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霜】(34-37)作者:十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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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生霜】(34-37)

作者:十夜
2026/07/23 发布于 爱丽丝书屋
字数:33836

  第三十四章

  齐晏平正坐在茶楼里听戏。

  台上的戏子咿咿呀呀地唱着,台下的茶客们嗑着瓜子、喝着茶,偶尔叫几声好,倒也热闹。齐晏平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跟着节拍晃着脑袋。这出戏他没听过,但调子好听,词也写得有意思。

  正听得入神,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厮,满脸神秘,像是揣了什么天大的秘密。他一进门就嚷嚷开了: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状元郎已经破案了!”

  霎时间,满堂的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那些刚才还在听戏、作诗、谈天说地的茶客们,像被一块磁石吸住了,纷纷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

  “金孔雀在哪儿?”

  “到底是怎么丢的?”

  “快说快说!”

  小厮被围在中间,被人推搡着,脸上的得意变成了慌张,连连摆手:“不知道不知道!我只听城主府里的人说案子已经破了,但具体细节半个字都不知道!”

  “切。”

  一片嘘声。

  “糊弄人呢!”

  几个脾气大的直接揪住小厮的衣领,把他拽得脚尖离了地:“你小子,拿你爷爷寻开心是吧?这叫破案了?”

  “千真万确啊!真破案了!”小厮被勒得脸通红,拼命指着门外,“你要不信,可以去城主府看!状元郎已经准备回京了,车马都备好了!”

  有几个人将信将疑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扶着门框直喘气:

  “确、确实……车马都备好了……”

  揪衣领的那位这才松了手,把小厮往地上一搡,骂骂咧咧地回到座位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茶楼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戏台上还在唱,可根本没人听了。茶客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翻来覆去都是同一句话:

  “这案子到底是怎么破的?”

  有人说状元郎用了什么秘法,有人说常城主自己招了,还有人说是六扇门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什么的都有,可谁也没有真凭实据。

  齐晏平坐在角落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言不发。

  他心里也在想同一件事。

  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结了?那个常明远,那个金孔雀,那个来去匆匆的展捕头,还有那两名沉默寡言的铜刀捕头。他隐约觉得没那么简单,可又说不上来,他没胆量在中州管人家的闲事。

  “你倒是会挑地方。”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清清淡淡的,这声音他很熟悉。

  齐晏平回过头。

  华悯秋正站在他身后,戴着斗笠,青纱垂落,遮住了面容。

  “小姐,你回来了。”齐晏平站起身,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坐下。

  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她应该已经解了毒。毒解了,灵力就恢复了。以她的修为,用神识探路绰绰有余,哪里还需要人扶?

  他愣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进退两难。

  华悯秋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迟疑。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上,任他牵着,走到桌边坐下。

  齐晏平回过神来,从袖中摸出几张符纸,随手布下一道小型的隔音禁制,将两人笼罩在内。

  “华仙子,”他压低声音,“毒完全解了?”

  华悯秋点了点头。

  “解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刚好赶上了神医还没离谷。再晚两天,他就出发去京城了。”

  她用神识扫过整个茶楼,那些嘈杂的议论声、嗑瓜子的咔嚓声、杯盏碰撞的叮当声,尽收“眼底”。她微微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这地方尽是些纨绔子弟和酸腐文人,你倒是待得下去。”

  齐晏平一时语塞,耳根有些发烫。他张了张嘴,过了片刻才找到说辞:“在下只是觉得这里要安静些,没想那么多。”

  “那倒的确。”华悯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里比其他地方要安静些。”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吧。我们还有地方要去。”

  齐晏平也站了起来,从袖中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算作茶钱,然后跟在她身后,一前一后出了茶楼。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是啊,她的娘家人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呢。在这里悠哉悠哉地听戏,确实有些不合时宜了。

  两人出了城,华悯秋便不再隐藏气息。

  她足尖轻点,身形拔地而起,踏空向北飞去。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挣脱了束缚的青鸟。

  齐晏平跟在后面,尽量不暴露自己魔修的身份,只以寻常的御风术维持速度。可金丹和元婴的差距摆在那里,不一会儿,他就被甩开了一大截。

  华悯秋似乎发现了。她停下来,在半空中回过头,等他赶上来,然后伸出手,牵住了他的手腕。

  “我忘了你不便使用灵力,”她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是我有些冒进了。”

  齐晏平摇了摇头,没有抽回手。

  “此乃人之常情,华仙子不必挂心。”他说,“还是早些赶路为重。”

  华悯秋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起向前飞去。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他掉下去。

  齐晏平侧头看了她一眼。面纱被风吹得贴在她脸上,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平时急促了些。

  千里之外的泗阳。

  那里盛产布匹和胭脂,在中州颇有名气。华悯秋的娘家,就在那里。

  飞的总是比走的快。大概两天的时间,泗阳城的轮廓便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华悯秋在一座宅院前落了下来。

  齐晏平跟在她身后,抬起头,看见了门楣上那块朱漆牌匾。“华府”二字笔力遒劲,想来是请名家题写的。

  可那门斑斑驳驳,漆皮翘起,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梁柱上依稀能看见被指甲抓出的印记,一道一道的,深深浅浅,像是有人曾经死死抱着柱子不肯松手。

  都不需要用神识往里探。

  光是这些,就能看出来,华家人,怕是凶多吉少了。

  华悯秋站在门前,一动不动。

  她没有推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牌匾,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抓痕。面纱遮住了她的脸,齐晏平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过了很久,她才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吱呀。”

  一股寒风从里面涌出来,带着些尘土的气息。

  齐晏平跟在她身后,跨过门槛。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枯叶的声音。值钱的古董、家具都还在,整整齐齐地摆着,没有翻动的痕迹。可没有一个人。没有仆从,也没有主人。

  整座宅子,空荡荡的,像一座被掏空了的壳。

  华悯秋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她的神识扫过每一间屋子、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

  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折了的花,孤零零的,说不出的寂寥。

  齐晏平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姑娘,你是来找这家人的?”

  齐晏平转过身,看见一个老丈正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拄着根拐杖,眯着眼打量他。

  齐晏平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和这家有些交情,路过此地,想来拜访。可这……”

  老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

  “前两天,几个停云渡的仙人来这里,说是华仙子和魔修有染,他们知情不报,有和魔修勾结的嫌疑,就把人都带走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我小时候可见过华仙子回娘家。她怎么会和魔修扯上关系啊?她不像那样的人啊。”老丈越说越激动,拐杖在地上重重砸了一下,“肯定是魔修对她使了什么魔功,夺了她的心智,她才会这样!就是可怜了华家人了。虽是富贵人家,可从没做过欺压我们这些老百姓的事,还会开放自家的私塾教孩子们念书。多好的人家啊……”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又叹了几口气,摇着头,拄着拐杖慢慢走远了。

  齐晏平站在门口,看着老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走回院子里。

  华悯秋还站在大厅里。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面纱垂落,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可她的肩膀绷得很紧,紧得像是随时会崩断。

  齐晏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她,看着她孤零零地站在那里,看着这座空荡荡的宅子,看着那些被指甲抓出的痕迹。

  他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华悯秋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面朝齐晏平。那层面纱后面,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齐晏平。”

  “你说过,你的心上人能帮我。此话当真吗?”

  齐晏平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绝无虚假,齐某可以性命担保。”

  华悯秋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迈步走出大厅,从他身边走过,径直朝院门外走去。

  “好。”她的声音从面纱后面传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语调,“我们去沥州。”

  齐晏平跟在她身后,出了华府大门。

  两人一前一后,朝东边走去。

  刚出泗阳城,距城门不到五十里,齐晏平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先是腿发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以为是赶路太急,没在意,又往前走了几步。可紧接着,骨头也开始发酸,手臂沉得像灌了铅,连抬都抬不起来。他张了张嘴,想喊华悯秋,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他的膝盖一弯,整个人直直朝地上栽去。

  “齐晏平?!”

  华悯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趴在地上,视线模糊,只能看见她的裙摆转过来,朝他的方向迈了一步。

  然后,紫色的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密密麻麻,像一群被惊动的萤火虫。

  华悯秋反应极快。她扬手一挥,灵力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那些紫色光点尽数挡下。光点撞在屏障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像水滴落进热油里,溅出一簇簇细小的火花。

  “别管女的,把那个男的带走!”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暗处传来。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从路旁的树丛里窜出来,直奔齐晏平而去。他们动作极快,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为首的那人一把扛起齐晏平,转身就朝城中方向掠去。

  “这就想走?”

  华悯秋手指一翻,流金琴凭空出现在身前,金光大盛。她修长的十指按上琴弦,猛地一拨。

  “铮——”

  一声高亢的错音炸开,像是一把无形的刀,直直劈向那几人的后背。

  琴音入体的瞬间,为首那人的身形猛地一滞,脚步踉跄,差点栽倒。他的眼角渗出血丝,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没有停下,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华悯秋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指连拨,嘈嘈切切的错音接二连三地炸开,像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那几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气血逆行,眼耳口鼻都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再有三息,不,两息,他们就会七窍流血,内脏尽碎。

  “把舵主给的东西拿出来!”

  扛着齐晏平的那人嘶声喊道。另一人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只铃铛,黄铜色的,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摇晃。

  “叮铃——”

  那错杂凌厉的琴音,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咽喉,戛然而止。

  华悯秋的手指还搭在琴弦上,可无论她怎么拨,都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脸色变了。

  天阶法宝俱寂铃。专克音修,一旦摇响,方圆百丈内任何音律攻击都会被强行压制。这东西造价高昂,且用过即废,一枚俱寂铃,够一个小宗门三年的开销。

  这种东西,怎么会在几个金丹初期的毛贼手里?

  华悯秋愣神了一瞬。

  就这一瞬,那几人已经扛着齐晏平消失在城门的阴影里。俱寂铃也在摇响之后碎裂开来,铜片散落一地,符文黯淡无光,像是一堆废铜烂铁。

  华悯秋追了上去。

  她循着那几人留下的气息,一路追到城门附近。气息在这里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她站在城门口,神识全力展开,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个角落。

  泗阳城不小,人口稠密,建筑繁杂。要在这样一座城里藏几个人,太容易了。况且他们敢在这里动手,逃走和隐匿的手段肯定早就准备好了。能拿出俱寂铃的人,不会在这种地方留下破绽。

  华悯秋站在城门下,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面纱,露出她紧抿的嘴唇。

  她不甘心。

  她又扫了一遍,两遍,三遍。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慢慢走回刚才交手的地方。地上还有那几人留下的血迹,暗红色的,渗进泥土里。她蹲下身,把俱寂铃的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收进袖中。

  这几个人的来历,不一般。

  有人盯上他们了。而且对他们很了解,道她是音修,知道齐晏平用了易容符,知道他们会从这里经过。那几个蒙面人甚至没有犹豫,直接认出了齐晏平是男人,目标明确地把他带走。

  如果是合欢宗的人,目标应该是她才对。齐晏平一个金丹期的魔修,就算抓回去,能做什么?

  可除了合欢宗,还有谁知道他们的情况,会专门设伏?

  华悯秋想不通。

  她站起身,朝城中走去。

  华府的大门还开着,和她离开时一样。

  院子里还是那样空荡荡的,枯叶被风卷到墙角,堆了薄薄一层。她穿过前院,走过回廊,推开大厅的门。

  没有人。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流金琴放在膝上,手指搭在琴弦上,却不知道该弹什么。

  大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什么人在哭。

  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的。那些被压在心底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她从小就是看不见的,只是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叫“看不见”,面前一片黑,只能靠听来知道别人在哪。可家里没有人嫌她,她是小妹,爹娘宠她,哥哥姐姐护她。大哥说,小妹以后就算嫁不出去也没关系,大哥养你一辈子。

  后来,师父来了。

  师父那年路过泗阳,来参加春祭。她在大街上走,听见华府里传来琴声,就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然后她走进来,问是谁在弹琴。华悯秋怯怯地站出来,师父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看了她很久,说这孩子对音律有天赋,只要能过了这考核,就收为徒。

  那一年,她十五岁。

  她跟着师父去了停云渡。师父待她极好,教她修行,教她抚琴,教她如何用神识“看”这个世界。五十年后,她修成了金丹,师父准她回家探亲。

  她兴冲冲地回了泗阳,站在华府门前,用神识扫过院子。

  大哥已经老了,头发稀疏,背也驼了,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姐姐也老了,脸上有了皱纹,手上全是茧子,正蹲在井边洗衣裳。

  只有她,风华正茂,神采依旧。

  她想哭,可她的眼睛早就流不出泪了。师父试过给她医治,可她自幼失明,寻常的方法根本没用。用仙药的话,以她当时的体质恐怕承受不住。这事就一直搁置着,搁着搁着,就忘了。

  那次探亲以后,她再没有回来过。不是不想,是不敢。

  又过了几十年,她修成了元婴。师父在她闭关期间闭了关,把宗门上下都交给了师兄郑仕清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条,她以为师兄做得很好,以为停云渡会一直这样好下去。

  然后,师兄给她下了一杯茶。

  她坐在椅子上,手指拨了一下琴弦。

  她想起齐晏平。那个明明只有金丹期,却敢从曾骏升手里救她的魔修。那个被她抓着衣角跟在身后,走路都放慢脚步的人。

  他被抓走了,就在她面前。

  她一个元婴修士,连一个金丹期的人都护不住。她的后辈们也被抓走了,她连他们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这身修为,到底有什么用?就只会弹弹琴吗?

  她总嫌那些落榜书生除了无病呻吟以外一无是处,可现在的自己,难道比他们好多少?

  华悯秋深吸一口气,把琴收起来,站起身。

  她走出大厅,穿过回廊,走出华府大门。

  我一定会把你们都找回来。

  ——

  彩胜堂。

  几个蒙面人扛着齐晏平跌跌撞撞地闯进来,还没走几步,为首的那人就撑不住了,一口鲜血喷在地上,整个人往前栽去。后面几个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个面色惨白,眼角和嘴角都渗着血丝。

  美妇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份简报,正看得漫不经心。见他们这副模样进来,她皱了皱眉,放下简报,唤来旁边的侍女。

  “带他们下去养伤。用药库里的好药,别省着。”她顿了顿,“之后我有赏。”

  几个蒙面人勉强行了礼,被侍女搀扶着退了下去。

  美妇站起身,走到齐晏平身边,蹲下来,伸出手在他脸上一抹。

  易容符应声而解。那张清秀的女子面容像是被水洗过一样褪去,露出底下那张文绉绉的脸,一副文弱书生的样子,但是没曾骏升那么邪。

  她端详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勾起。

  “还知道易容。”她自言自语道,“可惜那华悯秋太显眼,只要认出来她,你就跑不掉了。”

  她抬手封了齐晏平的穴位,然后从桌上取来一张御水符,轻轻一吹。符纸化作一团清水,凉丝丝的,泼在齐晏平脸上。

  “唔——”

  齐晏平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他的视线还有些模糊,只能看见面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大胆,浓妆艳抹,周身都是浓郁的胭脂水粉气息,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哟,终于醒了?”美妇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似笑非笑。

  齐晏平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露肩的纱裙,大开的领口,手腕上金灿灿的镯子,指甲上染着鲜红的蔻丹。他又看了看四周,雕花的窗棂,绣着鸳鸯的屏风,桌上摆着成套的胭脂水粉。

  “你是合欢宗的人。”他说。

  美妇挑了挑眉,笑意更深了:“脑子转得挺快呀。那我可对你更感兴趣了。”

  齐晏平没有接话。

  这地方胭脂水粉的气味浓得刺鼻,加上她这身打扮,除了合欢宗,还能有第二个地方吗?只是他不明白,合欢宗的目标应该是华悯秋才对,抓他做什么?就算抓了他,也不该还留着他。

  “是曾骏升派你们来的?”他问,声音还有些虚弱,“华悯秋在哪?”

  美妇没有回答。她走上前,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两团柔软贴在他胸口上,嘴里吹出的香风带着一股甜腻的气息,顺着他的呼吸钻进去,让人浑身发软。

  “不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吗?嗯?”她凑到他耳边,声音低低的,像猫爪子在心上挠。

  齐晏平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乱。

  “如果你要把我当作炉鼎,”他说道,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底气,“那我现在应该已经是个废人了。你还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美妇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被人下了药,封了穴位,孤身落在合欢宗手里,还能这么冷静地跟她讨价还价。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有趣得多。

  “呵呵。”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然后收敛了笑意,双手重新抱在胸前,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那倒确实,你对我,还有别的用处。”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齐晏平的眼睛。

  “先说说,你和醉春阁那小娘皮是什么关系,她找你做什么?”

  看她这架势,多半和翟心蕊有过节。齐晏平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女人修为不低,应该是金丹巅峰。华悯秋那边情况不明,但以她的修为,那几个金丹初期的毛贼应该伤不了她。只要自己能拖住时间,和她汇合,或者想办法解开穴道,就有脱身的可能。

  齐晏平挤出一个笑脸。“实不相瞒,”他语气放得很缓,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在下在醉春阁的时候喝酒没给钱,还打伤了几个练气的姑娘,所以才被醉春阁给盯上了。”

  他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心不跳。

  美妇眉毛轻挑,盯着他看了几息。

  “当真?”

  “千真万确。”齐晏平迎着她的目光,一脸坦诚。

  美妇没有说话。她走上前,伸出手,慢慢抚上他的胸膛。掌心贴着衣料,一寸一寸地往下滑,像是在感受什么。

  一息。两息。

  齐晏平屏住呼吸,心跳稳如磐石。

  美妇忽然笑了。

  “如果这话被我发现了是假,”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点了点,“那可不只是把你采成废人那么简单哦。”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要是查出来你跟那小娘皮关系匪浅,还有更好玩的等着你。”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地唤来守在门口的侍女:“押下去。”

  两名侍女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押着齐晏平,带着他穿过走廊,沿着一条向下的石阶,朝地牢走去。

  地牢和大部分宗门的地牢差不多。时不时有老鼠从墙角窜过,窸窸窣窣的,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不过合欢宗的地牢到底有些不同,那股常年不散的脂粉味从上面渗透下来,和地牢里的臭味搅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气息,闻久了让人头晕。

  侍女推开一间牢房的门,把齐晏平推了进去。他踉跄了两步,撞上后面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靠着墙壁,打量着四周。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栅栏,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角落里有一盏油灯,火苗微弱,照得整间牢房昏昏暗暗的。

  齐晏平正观察着环境,忽然发现那两个侍女没有离开。她们一左一右地贴了上来,四团柔软夹住他的胳膊,温热的气息喷在他颈侧。

  “舵主说,你也是魔修。”左边的侍女娇声道,“既然你都去过醉春阁了,那陪我们玩玩呗。放心,肯定不会给你采亏的。”

  齐晏平想推开她们,可他一个被点了穴的人,浑身使不上力。两个侍女看似柔弱,手上的力气却不小,把他箍得紧紧的,动弹不得。

  “不好意思啊,两位。”他偏过头,避开贴过来的那张脸,“在下正巧刚双修过,现在正休养着呢。”

  右边的侍女听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贴得更紧了。

  “那更巧了嘛。”她伸手朝齐晏平的下身摸去,“给你试试我们合欢宗的回春术,就是个牙都掉完的老头,都能保证一柱擎天。”

  齐晏平身子一僵,还没来得及躲开。

  “你们也是胆子大。”

  一个声音从地牢入口传来,不紧不慢的,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我都还没发话,你们也敢动他?”

  两个侍女同时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们飞快地松开手,退后两步,垂着头,不敢抬起来。

  脚步声由远及近。美妇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慢悠悠地扇着。她扫了两个侍女一眼,嘴角带着笑,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今天回来的那几个就交给你们了。他们受了伤,老老实实地给他们补补。”

  两个侍女如蒙大赦,满脸欢喜地行了一礼,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美妇站在牢房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齐晏平。

  “至于你,”她把团扇收起来,手指在栅栏上轻轻敲了敲,“得留着我亲自来收拾。”

  第三十五章

  醉春阁,静室。

  翟心蕊靠在软榻上,手指捏着一份刚送来的简讯,目光在字里行间慢慢扫过。

  “近日彩胜堂下令寻找特征类似齐晏平的人物,醉春阁内恐有内鬼。”

  她看完最后一行,手指轻轻一翻,信纸连带着信封一起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纸页,在她指间跳了几跳,化作一撮灰烬,簌簌落在桌案上。

  魔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哪怕是同门,相互之间插几个眼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她早就习惯了。今天你安插在我身边的人,明天可能就是我安插在你身边的人,来来去去,不过都是生意。

  可彩胜堂……

  翟心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名字。

  厉臻雪。

  彩胜堂的舵主,资历比她深,修为比她高,可偏偏就是差了那么一口气,迟迟迈不进元婴的门槛。这些年在中州做胭脂水粉和布匹生意,钱是赚了不少,可那是在天子脚下,处处看人脸色,做事束手束脚。她心里一直憋着口气,酸溜溜的,看谁都不顺眼。

  当年杨青青还是舵主的时候,厉臻雪就经常在嚼舌根,说什么“沥州虽然地方小,但毕竟官府和清虚门根基未深,醉春阁扎根已久,肯定捞了不少油水”。如今杨青青调去了别处,翟心蕊接了这个位置,厉臻雪的酸话也没停过,只是换了个对象而已。

  翟心蕊想起前些日子曾骏升传到各分舵的消息有提到一个金丹期的符修,特征和齐晏平对得上。厉臻雪这个人,最喜欢斤斤计较,又对曾骏升心有怨气,从中作梗,坏他的事,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可问题是,

  华悯秋。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她的心就沉了一下。

  齐晏平就是这样,好管闲事。这一次,怕是又惹上了停云渡的那位仙子。若是……若是他跟那华悯秋发生了什么,那以后还能有她插手的余地吗?更何况,她出身合欢宗,早已不是处子之身。那些憋在心里的话,还说得出口吗?

  翟心蕊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坐直身子,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毫,蘸了墨,在一张新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墨迹未干,她便将纸折好,封入信封,递给守在门外的女弟子。

  “交到白石镇去。”

  女弟子接过信,低头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自她们从清虚门回来后,白石镇的据点就成了和陆瑾溪交换情报的地方。陆瑾溪能为她们提供庇护,而她们为陆瑾溪提供消息。

  静室的门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翟心蕊一个人。

  她重新躺回软榻上,闭上眼睛,可脑子里怎么也静不下来。

  当初陆瑾溪说找到齐晏平以后必有重谢,她心里窃喜,觉得终于有了机会可以把那些憋着的话说出口。可如今又冒出来一个华悯秋……

  “如果……如果他们真的发生了点什么,我该怎么办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烦躁。

  她想说服自己,齐晏平不是那种人,他不会趁人之危,他不会对华悯秋有什么想法。可华悯秋呢?她会不会对齐晏平有想法?万一呢?

  当初她还想着算计齐晏平,结果自己越陷越深。如今又来了一个华悯秋……

  “要是不在这合欢宗,是任何一个正道宗门,恐怕我现在都不会这样。”她喃喃自语,可话一出口,又觉得自己矫情。

  要是不在这合欢宗,自己这辈子真的能遇上他吗?

  翟心蕊翻来覆去,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

  泗阳城。

  华悯秋在城中已经找了整整一天。

  她用神识扫过每一条街道、每一座院落、每一个角落,可收效甚微。她站在一条巷口,风吹起她的裙摆和面纱,露出她紧抿的嘴唇。

  忽然,她脚步一顿。

  传讯玉佩。

  她猛地抬手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之前明明给过齐晏平一枚停云渡的传讯玉佩,顺着那玉佩的气息就能找到人,她居然把这事给忘了!

  华悯秋,你还能成什么事?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神识凝成一线,全力感应那枚玉佩的气息。

  片刻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城北的方向。

  还在。气息虽然微弱,但还在。

  齐晏平被带走还不到一天,应该还来得及。

  她循着那道气息,穿过几条街巷,最后在一座三层楼高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彩胜堂。

  华悯秋抬头看着那块金漆招牌,眉头微微皱起。

  这彩胜堂自她记事起就是泗阳城里最大的胭脂水粉和布料铺子,小时候家里的姐姐们用的胭脂水粉,大半都是从这家买的。她从来没想过,这地方还有别的背景。

  她正要迈步上前,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哒哒哒——”

  两匹高头大马从街角转出来,通体乌黑,鬃毛如缎,周身隐隐有灵力缠绕。马车不大,厢体用深色木料制成,布帘上绣着繁复的纹样,隐隐有灵力波动,显然是用了隔绝神识的禁制。

  马车两侧,各有一名身着官服的捕头骑马随行,腰间挂着铜制的刀形令牌。

  百姓们纷纷让道,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听说状元郎刚破了展炑展大人都没头绪的奇案,现在正准备回京复命呢。”

  “那可不!颖州荀家,千年世家,一百个状元他们家能占三四十。人家天生就聪明,据说这案子不到一天就结案了!”

  “啧啧,这才是真本事……”

  华悯秋站在人群边缘,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状元荀毅。

  正好可以借他的手,搅一搅这潭浑水。

  她悄无声息地退入一条小巷,从戒中取出一根琴弦,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琴弦的两端,轻轻一弹,

  “叮——”

  一道音刃从指尖溢出,精准地朝马车方向射去。

  音刃打在马车前方不到两寸的位置,那两匹灵兽同时受惊。它们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差点把马车掀翻。

  “吁——!”

  两名捕头同时勒住缰绳,按住躁动的灵兽。他们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彩胜堂的方向。

  “大胆!”左边的捕头厉声喝道,“竟敢当街行刺当朝状元!”

  话音未落,两人已飞身下马,拔刀朝彩胜堂冲去。

  华悯秋立刻隐匿气息,退入巷子深处。元婴期的修士要从两个金丹期的眼皮底下藏起来,那是手拿把掐的事。她屏住呼吸,将身形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彩胜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砰!”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里面的伙计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胭脂盒“啪嗒”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二位……二位大人,”一个伙计结结巴巴地迎上来,“有、要何要事啊……”

  “有何要事?”左边的捕头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刚才分明就是从这个方向来的袭击,现在装起无辜来了?”

  他大步往里走,目光扫过货架上那些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右边的捕头跟在他身后,手按在刀柄上,一言不发,却更让人心里发毛。

  两人自然知道这彩胜堂是合欢宗的产业。背后要么是皇子撑腰,要么是皇帝默许。平日里六扇门的兄弟们在这里捞了不少油水,如果是什么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今天不一样。

  这事要是真就这么糊弄过去,荀家那边可不好交代。颖州荀家,千年世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得罪了他们,别说以后在六扇门混不下去,怕是连命都得搭进去。

  所以他们必须要抓出个人来给荀家一个交代。

  厉臻雪正坐在自己房里,对着一摞账本发愁。

  每年到这个时候,她都要咬着牙把一大笔银子划出去,上供给皇家的布匹银两、胭脂水粉,还有交到总舵的供奉。钱来得快,去得更快,她看着账本上那些红字,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舵主!舵主!”

  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脸色煞白。

  “六扇门的人找上门来,说、说,”

  “说什么?”厉臻雪头都没抬,以为又是那些捕快来要酒钱,“又来找我们要钱喝酒了?急什么,打发他们走就是了。”

  “说我们当街刺杀状元,要我们给个说法!”

  “什么?!”

  厉臻雪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仰,差点翻倒。她一把抓过挂在屏风上的狐裘,裹住自己裸露的胳膊和胸前的雪白,匆匆朝楼下赶去。

  彩胜堂的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两名捕头不顾伙计们的阻拦,翻箱倒柜地翻找着“刺客”的踪迹。货架上的胭脂水粉被扫落一地,红的白的洒了一地,像是开了一地的花。

  不过他们心里也有数,砸的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那些贵重的,摆在显眼处的,他们碰都没碰。装个样子,让彩胜堂给个交代,糊弄过去,这事就算翻篇了。他们这是准备回京复命,要是真查出点什么来,那是给自己找麻烦。

  厉臻雪从楼梯上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柔声道:“二位大人莅临小店,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她走到两人面前,微微欠身,狐裘的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只是这刺杀一事,从何说起啊?”

  左边的捕头冷哼一声,故意提高了声调:“我们正准备回京复命,路经泗阳。方才灵马受惊,来袭的方向正是彩胜堂。”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盯着厉臻雪。

  “掌柜的对此可有头绪?”

  厉臻雪看了一眼外面围观的百姓,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这事得处理得快些。拖得越久,看热闹的人越多,彩胜堂的名声就越臭。

  她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却放得更软了些:“大人,许是那贼人故意栽赃陷害。大人若是不嫌弃,小女子斗胆请二位大人随我彻查彩胜堂,揪出那贼人,以还小店一个清白。”

  两名捕头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带路。”

  厉臻雪带着两人把彩胜堂明面上的地方转了个遍,一处都没落下。那些和合欢宗有直接联系的地方,她自然是不会带他们去的。

  最后,她在后厨的柴房里“揪”出一个练气期的男弟子。

  那男弟子跪在地上,浑身发抖,面如土色。厉臻雪站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怒,心里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大人,想必就是此人。”她指着那男弟子,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彩胜堂不知何时被这贼人趁虚而入,是小女子看管不严。此人任凭大人处置,彩胜堂愿承担一切责罚。”

  两名捕头对视一眼,又看了看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男弟子,心里都有了数。

  替罪羊。

  不过他们也懒得深究。有人顶罪,面子上过得去,这事就算结了。

  “带走。”左边的捕头一挥手,右边的捕头上前一步,将那男弟子从地上拽起来,押了出去。

  马车重新启程,哒哒哒地朝城门方向驶去。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彩胜堂的门也关上了。

  就在厉臻雪带着两名捕头在前堂“查案”的时候,华悯秋已经从后墙翻入了彩胜堂的内院。

  她的身形如鬼魅般无声,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神识展开,将整座宅院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纳入感知,特意绕开了外院的捕头和厉臻雪。

  东南角的地下有暗室。西北角的阁楼里有禁制波动。后院的水井下面有一条密道。

  她没有理会那些。

  她只找那枚传讯玉佩的气息。

  气息从地底传来,她穿过一条狭窄的甬道,拍晕了两个巡逻的弟子,最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了脚步。

  铁门后面,是一间地牢。

  华悯秋抬手,一掌拍在铁门上。

  “轰——!”

  铁门应声而开,门轴断裂,整扇门朝里倒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守在地牢门口的侍女还没来得及尖叫,就被华悯秋一掌拍晕。

  她走进地牢,在最里面的那间牢房里,找到了齐晏平。

  他靠着墙壁坐着,衣裳上沾满了灰尘和稻草,穴道被封,动弹不得,但人是清醒的。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站在牢房门口的华悯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华仙子,”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

  华悯秋没有笑。她上前一步,一掌劈开铁栅栏上的锁链,蹲下身,伸手解了他被封的穴道。

  “还能走吗?”她问。

  齐晏平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点了点头。

  “能。”

  华悯秋站起身,伸出手。

  齐晏平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她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走吧。”华悯秋松开手,转身朝地牢外走去。

  齐晏平跟在她身后,脚步还有些虚浮,两人穿过甬道,翻过后墙,消失在泗阳城的夜色中。

  出了城,华悯秋就直接抓着他的袖子赶路了。

  手指攥着袖口布料,攥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人就没了。他们现在身份太敏感,多停留一刻就危险一刻。华悯秋尽量绕开城镇,走的尽是些偏远的山林,有些地方连路都没有,她就带着他从树梢上掠过,脚下的枝叶沙沙作响,惊起几只夜鸟。

  足足赶了两天的路,华悯秋看他的状态不太好,才停下来。

  她找了个山洞,洞口不大,里面却挺深,像是被什么野兽废弃的巢穴。她在洞口设下隔音禁制,又从戒中取出几张毯子铺在地上,然后盘膝坐下,唤出流金琴。

  “坐下。”她说。

  齐晏平依言坐在她对面。华悯秋的纤纤玉指抚上琴弦,柔和的旋律从指尖流出,像温和的春风,拂过他的面颊,渗入他的经脉,将这两天积攒的疲惫一点一点梳理开。

  一曲终了,华悯秋没有收起琴。

  琴音初时明快,像山间雀跃的溪流,像少女踩着碎步跑过回廊,裙摆带起一阵风。那调子里有什么东西是飞扬的、明亮的,像是不知忧愁的年纪,以为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忽然,一个音错了。

  那错音刺耳、突兀,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又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身子还在往前,心已经坠了下去。琴音在这里顿了一瞬,像是弹琴的人自己也愣住了。

  然后旋律接续上来,却已经不是方才的样子了。

  它沉了下来。像日头西沉,像潮水退去。曾经明快的地方变得迟缓,曾经飞扬的地方变得沉重。

  最后几个音符落下时,轻得像是叹息。

  华悯秋的手停在琴弦上,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齐晏平听着,没有说话。

  再曲毕,华悯秋的手停在琴弦上,抬起头,“望”着洞外那轮月亮。月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银白色的轮廓。

  “我自生来就不能视物。”她开口,“所幸生在商贾之家,又是家中小妹,家中无人不对我呵护有加。大哥说,我以后就算嫁不出去也没关系,他会养我一辈子。”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温暖的事。

  “十五岁那年,师父途经泗阳,恰巧听见我在练琴。她站在门口听了很久,然后走进来,取出流金琴,对我说,这琴有灵性,你要是能让它响,我就收你为徒。”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流金琴发出一声低低的嗡鸣。

  “它响了。师父站在那里,眼里闪着泪光。后来我才知道,这琴本来是我师叔的。她突破化神失败,身死道消,只留下这一张琴。”

  她转过头,“看”向齐晏平。

  “你师父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齐晏平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目光落在洞外的某处,像是透过夜色,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是被我师父捡回来的。”他说,“我爹娘都死了。是师父把我带大。”

  “她就像天上的云一样,无拘无束。每天不是练剑,就是教师妹练剑。虽然是掌门,但基本是个甩手掌柜。在我能帮忙以后,我就一直和门中长老们一起处理宗门的事务。”

  他的语气里带着的既不是怨,也不是憾,更像是一种柔软的,带着温度的回忆。

  “她把毕生的真传都给了我师妹,扔了一堆她自己都没看过的书给我,让我自己从里面悟。”

  华悯秋听着,没有说话。

  她在想,他和郑仕清一样,都是师兄。她和他的师妹一样,都是师妹。

  可齐晏平的话里,没有半点对他师妹的怨恨嫉妒。那语气里有的,是一种她曾经在哪里见过的温情。

  在哪里见过呢?

  她想起来了,是他看那几支簪子的时候。他对着月光,一支一支地看,小心翼翼地,怕磕坏了。那时候她感觉到的东西,和现在一模一样。

  华悯秋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响了一下,像是一扇一直关着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她笑了笑。

  “你果然不是什么魔门散修。”她说,语气很笃定,“你应该是正道出身吧?”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

  “没错。抱歉,之前瞒了华仙子。”

  “无妨。”华悯秋摇摇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也有感觉到你不像是魔门之人。”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问:“你那心上人……是你师妹?”

  齐晏平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股温情又透了出来:“华仙子果然聪敏过人。”

  不知怎的,听到这话,华悯秋的心里没有喜悦,反而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像是哪里被挖了一角,风从那个缺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这次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但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丝涩意。

  “你师父把真传都给了你师妹,又把宗门的事务都推给你。你不会觉得……心有不甘吗?”

  齐晏平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不会,我本来就不适合学剑。师父说我心里装的东西太多,经常胡思乱想。剑修最忌讳这个。”

  华悯秋的手指微微收紧,“可古往今来逆天而行有所成者亦不在少数。你有没有想过,要是她传你什么心法,就能让你像其他剑修一样心无旁骛,得她真传?”

  “从没想过。”齐晏平的语气很平静,“靠心法来维持的心境,终究不是自己的。这样强行修行,事倍功半的可能更大,还不如顺其自然。”

  华悯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和她见过的所有修士都不一样。

  “要是天罡府的道长和度苦寺的高僧听了你这话,”她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应该会争着要你的。”

  齐晏平摇了摇头。

  “我已有师,”他说,语气里带着十分的认真,“不会再投到别的门下了。”

  说到这里,他的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自己当初热血上头,自断一臂和清虚门断绝关系的做法,还是太冲动了。既伤害了师父,也伤害了师妹。或许上天让他变成齐晏平,就是来补救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的。

  所以,他一定要回到沥州,一定要把师父找回来。

  华悯秋看着他。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沉默里有一种很重的东西。

  “你师父能有你这样的弟子,”她轻声说,“应该会很高兴。”

  齐晏平摇了摇头,看向洞外的月亮。

  “我犯了些错,”他说,声音低了些,“伤害了我师父和师妹。我要想办法弥补她们。”

  华悯秋没有再问。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是透过月亮,在看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个人之间,隔着一道很远的距离。

  不是修为的距离,不是身份的距离,是心的距离。

  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被照顾得很好,被记得很牢,被放在一个谁都不能碰的地方。

  而她,只能站在门外。

  两人陷入沉默。

  山洞里只剩下夜风的声音,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是在替谁叹息。

  ——

  百里外的镇子上,夜色正浓。

  一间客栈的屋顶上,坐着一男一女,背后躺着一个被打晕的老人。两人身着黑色道袍,袍角用金线绣着雷火纹,在月光下隐隐发亮。

  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杏眼薄唇,鼻梁高挺,琥珀色的眸子在夜空里像闪烁的星星,一头淡蓝色的长发被一根银簪随意盘起,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夜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盘腿坐在屋脊上,手里捏着一块枣糕,吃得津津有味。

  旁边的男子比她高出半个头,目光如炬,两撇浓眉,左边的眉毛上有一处断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他双手抱在胸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师兄,”女子咬了一口枣糕,含糊不清地说,“师父叫我们跟着这华悯秋,万一那魔修对她不利,以后好卖停云渡一个人情。我看这两人跟沾了浆糊一样,撕都撕不开,说不准都睡一块去了,人家你侬我侬的,咱们这样盯着,怕是要长针眼。而且那魔修也太弱了,连这凡人老头身上带着毒都没注意,刚出城就倒,华悯秋要真想动手,一巴掌就能拍死他。”

  她咽下嘴里的糕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男子:“难得来一趟中州,要不我们先在这玩玩?听说泗阳城的胭脂水粉和布料特别有名,我想买点带回去给师姐们。”

  男子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

  “不是你主动向师父请命要保护华仙子吗?说什么‘老是在后山待着练剑没意思,都元婴了,再不下山闯闯就晚了’。”他学着她的语气,惟妙惟肖。

  女子的脸微微红了,把枣糕往嘴里一塞,含糊道:“师兄你都怪起我来了?还不是师兄修行不上心,师父时不时的就说,‘你们现在这样小打小闹的,恐怕再想精进也比较困难。入世去历练一番,有些感悟说不定能突破。’”

  “我是师兄,你还敢顶我的嘴了?”男子作势要去捏她的脸。

  “我是师妹!”女子身子往后一仰,灵巧地躲开,得意地晃着脑袋,“师父说了,你得让着我。你要是敢欺负我,回山以后有你受的。”

  男子的手悬在半空,瞪了她一眼,又收回来。

  两人正是天罡府化神长老叶铮的亲传弟子,龙俊义和杜姝玉。

  天赋过人,不到百年就修成了元婴。可毕竟山上的修行枯燥,入了元婴之后,再向上精进的效率就慢了不少。叶铮本就是在几百年前的仙魔大战里杀出来的实战派,见两人遇到瓶颈,便想着让他们下山去闯荡一番。老跟在自己后面,能学到的东西始终是有限的。

  两人早就想找个机会下山了,只是一直没什么由头。直到齐晏平抱着华悯秋闯山,长老们决定演戏把他们送走,既不伤了天罡府的威名,又不会和停云渡结下疙瘩。可要是就这样放任华悯秋跟魔修走了,以后出了什么事,天罡府肯定脱不了关系。所以还得有人去盯着他们。

  这人选的实力不能太弱,万一那魔修藏了什么杀招,得拦得住。可实力太强又有点大材小用。思来想去,就他们两个最合适。

  龙俊义收回手,正色道:“你可别忘了,掌门师伯带着大师兄来参加春祭。要是知道了我们下山正事不做,在这里游山玩水,回去告诉了师伯长老。”

  他顿了顿,做了个打板子的手势。

  “至少禁足五十年,还得再挨上一顿板子。”

  杜姝玉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切,大师兄和掌门师伯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吗?我看就是师兄你挨临渊师伯的板子挨多了,被他打怕了。”

  “你——”

  “我说的不对吗?”杜姝玉歪着头,一脸无辜。

  龙俊义瞪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杜姝玉又捏起一块枣糕,塞进他嘴里。

  “师兄,吃糕。别生气了。”

  龙俊义咬着枣糕,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师父之前说的,想让我们也跟大师兄比比,你怎么想?”杜姝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不是‘我们’吗?你呢?”龙俊义反问道。

  “我?天罡府可没有过女天师,我只是顺带的,师父肯定是想让你去试试啊,大师兄修为又不比我们高多少。而且,师父自己当年都没去,我去干什么。”杜姝玉看着龙俊义,等着他的回答。

  “再想想吧,反正也不急。”龙俊义把头撇向一边。

  “不就是回宗门走个过场改个姓吗,还要想啊?你不会是怕万一输给大师兄,以后在宗门里混不下去吧?开玩笑,临渊师伯不是过得好好的?”杜姝玉打趣道。

  “那当然不是,我有我的考量。”龙俊义说完,抬头看着月亮,不再说话。

  第三十六章

  天还没亮,齐晏平和华悯秋就启程了。

  晨雾很重,山林间白茫茫的一片,连树梢都看不清楚。华悯秋依旧抓着他的袖子,但齐晏平能感觉到,那只手今天落的位置不太一样,之前都是抓着手肘处的衣袖,今天只够到了袖口。

  好像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

  齐晏平没有多想。他心里装着别的事,越往东走,离沥州就越近,离她就越近。想到这里,脚下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跟在他们后面的两个人,始终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龙俊义和杜姝玉都是元婴修为,隐匿气息的本事不差,但华悯秋虽然目不能视,神识和其余感官却异常敏锐,他们不敢跟得太近,只远远地缀在后面。

  “师兄,你说他们昨晚在山洞里聊什么了?”杜姝玉坐在一根树枝上,百无聊赖地晃着腿,“我看华仙子今天好像不太对劲。”

  “关你什么事。”龙俊义头也不回。

  “好奇嘛。”

  “好奇害死猫。”

  杜姝玉撇了撇嘴,不说话了。

  中州边境,两人再次停下脚步。

  不是想停,是走不了了。

  从他们靠近边境开始,周围的邪祟气息越来越浓,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们往一个方向赶。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只,后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等他们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绕路了。

  密密麻麻的邪祟拦在前方,像一堵会动的肉墙。

  齐晏平眉头皱起。邪祟生自人心,有人的地方迟早会滋生,但中州这样的地方,不该有这么多。大概是合欢宗动了什么手脚,把它们藏在这里养着。

  华悯秋的神识扫过前方,脸色沉了下来。

  那堵“墙”是由一种叫活葡萄的邪祟堆成的,密密麻麻的眼球挤在一起,大大小小,有的还渗着血,黏糊糊的,看得人头皮发麻。这东西个体很弱,通常成群出现,被它钻进身体里会被吸食灵力和脑髓。攻击方式单一,但数量多到这种程度,想清理是很费时间的。

  “动手。”华悯秋冷声道。

  她唤出流金琴,修长的十指按上琴弦,猛地一拨。

  “铮——!”

  一道音刃横扫而出,贴着地面掠过,所过之处,那些眼球像熟透的果子一样炸裂开来,汁水四溅,发出“噗噗噗”的闷响。琴音不止,继续向前推进,将整面“墙”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

  齐晏平同时甩出一排烈火符,符纸在空中展开,化作一条条火舌,舔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散开的眼球。“叽叽叽”尖叫声此起彼伏,焦糊的恶臭弥漫开来,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华悯秋手指连拨,琴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密。一道道琴音交错扫出,像一把无形的巨镰,收割着前方的一切。那些眼球在她面前炸开的速度,比齐晏平的烈火符烧得还快。

  可活葡萄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前面的刚炸开,后面的就涌上来,前赴后继,像是无穷无尽。

  “走!别恋战!”华悯秋喝道。

  两人正要突围,

  两侧的树丛里忽然窜出一群新的邪祟。

  瞳魇。躯干上长满了黄色的眼睛,有的还在流脓,四肢像尖刀一样锋利。这东西有些灵智,不该这样不要命地冲出来。

  不对。

  他的念头刚转到这里,脚下忽然一沉。

  地面裂开,一双双黑色的手从泥土中探出。小的有人头大小,大的有半人高。手掌中间裂开一只眼睛,指甲缝里还有白色的蛆虫在扭动。

  “视肉!”齐晏平大喊,“华仙子,小心脚下!”

  华悯秋反应极快,足尖在树枝上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几乎同时,几只黑手从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穿过,抓了个空。齐晏平就没有那么从容了,一只半人高的视肉一把攥住了他的脚踝,那力气大得惊人,捏得他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

  他闷哼一声,低头看去。那只手掌正中的眼睛直直盯着他,瞳孔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像水纹一样扩散开来。齐晏平的意识一瞬间有些恍惚,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铮——!”

  一声尖锐的琴音刺入耳膜,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记铜锣。那迷幻的感觉瞬间被震散,齐晏平猛地清醒过来。华悯秋的琴音擦着他的耳边掠过,精准地削断了那只视肉的手腕。黑色的脓血喷溅出来,那只眼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松开了他的脚踝,挣扎了几下没了动静。

  齐晏平借力跃上树枝,和华悯秋并肩而立。

  四周,邪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活葡萄、瞳魇、视肉,还有一些看不清的东西,层层叠叠,将他们围在中间。

  “太多了。”华悯秋的手指按在琴弦上,随时准备出手。

  齐晏平没有答话。他从怀中摸出所有的雷符,看了一眼,七张,这是他全部的存货了。

  他将七张雷符同时甩出。符纸在半空中展开,围成一个圆环,将两人护在中间。齐晏平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阵上。

  七张雷符同时炸开,蓝色的雷蛇从符纸中窜出,在琴音的引导下交织成一张大网,朝四面八方扩散开去。雷蛇钻入活葡萄的眼球,炸得它们四分五裂;缠上葡萄串子的躯干,电得它们浑身抽搐;劈在视肉的身上,将那些黑手炸成焦炭。

  轰鸣声震耳欲聋,邪祟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腐臭混合的怪味。雷光所过之处,邪祟纷纷倒下,硬生生在包围圈中撕开一条口子。

  “走!”

  两人飞身掠出,头也不回地朝东边冲去。

  刚冲出邪祟的包围,几道寒光从暗处袭来。

  齐晏平侧身避开,暗器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入木三分。

  前方,十几道人影从林中走出。

  为首的女人一身狐裘,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

  “大闹了我的彩胜堂就想走?”厉臻雪慢悠悠地开口,“便宜你们了。”

  华悯秋神识扫过,“凭你们这些金丹,也敢来拦我?”

  “那可真不好说。”厉臻雪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摸出一只铃铛,在手里轻轻晃了晃,“要是换了其他人,我们肯定不敢这样。不过你,我们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铃声响起。

  华悯秋脸色一变,又是俱寂铃。

  铃声压住了琴音,流金琴在她手中哑了火。厉臻雪一挥手,几名身形魁梧的金丹体修从两侧包抄上来,将华悯秋围在中间。

  他们不求伤她,只求拖住她。这群体修皮糙肉厚,技巧也够,卸去她的力道,慢慢消耗。华悯秋尽管体质远在这几个体修之上,但毕竟拳脚不是她的专长,一时间很难打开局面。

  另一边,齐晏平被一团粉色的毒雾隔开。

  厉臻雪带着剩下的人,手持短剑朝他逼来。

  “你这人真是有意思。”她一边走一边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明明是个魔修,偏偏喜欢用正道的符箓。怎么?你不会用魔道的符?”

  齐晏平没有答话,聚出符剑迎了上去。

  他一动手就落了下风。金丹对金丹,对方人多势众,备好的符箓刚才已经用了大半,他身上的魔道符箓也不多。

  厉臻雪从袖中滑出一张黑色的符箓,红光一闪,黑压压的毒蜂从符纸中涌出,直扑齐晏平面门。

  毒蜂不致命,但被蛰到就会浑身麻痹。在这种局面下,哪怕只是一瞬的失误,都足以致命。

  齐晏平将剩下的烈火符布在周身,火舌喷涌,烧退了蜂群,也逼退了厉臻雪几人。趁着这个空隙,他用符剑割破手指,在空气中飞快地画下一道符文。

  红光闪过,几只怨魂从地底钻出,嘶叫着朝厉臻雪他们扑去。

  驱灵符。在这种地方用,效果有限,但能拖延一刻是一刻。

  厉臻雪被怨魂缠住,脸上却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不会用呢,原来是藏着。”

  齐晏平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翻手在掌心画下一道雷符,转身朝围住华悯秋的那几个体修打去。

  蓝色的雷蛇钻入那几人的七窍,电得他们浑身抽搐,五脏六腑都被电了个半熟。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齐晏平冲进去,一把抓住华悯秋的手腕,向外飞去。他还不忘扔出一张和厉臻雪一样的黑色符箓,黑压压的毒蜂隔开了几人。

  两人身上都贴了御风符,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

  “华仙子,还好吧?”齐晏平回过头。

  华悯秋的袖子在打斗中被扯坏,露出白藕般的小臂,领口也被撕开了一些,亵衣隐约可见。齐晏平的目光刚触到那片白皙,就猛地扭过头去。

  “没事。”华悯秋的声音还算平稳,“倒是你,魂魄残缺,不该像刚才那样驱动那么多符箓的。”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飞到前面,牵住他的手,用更快的速度向东掠去。

  身后,厉臻雪几人穷追不舍。

  被齐晏平电过的那几个体修竟然还有三个能跟上来,十个人散开,逐渐形成一个包围圈,把他们朝东北方向逼去。

  两人被逼到一处遗迹前,不得不落下来。

  那遗迹残破不堪,断壁残垣上爬满了藤蔓,隐约能看出当年应该是一座不小的建筑群。入口处黑漆漆的,像是张开的兽口,被阵法隔绝,看不清里面是什么情况。

  厉臻雪带人落在他们身后,步步紧逼。

  “还想往哪跑?老娘我法宝还多着呢。到时候这华悯秋就交给你们拿去做炉鼎,至于你小子,等我采成废人,再送去见那小娘皮。不知道她看你成了废人,会是什么表情?”

  华悯秋心一横,拉着齐晏平向遗迹里钻去。

  厉臻雪没有立刻追,而是向旁边的手下问道:“这里面有什么?”

  “回舵主,”一个瘦高的金丹修士凑上来,“这是以前北方妖族入侵时的古战场。里面气息驳杂,据说还有大妖的魂魄没有消散。不好贸然进去。”

  厉臻雪眯起眼,盯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沉默了片刻。

  “守住出入口。”她一挥手,“谁能拿下他们,赏上品灵石三千。彩胜堂里的那些小浪蹄子,你们爱玩几个玩几个。”如今她彩胜堂已经亏出去快两年的钱,要是不捞着点东西,光是气就能给她气个半死。

  手下们眼睛一亮,纷纷领命散开,将遗迹围了个水泄不通。

  ——

  五十里外的树梢上,龙俊义和杜姝玉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师兄,他们好像跑进那里面去了。”杜姝玉皱着眉头,“要把外面这伙人收拾了吗?”

  龙俊义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遗迹的方向,目光沉沉的。

  “那遗迹的情况我们不清楚。”他缓缓道,“现在动手处理外面这群魔修,会暴露我们自己。还是再看看吧。”

  “那万一他们在里面出事了怎么办?”

  龙俊义想了想,开口道,“要是他们两天了还没一点动静,我们就把外面的魔修解决了,进去救人。”

  杜姝玉看了他一眼:“你确定他们能在里面活那么久?”

  龙俊义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华仙子再怎么样也是元婴,不可能轻易丧命的。”

  第三十七章

  进了这遗迹,华悯秋立马就后悔了。

  这鬼地方不知为何,神识很难放出。倒不是完全放不出,就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能探出身边三尺不到的距离。三尺,连一步都跨不出去。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不见,也“看”不见,四周是一片虚无。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后面是什么,脚下踩着的是一片碎石还是一具尸骨。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腐朽的,说不清的气味,灌进鼻腔,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发颤。

  齐晏平察觉到她的异样。他尝试放出神识,立马明白了现在的情况。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肩上。

  “华仙子,我们走吧。”

  华悯秋“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的心情已经跌到了谷底。神识放不出,她又回到了百年前的那个样子。哪怕她是元婴,哪怕她在停云渡修行了百余年,哪怕她的琴音能让无数人为之倾倒。此刻,她只是一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

  她紧紧地抓着齐晏平肩上的衣服,手臂微微颤抖。

  她害怕。

  怕他会丢下她一个人。尽管她知道他不会那样做,但那股不安还是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是中州人,可因目不能视,从小就养在深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踏上仙途以后又在衍州修行,对中州也就只有泗阳能算得上熟悉。这遗迹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

  齐晏平感觉到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他没有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得更稳了些,让她不用费力去跟上。

  他取出刘仲信画的那张地图看了一眼,又收了起来。这种地方,地图上不可能有记录,但还是抱着试试心态看了看。四周的妖气很乱很杂,还混合着修士灵力的残痕,像一团纠缠在一起的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从周围的建筑来看,这里应该是一座城。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有的半边墙还立着,有的已经塌成了一堆碎石。街道的轮廓依稀可辨,路面上的青石板被掀起了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偶尔能看见一两根烧焦的柱子,歪歪斜斜地靠在墙上,像是随时都会倒下。看起来这里发生过战事。

  既然是战场,那鬼魂肯定是少不了的。

  齐晏平的目光扫过路边的一间破屋,门槛后面,一团黑漆漆的影子缩在角落里,隐隐约约能看出人形,正盯着他们。他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没有告诉华悯秋。

  这个时候告诉她,恐怕只会让她更害怕。

  天也快黑了。夕阳从残破的城墙那边照进来,把整座废墟染成一片昏黄。光线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很快就会出来了。

  齐晏平加快了脚步。

  他带着她穿过几条街道,在一处角落里的平房前停了下来。房子不大,屋顶破了个洞,稀稀拉拉的,能看见天。墙壁上有几道裂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但这里的气息比其他地方要稳定一些,没有那么多混杂的妖气,也没有那些让人不安的窥视感。

  “就这里吧。”齐晏平说。

  他扶着华悯秋在一处还算平整的地面坐下,然后转身去捡了些木柴和碎布。这些东西不难找,废墟里到处都是。他用引火符点燃了它们,火光“噗”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整个屋子。

  虽然以他们的体质来说,夜里不会冷,但这种地方要是不照明,什么时候被袭击了都不知道。

  他又拿出几张符咒,在平房周围布下一个简单的结界。符纸贴在墙壁和门框上,金色的纹路一闪而没,将整个屋子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布置好这些,他才在华悯秋身边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去看自己刚才被视肉抓过的脚。脚踝上一片青紫,已经肿了起来。他动了动脚趾,还好,骨头没断。华悯秋出手够快,要是再晚一息,那只手再加几分力,这只脚怕是就废了。

  华悯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心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乱撞,让她坐立不安。她布下隔音禁制,取出流金琴,试图用弹琴来稳定心神。

  手指搭上琴弦,拨了几下。

  “噔——噔——”

  接连出现的错音,刺耳、生硬,像是一把钝刀在刮木头。她停下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对。手指在发抖,按不准位置,拨不准力道。

  她放下手,低下头,咬紧牙关,握紧了拳头。

  指甲陷进掌心,微微的刺痛传来,却压不住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

  又是这样。

  为什么我那么没用?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修行不够?可元婴修为的修士,放在任何一个排得上号的门派里,都是中坚力量。至于那些三流的门派,宗主估计都只有金丹。为什么我偏偏处处受挫?

  难道修行百余年,我一点真东西都没学到,全是些花架子?

  她把流金琴收起来,双手放在膝上,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齐晏平见她坐在琴前低头不语,心感不妙,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过去,小声问道:“华仙子,怎么了?难道是刚才受了内伤?”

  他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异常迟钝,不知究竟是好是坏。

  华悯秋抬起头,望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压下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装出一脸轻松的样子。

  “没事,只是觉得这地方奇怪,神识探不出去。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估计很有限,得靠你了。”

  就算迟钝如齐晏平,也知道这是假话。

  但他没有拆穿。他看华悯秋的样子,应该没受什么内伤。至于人家心里的事,还是少打听的好。

  “华仙子放心,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

  他往她身边靠了靠,坐得更近了些,大概一臂远的距离。

  “实不相瞒,”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在下之前在书中看过对音乐的描述,一直颇有兴趣。奈何宗门内多是剑修,我一人弄不出什么名堂。华仙子可否指点指点在下?”

  这话既是想转移她的注意力,也是他的真心话。书中写过,有古人善鼓琴,却无人能懂琴音之意,直到遇见一人道出琴中意味,两人遂结为知己。后知己亡故,鼓琴人知世上再无人能懂他,便摔琴自尽,随知己而去。

  他一直觉得,那个鼓琴人是个有意思的人。

  华悯秋沉默了一会儿。

  月光下,她的侧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过了片刻,她伸出手,从戒中取出一样东西。

  不是流金琴,是一把筝。

  檀木的,暗红色的漆面上隐隐有纹路,比流金琴宽了不少,弦也多得多。齐晏平这种门外汉分不清筝和琴的区别,只是感觉看起来不太一样。

  “华仙子,这会不会有些难了。”他有些心虚。

  华悯秋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不会。”她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这筝比起琴来说是要简单不少的,你且看着。”

  她将筝在膝上摆正,手指搭上弦,按下。

  “噔——”

  一声清脆的响,像是露珠滴落湖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杂音。

  随后是一阵按拨,婉转的音调从筝中流出。时缓时急,时而像泉水叮咚,时而像风吹竹叶。齐晏平仔细听下来,的确和琴有区别。琴音更沉、更厚,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筝音更亮、更脆,像是在阳光下和人说话。

  他听不太懂,但觉得好听。

  华悯秋停下来,手指还搭在弦上。

  “我来教你一些基本的指法。”她说。

  她放慢速度,手指拨弦、按压,每一个动作都尽可能地让齐晏平看清楚。月光下,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在暗红色的筝面上起落,像蝴蝶在花间飞舞。

  “来,你来试试。”

  她让出位置,示意齐晏平坐下。

  齐晏平依言坐在筝前。这筝不像流金琴那般是法器,只是一个普通的乐器,不需要灵力催动。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按下第一根弦。

  “噔~”

  声音很轻,像是怕把弦按疼了。

  “不对。”华悯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力道不对,太轻了。这不是纸,没那么脆弱。”

  她伸出手,摸索着找到了筝的位置,然后握住齐晏平的手,放在弦上。

  “位置是对的,但是力道不对。”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按下弦,“像这样。”

  “噔——”

  这一次的声音饱满了许多。

  她松开手,又带着他弹了几个音。她的手指纤细微凉,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恰到好处。淡淡的体香飘过来,雪白的肌肤在他眼前掠过,齐晏平的目光不敢往两边看,只盯着面前的筝,心里默念: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毕竟曾经是天赋过人的清虚门大师兄,学什么都快。加上华悯秋手把手地教,尽管完整的曲子还弹不出来,但几个简单的调子已经牢记于心了。

  见他渐渐上了手,华悯秋便放开手,在旁坐下,只在他出错时出声指出来。

  “食指再重一些。”

  “不对,是这根弦。”

  “慢一点,不要急。”

  齐晏平专心地拨着弦,一遍一遍地练习那几个简单的音调,像是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把刚才她教的翻来覆去地练,根本停不下来。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手指在弦上笨拙地起落,弹出来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跌跌撞撞。

  她忽然想起刚才牵着他的手,两人肌肤相亲。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红到了耳朵根子。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还好他看不见。

  不,他能看见,只是他太专心了,根本没注意到她。

  华悯秋把脸别向一边,抬头望着天。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风吹开了一角。

  天已蒙蒙亮。

  齐晏平终于停下了手,把筝递还给华悯秋。

  “多谢华仙子。”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意犹未尽,“在下受益匪浅。”

  华悯秋接过筝,收进戒中。她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看不出什么异样。

  “走吧。”她站起身,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这次抓的不是袖口,是手肘处的衣袖。

  齐晏平没有注意到这个变化。他走在前面,带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的街道。

  晨光从残破的建筑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光影并没有让这座废墟显得更鲜活,反而衬得它更加死寂,像是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两人来到一条应该是先前比较繁华的街道上。

  路很宽,两侧还能看见店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可路上横七竖八地摆着短肢尸骨,有的还连着干枯的皮肉,有的已经只剩白骨,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

  不仅仅是妖的尸骨,还有不少人类修士的。他们的骨架上还挂着残破的衣袍碎片,依稀能看出是某个门派的服饰。无一例外,尸骨上泛着阵阵黑烟,像是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彻底死去。

  齐晏平拉着华悯秋,准备绕开。

  可那些尸骨不给他们绕开的机会。

  它们动了。

  先是最近的一具骷髅,头颅缓缓抬起,空洞的眼眶朝向他们的方向。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整条街上的尸骨,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动,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将他们围在中间。

  它们是这里唯一的活物之外的“活物”。感应到了生气,便从沉睡中醒来。

  齐晏平扫了一眼,数量不少,但单个的实力不算强,大多是筑基,少数几个勉强摸到了金丹的门槛。可它们胜在数量多,而且不知道疲倦,不知道疼痛。

  在这种地方,用魔道的符箓就再合适不过了。

  “华仙子,你守住后方,”齐晏平语速很快,“给我五息的时间。”

  他从袖中甩出几张金色符箓。符纸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光锁,将前方那些扑上来的骷髅暂时缠住、定住。光锁在它们的骨架上缠绕了几圈,骷髅们挣扎着,却一时挣不脱。

  华悯秋没有多问。她唤出流金琴,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动琴弦。“铮——铮——铮——”一道道音刃精准地击中那些试图从后方包抄的骷髅,将它们震散成碎片。

  齐晏平咬破手指,临空画下一道驱灵符。

  鲜血在空气中凝结成符文,扭曲、狰狞。红光一闪,一只凶灵从地底钻出,浑身冒着黑色的凶光,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猩红的眼睛清晰可见。它站在那里,比齐晏平还高出一个头,浑身上下散发着煞气。

  齐晏平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凶灵唤出来,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好好操控。不然一个不小心,这东西就可能会反过来袭击他们。

  凶灵扑上前去。

  它没有武器,只凭双手。那双冒着黑气的手抓住一具骷髅的头颅,轻轻一拧,骷髅头应声而落,骨架散了一地。它像是闻到了什么美味的东西,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猛。一具,两具,三具……它把那些骷髅一个个地撕碎,扯断,踩成粉末。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整条街上的尸骨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凶灵站在一堆碎骨中间,浑身的煞气比刚才还强了一些。它转过身,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齐晏平,像是在等什么。

  齐晏平划开手心,挤出几滴精血,喂给它。

  凶灵贪婪地吸食着那几滴血,眼里的凶光不减,但比刚才要安分了不少。它打了个饱嗝似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然后转过身,乖乖地走在前面开路。走了没多久,凶灵忽然停下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城深处,身子微微发抖。

  那深处有不好惹的东西,不过他也没打算过去。

  齐晏平用另一只手抓住华悯秋的手腕,跟在凶灵后面。

  两人一灵,在废墟中走了大约三个时辰,一路让凶灵清理过来,终于来到了遗迹的边界。

  一堵墙横在面前。

  那是用人骨堆出的墙。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从地面一直垒到看不清的高处。头骨、肋骨、腿骨、指骨,全都纠缠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它们熔成了一体。骨头泛着暗黄色的光,隐隐有灵力波动。

  齐晏平让凶灵上前尝试砸开这堵墙。凶灵扑上去,双手抓住几根骨头,用力一扯,却纹丝不动。它又试了几次,每一次都无功而返,最后只能退回来,猩红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委屈。

  齐晏平绕着墙走了一段,没有找到城门,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出去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望向城深处。

  那边隐隐约约的,还能听见声音。不是打斗的声音,是风穿过残破建筑时发出的呜咽,夹杂着什么别的东西,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叫。

  齐晏平收回目光,对华悯秋说:“可能要把支撑这城的核心打破,才能出去。”

  华悯秋没有说话,只是抓着他袖子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凶灵现在看着听话,可齐晏平还是紧紧地盯着它,一刻都不敢放松。在这种死人堆里,驱灵、炼尸之类的符箓法术确实最合用,可这些东西损阴德不说,它们杀得越多,身上的煞气就越重。他得在难以控制这凶灵之前用符给它渡走,不然这家伙迟早也是个祸害。

  踏上直通深处的主街道,这里的尸骨比之前更加难缠。大多只剩下森森白骨,可直到彻底把它们打成粉末之前,哪怕一个骨节都还能缠上来找麻烦。凶灵在前面撕扯,齐晏平跟在后面补刀,华悯秋虽然帮不上太多忙,但偶尔用琴音震碎几具漏网之鱼,也算减轻了些压力。

  清理完一片区域后,凶灵停下来,转过身,用那双猩红的眼睛盯着齐晏平,伸出一只冒着黑气的手,指了指他的掌心。

  齐晏平知道,这是又渴了。

  他叹了口气,划开掌心。鲜血渗出,凶灵立刻凑上来,抓住他的手,像一条狗一样贪婪地舔舐着。魔道之中御鬼炼尸的修士,一般不像他这样用符招来就驱使。大部分都是用专门的法宝控制,用自己的血去控制这些东西,哪有法宝来得快、来得安全?

  可他没有那些法宝。

  凶灵舔了好一会儿,直到满意了才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转过身继续开路。齐晏平收回手,掌心那道伤口还没愈合,血珠还在往外渗。他的脸色微微发白,气息也有些紊乱。

  华悯秋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齐晏平,”她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我有些累了,我们稍微休息一下吧。”

  她根本不累。但她看得出来,他有些撑不住了。那凶灵的消耗比她想象的要大,要是这样马不停蹄地走下去,恐怕他会先倒下。

  齐晏平擦了擦额头的汗,没有推辞。他在路边收拾出一间稍微干净些的屋子,让凶灵在外面放哨,自己靠着墙坐下,闭目调息。他把屋里唯一一张凳子让给了华悯秋。

  华悯秋坐下来,用神识感知着他的气息。她看出来了,这齐晏平表面上随和,底子里也是个死要面子的,不肯承认自己该歇了。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齐晏平的脸色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下来。他睁开眼,正对上华悯秋“看”向他的方向。

  “可以了?”她问。

  “可以了。”齐晏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华悯秋也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齐晏平,我是元婴。虽然现在神识没什么用,但总不能一直让你一个人扛着。你指个大概的方向,我也来清理一些。”

  齐晏平本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重新上路后,他找来一把小石子。他走在前面,每发现一具尸骨,就用石子扔过去,石子砸在骨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华悯秋循声拨弦,音刃精准地击中目标,将那些骨头震成粉末。

  效率比那凶灵高多了。

  凶灵则负责在前面牵制,故意弄出声响,帮助华悯秋定位。一人一灵一琴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一路推进的速度快了不少。

  路上也碰到了几具硬骨头。看骨架,应该是熊、狼之类的妖物。可惜已死多年,再硬的骨头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两人一灵配合着,没费多大力气就处理掉了。

  越往深处走,气息越乱,妖气、怨气、腐朽的灵力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浓汤,让人胸闷气短。

  终于,他们来到了整座遗迹气息最乱的地方。

  这里是一片广场,四周的残垣断壁依稀可辨当年的雕梁画栋。廊柱上还残留着云纹的痕迹,台阶的边角曾经刻着精美的莲花。打碎的玉器、金器、法器散落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脚下的石板也越来越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下拱起过。齐晏平蹲下细看,那些裂痕不是自然风化,而是被巨力从下方撑裂的,宽处足以塞进两只拳头。

  更诡异的是,裂痕延伸的方向,全都指向广场正中。

  可除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一地的尸骸之外,竟然什么也没有。

  没有邪祟,没有鬼魂,没有任何活物。

  齐晏平皱了皱眉,让凶灵把那些碎片都移开,又用御水符冲洗了几块被血污盖住的石板。大部分是些没什么意义的壁画,坏的坏,缺的缺,就是搬出去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正准备放弃,目光忽然落在角落里一块不起眼的石板上。

  上面刻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有棱有角,显然是用刀剑之类的东西匆忙刻下的。

  “奉旨讨妖,然己力不足,难成功业,遂将其封于此。后有人见字,当速离勿留。——甄望留。”

  甄望。

  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见过。

  齐晏平盯着那行字,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藏经阁里读过的那些典籍。一时想不起来,他回头问华悯秋:“华仙子,你可听过甄望这个名字?你是中州人,应该比我熟悉些。”

  华悯秋沉思了片刻。

  “甄望……”她喃喃着,“我想起来了。一千多年前,朝廷曾派一位将军征讨巴蛇。那位将军,就叫甄望。”

  齐晏平的瞳孔猛地一缩。

  巴蛇。

  那不是大妖,那是化神级的妖王。

  他再看那行字,“遂将其封于此”。封,不是杀,巴蛇很可能还没死。

  齐晏平来不及多想,一把抓住华悯秋的手腕,转身就朝来时的方向狂奔。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礼数,此刻统统顾不上了。跟外面的合欢宗比起来,巴蛇才是真正的要命的东西。

  他刚跑出十几步,一声怪异的吼叫从身后炸开,直击脑海。

  那声音不像是从耳朵里进来的,更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在颅腔内来回震荡。齐晏平下意识地捂住耳朵,可毫无用处。华悯秋的听觉比他灵敏得多,被这吼声震得浑身一颤,俏脸瞬间失去血色,脚步踉跄,差点摔倒。

  齐晏平扶住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的血液几乎凝固。

  一条约十五尺粗的漆黑身躯从地下钻出,蛇鳞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身躯上嵌着无数头颅。有熊、虎、豹、狼,各种妖兽,还有数不清的人头。那些头颅的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半睁,有的圆瞪,全都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整个躯体从地下钻出,盘踞在废墟之上,遮住了大半个天空。

  又是一声大吼。

  蛇身那张巨口连同身上所有的头颅一起张开,同时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声浪扫过,齐晏平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巴蛇。

  真的还没死。

  “华仙子!”齐晏平咬着牙喊,“这东西太大,不用定位了!”

  华悯秋会意。她唤出流金琴,手指飞快地拨动琴弦,一瞬间十几道金色的音刃从琴弦上迸发而出,朝那庞然大物切去。音刃尽数斩在它身上的那些头颅之间,除了震落几片早已腐朽的血肉之外,竟连一片蛇鳞都没能留下痕迹。

  那些头颅齐齐睁眼,数百道猩红目光同时落在二人身上,发出更加凄厉刺耳的嚎叫。

  齐晏平唤来凶灵,指向蛇头的方向:“去!”

  凶灵嘶吼一声,冲天而起,朝蛇头扑去。它身形极快,眨眼间就接近了那张巨口。

  巴蛇甚至没有正眼看它。蛇身一摆,巨大的尾巴横扫过来,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凶灵来不及躲闪,被结结实实地拍中,整个灵体砸进旁边的废墟里,碎石飞溅,煞气都淡了几分。

  齐晏平心头一沉。

  这东西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们。

  它只是在那里盘着,偶尔摆动一下身躯,像是还没完全醒来。可即便是这样,随便一甩尾,就让凶灵差点魂飞魄散。

  蛇尾再次扫来。

  这一次不是朝着凶灵,而是朝着他们。

  齐晏平来不及多想,一把揽住华悯秋的腰,奋力跃上旁边的屋顶。蛇尾擦着他们脚下扫过,将整面墙壁拍成齑粉,碎石飞溅,打在背上生疼。

  一击不成,巴蛇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它降下身躯,巨大的躯体再次横扫,整个身子在地面上滚了一圈。

  方圆五十里的房屋,在这一滚之下全部夷为平地。

  齐晏平带着华悯秋飞上半空,堪堪躲开。脚下是一片废墟扬起的尘土,月光都被盖住了几分。

  “华仙子,这东西不对劲。”他喘着气说。

  “嗯。”华悯秋的声音也很沉,“化神级的妖王,不应该只会这些。从刚才开始,它一点法术神通都没用过。很不对劲。”

  齐晏平点点头。这巴蛇看起来失了灵智,只剩一身蛮力。可即便是蛮力,也不是他们能硬扛的。

  “走!”他拉着华悯秋,朝入口方向飞去。

  身后的巴蛇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缓缓调转身躯,朝他们追来。速度不快,可每一步都地动山摇,震得人站不稳。

  两人赶到入口时,心凉了半截。

  刚才巴蛇那一通乱扫,把入口处的山石全部震塌了。乱石堆了十几丈高,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出路。

  “劈开它!”华悯秋说着就要拨弦。

  齐晏平拦住她:“来不及了。”

  身后,巴蛇已经追了上来。

  巨口张开,浓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熏得人几欲作呕。那张嘴大到足以一口吞下他们两个人,里面密密麻麻的獠牙泛着黄绿色的光。

  齐晏平咬了咬牙,唤来凶灵。

  “去!攻它的眼睛!”

  那凶灵早已被巴蛇震得煞气黯淡,听到召唤,仍是嘶吼着冲了上去,浑身黑气暴涨,朝巴蛇的左眼撞去。妖物不似人类,天生就有极其强健的肉体,同阶修士想正面硬碰硬,大多只有吃亏的份。这巴蛇虽失了灵智,肉身依旧强劲,凶灵全力一击,也不过是把它的头撞偏了一些,连一片鳞都没能掀起。

  可就是这偏了一些,给了齐晏平一息的时间。

  蛇头被撞得微微一歪,巨口随之偏开半寸。齐晏平立即拉着华悯秋朝侧旁掠去,脚下刚一落稳,身后的巨尾便已经横扫而至,将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拍得粉碎,碎石飞溅,几乎擦着两人的后背掠过。

  华悯秋仓促间拨出两道音刃,想替他争出一点空隙,可到底看不见,第一道音刃偏了半尺,直接削在旁边残墙上,轰然炸开一片碎砖;第二道才勉强切中蛇鳞,却只震得那层黑鳞微微一颤。她心头一沉,立刻收敛心神,循着震动重新辨位。

  “华仙子,”他语速极快,一边拉着她朝一处高台飞去,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我有一个比较危险的提议,也许能试试。”

  “但说无妨。”

  齐晏平把计划说了。

  华悯秋的手微微颤抖。

  这计划的风险大半都在她身上。若是神识能用,她或许还有几分把握。可现在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瞎子,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知不到。让她朝着一个看不见的目标全力攻击,她害怕了。

  她怕自己做不到。

  齐晏平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等着。

  身后,巴蛇已经调转方向,再次逼近。那庞大的身躯碾过废墟,连远处残存的断墙都被震得簌簌发抖,像是整座遗迹都在它身下慢慢塌陷。它越逼越近,空气里的腥臭味也越来越重,连鼻腔都像是被那股气息堵住了,闷得人胸口发疼。

  过了片刻,华悯秋咬咬牙,抬起头。

  “就按你说的办。”

  “多谢华仙子信赖。”齐晏平郑重地点了点头,“无论成功与否,在下都会尽全力保华仙子周全。”

  说完,他转身下去找凶灵去了。

  华悯秋坐在高台上,双膝垫着流金琴,仔细听着风声,听那巨物移动时带起的震颤,听那些头颅发出的嘶吼。她一开始还能辨出大概方向,可巴蛇每一次翻身,每一次甩尾,地面的震动都会随之变化,听觉稍一迟缓,便很容易判断偏差。第一轮音刃轰出去时,竟有三道都落了空,只削断了几截残破的梁柱。她指尖一紧,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又重新校正方位,再次出手,这才有一道音刃终于切中蛇头旁的一只兽首,震得那头颅猛地偏开。

  巴蛇被激怒了。

  它仰天长啸,巨口再次张开,朝高台的方向扑来。

  就是现在。

  齐晏平控制着凶灵,直直朝那张巨口冲去。可凶灵刚扑出数丈,便又被巴蛇迎面压来的妖气震得身形一滞,黑气都散了一瞬,竟像是要失控般偏往一旁。齐晏平眼神一沉,来不及多想,抬手又在掌心狠狠划了一道,鲜血顺着指缝淌下,他把那血狠狠地按在凶灵脑门上,再度催动。血气一冲,凶灵这才被重新拽住,喉间发出一声低沉而暴躁的嘶吼,浑身黑气翻涌,终于硬生生冲入蛇口。

  凶灵冲入蛇口的瞬间,齐晏平激活了所有的符箓。

  阴雷在巴蛇的颅腔内炸开。

  雷光从它的眼窝、鼻孔、耳孔中喷涌而出,蓝色的电弧在它身上那些头颅之间跳跃。巴蛇先是狠狠一顿,紧接着两只赤红的眼珠便在雷芒里先后迸裂,黑血混着焦灰泼洒出来,整条蛇躯像是被骤然掐住了要害,猛地僵了半息。

  可那半息之后,它反而疯得更厉害了。

  失去双目的巴蛇彻底失了辨向,庞大的身子却没有停,反倒在废墟里横冲直撞起来,蛇尾狂甩,头颅乱摆,整片广场都被它搅得天翻地覆。断柱接连折断,残墙成片倾覆,碎石被卷到半空,又雨点一样砸落,连高处那块站脚的石台都被震得直晃。凶灵被巴蛇甩出口中,通体接近透明。

  齐晏平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被掀出去,忙借着御风符横挪数尺,后背还是被飞来的石棱擦出一阵火辣辣的疼。

  “华仙子!”他咬着牙喝了一声。

  华悯秋听不清他具体在喊什么,却能从周围骤然加剧的震动里明白,巴蛇还没垮,甚至已经到了最难缠的时候。她不再迟疑,双手同时压上琴弦,指骨绷得发白,整张琴身都被她按得微微发颤。

  第一拨音刃出去时,偏了。

  几道金光擦着巴蛇掠过,只削掉了几段翻卷的碎木和半截断梁,落在它身上的只剩两道浅浅的裂痕。华悯秋呼吸一滞,却没有停手,立刻顺着地面传回来的震感重新校正方向,再次出手。

  这回有两道扎进了那被雷光炸开的眼窝,血肉翻卷,蛇头猛地向下一沉,发出一声刺得人耳骨发麻的惨叫。可它随即便凭着本能朝声音来处猛撞过去,巨口直逼高台边缘,腥腐之气几乎贴着人脸扑上来。

  齐晏平心头一紧,袖中符箓齐发,硬生生把那颗蛇头顶偏了些许。

  华悯秋抓住空隙,第三轮音刃接连轰出。

  “铮——铮——铮——”

  金色的刃光像骤雨一样灌进那两只被炸开的眼孔里,又顺着巴蛇张开的口器一路压入更深处。那庞然大物像是被真正捅穿了痛处,整条身躯猛地翻卷起来,想借横扫把他们连同石台一并碾碎。它越挣扎,翻出的破绽就越多,蛇身刚刚抬起,腹下便露出大片空档,头颅往左一偏,右侧眼窝便彻底暴露出来。

  “华仙子,朝凶灵的位置攻击!”

  齐晏平死死压着凶灵,让它抓住那被炸开的眼窝,凶灵嘴里的呜咽声成了华悯秋现在最可靠的定位。

  华悯秋把全部灵力都压进琴弦,手下越来越快,几乎听不见间隔,只剩一串连一串的尖锐铮鸣。她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落,指尖也开始发颤,可琴音却没有慢上一分。

  又过了片刻,巴蛇那种近乎癫狂的翻搅忽然一滞。

  它还想再挣,可这一次没能立起来,蛇尾刚刚扬起,便重重砸回地面,激起一片尘浪。身上那些头颅接连垂下,猩红的光一盏盏熄灭,整条蛇躯也随之软了下去,最终轰然倒塌,砸得满地烟尘翻滚,许久没有再动一下。

  齐晏平这才松开那口一直憋着的气,膝头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契已经不见,那凶灵也早已消散。

  华悯秋抱着琴,指节仍在微微发抖。她站在原地,听着四周一点点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才慢慢把手从琴弦上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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