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里还能这样做?】(第二卷2)作者:二氧化碳

送交者: u71oz [★★★声望勋衔R13★★★] 于 2026-07-22 23:14 已读662次 大字阅读 繁体
作者:二氧化碳
  
  
  第二章 面具

  「可恶,已经这么晚了吗……」

  试卷杂乱地散落在桌上,月光柔亮地洒在试卷表面,让群蚁排衙的字发出轻光,然而,时钟却不领情,毫不留情地移动着它的双脚,短针已直直地指向「11」的花体数字。

  我眼皮发倦,却奋笔疾书着,企图让那白净素洁的纸面被黑密的小字铺满,苦恼地用另一只手抓挠着脑袋。

  题目上的文字符号乱作一团,令人费解,我在上面圈圈画画,却无从下手,让我愈发焦躁,不禁大声抱怨起来:

  「啊——真是的!为什么唯独今天晚上作业这么多啊!」

  「现在后悔有什么用?谁让你在学校不写的,明知道晚上要——」

  「啊啊我已经知道错了,请您闭上嘴巴!」

  虽然是因为我怠慢了学习而拖到这么晚,不过大河正躺在床上,手中捧着一本书,不仅不把作业借给我抄,嘴里还说着风凉话,这副悠闲的模样让我很是火大。

  「……三园,还要多久?」

  「二十分钟……机械课的作业还没写……」

  「那张试卷啊……看着少,写起来很多的,可能要花四十分钟。」

  「我不想知道这种残酷的事实……」

  因为是严厉的远山老师带的课,连瞎写都不可能了……

  把一张试卷掀到一旁,我俯下身子,在书包里翻找机械课的卷子,但是无论我怎么翻找,都不见它的踪影。

  「啊嘞……奇怪了……我记得明明放进去了啊……」

  「什么?没带吗?」

  「……我再找找……」

  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清查了一遍后,我痛苦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没带」

  「恭喜你。」

  「去死吧。」

  我疲惫地捂着脑袋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喂,三园,你要去哪?难道想回班里拿?」

  「是啊。要不你陪我一起?」

  「都这么晚了,外面的灯都黑了,要不别去了吧。」

  「你当我是小孩子吗……」

  「明天和远山老师解释一下就行了。」

  「……我前几天才因为作业没带回去而被她骂了一顿……」

  「你还真是不长记性。」

  「就你话多。」

  我对大河皱了下眉头之后,叹了口气,握住门把手,却听到身后有掀开被子的声音传来。

  我回过头,大河坐了起来,正在穿衣服。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不是吧,你真的想和我一起去?」

  「怎么了。」

  「不是,我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大河以不容置辩的神色快速穿好衣服后,站到了我旁边。

  我看着大河的脸——一副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表情,我的心里一股暖流涌上。

  话说,刚才还在埋怨他来着,我可真是容易被这种事影响啊。

  「……还发什么愣呢,快走吧。」

  「啊?啊,没什么。」

  外面一片黑寂,我和大河并排走着,虽然没有什么话说,但是总感觉,心里热乎乎的。

  「……大河。」

  「嗯?」

  「你真是我的好朋友。」

  「诶,突然间怎么了,有点恶心啊。」

  「没什么,突然有感而发而已。」

  「只是陪你拿个卷子就能当好朋友,你要求还真低呢。」

  「不,之前不也是吗,你总是陪着我,总是在我身边帮助我……感觉,我欠你好多人情呢。」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是啊……」

  月亮被璀璨的星星拥挤,在静谧中发出皎洁亲切的光,照着大河的脸——我偏着头,看着他的微笑,总感觉,心里好踏实啊,仿佛只要有他在,什么事都可以不用担心了一样。

  「人类都是带着面具活着的,我所认识的他,到底是面具,还是面具下的脸呢——他是这么说的。就是这么一串难以理解的话——那之后,我们之间就没怎么好好说过话了……虽然也不是完全不说话,但是,都像是陌生人之间为了说话而说话一样……对,现在的我与大河,就像是陌生人一样。」

  「变成这样了啊……明明之前三园同学和大河同学关系那么好……」

  对莳青同学说了我与大河的事后,看着她有些耷拉下来的脸,我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

  「是啊,变成这样了啊……」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呢?……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呢?变得那么难以接近——只是与他对视一秒,那深邃的眼神便让我颤栗;只是听他说一句简短的话,我就觉得全身紧绷。

  那天,大河所说的话,「杀掉」什么的,「面具」什么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他是真的对三笹起了杀心吗?……我不懂啊……

  难道正如他所说的,之前那样热忱友好的他,都只是「面具」而已吗?真正的他,就是在面具之下的,这样冷漠、让人捉摸不透的吗?

  有点……不愿意相信……

  「……三园同学。」

  莳青同学突然叫着我的名字抬起头来看着我,打断了我的思绪。

  「怎么了?」

  「你现在对大河同学,是怎样想的呢?」

  「……觉得,他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是吗……那,三园同学不想再和大河同学和好了吗?」

  「……诶?」

  「嗯?」

  莳青同学看着我,等待着我的答案。

  ……是啊……我到底是怎样想的呢……

  「就这样失去这个已经熟识两年的朋友,是三园同学想要的吗?」

  「……那种事……当然不想啊……」

  我当然想和大河像以前那样,互相开着玩笑,一起走在放学的路上啊。

  「但是……现在的大河他——」

  「变了?」

  「……嗯。」

  「那么,只要像和之前的大河同学成为朋友一样,现在,去和变了的,『面具』之下的大河同学成为朋友,不就好了吗?」

  现在,去和变了的大河成为朋友……

  但是,我果然还是有点害怕。

  「……为什么不想呢?」

  「诶?」

  「因为,三园同学,又把头低下去了啊。」

  「啊……」

  「那个……其实,我有一件事没有搞清楚,可能是因为我太笨了吧……三园同学,到底为什么想要远离大河同学呢?」

  「远离?我从来没有想过啊,是大河他——」

  「那,为什么不肯再去和他说话呢?」

  「诶……」

  「三园同学,自从大河同学说出那句话之后,就没再主动和他说过话了吧?」

  「……好像……是这样……」

  也就是说,到头来,问题是出在我身上吗……

  ……是啊,不说话也是,放学不一起回家也是,与其说是自然发展成这样,我现在微妙地觉得,这是我所发起的,像是,我在有意疏远大河一样……

  「所以,为什么呢?」

  莳青同学对我眨着眼睛。

  「为什么呢……我也不是很明白……」

  「果然,是因为害怕吗?」

  「……大概……算是吧。」

  所以,我在害怕些什么呢?

  害怕他所说的的话吗——「杀掉」什么的,确实会让人感到害怕……但是,他又不是要来杀我,我有什么好害怕的呢……

  感觉,对自己也开始有些不太懂了呢……

  「……三园同学?」

  「……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真的是,我,很莫名其妙吧……」

  我苦笑着。

  「……要我说啊,三园同学害怕的东西,其实是那个吧——大河同学所说的,『面具』。」

  「『面具』?……其实我对那句话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那句话难以捉摸,难以理解……

  莳青同学突然把手搭在了我的手上:

  「不,三园同学害怕的不是那句话,而是从那句话中所理解出来的东西。」

  「理解出来的……东西?」

  「没错。三园同学,从里面理解出了什么?」

  「理解……一直以来,我所了解的大河,都不是真正的他,而是『面具』……我是这么理解的。」

  「……只有这些?」

  「……其他的……我,理解不出来……」

  「三园同学,不是理解不出来,而是不想理解吧?」

  是吗……我其实……理解出来了……

  我害怕的……其实是——

  「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一直是装出来的——自己敞开心扉的对象,从来没有对自己敞开心扉。」

  我的手被紧紧握住。

  ——莳青同学的眼里,闪着我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奇异光彩,接着她说出了,我意识深处封存的感受。

  是啊,我……不想让自己知道……

  最亲密的朋友,从来都不存在,只是大河凸幸在我面前,所带的「面具」而已。

  我害怕让自己认识到这件事,所以,一直不去靠近大河,不去让自己认识到大河的形象改变了,我想要让那个「面具」,成为我心中对大河的第一印象……

  「……莳青同学,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啊……」

  「啊,是呢……我才发现,自己这么了解三园同学啊,刚才的话,感觉没有经过思考就脱口而出了……像是从很久以前,我就已经了解三园同学了……」

  「莳青同学,或许不是天然呆啊。」

  「天然呆?那是什么?……啊,我确实很呆呢,一点也不聪明——」

  莳青同学眯起眼睛晃了晃脑袋,把手指抵在下巴上。

  ……可能还是有一点天然呆吧。

  不过,我总算能认识到自己的想法了。

  莳青同学再次盯着我,这次,她眼瞳里那种兴奋的神秘光彩,又变回了像往常一样的可爱纯真的蓝黑色。

  「那,三园同学准备怎么去和大河同学和好呢?」

  「诶?还要和好吗?……」

  说完这句话,我突然意识到……我,像个笨蛋一样……

  「三园同学,我问你啊……」

  莳青同学的眼神突然带了一些不满,鼓起了半边脸颊——虽然我知道我一直在重复说着这种话有些多余了而且像个变态一样——好可爱……

  「如果三园同学没打算去和大河同学和好的话,我们刚才说的这些话是为了什么呢……」

  「……抱歉……我没反应过来……」

  「那个呢,虽然我并不讨厌……三园同学,有点迟钝呢。」

  「啊……可能是呢。」

  被莳青同学说了,才终于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我确实很迟钝呢。

  不然的话,也不会那么久才意识到莳青同学对我的喜欢吧。

  ……或许,迟钝的我,喜欢上莳青同学的时间,远比我想象的要久呢。

  莳青同学说的没错,知道了自己害怕的地方,那么就要以这个地方为击破点,改变自己的想法才对。

  嗯……要怎么鼓起勇气去和大河和好呢……

  「等、等等三园同学,我刚才的那句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的,不如说这样迟钝的三园同学我很喜欢,那个,如、如果让三园同学感到不开心了我道歉,但是我真的很喜欢三园同学这一点——」

  正在我思考之时,莳青同学突然神色激动地摆起了胳膊,慌张地说着些像是告白的话语。

  「那个,莳青同学……刚才是在说什么?」

  「诶?」

  不会是我因为思考而陷入沉默,让她误会我是因为她说的话而生气了吧……

  「……三园同学,没在生气吗?」

  ……果然是这样……

  「不是,我怎么可能因为这就生气啊……我只是在思考怎么才能和大河和好……」

  「咕呜!」

  莳青同学的嘴里发出泄气的声音,然后掩住了迅速变红的脸,低下了头:

  「呜呜~我刚才,自顾自地说了那么多羞耻的话~~啊啊——」

  「……嘛,我听着倒是蛮高兴的……」

  我挠了挠头。

  确实,我很高兴。那些所谓「羞耻的话」,表达出了莳青同学对我的包容,以及就算是我也能体会到的,深深的爱。

  不过,确实很羞耻就是了。

  「快忘掉啦……」

  「……因为莳青同学太可爱了,不管是刚才还是现在。所以,我会铭记在心里的。」

  「呜呜~三园同学坏心眼……」

  「哈哈,开玩笑的啦。」

  「……不过……」

  莳青同学从指缝中露出了闪烁的蓝瞳,以及蓝瞳周围羞红的皮肤。

  「……我刚才,说的是真心话……不管是迟钝还是坏心眼,我……都很喜欢……」

  「咕呜!」

  这次,轮到我害羞地低下头了。

  和莳青同学说的一样,曾经的大河在我心中的形象,全都是大河的「面具」,这才是我所害怕的,所以,我从潜意识里不想去接触现在这个摘下「面具」的大河,这样的话,大河在我心中的形象就不会发生改变,我心中的大河,永远会是那个热心可靠的人。

  但是,这样,只是在逃避罢了。

  我还不知道,摘下「面具」的大河,到底是怎样的。说他冷漠,只是因为我不想靠近他,不想与他说话而已。

  从以前的那副令人安心的面孔里,我看不到一丝虚伪。如果说,这都是他装出来的,我无论如何都是不相信的。

  这么说,摘下「面具」的大河,必然还余有以前那样的,让我安心的一面。

  说到底,我连大河到底有没有那所谓的「面具」都不知道。

  所以,必须去和他接触。

  一直保持这样尴尬冷淡的关系的话,剩下的一年时间,是无法度过去的。

  「那个……三园同学和大河同学之间,一定会有些令人记忆深刻的事吧?……让大河同学回忆起这些事……之类的……唔,我也不是很清楚,不好意思……」

  这是莳青同学给我出的主意。

  顺着这条路线,我,有一个办法。

  如果只是想开始与现在的大河接触,那么,我认为这个办法十分合适——

  只要等到下周一,我就可以实施这个办法了。

  所以说,现在先不用去想这件事了,因为,我马上要去莳青同学的寝室里,和她一起写作业……

  虽说只是一起学习而已,不过毕竟是这辈子第一次进女生宿舍……怎么说呢……

  好激动!

  但在这之前,我还得先回自己的寝室一趟,因为得去拿我前天落在寝室的作业本。

  「我马上就下来。」

  「嗯,我在这里等你。」

  莳青同学双手提着书包,微微弯腰,向上温柔地看着我。

  向微笑着的莳青同学挥了挥手,我转身向楼上走去。

  我站在门前,手里握着门把,却迟迟不肯将门打开。

  ……不行,不能害怕……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像往常一样开门就行了……

  为什么,最近一段时间,每次开门,我都会做这样一番思想斗争呢,这是不对的……

  我咬咬牙,打开了门。

  大河正坐在课桌前写作业,听到我开门的动静,转头朝这边瞥了一眼——灰色的深邃眼神,让我有些颤栗。

  我走向我的桌子,把作业本放进了书包里。

  还是尽快离开这里吧……和现在的大河在一起,难免有些不自在。

  我确认着书包里的作业,却发现缺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机械课的试卷,没带回来。

  ……

  这可真是……

  可能,这就是「命运」吧——所谓的「办法」,具体该怎么做,我甚至还没有完全想好。

  不过,既然「命运」让那个「办法」实行的日子提前到了今天,我就必须迈出那一步了。

  ……总感觉,有点中二……

  但是,实施「办法」所需要的条件已经被满足是事实。大河陪我一同去班里取试卷的那一晚,他所说的话,还有那令人安心的笑容,无疑是我内心中,关于大河印象最深的。我原本的计划,就是在周一的晚上,故意不带卷子回来,然后邀请他去拿——当然,我只是以概括性的思想想了一下而已,并没有细想具体该怎么做。

  但是,因为我的冒失,我可以现在就实施计划了。

  我扭头瞟了一眼低头写作业的大河。

  因为我的软弱,我一直在逃避……不过,既然下定了决心,就必须做出行动。

  我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向大河的身旁走去。

  没事的……大河凸幸,是我的朋友啊,是这两年多来,与我关系最亲密的人。「面具」什么的,不要去想那种东西就好了……

  「呐……大河……」

  声音有些颤抖……不能这样……如果任由自己被害怕的感情吞噬,就不用谈什么「和好」了……

  「嗯?怎么了?」

  大河转过头来,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惊讶,是因为久违地被我搭话了吗。

  不过,他的眼神里,还是夹杂着冷漠与寒冷……

  「……那个……」

  ……感觉,比向莳青同学告白时还紧张……

  说出来,说出来就好了。

  必须说出来,因为——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咦……

  是我的错觉吗……大河的眼神,好像突然间……变柔和了?

  不管了——

  「我,机……机械试卷忘记带了……可以,陪我去拿吗?」

  话音落下,我惴惴不安地与大河相视。

  拜托了,变回我所熟知的那个大河吧……如果,那是你所谓的「面具」的话,那么,就把「面具」重新带上吧……

  拜托了……像从前的大河一样,笑着点点头吧……

  「……唉……三园啊……」

  ……完了……

  大河似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然后,用夹杂着一丝嘲弄意味的语气叫了我的名字。

  ……是吗,大河已经摘下了「面具」,那个从前的大河,不会再回来了……

  「……这种事,还需要用这种谨慎卑微的问句吗?」

  啊啊,一切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吗,那令人怀念的两年时光啊,我……诶?

  啊嘞?

  「像平常一样,用那种带有命令感觉的『喂,陪我去拿试卷吧』不就好了。」

  大河站了起来,嘴角带着微笑——那是,两年以来总能让我感到安心的笑容。

  我懂了……相信从前的大河是「面具」什么的,才是我的「一厢情愿」啊。

  不对,「从前的大河」这种说法,就是完全错误的。

  因为,从那微笑里,从那眼神里散发出来的安心感,一直都没有变过,「冷漠的眼神」,是我在误导自己罢了。

  「喂,在发什么呆呢?小心我不陪你了。」

  「嗯?啊啊,我来了。」

  我摇了摇头,向门口那个不知为何亲切多了的身影走去。

  大河凸幸,一直都没有变过,「面具」也从来不存在——他,永远是我的朋友。

  「啊,三园同……诶?」

  宿舍楼下,原本一边盯着头上的树叶,一边等着我的莳青同学,有些吃惊地看着我身旁的大河。

  我则抱着些歉意向她笑了笑,传达出「再稍微等一会」的意思。

  莳青同学有些茫然地点了点头后,我和大河一起朝教学楼走去。

  「已经在交往了吗?」

  「……嗯。」

  「什么嘛,之前还说什么『我没有喜欢的人』什么的,这不是挺能干的嘛。」

  「……是呢。」

  我心不在焉地回答。

  久违的对话,聊的也都是些普通的内容。

  「……大河,对不起啊。」

  「嗯?」

  走了一段路后,我向他道了歉。

  「就是……这么久都没和你说话……像是在疏远你一样,但是,其实,我并不是故意想疏远你的……抱歉。」

  我低下头,看着两人被阳光投在地下并肩而行的影子。

  「没事的……理由,我也大概能猜到。」

  大河笑了笑,但是,我还是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来一丝勉强的感觉。

  ……其实,他也很落寞吧。

  想到这里,我的自责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是关于我之前说的,『杀掉』之类的吧。」

  「诶?不是,不是的……嘛,搭配上你当时的神情,虽然也有些吓人,不过毕竟,你想杀的又不是我,我也不怎么害怕,所以谢了,主要原因不在那里。」

  「不是的?那为什么?」

  「……其实,是你说的,关于『面具』的话题……」

  「『面具』?……」

  大河突然不说话了。

  「哈?你没印象了?」

  「不不不那怎么可能……啊,好像是说过来着。」

  「『来着』是什么意思啊!」

  搞了半天,让我害怕、逃避了这么久的话,本人竟然不记得吗!

  那我逃这么久是为了什么啊!

  「不,我以为你害怕的是我说『想杀人是我的真情实感』这部分,所以把后面的部分都忘掉了……」

  「我害怕的是,那个时候说出这些话的你,完全不像我认识的你啊!」

  「诶,是这样吗?」

  「啊!是这样啊!」

  「啊,是这样吗……」

  「你……让我也有些想杀人了。」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到头来,都是我想太多了而已。

  「……所以,你那时候说『面具』这种东西,是为什么?」

  我用有些恶劣的语气说。

  「啊……我想想啊……」

  「……」

  「想起来了。那个时候,我有问你,你认识的我是什么样的吧?」

  「是有问来着。」

  「然后,你回答的是:温柔、可靠、待在我身边就能放下心来……之类的吧。」

  「接着,你就说,我认识的你,和你认识的自己不太一样吧?」

  对此,我的理解是,我认识的大河凸幸是假的,是装出来的,而他认识的自己,也就是「面具」之下,才是不为人知的,真实的那一面。

  不过,我大概理解错了。

  「那是真的。」

  大河的表情,突然沉了下来。

  「什么……意思?」

  「你认识的大河,温柔、可靠……但是,我认识的大河,只是一个怯懦、扭曲的人而已。」

  「怎么会……」

  「……不能向喜欢的人表达自己的情感,甚至,在她被别的男人夺走时,也不敢上前,在最后说出我的感情。」

  「……」

  喜欢的人,指的是十鸢同学。

  「甚至,还萌生出了想要杀掉三笹的想法……这个想法,把我自己都吓到了……但是,我无法接受,我是这样一个偏执、残忍的人……那时,我对你说,如果他对十鸢同学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我就杀了他,只不过是借口。想要杀了他,单纯,是因为嫉妒。所以,我当时表现出的吓人的神情,只是对自己的厌恶而已。『面具』,也是想让你知道,真正的我,是一个这样的……阴暗的疯子……」

  「……不……会吧……」

  这,着实震惊到我了。

  「这下,你理解了吧……不过,我已经好好反省了……虽然,看到三笹,还是会有阴暗的想法冒出来,幸好,只是想法而已……不过,就算这么说,也无法改掉我在你心中阴暗的另一面了吧。」

  我惊讶地看着大河的眼睛——那灰色的混沌中,的确,展露出了深深的自我厌恶。

  「大河。」

  「知道了这些,你应该也差不多会真正害怕我了吧。」

  大河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大河,听我说。」

  「怎么了?」

  「你不会杀了他的,绝对——」

  「……诶?」

  「啊啊,当然,如果三笹真的对十鸢同学做了什么过分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但是,我可以断定,如果,三笹没对十鸢做什么她讨厌的事,你绝对不会杀了他的!」

  虽然我说的话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大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像是被我的话鼓舞了一般。

  「你的靠谱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现在去随便揪一个班上的人过来,对你的评价一定都是阳光啊热心啊什么的……」

  「……唔……」

  「所以,内心的想法不用去改变,只要你把它压抑住,让它永远只留在心里,就没什么大不了的。嘛,虽然可能不太恰当,但是,心里想一套,实际做一套,这就是人类啊。表里如一的人,世界上肯定是不存在的,无论多么高尚的圣人,内心里肯定也曾在不经意间有过不那么高尚的想法。至少,你会为那种想法感到羞愧与自责,这不就代表,你是一个高尚的人吗……啊,注意楼梯。」

  一连串说了很多看似有道理但实际上是瞎说的话。

  但是看上去,大河因为我的话一愣一愣的,甚至差点被台阶绊到了。

  「嗯……去莳青同学那里写一张试卷就行了吧,我也懒得再回宿舍拿别的了。啊,再拿根笔吧。」

  一直到我从教室的课桌里翻出试卷,并且把一支笔放进兜里为止,大河都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般。

  「……好了,回去吧。」

  我把试卷对折,看了一眼凝视着天花板的大河——刚才我说的那一番话,肯定也对他有所启示吧。

  是这样的话,就太好了。

  我笑了笑。

  「……呐,三园。」

  大河突然叫住了我,依然看着天花板。

  「谢谢你。」

  然后,带着温暖的笑意,看着我说道。

  「你能这样安慰、鼓励我……虽然……嘛,这个等会再说……我是真的从你的话中感受到了关心……谢谢你。」

  他平静地笑着,说着感谢的话语。阳光穿过教室的窗棂,将暖黄的阳光投射在大河本就让人感到温暖的脸上,然后,那份温暖又溶化在这话语中,化为了不同于阳光的温暖。

  「……因为,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于是,像是要把那份温暖也传递给他一般,我用那句曾经给了我安心与踏实的话,回应了他。

  「喔,这句话你记得这么清楚啊。」

  「你能发现,不就代表你也记得很清楚吗。」

  我与他相视一笑。

  月光之下的那一幕、那些话语,看来 我们都记得很清楚啊。

  「当然了,因为,你是的我第一个朋友。」

  「诶?第一个?」

  「嗯,我和你认识之前,从来没有一个能够称得上是『朋友』的人。」

  大河的话语中,突然夹带了一些忧伤的意味,眉眼也稍稍低垂。

  ……我是第一个「朋友」……吗……

  「我以前……唔嗯……」说到一半,大河突然捂住脑袋,皱了皱眉头。

  「嗯?怎么了?」

  「……没什么。这么沉重的氛围不适合我们,还是快点走吧。」

  大河拍了拍我的肩膀,向门口走去。

  虽然我比较好奇他以前的经历,但是既然他说「没什么」,我也不好继续追问。

  在和我认识之前,从来没有朋友。

  是以前的大河比较乖僻,不想和他人来往吗?

  ……不对,从他与我来往时的态度看,他应该不是那种人。

  是曾经被霸凌过吗……但是,大河看上去还挺健壮的,不会轻易成为被霸凌的对象吧。

  那,他的童年,到底是在什么环境里度过的呢……

  ……说不定,大河确实带着「面具」,面具之下,是他「孤独」的一面……但是,无论是「面具」,还是「面具」之下,都是真正的他吧。

  没有朋友的生活,肯定很痛苦吧……我也难以想象,如果没有小天,我会……

  「唔……」

  怎么回事……又来了……

  头……好疼……

  剧烈的疼痛,混着难以理解、却又熟悉的……宛如潜意识般的记忆……

  那股疼痛,像是在警告申饬着——

  「不要试图想起来」

  但是……我们约好了啊……那本该是,不能忘却的记忆才对……

  ……为什么……好不容易又想起来了……小天的事情……不要让我忘掉……

  「对了,三园。」

  「嗯,什么?」

  ……头疼一下子消失掉了,然后……

  咦?……我刚才……在想些什么……

  「喂,你一副神志不清的样子啊。」

  「嗯?啊,抱歉……稍微发了会呆。」

  「一般来说会捂着脑袋发呆吗?……不……等等……你,是不是头疼?」

  「……啊,说起来,你刚才也头——」

  刚才,大河说起自己以前的事时,突然捂住了脑袋,我本以为是他不太想说,但是,其实是因为头疼的缘故吧。

  ……说起来……至今为止,每当我想要回忆从前——回忆来到这所学校之前的经历,就会头疼欲裂。

  我本以为……这是只有我才有的头疼毛病。但是,看来大河身上也出现了这种现象。

  难道——

  「……有什么……在有意阻止我们回想……」

  大河比我先说出了同样的想法。

  「……为什——啊,呜啊啊——」

  大河突然捂住了脑袋,发出痛苦的哀嚎,「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脸部的肌肉扭曲,一副瘆人的模样……

  「诶?」

  我正想去搀扶他,然而——

  「唔……啊……啊啊啊啊——」

  疼痛,也在我的头上降临了。

  好痛苦……大脑……在被针扎一样……

  『我……叫天子,不要叫我小天……』

  各种各样的记忆,全部都出现了,在大脑里奔腾着、搅动着、翻涌着,画面与画面、声音与声音,叠加交织在一起,迸溅着星火、灼烧着脑内的一切,光怪陆离地闪耀着。

  『这是亲近的叫法?……那,我也要把英太郎叫做……唔……英太……吧……』

  啊,鼻子流血了……什么啊,这种程度的疼痛……以前……从来没有过啊……啊……

  『英太……那个……以后……一起上学吧?』

  是吗……我……发现了不能被发现的事……所以用这种暴力的方式来警告我吗……

  『以后,也能随时……依靠英太吗……』

  好痛……不行……要裂开了……

  『……英、英太……不、不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哦……』

  不要……别再涌上来了……脑袋……要坏掉了……

  『英太的话,一定没问题的啦。』

  小天……小天……

  『诶?突然说漂亮什么的……我的眼睛,不一直都是蓝色的吗……』

  ……不对,好不容易……想起来了……

  『不会吧?拒绝了?但是她那么可爱……咦……我……好开心……』

  怎么能再忘掉呢……

  『……我也……喜欢英太……』

  不能忘……但是,脑袋不痛了就会忘掉……所以……就算再痛……我也要……

  『要……一直在一起哦……』

  集中全力去回忆!

  『英太』『英太』『英太』『英太』

  但是……之后……啊,对了……如果会忘记,那就,记下来!

  『约定好了哦,英太!』

  是啊,我们约定好了啊,所以,绝对不能忘!

  好痛苦……快……快写……写下来……

  如果,想用痛苦来逼迫我放弃回想,那就太小瞧我了,就算再痛,我也要——

  「啊!」

  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手里拿着刚才从教室里拿出来的卷子和笔。

  「啊?怎么回事……呜喔。」

  「啪嗒」的一声,一滴殷红的血滴在了卷子上,晕染开周围的墨迹。鼻子里传来温热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流出来了一样。

  「三园,你流鼻血了。」

  「诶?啊,是吗,谢谢。」

  用手指摸了一下,一抹让人有些心悸的红色在指尖泛着光。我从兜里拿出一小张纸,卷成一团,堵住了鼻孔。

  刚才发生了什么?……完全不记得……不,也不是完全,与大河对话的情景还清晰的记着。准确点说,唯独为什么我会拿着卷子和笔跪倒在地上的原因,我不记得。

  ……到底是为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

  话说,这真的是能说句「算了」就过去的事情吗?我其实不这样觉得。但是,每到这种时候,一种慵懒的感觉就会占据内心。

  ……管他呢。

  赶紧回去吧,莳青同学还在等我呢。

  我站起了身,正准备叫大河一起回去,却看见了更恐怖的景象——

  大河低着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中,盛着一滩暗红的血,从指缝间滴下去,在地上绽开一朵血花。

  大河的嘴唇也因为血的涂鸦而变得黑红,并且,从微微张开的嘴中,还有血液断断续续地冒出来,滴在他的手中,激起小小的涟漪。

  「……喔!……好险……差点滴到裤子上了……」

  大河猛然回过神来,向后踉跄了几步,然后把手中的血倒了出来,像红色的瀑布一般倾下。

  他看着被血浸染的手掌,面露难色。

  「……这么多血……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喂……好可怕,你没事吧……」

  「好像……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大河用了好几张纸才勉强把脸上的血擦掉,但是余留下来的深红仍然让我心里发怵。

  「为什么你会流这么多血啊……」

  「被三园传染的。」

  「不要随便栽赃给我。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

  「没有?」

  「没有。」

  「……那为什么会流这么多血啊……真的好可怕。」

  「你不也流血了。」

  「流鼻血和嘴里流血不一样的好吧。」

  「……啊,我想起来了。两年前我不小心把红墨水吸进肚子里了,会不会是终于在今天排出来了。」

  「你可真是……」

  大河带着「没什么大不了的」笑容,像没事人儿一样拽着我往回走了。

  「快走吧,让你的女朋友等太久可不好。」

  「你真的没事吗?」

  「真的。」

  大河这样说着。但是,我能从中听出来,大河当然不是没有事,证据就是,他刚才会时不时地皱一下眉头,他只是不想让我担心罢了。

  ……这种时候,还是接受一下他的好意吧。

  「好了,走吧。」

  哗哗的水流声停止后,在洗手间里洗掉脸上的血后走出来的大河,气色明显比刚才好了很多。

  「说起来,你把我的话理解成什么了?」

  「嗯?啊,在说『面具』的事吗?」

  「对。我本来以为,你是听到我说有关『杀人』之类的话才会害怕我的,但好像不是那样。你说过,让你害怕的,其实是『面具』那句话对吧?」

  「嗯。」

  大河所说的「面具」,其实只是自嘲的说法,意在告诉我,不要把他看得那么高尚。但是我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以为……『面具』指的是,你一直带着『面具』活着,我至今为止看到的大河凸幸,都只是『面具』,而非真正的你。真正的你,一直被藏在『面具』之下。」

  「……感觉好高深。」

  「呃,就是说,以前的你都是演出来的、虚假的,而你真正的内心,从未表露在我面前。」

  「那有什么好害怕的?」

  「……诶……你还不懂吗……」

  我挠了挠头。本来想用委婉一点的说法的……毕竟……直接说出来,还是有点让人害羞的。

  「……那个……我害怕的……呃……你……会离开我……」

  「……诶?」

  「你看……如果按我理解的那样,我所认识的你,就是假的……所以,当你表现出你真实的一面时,那个我所认识的你,就会消失……我的朋友,就会消失……」

  「……」

  我偏过头,男性之间的直抒胸臆让我有些难为情。但是,我却能感受到,自己的脸被大河用着热切的目光注视着。

  「……什么啊……一直盯着我……」

  「……不,没什么。」

  大河把视线从我的脸上移走,目视前方。

  从教学楼的荫蔽中走出来,带着热意的空气化为清风在一簇簇花叶中游动,钻过叶隙,牵着被筛出光点的阳光的手,掠过我们的脸。

  大河的脸,在阳光的染晒下变得有些金灿灿的。我应该也是一样吧。

  「……三园,我们,差不多该改改称呼方式了吧。」

  「称呼方式?……啊,你是说名字吗。」

  的确,我们来往了两年,然而还是以姓称呼对方,确实有些奇怪。

  「嗯。」

  「当然可以。这种事需要问吗?」

  「……我不是说过吗,你是我的第一个朋友,所以,我不是很了解这方面……」

  「啊?啊,抱歉……我也一直没提过呢。」

  「……好,湾,快走吧,别让莳青等太久了。」

  大河……不,凸幸的嘴角似乎漾起了一丝笑意。

  「嗯,走吧,凸幸。」

  「啊,对了,给我讲讲你和莳青之间的事吧。」

  「才不要。」

  「诶——为什么——」

  「……我告白,然后她接受,没了。」

  「……算了。」

  「那你也努努力,去和十鸢同学告白嘛。」

  「……嗯。」

  啊,不好……不该提起十鸢同学的事的。

  但是,凸幸并没有露出阴郁的脸色,他只是,默默地握紧了拳头。

  「那我回去了,好好享受你和女朋友的甜蜜时光哦。」

  「好好。」

  我向凸幸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向前走着。

  在宿舍楼的转角,我看见了莳青同学——她坐在那里,蜷缩着双腿,把书包放在大腿前侧遮挡着裙底,双手环抱膝盖,脑袋枕在小臂上,像一只乖巧安静的小猫一般睡着了,睫毛轻轻地颤动着,让人想要把她搂在怀里。

  ……竟然等睡着了吗,我让她等了这么久啊……我真是笨蛋。

  我悄悄地走上前,正烦恼着该如何把她叫醒,她却像是能感受到我的存在一般,睁开了眼睛。

  「啊,三园同学……早上好……」

  她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发出慵懒的声音。

  「抱歉啊,让你等了这么久……还有,已经不是早上了。」

  「没事,我也才到……」

  诶,她在说什么啊,还没睡醒吗。

  「啊,错了……那个,因为昨天晚上一直做到半夜,有点累了,抱歉……」

  ……为什么能直白的说出这种话啊……刚睡醒的莳青同学,会比平时傻一些吗……

  莳青同学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缓缓站起身,站起来后,还像没站稳一样晃了几下。

  「咦?三园同学,你,脸好红啊。」

  莳青同学的声音中带着轻微的鼻音……软绵绵的……

  「诶?啊,那个,因为有点热……」

  我尴尬地撇过脸,随便扯了个谎。

  这样的莳青同学……好可怕……对我的杀伤力简直爆表……

  「……」

  「!」

  嘴唇上,贴过来了冰凉而湿润的柔软触感。

  「好了,走吧,三园同学。」

  突然袭击之后,莳青同学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软软地笑了笑,然后拉着我的手向女生宿舍走去。

  「……」

  我摸着嘴唇,还没缓过神来。

  ……但是,这样的莳青同学……

  也超可爱的!

  上楼的途中,莳青同学的脸突然变得粉红起来,说话也像平常一样,害羞的时候会变得断断续续的:

  「那个……三园同学……我才睡醒的时候……会、会变得……有点奇怪……刚才……对三园同学做了奇怪的事……对、对不起!」

  「不不,你不用道歉……那个,我想说……那样的莳青同学,很可爱,我很喜欢。」

  「唔……那、那就好……不,一点都不好!……那样的羞耻样子,不、不能再被三园同学看到第二遍了。」

  莳青同学游移着视线说道。

  ……真的吗,有点遗憾诶。

  「啊,说起来,三园同学好像没带书包。」

  「是啊,我只带了一张机械试卷。因为,还像空出时间来和莳青同学卿卿我我呢。」

  我从兜里掏出来那张试卷,把它舒展开来。

  「卿卿我我……是、是……还想做的……意思吗?」

  「诶?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连忙摆手。

  就算是清醒状态的莳青同学,也会时不时说出这种惊人的话……

  「对对对对对不起!我……我……那个……」

  莳青同学的脸红得像是要冒出蒸汽一般。

  「……那个……莳青同学……想做吗?」

  「诶?不不不……我没这样想……」

  ……真的吗,有点遗憾诶。

  「……咦?血?」

  「嗯?啊,你说试卷上的血啊,我刚才不知道为什么流鼻血了。」

  「诶?没事吗?」

  「没事没事。」

  「三园同学要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哦。」

  「是,感谢莳青太太。」

  「太、太太是什么意思啊……啊,血那里,有字诶。」

  「诶?字?」

  我把有血的地方凑近,莳青同学也歪着脑袋凑过来,然后读出了上面的字:

  「……相马……天……子?」

  咦,好熟悉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试卷上?

  莳青同学眨了眨眼,然后看向我——

  「这不是,我的名字吗?」

  她的眼里盛着细碎的蓝色星光,散发出神秘而又熟悉的光芒。

  ……啊,想起来了……

  咦……这回,头……不疼?

  「那个,你,头疼吗?」

  她摸了摸脑袋,回答道:

  「头疼?……唔……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是有点痒痒的,好奇怪。」

  ……

  「咦?我刚才在想什么?相马天子是,谁?」

  「……我也,不记得了……」

  ##

  教学楼,三年级职员办公室。

  远山青里抱着一沓讲义,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却看见自己的位子上,坐着一个不应该在这里出现的「人」。

  那个「人」的黑色长发垂下来,从发隙隐约可以看到,白皙的脸颊,和那发着光的金色眼瞳。

  「……智……」

  青里望着微微抬起头的「智」,皱了皱眉头。

  「啊,你回来了,你的座位还真舒服呢——虽然我感受不到。」

  「智」站了起来,从青里的座位上移开——黄色、白色、紫色的,由金属、导线、芯片、宝石组成的双腿运动起来,发出了机械特有的清脆「嘎达」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咦?你不欢迎我吗?好伤心哦。」

  「智」把手搭在青里的肩膀上,同样的,那只手泛着银白色的冰冷的金属光泽。青里没有管她,直接坐在了椅子上。

  「……」

  「竟然不理我——」

  「智」俯下身子,想把身上唯一有体温的地方——脸,贴在青里的脸上,却被青里阻止了。

  「别靠近我,我怕有刀伸出来。」

  青里冷冷地说道。

  「好过分呢,你明明知道只有脸不会出现那种东西呢。」

  「智」无奈地叹了口气,从青里的身旁离开。

  青里瞟了一眼「智」像往常一样恐怖的身躯——和普通少女一样的脸上,金黄色的眼睛发着像灯一样的光,眼睛下方,像是血管一般的筋,一直蔓延到耳后——实际上,所谓的「筋」,是镶嵌在皮肤中的导线。

  唯一像是人类的地方,就只有脖子以上的头颅了。而脖子以下,全部是机械的零部件组成的钢铁身躯。像是拼接起来一般,又像是把人类的脑袋硬生生地按在了机械的身躯上。

  青里本来打算和「智」再多说会儿话就赶她走,但是,办公桌的座位表上,几个闪烁着的红点让她改变了主意。她把讲义放在座位表的角上,站了起来。

  「啊呀呀,为什么站起来了?你不会忘了我们之前的约定了吧?」「智」挡在了青里的面前,用发着光的金色眼睛紧盯着青里。「只要你好好与我合作,以后,所有死掉的学生都可以归你所有哦。」

  「……我的记性没有这么差。过来,看这个——」

  「智」走到青里的座位前面,顺着青里的手指朝那张座位表看去。「莳青千穗」与「三园湾」这两个名字的正上方,两个红点正闪烁着。

  「啊,莳青千穗的『对抗力』比昨天提升了好多呢,已经和三园湾的『对抗力』差不多了……看来,我的计划马上就能实现了。」

  「智」的嘴角泛起弧度。

  「喂,别光顾着乐了,有一点比较奇怪——」青里用手指着「莳青千穗」这个名字。「你也知道,三园湾至今为止已经经历了二十多次『对抗』,『对抗力』才会提升到这么高。然而,莳青千穗——她至今为止只有过三次『对抗』而已,为什么她的『对抗力』也会提高这么多?」

  「真的?……莳青千穗吗……这个女孩,很特殊呢。」

  「回答我的问题。」

  青里瞪了自顾自笑起来的「智」一眼。而「智」没有在意,她好像因为新的发现而感到很兴奋。

  「别那么着急嘛,远山老师。」

  「回答我,智,『对抗力』的提高到底与什么有关。」

  「除了通过一次次头疼的『对抗』外,还有两方面的因素影响。一方面,个人之间就存在差异,像莳青千穗这种孩子,她的『对抗力』提升就非常快。这是天生的。」「智」竖起银白色的金属食指。「另一方面,强烈的情感,也会引起『对抗力』的提升。」

  「……强烈的情感……」

  青里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然后问道:

  「能给我一把武器吗?」

  「你想干什么?」

  「『杀人』也是引发强烈情感的一种方式,让我的学生去杀人,也能达到你的目的吧?」

  「……我懂了。」

  「智」的手腕上「咔嚓」一声,从一片片金属的接缝之间,伸出了一把匕首。

  「让他们去杀人,死掉的学生就会变为你的能量来源……真聪明呢。」

  「这叫『坐收渔翁之利』。」

  青里冷冷地笑了笑,接过了匕首。

  「那我走了。」

  「智,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问吧。」

  「他们的『对抗力』提升到最高,『控制元件』作用失去之后,上头就会立刻知晓,所有的设备都会攻击他们。到那时,你打算怎么做?」

  听到这个问题后,「智」金色的眼睛里发出狡黠的光。

  「到那时,我的『计划』才算真正开始了呢。」

  「……我知道了,你走吧。」

  「再见喽,远山老师。」

  「……你这个称呼……真让人不爽……」

  「智」无视了青里的不满,摆摆手走出了办公室的门。

  「……哼,最重要的可是我自己的利益,『拯救人类』成不成功什么的,和我可没关系。」

  青里坐了下来,把她先前因为注意到某样东西,而故意放在座位表上来遮掩那样东西的讲义挪开。

  被讲义遮住的座位表的一角,露出了「大河凸幸」的名字,名字之上,有一个红点闪着极其微弱的光。

  「大河凸幸……已经经历了十次『对抗』,还包括今天的『警告』,『对抗力』的提升却微乎其微……」青里笑了起来。「交给他的话……就算他把班上一半的人都杀掉,『控制元件』对他的控制也不会失去作用……这样的话……这些死掉的人,都可以归我所有了……哈哈哈……」

  青里大笑了起来。

  「这就是……愉悦的快感吗……第一次体验到呢……人类的情感,真是美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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