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怪诞】(5-8)作者:看到文青就会死

送交者: 神隐之月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07-22 20:01 已读429次 大字阅读 繁体
【旧梦怪诞】(5-8)
作者:看到文青就会死

第5章 清醒梦
  七月五,艳阳天。
  院子里的公鸡扯着脖子一声又一声地嘶叫着,黄豆伸着舌头趴在橘子树下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我又用清水洗了一把脸,从深井中抽出来的水带着一股清凉幽冽,让我头脑清醒了不少。
  看着水盆中的倒影,我摸了摸脸,水中的影子同样摸了摸脸,里面几乎是我已经快要忘记的,自己七岁时的模样。
  脸颊微凹陷,面色蜡黄,透着一丝薄白,却又有着孩童特有的稚嫩,看着有些营养不良,但两只眼睛炯炯有神,像澄澈的琉璃弹珠。
  又做梦了,还是那个梦,但这次却又有些不同。以前的梦是我七岁到十七岁痛苦经历的重复播放,我只能在一旁观看。
  还从未有过像这次一样,如此清醒,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灶房里,奶奶正蹲在灶台前向里面填着柴火,热浪包裹着整个灶房,像是一个蒸笼,汗珠沿着她脸上深深的皱纹滑落,她抓着那个破灰毛巾,怎么擦也擦不及。
  我抬起手指对着灶房轻轻一点,一股凉风顺着我的指尖缓缓吹了进去,热气被挤压、撕扯、排斥,最后从窗户、帘缝四处逃窜。
  短短一分钟,我站在灶房门口,已经能感觉到里面生出来的丝丝凉意。
  我心头狂跳,喉咙有些发紧,手指微微颤抖。
  又握了握拳头,只觉全身充斥着一股难言的力量,在我四肢百骸不断流转,终于不用再一遍一遍地经历着这些噩梦了,而无能为力了。
  我嘴角上咧,克制不住地笑出了声,我能阻止,我能改变,我甚至能让噩梦变成美梦!
  我蹭的一声跑出家门,对奶奶大声说道:“奶,我出去玩了,不吃饭了。”
  “又不听话了,你妈回来教训你。”
  灶房内传来奶奶的训斥,但我一步十几米,已经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天空中的太阳依旧毒辣,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剩知了声,不知道趴在哪个树梢,一声接一声竭力地嘶叫。
  玉米叶有些干枯卷曲,一个个都低着头。
  可此刻我却觉得这几乎要把人晒得脱层皮的烈日,和煦得像冬日的暖阳。
  我站在田埂上,张开双手,尽情沐浴这和煦的阳光。
  “这孩子傻了吧。”一辆电瓶车从我身后驶过,我扭头嘴巴撇了撇,切,无知。
  随后,我身子微微前倾,踢掉那双不合脚的拖鞋,双脚一前一后在地面踩稳,脚趾扣着地面,膝盖微微弯曲。
  两条胳膊弯折在腰侧,用力绷紧,蓄足力气,眼神坚毅地盯着前方。
  一脚踏出,嘭的一声,脚下泥土飞扬,下一瞬,嗖的一声,我便如离弦的弓箭一样飞跃而出。
  这一步,我就窜出了几十米,咚的一声,我又重重落下,地面被砸出一个圆坑,玉米被冲击得东倒西歪,残破的叶片粘连在玉米秆上,摇摇欲坠。
  我下一步踏出,纵身一跃,叶片随着我的飞跃被裤脚蹭得支离破碎,一跃突破百米,再跃将近千米。
  呼呼,尖锐刺耳的知了声已经消失,仅剩风声呼啸,几个跳跃间,再回头看,那最初的田埂已经隐隐约约只剩一个影子。
  我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珠,只觉这梦境的压抑与沉闷一扫而空,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席卷全身,曾经无力束手的憋屈尽数消散,胸中霍然开阔。
  此刻,我只想放声大笑。
  随后,我双脚一蹬,一个后空翻,稳稳踩在玉米叶尖头,玉米叶随着我的动作轻轻颤了颤。
  全身力量流转,我又觉得身轻如燕,脚尖轻点,在玉米地里上上下下,如飞舞的轻蝶朝远处飘去。
  嘘——咻。我站在窗边,对着里面坐在沙发上、正在目不转睛盯着电视的陈猴吹了吹口哨。
  陈猴看见我,眼睛瞪得浑圆:“远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走,带你出去玩。”我挑了挑眉,对着他歪嘴一笑。
  “快进来,快进来,远哥我爸装了卫星锅,现在能看好多台,进来看电视。”陈猴从屋里走出来,拉着我的胳膊便要往屋里走。
  “哎,看什么电视。”我拽住他,“给你看个比电视更有意思的。”说着,从身后掏出一个木棍。
  “这不就是个普通的木棍吗?”陈猴被我勾起了好奇心,结果看到只是根普通的木棍,大失所望道。
  “别急,仔细看好了。”我神秘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随后,握着中央,力量在掌心涌动,紧紧用力一握。
  棍身轻轻颤了起来,干涩粗糙的木纹一点点软化褪去,淡淡的金光从木芯向外漫开,粗糙的木身不断拉长,木棍上两道盘横交错的黑色长痕缓缓游动,木皮消散,褪变为鎏金雕琢的龙纹,两端箍着耀眼的金属圆环。
  手中猛地一沉,方才不起眼的木棍,此刻已经蜕变为一根威风凛凛、金光闪闪的金箍棒。
  陈猴瞪圆了眼,嘴巴大张,此刻已经被我这神奇的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远……远哥,这是怎么做到的?快借我玩玩,快借我玩玩。”陈猴咽了咽唾沫,随即满脸涨红,急切地恳求道。
  “走,跟我出去玩,我借你玩一会。”
  “走,走,快走。”陈猴也顾不得屋里的电视了,急忙拽着我往外走。
  “唉,走什么门,我有更快的方法。”我一把拉住陈猴,随后,脚尖在墙上轻轻一蹬,便飞上了他家高高的水泥墙头,随后把棒子递了过去。
  陈猴刚闭上的嘴巴,又被惊得大大张开,呆呆地走到棒子前,握住棒子的另一端。
  我手臂绷紧,稍微用力往上一挑,陈猴啊的一声尖叫,便被挑飞在了空中。
  我纵身一跃,棒子随即缩小化作流光钻入我的口袋,接住了惨叫连连的陈猴。
  “远哥,远哥。”陈猴被我揪着衣领,大口喘着气。
  “怎么了?”
  “太刺激了,太爽了。”他语气激动地大声叫道,“接下来我们去哪玩?”
  “去南河吧,上次我来找你你没去。”
  “上次?上次你什么时候找过我?”
  “不重要,这次带你玩个痛快。”
  烈日下,我拎着陈猴,在屋顶与树杈间闪转腾挪,向南河飞去。
  “远哥,远哥,这这这……”陈猴拿着金箍棒,对着水中一条小鱼打去,鱼一个甩尾悠悠避开,陈猴左追右赶,却始终被那条鱼灵活躲过。
  “看我的。”我大喝一声,一脚跳进水里,双腿一沉,身子紧绷扎了个马步,抬起胳膊,张开双手。
  四周空气缓缓向我掌心凝聚,渐渐凝缩成了一个透明圆球。
  圆球四周扭曲,彰显着其中的不菲力量。
  “陈猴,躲开。”我大声道。陈猴赶忙抽起脚向一边跑去。
  嘭的一声,随着我手掌递出,蕴含着能量的空气圆球与水面接触,炸出了几米高的水花。
  那只小鱼鳞片在空中闪闪发光,随后落到了岸边的草窝里。
  水花落下,空中形成了一道小小的彩虹。
  嘭,嘭,嘭,嘭,就这样,陈猴在河里跳着找鱼,我随即就是一发空气炮打过去,不过一会,岸边便摆满了大大小小各种各样的鱼。
  “远哥,该回家了吧。”陈猴抹了把脸上的水,拎着几条小鱼走到我跟前。
  “怎么?你饿了?饿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拍了拍胸口,大大咧咧地说。
  “真的?什么好吃的?”陈猴听见好吃的,眼睛放光,随即又暗淡了下去,“算了,算了,在外边玩,中午不回家吃饭,我妈要打死我的。”
  想到陈猴妈妈那副严厉的模样,我抿了抿嘴:“那行吧。”
  陈猴把金箍棒递给我:“那远哥,我先回去啊。”他跟我道了声别,转身往家里跑去。
  “我直接带你回去吧。”我握着金箍棒对他的背影大声喊道。
  “算了,远哥,你也赶紧回去吧,不然你爷爷奶奶也该担心了。”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我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渐渐消失,心头有些发闷。
  自从我离开村子,去市里上学后,是再也没见过陈猴的。只有在这纠缠不清的四年噩梦中,才又获得了久远的相逢。
  我提着几条肥大的草鱼,走回了家。
  爷爷奶奶看着这几条大鱼满脸震惊,好奇我是以何种方式钓起来的这几条快跟我大腿那么粗的鱼。
  我耸了耸肩,无奈地摊了摊手:“就是这么轻轻一钓就上来了。”中午喝了一顿鲜美的鱼汤,我躺在床上。
  屋内经过我的改造凉爽无比,但我却依然难以入眠。
  爷爷、奶奶、黄豆、陈猴,久远的身影在我脑海中一个个浮现,最后尽数消散,只剩一个女人,静静地站在我的回忆尽头。
  凌乱碎发轻贴着脸,眉眼柔和,瞳仁清亮,安静垂着眼,唇色嫣红。
  身上依旧是翠花短袖,却衬得她温婉安静,平和清淡,仅仅一眼,心底翻涌的思念便压不住地涌上来。
  七月五这天,苏清禾在干什么呢?
  我想克制住自己不要去想,但越克制,念头便越强烈。
  念头像一只轻柔的羽毛,不断在我心尖摩挲,让我痒得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坐起身来,我要去找她。
  虽然她现在远在千里之外,但在梦中,这点距离对我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我走出房门,想了想,虽然我可以飞檐走壁,但要跑那么远还是觉得有些累,得找个交通工具。
  突然,我看见了橘子树下正趴着缓缓摇着尾巴的黄豆。
  “就你了,黄豆。”
  “奶,爷,我出门遛狗了。”
  “大中午的遛什么狗?不嫌热?”
  “不热,不热。”我回了两声,便急忙领着黄豆出了门。
  嘬嘬,过来黄豆。
  黄豆在我面前安静坐下。
  我的手附上它毛绒绒的头,随后,梦境力量包裹住它的全身,哧——哧,大量白气从它体内冒出,遮挡住了它的身影。
  踏,踏,片刻之后,一只沉重的狗爪从白气中踏出,两米多高的黄豆扯开白气,从里面走了出来。
  还没等我靠前,它便伸出已经变得巨大的舌头舔了舔我的脸,将我浑身舔得湿漉漉的。
  “行了,行了,坐下。”我赶忙推开它不断往我身上蹭的狗头命令道。黄豆乖乖地坐下了,粗壮的尾巴不断摇晃着,扇得四周尘土飞扬。
  我翻身坐上狗背,拍了拍它的头:“驾,去找我妈。”黄豆嗷呜一声,收到命令,便背着我向市里奔去。
  田野、村庄、汽车,随着黄豆的飞奔一个接着一个被我们抛在身后。待黄豆踩着墙壁爬上幸福小区的楼顶时,已经月上枝头。
  呜——呜,装载着煤矿的火车轰隆轰隆地向远方驶去,夏夜的凉风徐徐吹过,黄豆哼哧哼哧地打了几个喷嚏。
  我坐在它旁边,看着下面熟悉的二层小院,苏清禾就住在里面。
  一道厚厚的墙壁从中间分割,墙的这边是幸福小区一栋栋高楼,墙的那边则是无数二层小院。
  我以前经常幻想,幻想有一天那道厚厚的墙壁破一个洞,这样,我就不用每次都绕很远的路,穿过那道窄窄的栅栏铁门去小区的草坪上玩耍,我就能随时随地地跨过那个洞,想去就去。
  可直到我十七岁离开,这个幻想也没有实现。
  二层小院靠近巷子的一个窗口正亮着黄色的灯光,是那个六平米的屋子,我跟她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屋子。
  屋子里正在煮饭,蒸汽正顺着窗户往外冒,苏清禾正坐在窗户前,摇着扇子,额头的汗珠闪闪烁烁亮着荧光。
  红唇微张,杏眼略微失神,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心跳有些加速,鼻翼翕张,感觉呼吸都畅快了不少,紧紧攥着的手,手心已经全是汗。
  我要进去见她吗?
  要跟她说些什么?
  要再次踏入那间逼仄得令人窒息的小屋吗?
  思绪翻涌,我纵身跳下,平稳地落到那堵厚墙上。
  算了,就这么看看她吧,看看她就行了。我抬起指尖,想给苏清禾也同样送去点清凉。
  结果黄豆也跟着跳了下来。
  它也看见了苏清禾。
  汪,汪,它欢快地叫了两声,随后便从墙头兴奋地跳了下去,朝院内跑去。
  我伸手想抓住它,结果脚下一滑,也从墙头掉了下来。
  落地瞬间,我直觉全身力量迅速抽离,此前那股源源不断的力量像潮水褪去。
  黄豆在落地的时候,也嘭的一声变回了正常大小,摇着尾巴朝苏清禾住的二楼跑去。
  怎么回事?我扶着墙,勉强站立起身子,不再有之前的超人力量,只剩七岁孩童的孱弱。
  为什么会这样?什么原因?
  还不等我仔细思考,黄豆已经扒起了屋门,夹杂着欢喜的叫声。
  咯吱一声,门被打开。
  “黄豆?你怎么在这?”苏清禾清脆、惊讶的声音响起,“谁带你来的?”
  黄豆汪汪地又叫了两声,随后便是刺啦刺啦爪子摩擦水泥的声音,向楼下跑来,似乎在告诉苏清禾答案。
  “哎,别乱跑,黄豆。”苏清禾急急忙忙地追着黄豆下楼。
  不,我不能见她,我还没做好准备,我不想再进入那间屋子。我强撑起身体,跌跌撞撞地想要远离,可还没跑开几步——
  “小远?是你吗?”苏清禾惊喜的声音便从身后响起,夹杂着些颤抖。
  我脚步一顿,站定,随后缓缓转过身去,可她脸上的惊喜一闪而逝,脸色瞬间转为煞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血气,瞳孔微缩,嘴巴大张,满脸惊恐与焦急。
  黄豆脊柱一根根鼓起,肌肉紧绷,龇牙咧嘴地朝我身后扑去。
  天上的月亮暗了几分,我只觉背后有东西缓缓凝聚、站起,散发出阴冷刺骨的冰寒,冰得我根根汗毛耸立。
  我身后有什么东西吗?
  我疑惑地扭头看去。
  一只两米高的黑色巨兽,已然张开它那血盆大口,锋利的牙齿在月光下闪着森森寒芒。
  它呼出的气扑在我脸上,腥甜腥甜的,像铁锈和腐烂的水果混在一起。
  我还没来得及后退——
  咔嚓一声。
  炽热的血液从我脖子处喷射出去,一阵剧痛传来,我随即陷入一片黑暗,只剩耳边杜鹃啼血般、凄厉的一声——“小远!”
  我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撞得肋骨砰砰直跳。
  后背已经被冷汗完全浸湿,T恤粘在皮肤上,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赶紧抬手摸了摸全身,手还在,脖子——又摸了摸后颈,完整的,没有断开,没有牙印,没有血。
  但鼻腔里却满是腥甜的气味,怎么呼也呼不出去。
  拿起手机看了看,凌晨两点。
  又他妈是凌晨两点。
  

第6章 寻常与不寻常
  呼,呼,我用力呼了两口气,可鼻腔里却始终弥漫着一股夹杂着腐烂的腥甜,怎么也呼不出去。
  怎么回事?鼻子里有什么东西?我揉了揉鼻子,打开手机手电筒,一看,手上沾了点红渍,低头向床单照去,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草,流鼻血了?
  我赶忙起身,想去卫生间清洗,结果站直的一瞬间,一阵天旋地转,两眼发黑,脚步踉跄了几下,向前栽倒。
  嘭,头重重地磕到了面前的墙壁上,传来一股钝痛。嘶,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捂着头,扶墙缓了好一会儿,视野才渐渐恢复。
  知觉逐渐清晰,这时指尖传来一股冰凉的金属质感,我用指腹摩挲了一下,还带有些锈迹的粗粝。
  可我扶的不是墙吗?
  我卧室贴的是白色的墙纸啊。
  指尖不断传来阵阵金属的冰寒,让我胳膊上的寒毛根根竖起。
  我猛地抬头,朝眼前看去,可面前空空荡荡,只有伸着的一只手,按在空中。
  空调呜呜地吹着冷风,被汗浸湿的T恤衫黏在身上,让我打了个冷颤。可额头传来的阵阵疼痛,又在向我诉说,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我咽了咽唾沫,几步冲到灯的开关面前,啪的一声,打开了灯。
  刺眼的白色灯光,瞬间洒满整个卧室,嗡嗡工作的空调、衣柜、床,以及床单上的一摊血迹。
  墙角堆叠的几箱啤酒,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东西了。
  看到这熟悉的场景,我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
  难道说刚才是我半梦半醒间的幻觉?
  我就是撞到墙了?
  晃了晃头,让精神又清醒些,去洗手间清洗了下鼻子的血迹。
  捏着鼻子看了看,没有伤痕,看来是上火了。
  炎热的天气加上反复无常的噩梦,真是折磨。
  一屁股坐回床上,我叹了口气。猛灌了两瓶啤酒,脑子渐渐开始发蒙,倒在床上,又沉沉睡去。
  滴滴滴,滴滴滴,早上六点半,闹钟照常响起。
  我抬手关掉闹钟,趴在床上,想再眯一会。
  可又想到了老杨头,怕他再爬七楼来我这拿瓶子,便索性起了床。
  简单洗漱过后,还是有一丝困倦。
  拎着瓶子下了楼,抬眼便看见一个脚边放着灰色麻袋,头发花白,穿着棕色格子短袖,身形同老杨头一样佝偻的老妇正在绿色垃圾桶旁挑挑拣拣。
  这就是老杨头最近的竞争对手吗?这么早?老杨头呢?
  老妇从垃圾桶里挑着瓶子,不断地塞进她脚边的麻袋。我则四处张望,那个蹬着三轮车的熟悉身影还未出现。
  唉,老杨头,你再来晚一点,别人可就要打扫完战利品离开了。
  看着老妇肆无忌惮地搜刮垃圾桶的样子,我心中暗道。
  不过转念一想,老杨头说下次见到这个老妇,要好好跟她说道说道,为了避免更大的冲突,我又觉得现在老杨头还是不要来为好。
  过了大约十分钟,垃圾桶终于被老妇搜刮完毕,她握着麻袋,用力地在地上蹲了蹲,满意地拍了拍手。
  然后向我这边一扫,眼神死死地盯住了我手上提的几个空瓶子。
  她整理麻袋的动作慢了几分,一边攥着麻袋,用绳子慢慢扎着口,一边眼神不断往我这边撇。
  我额头瞬间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耳朵发烫,浑身发僵,只觉现在手上提的几个空酒瓶变得沉重无比。
  她扎口的绳缠了又松,松了又缠,始终不见扎好。
  我此刻只能抖着腿,左顾右盼,故作镇静,强行放松自己。
  草,老杨头,你人呢?
  怎么还不来?
  再不来,这仅剩的几个瓶子也要被人拿走了。
  我对着道路尽头望眼欲穿,可只有一片枯叶从树上打着旋飘落,却仍不见他人影。
  那老妇见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已经放弃了扎口袋,把麻袋靠好,踱着步子,缓缓朝我这边走来。
  我心头狂跳,拎着啤酒瓶的袋子在我手心变得越来越烫,越来越重。
  她是在朝我走过来吗?就这样把啤酒瓶给她吗?她越走越近,我都已经能看清汗滴沿着她脸上的皱纹滚落。
  不,不能给,她都已经搜刮一个小区了,总得给老杨头留点。不管她怎么说我都不能给,我手猛地攥紧袋子,另一只手迅速掏出手机。
  “喂,妈,啊,什么?行行,我就在楼下,我回去拿。”随后,我转身朝楼栋里跑去,一口气跑上七楼,哐当一声,把啤酒瓶放在门口,站在拐角的窗户前,看着那个老妇,背着麻袋朝远处走去,直至身影消失,我这才松了口气。
  唉,老杨头啊,老杨头,为了给你留下这几个瓶子,真是费了我大功夫啊,你这一次晚起,真是让我遭罪了。
  我叹了口气,念叨道,把瓶子朝门口角落踢了踢,显得更加隐蔽些。
  然后下楼,探着头朝外面看看,没看到那个老妇的身影后,赶忙骑上我的小电驴,离开了小区。
  “还有500米到达目的地,目的地在您右侧。请注意观察。”
  导航机械的提示音在耳边响起,我拧动车把手拐过主干道,一整排精致的联排别墅映入眼帘。
  统一的浅咖石材外墙,两层小楼错落整齐,每户都围着独立小院,院内种着花木。
  大面积落地玻璃窗透亮干净,门前石板步道一尘不染,屋檐设计简约大气,整条街区显得安静气派。
  不愧是5万一平的豪华别墅,每次我到这里送外卖,看着周围的秀美风景,心情都会不由自主地愉悦。
  吱——,一声刹车的尖啸,我停在了一栋门口停着保时捷911的别墅前。
  “喂,您的外卖到了。”我站在门口,拨通电话。
  可电话那头却不如周边风景这般静谧祥和。
  “给我找,挖地三尺,敢动我的人,陈大师到了吗”电话那头传来断断续续,隐隐约约的咆哮。
  “好,你在外面等着,我这就去拿。”接电话的人声音有些沙哑,对我简单说道,随后便挂断了电话。
  然后,里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一身黑、三角眼的瘦猴。
  这栋房子的主人背景不一般啊,我心中暗想到。然后举了举手里的外卖,向他示意了一下。
  结果那瘦猴却悠哉悠哉的点了根烟,才慢慢悠悠地朝我这走过来。
  草,这脑残,不知道外卖员的时间很宝贵吗?看着他不紧不慢晃晃悠悠的样子,我心里暗骂了他两声。
  哐——嘭,就在这时,一辆灰黑色红旗H5停在了我旁边,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个年轻人。
  年龄跟我差不多,戴着一个黑框眼镜,皮肤透着病态的白色,头发拢在后脑勺扎了一个小辫。
  可这么热的天却又穿着一件高领黑色风衣,风衣很长,下摆垂到小腿,将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的。
  “过来把门打开。”那个人走到门口,指了指里面的瘦猴,命令道。
  瘦猴左右看了看,周围除了他没有别人。
  他捏着烟,往地上一摔,“我尼”的“妈”字还没说出口,便被那个年轻人堵了回去。
  “异常事件管理局,陈青。”再无更多言语。
  可瘦猴听到这几个字,便像是被一只手捏住了脖子的公鸡,脸涨得通红,可最后一个字死死卡在喉咙里,再也吐不出来,硬生生地把那个“妈”字咽回肚里。
  他脸上迅速转变为谄媚的微笑,试探地问了一句:“陈大师?”
  陈青没有回答。
  他抬手在门框上一抹,指腹沾了一层极细的黑色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然后若无其事地擦掉了。
  那瘦猴却已经快速冲到门前,弯着腰,打开了门。
  “大师,您快请,快请。”姿态极其卑微,像一条哈巴狗。
  草,刚才他走得那么慢的样子,我还以为他腿有毛病呢。我心中鄙夷了一番。
  “你好,你的外卖。”我又抓住这个机会赶紧提醒道。
  结果瘦猴还没反应,那个叫陈青的奇怪年轻人,却在经过我身边时,鼻子嗅了嗅,脚步一顿,紧紧地盯住了我。
  他的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口深邃的幽井,看得我直发毛。
  “大师。”瘦猴看见陈青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可陈青却径直走到我面前,接过我手里的外卖,转手递给我一张名片。
  “我叫陈青。”他看着我,像是在端详着什么,然后才把视线移回到我的眼睛,“后面,你可能会遇到一些非同寻常的事情,到时候可以联系我。”他皮笑肉不笑地对我咧了咧嘴。
  我本能地接过名片,对上他那黑的几乎看不见瞳孔的眼睛,浑身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呃,谢,谢。”但介于他拿了外卖,我还是勉强对他回了个笑。
  外卖送达,任务结束。
  下一刻,我立马跳上车,速度拧到最大,逃一样的离开了这栋别墅。从后视镜里看,那个男人依旧盯着我,直到我拐了个弯,消失在视野里。
  非同寻常的事?
  我看我送的这一趟外卖才是最非同寻常。
  异常事件管理局?
  大夏天的穿一个快到脚跟的长风衣?
  大师?
  还能有比这些更非寻常的吗?
  我这是误入什么邪教窝点了吗?
  走在路上,我内心不断吐槽,那个叫陈青端详的眼神,更加让我心底泛起阵阵恶寒,他不会是什么同性恋把,草。
  我想了想,又打了个激灵。
  等红绿灯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掏出他给我的那张名片看了看,摸上去是光滑的金属质感,通体漆黑,只简单地烙着烫金色的“陈青”这个名字,和他的电话。
  弹了弹,叮的一声,一阵颤响。
  做工还不错。
  现在邪教这么下功夫吗?
  又想起他的话,后面?
  不寻常的事?
  能有什么不寻常的事?
  我抬头看了看橘红色的落日,即将谢幕的它倾洒出了最后的余晖,参差不齐的高楼在落日里投下长长的阴影,行人在光与暗中穿梭,一切都那么寻常。
  把车照常停在楼下,我数着楼层走上了楼。
  门口堆着我早上给老杨头留的啤酒瓶,一动未动。
  老杨头今天没来吗?
  不应该啊,那个老妇人把瓶子捡完了,他不来看看我这吗?
  我有些惊异,打开门又把瓶子拎了回去。
  简单洗漱了一番,刷了会手机,我拉开酒瓶拉环,灌了几口啤酒。
  泡沫泛上来,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又滑了下去。
  关了灯,我躺在床上静静地等着酒精把意识搅混。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已经酸涩的抬不起来的时候,可我的意识却依旧清醒。
  咯吱,一声,我听见了门打开的声音。
  在寂静黑暗的夜晚,格外清晰。
  “谁啊”,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我想起身看看谁开的门,可浑身却使不上半点力气,又睁了睁眼,眼皮也沉重无比。正当我努力挣扎之际,突然胳膊上传来一阵炽热,像是紧靠着汽车发动机,被熏烤。随后,耳畔就传来,苏清禾的一声声,“小远”“小远”
  我猛的睁开眼,看见苏清禾穿着那件翠绿色的短袖,正拉着我的手,面前站着爷爷奶奶。
  她嘴角带笑,轻轻的吐出:我们要走了,快跟爷爷奶奶说再见吧……
  

第7章 虚假的叛逆
  “我不去。”我仰着头看着苏清禾。在心底喊烂了的三个字,终于说出了口。
  一瞬间,周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老槐树上的蝉不叫了,公交车发动机也不嗡嗡嗡地响了。
  爷爷奶奶眼中含着的泪花,苏清禾脸上温柔的笑,此刻,全都被我这一句话截断。
  “你说什么?”苏清禾抓住我胳膊的手紧了一下,可她又仿佛没听清,稍微迟疑后,轻轻又问了我一句。
  我抽了抽我的胳膊,想从她手中把胳膊抽出来,可她的手却像铁钳一样,紧紧地扣着我的胳膊不放。
  在梦中本应无所不能的我,被她抓着,却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我说我不去,我不要去市里。”在我脑海中曾幻想过无数次的话语,此刻说出来,无比顺口。
  “不去?”苏清禾终于听清楚了我说的话,缓缓回过神来,随后脸色急转直下,眉头蹙了起来,瞪着她那双杏眼厉声道:“不去你在家干嘛?还要去上网?还要继续偷钱?快点上车,走。”说着,也不再让我跟爷爷奶奶告别,就要把我往车上拖。
  “我不去!”我咬着牙说道,手又拽了拽,结果挣不脱。
  眼看她拽着我离那辆即将埋葬我未来十年的殡仪车越来越近时,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被我带得踉跄了一下。
  “快起来!”她气急地喊道,“当初就应该直接让你跟我去市里,你看你在家学成什么样了,林远!”
  “我这次绝对不会去。你根本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苏清禾!”我坐在地上一个劲地往后挣扎,对她大喊道。一时间,我跟她僵持不下。
  “你这孩子,现在怎么成这样了,你说不去就不去?你对得起你姑姑托人给你找关系吗?你对得起你爷爷奶奶吗?你对得起我省吃俭用供你上学吗?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苏清禾耳垂绯红,脸气得通红,越说越急。
  随后,啪——她抬起手,巴掌裹挟着烈风,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眼前一阵发黑,耳朵的嗡鸣让我没听清她后面说的什么。我不再挣扎,顺着她的拉拽站起身。她看着我,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为了我好?”我听见我的声音变得平和,像暴雨前最后的寂静。
  “为了我好,让我在那个六平米的屋子里住了十年?一张床,一个煤气罐,一个案板。十年,妈。不是十天,不是十个月。是十年!”
  我看着她——她抓着我的手,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我想把视线移开。但我没有。我拳头紧握,指甲掐进肉里,逼着自己钉在原地。
  “你总问我在学校交没交朋友,让我多出去玩玩,不要窝在家里。”我交过。
  他要来家里玩,我带他走到门口——他站在那扇蓝色铁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就一眼。
  他说:“你家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我说有床,能坐。
  后来在学校,他跟别人说:“林远的家跟老鼠窝一样。”我揍了他。
  老师跟你说我打人。
  你回来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
  我没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难过。
  你每天六点就要去看店,快晚上十点才回来,一直努力支撑着这个家。
  可这个家,连让我的同学坐一下的地方都没有。
  我的声音突然停住了。
  仿佛回到了十七岁那个雨夜。
  她抓着头发求我不要再说,但我最终还是对一个苦苦支撑了我们这个小家十年的女人,下达了最冰冷的审判。
  “为了我好,就是让我活得跟一只老鼠一样,跟你一起。你也是老鼠,我也是老鼠。咱们两只老鼠一块挤在城市的夹缝里,你以为给我的是家,但那是一个阴沟,一个别人看见就会嫌弃的臭水沟。”
  “你的坚持——你的全部为了我好——”
  “——把我变成了一只老鼠。”一只不敢说、不敢笑、不敢哭,怕被人注视,做什么都要小心翼翼的老鼠。
  “不,不是,小远。”她的手依旧抓着我的手,但现在却冰凉无比。我轻轻挣了一下。她的手已经从铁钳变成了枯枝,风一吹就会断。
  苏清禾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红润的嘴唇变得苍白无比,那双明亮的眼睛此刻变得灰暗无比,瞳孔剧烈颤抖着,再也聚不了焦,只剩下被抽干了所有向往与希望的——空。
  我脚突然软了一下。
  刹那间,十七岁雨夜的场景在我面前再次闪现。
  我要再婚了。这五个字的炸弹在这间六平米的小屋里引爆,摧毁了其中的全部。
  争吵,崩溃,撕扯,喘息。
  以及,一切过后。她紧紧地抓着被子,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床脚。同样望着我空洞的眼神。
  不,不是我的错。
  我失神地低声喃喃道。
  随即拳头一攥,声音突然一转,变得更加狠厉:是你先告诉我要再婚的,我忍了十年,苏清禾,是你先背叛我的!
  我攒足力气,用力一顶,嘭的一声,她后背撞在了车厢上,抓着我胳膊的手也无力的松开了。
  她靠着车厢瘫坐在了地上,浑身失去了所有力气,像一只骨头被抽掉的布袋子。
  我没回头看。
  转身就往村子的方向跑。
  身后好像有她的喊声,又好像没有。
  我跑过老槐树,跑过田埂,跑过洒满阳光的土路。
  奇异的力量重新在身体中涌现。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来路空空荡荡,没有追来的身影,也没有喊声。
  她没追上来。
  我应该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空落落的。
  最后深深地望了一眼。
  我转过身,纵身一跃,跳上了树梢,踩着树枝,几个飞跃,身后的槐树、汽车、人就都彻底消失不见。
  厚重乌云层层叠叠,将灼人的烈日彻底掩去,天地间瞬间沉下一片微凉的灰调。
  长风自旷野尽头奔涌而来,穿过成片玉米地,沙沙的声响在空旷田野间来回回荡。
  我脚尖轻轻一点,稳稳落于宽厚的玉米叶片之上,穿堂而过的风撞进怀里,肆意扫过四肢百骸。
  那些整整十年压在心头、喘不过气的压抑,连同四年日夜纠缠、反复惊醒我的噩梦,全部顺着这阵风尽数剥离。
  胸腔里空荡荡的,再无半分郁结。
  这一刻,我觉得终于彻底解脱。
  *
  沙沙,沙沙。
  正当我想要放声大笑时,突然听见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玉米地里穿行。
  我扭头看去,迎面而来的却是一只带着寒芒的利爪,抓向我的胸口。
  我脚尖一蹬,身子向后跃去,利爪擦着我的鼻尖堪堪滑过。
  站稳身形,这才看清突袭我的东西。
  一头通体墨黑的巨兽伫立在前方,直立身形足有两米,面部平滑一片,没有眼窝,没有眸子,整张兽脸空落落的,透着刺骨诡异。
  巨大的嘴横向撕裂开来,层层叠叠细密锋利的尖牙排布其中,泛着冷白寒光,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这是……上次梦中的怪物?
  可不等我思考,巨兽带着腥风再次朝我扑来。
  我冷哼一声,拳头猛地一握,周身气浪翻涌,玉米叶掺杂着泥土被绞成碎末。双腿下蹲,用力一蹬。
  嘭——我裹挟着气浪在空中与这黑色怪物撞在一起。狂暴的冲击力掀翻满地泥土,地面硬生生震出一个浅坑。
  我拳头紧握,在梦境力量的加持下,右手肌肉隆起,青筋暴涨。
  一拳递出。
  伴随着点点纷飞的草沫,我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
  远处,啪嗒一声,那只黑色巨兽的一只胳膊在空中飞了几圈,掉在地上,化为一滩黑色粉末。
  黑色巨兽重重地砸在了地上,用剩下的一只断臂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
  吼——它咆哮了一声,凶性却不减反增,再次裹着恶风向我扑来。
  我跳起,又是一拳打出,它另一只胳膊也被我轰飞,断裂处喷射出黑色的粉末。
  再一拳,那个没眼没鼻、只有一张布满尖牙的嘴的头颅中央,出现了一个空洞。
  那怪物扑通一声轰然倒地,再也没了气息。
  结束了?我落在地上,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冒出的细汗。
  可天空中突然飘起来点点雪花。雪花落在我的身上,却没有半点冰凉。我捏了一片,搓了搓,只在指尖留下一道粉痕。
  怎么回事?现在不应该是夏天吗?我心中疑惑。
  这雪越下越大,却又向同一个地方流动聚集——那黑色怪物的尸体处。很快,堆成了一堆,把黑色怪物的尸体彻底掩埋。
  咯吱,嘎嘣。
  从那黑色粉末中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我汗毛倒竖,胳膊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像是什么东西在断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重组。
  我踢起一团土,却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
  那两米多高、本来鼓鼓囊囊的雪堆渐渐收缩干瘪。
  缓缓地,形成了一个细长干瘦的人影。
  然后那人影慢慢站起——瘦长的躯干像一截被火烧过的树桩,四肢像蜘蛛的步足,比例失调得让人本能地感到不适。
  可它肩膀上却顶着一个圆溜溜的黑色脑袋。
  吱——拉。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刺耳声音响起,我本能地捂住耳朵。
  那瘦长黑影圆溜溜的脑袋上,五官开始缓缓浮现,像是有人在用粉笔描绘。
  两道歪歪扭扭向上拱的圆弧构成了它的眉眼。一个尖尖的三角形勾勒出了它的鼻。最后,一个深深的弯钩,画出了它的笑脸。
  怎么会是……
  记忆从黑暗里浮上来。
  七岁那年,刚搬进那间六平米的屋子,我怕那扇门。
  她蹲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用粉笔画了一个笑脸。
  她说,画上去就不怕了。
  装神弄鬼,我大喝一声。冲上去,一拳砸在它脸上。
  拳头接触到它身体的瞬间,我感觉到一股黏稠。
  像一拳砸进深水里,阻力从四面八方裹住我的拳头,把力道一层一层地吃掉。
  它后退了半步,但那张笑脸没有任何变化,弯弯的眼睛还是弯弯的,弯弯的嘴巴还是弯弯的。
  我再打。这一拳用了全力,砸在它下颌上。它又退了半步。但我感觉到——这一次,力道被吃掉的速度比上一次更快。
  它的笑容像是更深了。
  我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蓄力,第三拳砸出去。
  这一拳砸在它胸口正中央——它接住了。
  胸口却只是微微凹陷。
  我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从脚底往外渗,每打一拳就少一分。
  我怒吼一声,拼尽最后一口气,一拳砸向它的脸。
  它没有躲。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它面门上——但它纹丝不动。
  我的拳头贴着它的脸,像砸在一堵浇筑了千年的黑色城墙上。
  笑脸还是那个笑脸,弯弯的眼睛,弯弯的嘴巴。
  随后缓缓抬起一只脚,一脚踹在我胸口。
  下一刻,我倒飞了出去。
  后背砸在地上,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胸口像被一柄铁锤砸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我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膝盖刚离地又塌了下去。
  仅仅一脚,我就再也站不起身来。
  “小远——”
  是苏清禾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她正朝我跑来。
  头发散乱,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只剩袜子,袜子已经被泥土和草汁浸透。
  她从村口的方向跑来,像跑了很久很久。
  她跑到我面前,蹲下来,双手捧住我的脸,把我的头从地上托起来。她的手在抖,指尖冰凉,掌心却烫得吓人。
  “小远,小远,你没事吧?发生什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焦急的哭腔,眼眶通红。
  我张了张嘴。
  不对。
  她在这里,我的力量……她一靠近,我就从墙上摔了下去。
  上一次也是。
  每一次都是。
  她离我越近,在梦里我的力量就越弱。
  我强忍着疼痛一把推开她。牵动的胸口的伤,在也忍不住,从嘴中喷出了一口鲜血。
  “走!你快走!你在这儿我没法打——”
  她被推得跌坐在地上,愣了一下,看着我,然后摇摇晃晃站起来,又紧紧抱住了我。
  “我不走。小远,妈妈在,妈妈在这儿,妈妈保护你。”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无比坚定。
  笑脸人已经走到了我们面前。瘦长的黑影遮住了日光,把我们两个罩在它的阴影里。它低头看着我们,那张笑脸白得刺眼。
  苏清禾仓促地把我塞在她身后,转身看着那个瘦长诡影。
  她双手用力去推它:“离开我儿子!”她的声音夹着愤怒与决绝,带着母亲拼尽一切的嘶哑。
  诡影一动不动,依旧顶着那个笑脸。它的手臂开始变化——边缘融化,拉长,变薄,变成一柄黑色的刃。
  快跑。不。
  我意识到了什么,睁大了眼,张开嘴。却怎么也发不出声。
  噗嗤一声。
  利刃穿过她的胸口。
  她的身体被挑了起来。
  脚尖离了地,却依旧挡在我的面前。
  她在空中转过头看着我,嘴唇在动。
  我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她的眼睛在看着我——和我十七岁那年她蜷缩在床脚看我时一模一样的眼神:没有恨,没有恐惧,只是看着我,好像在说,对不起。
  然后另一柄利刃横向一挥。她的身体分成了两半,滚烫的血洒满天空,滴在了我的脸上。她的嘴唇依旧无声地翕动着。
  我只觉脸上热热的,湿热的液体不断从我脸上滑落,分不清是她的血,还是我的泪。
  为什么,苏清禾?我这么伤害你,为什么你还要挡在我面前?你要说什么?你最后要说什么啊?
  我强撑着向她爬去。
  *
  笑脸人已经走到了我面前,低着头,无声地看着我。黑色利刃再次挥动。
  我的视野一阵天旋地转。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她脸旁。
  她的嘴唇还在动。
  我终于听清了。
  “对不起,小远……你不是老鼠……”
  

第8章 化怪
  嗬——我猛地抽了一口气,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胃里随之传来一阵翻江倒海,我捂着嘴踉跄冲进卫生间。
  呕,苏清禾分成两半的身体,最后的呢喃,带着头脱离身子的眩晕,让我几乎要把胃里所有的东西全都吐出来,直到吐得只剩酸水,才好了许多。
  靠着马桶缓了一会,我站起身,接了杯水漱了漱口,看着洗手台上镜中的自己:苍白的脸上,已经布满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干涸的泪痕。
  大吐特吐后,我扶着墙,晃晃悠悠地回到卧室,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凌晨两点半。
  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着,越滑越快,越滑越快,就这样滑了不知多久,最终还是点开了通讯录。
  通讯录的联系人寥寥无几,苏清禾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家人的那一行。我盯着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声气,还是按灭了手机。屋内随之陷入黑暗。
  滴呜——滴呜——
  不知过了多久,我突然被一阵刺耳的警笛声吵醒。本来以为这警车只是路过,结果没想到,停在楼下一直响个不停。
  看了看时间,已经早上七点了。
  我简单洗了把脸,下了楼。
  刚下楼,就看见一个老婆子背着个大麻袋走远。
  我看了看周围,依旧没看见老杨头的踪影。
  奇了怪了,老杨头已经迟到两天了。以前可从来没有过。我拿起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
  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心头浮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还是去他家看看吧。
  我挂断电话,跨上电动车,朝他住的那栋楼骑去。
  沿着那条有些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刚拐过弯,就看见一辆闪着红蓝警示灯的警车停在楼下,周围挤着些人。
  “啧啧,真可怜,家里就自己一个人,没想到,唉。”
  “嘶,你没看见,刚抬出来的时候,都不成人样了。”
  车刚停下,我就听见两个中年妇女站在边上捂着嘴窃窃私语。
  我看了看四周,看到了老杨头经常骑的那辆破三轮,车座上落了一片枯黄的树叶。
  又在周围围着的人群中看了看,没看到他的身影。
  心中微微一沉。
  “姐,这怎么了?怎么还有警察来了?”我走到那两个正在低声说话的中年妇女面前,也捂着嘴问道。
  那两个妇女抬头瞄了瞄我,似乎认出了我是小区里的熟人。然后其中一个皱着眉、面露惊恐地对我小声说:“杀人了。”
  “杀人了?”我心中咯噔一下,感觉心跳都慢了半分。
  “谁死了?”我喉咙发干地问。
  “唉,一个小姑娘,平时人挺好的,唉没想到,唉。”
  听到不是老杨头,我悬着的心落了下来。看了看白布遮盖的尸体,又有些为一位年轻女孩的逝去感到惋惜。
  警察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将整栋楼封了起来。
  我朝里面望了望,一片漆黑,看不清楚。
  突然,我瞥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大热天穿着一身长风衣的男人,另一个则是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少女。
  警察在他们身边正在说着什么。
  是那个叫陈青的怪人,跟那个奇怪古董店里的女孩。他们怎么会在这?
  在命案现场看见这么两个奇怪的组合,我不禁有些疑惑。
  看样子他们似乎正在跟警察一起调查现场。
  我又想到那个怪人奇怪的话,心头不禁一跳——莫非这场命案不简单?
  正当我在思索着要不厚着脸皮去跟他们打探些消息时,只见他们两人已经跨过警戒线,走进了楼栋。
  在他们进入黑洞洞的楼里那一瞬,我看见那个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漆黑立方体。
  唉,可惜。我刚往前走了一步,抬到一半的手又放下了。
  在四周的人群里仔细又看了看,还是没发现老杨头,我转身准备离开。
  突然,我听见一声细微的咔吱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打开,释放。然后一股冷风从楼里吹出,带着些许幽寒,让枝头的蝉鸣都静了几分。
  蝉鸣?
  不,现在已经听不见蝉鸣了,连带着四周嘈杂的人声、警笛的响声,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我转过身子,这才发现,四周已变得空空荡荡。
  就连夏日初生的朝阳也已经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黄蒙蒙的灰暗天空。
  破旧的楼栋,在天空下竖着那道漆黑的门洞,好像要把步入其中的人全部吞噬。
  什么情况?发生了什么?我咽了咽唾沫,只觉背后的门洞往外吐着凉气,吹得我脊背寒毛根根竖起。
  “有人吗?人呢?你们都去哪了?”我大声地叫着,周围依旧一片寂静,只有我的回音在回荡。
  我加快脚步,一边喊着,一边快速向我的电瓶车走去。
  声音越喊越虚,已经带上颤抖。
  顾不得那么多,我快速冲上电瓶车,一把把油门拧到底,嗖的一声窜了出去。
  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楼,我擦了擦额头冒出的冷汗。
  油门拉满。
  走在那条有些坑坑洼洼的路上,我现在已经顾不得颠屁股了,只想快速逃离这诡异的地方。看着小区大门越来越近,我脸上甚至都挂上了笑。
  以往迈出这道门,意味着我一天疲劳而重复生活的开始。可现在,我却觉得这道门充满阳光与希望。
  电瓶车冲出门槛。
  映入我眼帘的并不是川流不息的车辆、行色匆匆的行人。
  而是一栋破旧的楼,静静地伫立在我的不远处,斑驳的墙皮在昏黄天空的映衬下,像一张狰狞的鬼脸。
  我额头流下一道冷汗,扭头看了看,身后是空无一人、坑坑洼洼的路,看不到头。
  往前看了看,除了这栋楼,依旧是那条坑坑洼洼的路,尽头是小区的门口。
  遇到鬼打墙了?
  我坐在电瓶车上,寒气从地缝里吹出,沿着我的裤腿渗进我的骨缝。我只觉浑身冰凉。
  骑着电瓶车,我又缓缓来到了楼前。
  一切诡异都是从陈青跟那个古董店少女进入这栋楼开始的。
  难道那个叫陈青的真的不是神棍?这世界上真的有异常事件?这世界还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我停好车,搓了搓手跟胳膊,感觉身体暖和了一些。
  缓缓走近楼洞,闻到一股夹杂着腐烂气息的霉味。
  里面是浓重的黑。
  打开手机手电筒照了照,灯光只能驱散一点点黑暗。
  里面一切如常,水泥楼梯,掉了漆的扶手,楼梯盘旋向上,被黑暗淹没。
  一切都是这么的普普通通,可楼外无限循环的路又时时刻刻在彰显着,现在并非寻常。
  诡异,异常,古董店,管理局,豪宅瘦猴的毕恭毕敬。
  我心脏狂跳,我仿佛看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向我揭露它的面纱。
  脑袋里似乎有声音在不断地催促,踏进去,踏进去。
  我缓缓迈出左脚,感觉身后另一个世界不断被抽离——普通的吃饭,睡觉,送外卖,一眼望到头的生老病死,正在随着我的左脚落下,不断扭曲变异。
  但心却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我胸膛撞出来,迫不及待地叩响新世界的大门。
  踏,踏。随着双脚一前一后地落下,我已经完全迈入楼栋,外面的光线被瞬间截断。一步之差,门外就变成了一团模糊不清的光晕。
  空旷的楼道里能清晰地听见我还未平复的心跳声。腐烂的气味越来越浓,钻入鼻孔,冲得我眼睛发酸。空气中飘荡着些细小的灰尘。
  沙——沙。什么东西摩擦地面的声音从楼道深处传来。
  我拿着手机照了照,猛地瞪大了双眼。一个熟悉的背影——破旧的灰短袖,黑短裤,橡胶拖鞋。老杨头在远处缓缓地挪动着。
  “草,杨老头,你这两天去哪了?打你电话也关机?”我惊喜地快步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不知道,你不在这几天,瓶子都要被抢光了……”
  我对着老杨头分享着他不在这两天,他竞争对手的嚣张。
  他缓缓扭过脸。
  灯光明晃晃地照在他脸上。
  混浊的眸子颤抖,翻滚,定格。
  瞳仁收缩成了一条线。
  灰白硬毛从皱纹的褶皱里钻出来,顺着两颊长到下巴,像乱糟糟的猫须。
  鼻尖被挤扁,缩成湿乎乎一小点。
  他微微歪了歪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呼噜——既像老人咳痰,又像猫科动物示威前的闷响。
  随后,他嘴巴咧起,嘴角弯到了耳垂。嘴巴里,却是隐隐闪烁着上下两排数字按键。口水从键缝中挤出,沿着嘴角拉出了一条长线。
  老杨头。我咽了咽口水。
  “我还给你留了几个瓶子”——这句话到了嗓子眼,又被提上来的心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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