拿起一本账本,随手翻了翻,又放下了。 “动脑子的活不适合我。”她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不过只是翻翻账本的活我还是能帮忙的,你要找什么?我也来帮忙。” 荀毅又把目光落回账本上,手指点了点桌面:“蜡烛、黄金,还有其他一些重物的记录。棂绣姐找到了就告诉我,我来记下。” 他说着,把那本册子立起来,放在烛光下,想让阮棂绣看见。 阮棂绣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公子还是忘性大。”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修士。这屋子里哪怕没一点光,我只要用些灵力,这册子上的字我也能看见。” 荀毅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耳根微微泛红。 “总之,”他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把记录告诉我就行了,这些就是破案的线索。” 阮棂绣没有再打趣他。她拿起一本账本,翻到最前面,一页一页地往后翻。她是修士,目力远超凡人,看账本的速度比荀毅快了一倍不止,在她的帮助下,两人终于在三更天以前看完了所有的账本。 荀毅把账本理好,把记好了的册子收进怀里,然后吹灭了蜡烛。房间里一片黑,只留下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的点点微光,荀毅已经准备睡下,却听见阴影里传来了沙沙的声音。 “放心吧,没人监视,刚才我看过了。”说这话时,阮棂绣已经脱得只剩亵衣亵裤,她走向床边,散碎的月光照在她身上,比刚才更多了一丝神秘和诱惑。 “棂绣姐,早上还要去破案的。”荀毅有些不情愿,往被子里缩了缩。 “那怎么了?再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能不清楚?你可是我看着长大的。”阮棂绣掀起被子,冷风吹过,荀毅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阮棂绣上前,双手环住荀毅的脖颈,吻上他的嘴唇,荀毅就是想反抗,也反抗不了,阮棂绣金丹的修为,要真动起手来,一根手指就给他的头开瓢,荀毅的双手也环在她的腰上,细细地抚摸。 阮棂绣毕竟是个金丹的修士,虽然忠心可鉴,但还是有必要做一些防备,她小腹上的这奴印就是如此,必须时常从荀家人的身上获取阳精,不然就会被这印记吸空灵力、毁去根基,沦为废人。 阮棂绣的唇移开,拉出一条银线,然后伸手向荀毅的下身探去,摸到了一个挺立之物,她笑了笑,“你看,嘴上说一套,心里是一套,我还不知道你了?” 阮棂绣脱下他的裤子,纤纤手指抚上棒身,荀毅此时耳朵根都红透了,喃喃道:“棂绣姐快些,早上还要事要办的。” “好好好,我尽快,行了吧,真是的,好像没让你舒服似的。”阮棂绣附下身去,张开嘴,含住了龟头,舌尖向那精窍来回扫,一时间,荀毅又抖了抖。 阮棂绣的嘴唇包裹着荀毅的龟头,舌尖在精窍上来回扫动,像在品尝什么稀罕的甜点。她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声音轻快又带着点得意:“嗯?这就要忍不住了?。” 她没有立刻深含,而是先用舌头绕着冠状沟轻轻转圈,湿热的触感让荀毅的肉棒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下。阮棂绣的手指轻轻握住棒身中段,上下缓慢抚弄,掌心贴着滚烫的皮肤感受那里的脉搏。她低头继续,嘴唇微微张开,将整个龟头含进嘴里,舌面压住下方敏感的系带,轻轻吮吸。口腔里的温度包裹住前端,唾液渐渐增多,顺着棒身往下流,弄湿了她的手指。 “唔……棂绣姐……慢点……”荀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喘息,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子。他想往后缩,却被阮棂绣另一只手按住大腿根部,动弹不得。 阮棂绣吐出龟头,舌尖还连着一条晶亮的唾液丝,她眨眨眼,笑嘻嘻地说:“慢点?刚才不是你催我快点的吗?” 说完她再次低下头,这次直接把半根肉棒吞了进去。嘴唇紧紧箍住柱身,口腔内壁柔软地挤压着。她的舌头灵活地在棒身下方滑动,时而卷起舔弄青筋,时而用力顶住精窍轻轻钻动。吞吐的动作逐渐加快,发出轻微的啧啧水声。每次她抬头时,肉棒上都裹满亮晶晶的口水,在月光下闪着光泽。 荀毅的呼吸越来越重,下身那根东西在阮棂绣嘴里越胀越大,表面青筋毕露。他能清楚感觉到龟头被她喉咙口轻轻顶住的那种紧致感,每一次深含都带来一阵强烈的酥麻,从尾椎直冲头顶。 阮棂绣空出的手也没闲着,她托起荀毅的阴囊,温热的掌心轻轻揉捏,指尖偶尔按压会阴处的软肉,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激着最敏感的地方。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嘴巴吞吐得越来越深,有几次甚至让龟头顶到了喉咙深处,引发轻微的吞咽收缩。 “啊……要……要忍不住了……”荀毅的双手抓紧床单,腰部不自觉地微微向上挺动。 阮棂绣感受到肉棒在嘴里明显胀大,她没有退缩,反而加快了节奏。舌头疯狂地舔弄龟头下方,嘴唇用力吮吸,发出更大声的咕啾水声。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带着一丝玩味地看着荀毅扭曲的表情。 终于,荀毅的身体猛地绷紧,一股股滚烫浓稠的精液喷射而出,全部射进阮棂绣的嘴里。她没有躲开,反而含得更紧,喉咙一动一动地将所有白浊吞咽下去。直到最后一滴也被吸干净,她才慢慢吐出那根已经半软的肉棒。 阮棂绣慢慢褪下亵衣亵裤,她转过身,看着荀毅脸上那点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别扭表情,伸手牵住他的手,轻轻拉过去按在自己胸前。那两团柔软温热的肉团被掌心覆盖住,皮肤细腻得像刚剥开的鸡蛋,带着微微的弹性,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乳尖在掌心下慢慢变硬,顶着他的手指,暖暖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 “哟,你小子还生气了,好好好,不逗你了,按你喜欢的来,行了吧?”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哄人的味道,说完就低下头,嘴唇贴上他还沾着刚才精液的肉棒。舌头先是轻轻舔过棒身,把残留的白浊一点点卷进嘴里,味道咸咸的混着她自己的唾液。她用舌尖仔细绕着龟头转圈,舔掉每一丝痕迹,然后嘴唇合拢,把整个前端含进去,轻轻吮吸几下,才满足地抬起头。 阮棂绣转过身,背对着荀毅跪在床上,双膝分开,雪白的臀部高高翘起。月光从窗边洒进来,照在她圆润的臀肉上,皮肤泛着柔和的光。两瓣臀肉中间,那道粉嫩的缝隙已经微微湿润,边缘的软肉带着一点晶亮的水光。她腰往下压了压,让臀部更往后送,腿根处的肌肤因为姿势微微拉紧。 荀毅的肉棒刚才被她舔过之后,又硬得发烫,青筋在表面隐隐跳动,龟头胀得发亮。他咽了口口水,伸出手指,先是轻轻碰了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热热的,摸上去滑滑的。然后手指慢慢向上,拨开外面的两片软肉。里面更湿,层层叠叠的嫩肉沾满了黏黏的蜜液,手指一碰就裹上一层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闪着光。他用两根手指轻轻分开,把中间那条小缝完全露出来,里面粉红的肉壁一缩一缩的,蜜液顺着指缝慢慢往下滴,落在床单上。 阮棂绣扭了扭腰,臀肉轻轻晃动,声音带着点娇气:“你不是还忙着办事吗?怎么,又不急了?” 荀毅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两根手指并拢,慢慢按进去。她的里面又热又软,肉壁紧紧包裹住手指,湿滑得像涂了层油。手指刚进去一点,阮棂绣就“啊”地轻叫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她赶紧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水汪汪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这里是城主府,墙外偶尔有巡夜的脚步声传来,动静太大确实不行。 荀毅手指退出来一些,又慢慢推进去,在里面轻轻搅动。肉壁软软的,里面有很多细小的褶皱,指腹擦过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地方特别嫩。他像在找什么一样,一点点探着,忽然指腹碰到了里面一处微微鼓起的软肉,按了一下,那里立刻收缩,更多的蜜液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 就是这里。 他手指开始加快,在那处软肉上来回刮蹭,指腹用力却不重,每一次摩擦都带出“咕啾咕啾”的水声。蜜液越来越多,黏黏的拉丝,滴在他大腿上,凉凉的,又很快被体温暖热。阮棂绣咬着被角,发出闷闷的“唔唔”声,腰忍不住往下沉,臀部却又往后挺,想把他的手指含得更深。她的腿根微微颤抖,膝盖在床上蹭出细小的声音。 荀毅另一只手扶在她腰侧,感受她皮肤的温度和轻微的颤动。手指抽插的动作越来越有节奏,时快时慢,有时只用指尖轻轻点按那处软肉,有时整根手指都埋进去搅动。蜜液顺着他的手掌流到床单上,已经积成一小片湿痕。 阮棂绣的呼吸越来越急,咬被子的力道也重了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臀部轻轻摇晃,配合着他的手指,每一次后挺都让手指插得更深。肉壁一阵一阵收缩,裹得手指发烫。 忽然,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腿根抖得厉害,一股热热的蜜液喷出来,浇在他手指上,也溅到他大腿根部。床单上那片水洼又大了些,湿漉漉的。她松开被子,大口喘着气。 荀毅慢慢把手抽出来,手指上全是亮晶晶的液体,拉出长长的丝。他看着她微微张合的粉嫩地方,那里还在轻轻收缩,蜜液一滴一滴往下淌,沿着大腿内侧滑落,在月光下留下一道道水痕。 阮棂绣喘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声音带着点软绵绵的笑:“呼……你小子,手指头越来越会用了……” 阮棂绣还保持着跪姿,雪白的臀部微微抬着,腿根处那片湿润的地方还在轻轻一张一合,刚才高潮留下的蜜液顺着大腿内侧慢慢往下淌,在月光下拉出细细的亮痕。她喘息还没完全平复,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皮肤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汗,摸上去热热的、滑滑的。 荀毅双手扶住她圆润的臀肉,掌心贴着那柔软又有弹性的皮肤,轻轻揉了一下。阮棂绣刚想开口说些什么,“诶,你……”话才吐出半个字,荀毅已经把滚烫的龟头抵在她湿滑的入口,腰往前一送,整根肉棒慢慢挤了进去。穴内还带着刚才高潮后的余颤,又热又软,紧紧裹住入侵的棒身,每推进一分,就有一股温热的蜜液被挤出来,顺着结合处往下流,弄湿了两人交接的地方,也滴到床单上。 阮棂绣的身体一下子绷紧,里面那层嫩肉本能地收缩着,像是想把肉棒整个吸住,又像是还没缓过来。荀毅没停,继续往前挺,直到整根都埋进她身体最深处,龟头轻轻顶到那处软软的花心。她里面热得发烫,湿滑的蜜液把棒身裹得满满的,每一次轻微的抽动都能听见咕啾的水声。 她刚想回头看他,荀毅已经整个趴下来,胸口紧紧贴着她的后背,皮肤相贴的地方传来彼此的体温。他的双手从后面绕到前面,捧住她胸前那两团饱满柔软的乳肉,掌心完全覆盖住,轻轻揉捏着。手指偶尔碰到已经硬起来的乳尖,就用指腹慢慢圈着揉搓,力道很轻,却让阮棂绣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肉棒开始有节奏地抽送,慢慢地拔出来一点,再慢慢推进去。每次拔出时,棒身上都带着亮晶晶的蜜液,拉出细细的丝;推进去时,龟头又一次挤开层层嫩肉,顶到最里面。阮棂绣的臀肉被撞得轻轻晃动,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和她压低的喘息混在一起。 “都是棂绣姐教得好……”荀毅的声音贴在她耳边。他一边说着,一边继续揉着她胸前的乳肉,手指捏住两粒红豆轻轻拉扯又松开,同时腰部没有停下,肉棒一下一下稳稳地进出她身体。 阮棂绣被他压得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些,膝盖在床上微微挪动。她里面那层肉壁随着每一次抽插不停收缩,蜜液越流越多,顺着肉棒往下淌,把荀毅的阴囊也弄得湿湿的。她的身体热得像要融化,皮肤上汗水越来越多,后背和荀毅的胸口贴在一起,摩擦时发出细微的黏腻声。 荀毅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热热的。他没有加快速度,只是保持着不快不慢的节奏,每一次都插到底,又慢慢拉出来,让龟头刮过她里面每一寸敏感的地方。阮棂绣的腿根轻轻颤抖,臀部不自觉地往后迎合,每次他推进来时,她就微微抬起腰,让结合得更深一些。乳尖在他指间被揉得又红又肿,带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顺着脊背往下传,和下身被填满的饱胀感混在一起。 房间里只有两人交合的水声、呼吸声,还有床单被压得发出的细微摩擦声。月光洒在阮棂绣汗湿的皮肤上,反射出柔软的光泽。她的亵衣早被扔到一边,赤裸的身体在荀毅的怀里轻轻颤动,每一次肉棒顶到最深处,她就忍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点软软的哼声,却又很快咬住嘴唇压下去。 荀毅一只手继续揉着她的雪团,另一只手滑到她小腹上,轻轻按着那里,感受自己肉棒在里面进出的动作。阮棂绣的身体越来越软,里面那层嫩肉裹得他越来越紧,蜜液一股一股地涌出来,把两人的腿间弄得一片湿滑。 他低头在她肩头轻轻吻了一下,嘴唇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声音低低的:“棂绣姐……里面好紧,还是那么软。”说话间,腰部又往前送了送,龟头轻轻磨着她最敏感的那处软肉。 阮棂绣的呼吸彻底乱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侧脸,眼睛半闭着,睫毛轻轻颤动。身体随着荀毅的动作轻轻摇晃,乳肉在他掌心变形又弹回,臀肉被撞得溅起一层层臀浪。蜜液不停地从结合处溢出,顺着大腿内侧流到膝盖附近,凉凉的触感让她腿根又缩了缩。 时间像是慢了下来,荀毅没有急着冲刺,只是这样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抽送,感受她身体每一寸的变化。阮棂绣的肉壁时不时用力收缩,像在轻轻吮吸他的肉棒,带来更强烈的包裹感。 阮棂绣的身体在荀毅身下轻轻颤动,她的声音软糯又急切地响起,“快,快到了,再快一点。”她主动抬起圆润的臀部,一下下用力迎合着他的每一次推进,臀肉撞击时发出清脆而黏腻的节奏,腿根处的肌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荀毅听到她的话,立刻直起身子,双手稳稳掐住她腰窝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对准刚才手指反复探到的那处敏感软肉,用龟头反复又快又急地摩擦着,每一下都精准地顶压过去,像是要把所有积攒的力道都集中在那里。 “嗯——嗯!”阮棂绣的叫声从唇间断续溢出,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音,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弓起,穴内涌出的蜜液越来越多,顺着肉棒的根部不断往下流淌,把两人的交接处弄得一片湿热黏滑。 荀毅猛地一挺腰,整根肉棒直直顶到花心最深处,那一下又重又满,“嗯——”阮棂绣的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肉壁瞬间紧紧收缩,像无数小嘴般缠绕住整根肉棒,同时一股股温热的蜜液喷涌而出,彻底浇湿了荀毅的整个下半身,连大腿内侧都沾满亮晶晶的痕迹。 “棂绣姐真润。”荀毅的肉棒还完全埋在她体内,没有拔出半分,他低声说着,感受着里面持续的收缩和滚烫包裹。 阮棂绣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潮红一片,她忽然用力向后一挺腰,把荀毅整个掀翻在床上,然后迅速转过身来,跨坐在他身上,眼睛里闪着得意的亮光,“你小子,刚才很得意嘛,现在该我了。” 她一只手扶住那根还硬挺发烫的肉棒,对准自己湿润的穴口,向下一坐,整根一下子没入到底,直达花心最软的地方,“嘶——”阮棂绣的身体像被电流猛地击中一样剧烈抖了几下,腰肢不由自主地弯曲,嘴巴微微张开,呼吸瞬间乱了节奏。 身下的荀毅也猛地倒吸一口气,刚刚她高潮时的那一下紧缩已经让他差点失控,这下她直接坐上来,花心的软肉亲密地包裹住龟头,层层嫩肉挤压着棒身,让他精关摇摇欲坠。 阮棂绣察觉到他的变化,俯下身捧起他的脸,额前的发丝垂落下来扫在他鼻尖,她笑着低声说,“怎么?快不行了?凡躯就是凡躯,姐姐这金丹的修为可不是你能拿捏的。” 她开始动起屁股,上下大幅度地摇动,每一次都把整根肉棒完全吞没到底,再猛地抬起,只留龟头卡在入口,然后又重重坐下,发出湿润而密集的撞击声。虽然她自己也蜜液流个不停,顺着棒身往下淌,但她还是强撑着那副得意的模样,腰肢扭得又快又灵活。 荀毅再也忍不住,双手用力抓住阮棂绣的娇臀,十指深深陷入柔软的臀肉里,腰部用力向上顶撞,一下一下地和她的动作完美配合,每一次都顶得她身体花枝乱颤,胸前的雪白随着节奏晃动出诱人的弧度。 “呀——”阮棂绣的叫声一下子拔高,她的身体猛地绷紧,荀毅紧紧抓住她的臀肉,直直挺进到花心最深处,浓浓的白浊全部灌入她体内。 时间将近正午,荀毅才从房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袍,头发也重新束过,可眼底那圈淡淡的青黑却遮不住,显然昨夜没怎么睡。 两名捕头已经在会客厅里喝了一上午的茶。见他进来,两人起身拱手行礼,面上恭敬,眼底却藏着几分意兴阑珊。对他们来说,这种只管护卫,其他一概不管的活儿,跟放假没什么两样。荀毅多拖几天,他们就多歇几天。 可今天荀毅的神色不太对。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这难得的假期,怕是要结束了。 管家见了荀毅,连忙迎上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手里的册子上。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问,最后还是没忍住,声音发紧:“大人,案子……有进展了吗?” 荀毅看了他一眼,将册子收入怀中。 “此案已解。”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带我去牢房吧。我和常城主有话说。” 管家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红,差点没当场跪下。他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不止,几乎是小跑着往前带路。 荀毅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微微发颤的肩膀,心里暗暗想:常明远对手底下的人,看来是真的不错。 牢房在城主府最深处,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门,越走越暗,越走越阴冷。现在还没开春,地下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爬,冻得荀毅打了个哆嗦。 管家回头看了一眼,连忙唤人取来一件银貂裘,亲手给他披上。皮毛柔软厚实,带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寒意顿时退了大半。 牢房里的环境跟之前的地下室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甬道狭窄,两侧的墙壁上渗着水珠,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泥地。每隔几步,墙上才挂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摇摇欲坠,照得人影幢幢。时不时有半个巴掌大的老鼠从阴影里窜过去,窸窸窣窣的,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一行人走到最里面,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常明远就坐在里面。他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听见脚步声才缓缓睁开。囚服脏污,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却出奇的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 荀毅转过身,对身后的几人说道:“我和常城主要说的话,不太方便让各位旁听。还请各位……” 两名捕头会意,拱了拱手,转身往回走了十几步,在甬道拐角处停下。其中一人还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禁制,淡青色的光幕一闪而没,将方圆几丈内的声音隔绝开来。 管家也跟着退到一旁,远远站着,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荀毅这才转过身,看着牢房里的常明远。 常明远已经站了起来。他隔着栅栏,与荀毅对视了片刻,忽然笑了。 “荀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不慌不忙,“此案已破?” 荀毅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册子。 “此案已破。”他说,“辛苦常城主了。” 他翻开手里的册子,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上,却没有低头看——那些数字,他昨晚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太多遍,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常城主,”他缓缓开口,“案发前四个月,贵府采买蜡烛的数量逐月递增,三十斤、五十斤、八十斤、一百二十斤。四个月加起来,将近三百斤。” 他抬起眼,看着常明远。 “城主府内大部分都是修士,用不上这么多蜡烛。这些蜡烛,去了哪里?” 常明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荀毅又翻了一页:“三个月前,有一笔‘杂项’支出,白银八千两,备注写的是‘修葺密室’。两个月前,又一笔‘杂项’支出,白银一万两千两,备注‘采买金属矿石’。” 他把册子合上,收进怀里。 “两万两白银,去向不明。常城主,我能问问,你修了什么密室,又买了什么材料吗?” 常明远依旧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荀毅看着他的反应,心里越发笃定。 “我查过那个地下室。”他说,“通风很好,四个角落都有通风口,每个通风口上都布过禁制,设了又撤,相隔时间不长。禁制的痕迹还在,做不了假。”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离栅栏更近了些。 “常城主年轻时在神机门学过炼器,对各种金属的重量、熔点、特性,应该都了如指掌。也正因为您师从神机门,采买金属矿石之类的东西,再正常不过,不会有人起疑。” 常明远的眉头微微一动。 荀毅继续说道:“您先做了一尊金孔雀的蜡模。然后把采买来的矿石熔成铁水,灌入蜡模。等铁水冷却,外面再刷上金粉,一尊假的金孔雀,就成了。” 他抬起眼,看着常明远。 “那地下室平时就需要烧制各种物件,温度本来就高,就算比往常更热一些,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您把假的金孔雀放在密室里,让守卫们日夜看守。而真正的金孔雀早在献宝之前,就已经被您送走了。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度苦寺的僧人们顺路带去宫里的。” 常明远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案发之前,您进入密室,将假的金孔雀熔化。蜡油和铁水从您事先留好的下水口排出,神不知鬼不觉。第二天一早,守卫开门,剩下的只有印记了。” 荀毅说完,看着常明远。 “常城主,我说的对吗?” 牢房里安静了片刻。 常明远忽然笑了。他抬起手,轻轻鼓掌,那掌声在狭小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愧是金科状元。”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赏,“查了一夜,就把我这几个月的心思全翻出来了。” 荀毅微微颔首,算是领了这句夸奖。 “不过,”常明远话锋一转,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荀大人,您算错了一点。” 荀毅眉头微挑:“哪一点?” “那金孔雀,不是我送走的。”常明远说,“是展大人带回去的。” 荀毅微微一怔。 常明远靠在墙上,像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眼底带着几分促狭:“原本我也打算让度苦寺的高僧带去京城,可他们拿清规戒律给我堵回来了,说什么‘出家人不染金银’,死活不肯帮忙。我只好求到展大人门下。展大人倒是爽快,二话没说就应下了。” “既然案已破,我即刻便进京禀明陛下,还常城主一个自由。” 他拱手,深深行了一礼。 常明远连忙还礼,动作虽因囚服而略显笨拙,却一丝不苟。 “有劳荀大人了。”他直起身,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过这几个月在牢房里偷得清闲,每天除了睡觉就是发呆,倒比在府里自在。要重新忙起来,恐怕得些时日适应了。” 荀毅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又看了常明远一眼,转身朝甬道外走去。 隔音禁制在他身后无声消散。两名捕头见他出来,迎上来,用目光询问。 荀毅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道: “结案陈词我之后会交到六扇门的,两位捕头,我们该回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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