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千草熏笑呵呵的说:“对哦,我们那温泉池子都很小,听说这边的洗浴现在都精致得不行了。” 陈颖笑了:“一会儿回家收拾收拾换洗的衣服,咱们就去。” 千草熏在旁边已经兴奋起来了:“妈,我要找个搓澡的,给我好好搓搓。从日本回来就一直没好好洗过澡。” 陈颖白了她一眼:“你那是没好好洗过澡吗?你那是昨晚喝多了,今天起晚了,没来得及洗。” 千草熏嘿嘿一笑,不反驳。 脸色一红的想到,在酒店里鸳鸯浴,纯粹就是在搞情趣也没好好洗。 三个人继续吃,牛舌还剩几片,牛板筋还有半盘,牛心管也还有。 烤盘上的肉滋滋响着,香味一阵一阵往上涌。 酒足饭饱,三个人从烤肉店里走出来的时候,肚子都圆了一圈。 陈颖抢着买了单,许斌和千草熏拦都拦不住。 用她的话说,“你们来东北,还能让你们掏钱?传出去我陈颖还要不要脸了?” 这会儿走在街上,三人都有点撑得慌。 阳光正好,秋末的太阳不毒不烈,暖洋洋地照在身上。 风是微凉的,但凉得舒服,吹在脸上刚刚好。 许斌摸了摸肚子,打了个嗝,一股烤肉的香味从喉咙里冒出来,看看旁边同样摸着肚子的千草熏,笑了。 “走回去吧?” 许斌提议:“消消食。” 陈颖点头:“行,反正不远,也就二里地不到。” 于是三个人就这么慢慢地往回走,镇子不大,但挺热闹。 路两边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小超市、理发店、农资店、修车铺、卖手机贴膜的、卖水果的、卖卤味的,招牌花花绿绿的,有的新有的旧。 一家小卖部门口蹲着只大黄狗,眯着眼睛晒太阳,见人走过,懒洋洋地抬抬眼皮,又闭上了。 路上人不少,有拎着菜篮子的大妈,刚从市场出来,篮子里装着白菜萝卜粉条子,满满当当的。 有三三两两站着聊天的老头儿,手里夹着烟,嗓门挺大,说的什么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有骑着电动车送货的小哥,车后座绑着几个大箱子,歪歪扭扭地穿过人群。 路边停着一排车,有轿车,有面包车,还有几辆三轮车。 一辆三轮车上堆满了大白菜,绿油油的,码得整整齐齐。 卖菜的大姐坐在车斗边沿,手里拿着个馒头,就着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空气里有各种各样的味道,炸油条的香味,烤红薯的甜味,烧柴的烟味,还有不知道谁家炖肉的香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小镇的烟火气。 许斌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看,觉得哪儿都新鲜。 陈颖在旁边给他介绍:“那是老张家开的修车铺,干了二十多年了。” “那是老李家的水果摊,他家苹果是从烟台进的,特别甜。” “那个是王婶儿,她家卤味全镇有名。” 许斌点点头,目光却总是忍不住往旁边飘。 十指交扣,和千草熏两个人就这么慢慢地走着,时不时的,她偏过头看他一眼,他也在看她。 目光撞上了,就笑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千草熏的俏脸上,照得皮肤白里透红。 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她就用手撩一下,动作很轻,很好看。 陈颖走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心里有点复杂。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明明想吐槽点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好吐槽的感觉。 两人确实般配,许斌个子高高的,肩宽腿长,走起路来稳稳当当的。 千草熏身条纤细,踩着轻快的步子,小鸟依人似的跟在他旁边。 一个低头看她,一个抬头看他,那眼神里的东西,藏都藏不住。 怎么看都是一副金童玉女的模样,说是一道风景线都不为过。 陈颖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要是正常的情侣,多好,可惜不是。 而且自己这当妈的,还和女儿的男朋友上了床做了爱,现在更没资格去说什么了。 只是这会心里控制不住的发酸,为什么十指交扣的人不是自己呢,虽然不再幼稚但也想情趣一下嘛…… 陈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有的没的。 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家,推开院门,老榆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进了屋,陈颖往炕上一坐,长出一口气:“哎呀,可算到了。” 许斌也累了,往炕上一躺,直接掏出手机,开始给自己的后宫团们回消息。 千草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自己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 两个箱子不大,但东西塞得满满当当的。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许斌的换洗衣服,自己的换洗衣服,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 内衣,袜子,T恤,裤子,分门别类,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站起来,把衣服抱到炕边,一件一件放好,许斌的放左边,自己的放右边。 有条不紊的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无数次,陈颖坐在炕头,看着这一幕,眼睛越瞪越大。 她看着女儿弯着腰叠衣服的背影,看着女儿把叠好的T恤码得整整齐齐的样子,看着女儿顺手把许斌的袜子卷成一团塞进他鞋里的动作—— 然后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说熏熏啊……” 千草熏回过头,一脸呆萌无辜:“嗯?” 陈颖指着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从小到大,没见过你这模样。” 千草熏愣了愣:“啥模样?” “贤慧的模样。” 陈颖咬着字说:“以前在家里,让你叠个被子都嘟囔半天。让你收拾收拾屋子,能拖到明天后天大后天。现在倒好,伺候起人来,一套一套的。” 千草熏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因为妈妈说的……好像是真的。 以前在家里,她是真懒得收拾。 自己的衣服随便扔,被子能一天不叠就一天不叠,每次都是陈颖看不下去帮她收拾。 但现在……她低头看看自己手里刚叠好的许斌的T恤,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 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真是她叠的? 陈颖看着她那副傻样,忍不住笑了。 此时的千草熏满面的发红,当妈的还以为是不好意思了,其实是千草熏想起了更多。 这个任务应该是从肖妙妙手里接过来的,连同着那可爱萝莉为许斌整理的那个行李箱。 可以说分门别类特别的整齐,真实都有点强迫症的意思,千草熏当时一看都直咋舌,想着这小可爱谁娶了谁有福气。 她干这些家务也有点生疏了,不过跟着许斌以后,一切自然而然起来。 没了其他人的因素,单纯的二人世界,她就十分开心的做起了一个贤慧的小妻子。 对于以前的丈夫……她可没那么温柔,这一想自己前后的变太也不是一般的大。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 陈颖摆摆手:“你继续,我歇会儿。” 千草熏红着脸,转过去,继续收拾。 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 第五十七卷 第一章 车子拐进大门的时候,许斌整个人是懵的。 一个南方长大的人,对洗浴中心这四个字的理解,还停留在社区门口那种二层小楼,招牌上写着桑拿足疗,里面顶多十来个淋浴头。 而且南方普遍称桑拿,大多还和色情服务挂钩,多的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 去那种地方,还不如找个温泉泡一泡,所以许斌来的时候脑子里已经有想像了,最多是大一点吧。 结果眼前这东西,这他妈是洗浴中心? 这确定不是什么度假酒店跑错片场了? 一个巨大无比的建筑体横在面前,欧式风格的立柱加穹顶,门口喷泉哗哗喷着水,停车场大到能停飞机,绿化带修剪得跟阅兵方阵似的整齐。 光是这门口的规模,就是五星级酒店的级别,地方之大说是工业区或大学城都不过份。 而且这装修的气派,让你感觉和到了赌城一样,完全没法和洗浴两个字结合起来。 许斌张了张嘴:“我操,颖姐……这地方是洗澡的?” 陈颖笑呵呵地推开车门:“可不咋的,进去你就知道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驼色风衣,整个人看着精神得很,下车的时候还顺手帮千草熏拢了拢围巾。 千草熏在旁边抿着嘴笑,明显是早就见怪不怪了。 “妈你悠着点,别把小斌吓着。” “吓啥吓,这算啥呀。” 陈颖大手一挥,带头往里走:“现在日子好了,洗个澡还不行了?你看这地方,占地百十来亩呢,里头啥都有。” 许斌跟在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大门口挂着的价格牌……含自助餐加过夜,一人二百。 二百,许斌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在南方随便找个快捷酒店都不止这个价,这地方管吃管住管洗澡还带各种专案,两百块钱? “便宜吧?” 陈颖回头看见他的表情,乐了:“这边洗浴中心多,竞争大,家家都往死里卷,便宜的是咱老百姓。你放心,在东北花钱,实惠着呢。”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招呼声:“来了啊!”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大步流星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个高挑的姑娘,俩人都裹着羽绒服,脸上带着东北人特有那种热情笑容。 陈福,陈洋,堂哥堂姐到了。 陈福上来就跟许斌握了个手,力道大得许斌感觉自己手掌骨头发出了轻微抗议声。 “斌子!哈哈,一天一定要好好放松一下。” 陈洋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哥你别把人手捏碎了,人家是来度假的不是来练握力的。” 千草熏笑着打了招呼,陈颖招呼着大家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行了行了,先分批行动,洗完了再聚,晚上吃饭的时候再唠。” 于是兵分两路,陈福带着两个朋友,加上许斌,四个大老爷们直奔男宾部。 一进男宾部,许斌又愣了。 更衣区一排排衣柜整齐排列,灯光暖黄但不昏暗,地面干干净净连个水渍都看不见。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完全没有想像中那种闷热潮湿的澡堂子味。 这更衣区宽敞的用ABCD来分区,光是这更衣的地方就比一般的洗浴中心大了。 陈福把自己的手牌往柜子上一拍,熟练地开始脱衣服:“斌子,别愣着了,脱。” 许斌回过神来,也开始脱。 羽绒服,毛衣,秋衣……一件一件往下扒拉。 然后许斌把最后一件背心脱掉的时候,整个更衣区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陈福正脱自己裤子呢,一抬头,眼睛直接瞪圆了。 “卧槽?” 他裤腿还挂在脚脖子上呢,人就已经凑过来了,围着许斌转了半圈,表情跟发现了新大陆似的。 “斌子,你这身肉是怎么练出来的?这线条,这比例,这……他娘的也太有范了吧!” 许斌低头看了看自己,腹肌线条清晰但不夸张,肩宽腰窄,穿衣服显瘦脱了有肉那种。 “没啥,就是平时喜欢运动。” 许斌笑了笑,实话实说。 “这叫没啥?” 陈福旁边一个朋友也凑过来:“哥们你这体脂率有十吗?这腹肌跟刻上去似的,健身房练两年了也没这效果。” “可能……天赋?” 许斌挠了挠头。 事实上在没得到系统之前,许斌因为经常干活身材就算不错了。 经过系统改造以后的肉体,肌肉线条分明特别的匀称,不只是女人一看就起色心,就连男人都是无不羡慕。 “操……你懒子也够大啊。” 陈福往下瞥了一眼,瞬间就给看自卑了。 许斌的鸡巴绝对是平均线以上,即便是软着的状态,那都是属于天赋异秉的。 没比较就没伤害,陈家豪听完是一头的雾水:“懒子???” “东北话……男的管鸡儿叫懒子,小孩子的就说是牛牛。” 陈福的朋友解释起来,直接而又猥琐:“像女人的奶子叫渣,吃渣,裹渣,摸渣什么的……” 陈福一拍大腿:“行了别谦虚了,走,今天哥哥带你好好体验体验啥叫东北洗浴。” 从更衣区出来,先进入的是一个超大的淋浴区。 几十个淋浴头一字排开,水温恒定,水压够劲。 陈福带着许斌先冲了个澡,一边冲一边介绍: “咱这流程是有讲究的,先淋浴把身上冲干净了,这叫热身,接下来才是正戏。” 冲完淋浴,面前出现了三个大池子。 三个池子一字排开,池水清澈见底,分别标着温度。 冷池,温池,热池,这名字一看就特别的清楚。 第二章 “先从温的开始。” 陈福像个经验丰富的导游,率先迈进中间的温池。 许斌跟着下去,水温大概三十七八度,不冷不热刚刚好,整个人泡进去的瞬间,全身毛孔都舒展开了。 “舒服吧?” 陈福靠在池壁上,一脸享受:“温水泡开了毛孔,把身体泡透了,后面搓澡才搓得干净。你在南方洗浴中心肯定没有这讲究吧?” 许斌老实承认:“南方基本都是桑拿,一般也没有撮澡的服务。” “那你们洗啥?” “就……淋浴冲一冲?顶多蒸个桑拿???” 陈福大手一挥:“泡着,泡够十五分钟咱换热的。” 温水泡了大概一刻钟,许斌感觉全身肌肉都放松下来了。 然后陈福起身,带着他换到热池。 热池的水温大概四十二三度,下去的一瞬间,许斌倒吸一口凉气:“嘶……” “坚持住坚持住!” 陈福在旁边给他鼓劲:“热水泡透了才舒服,你感受一下,是不是浑身血液都活起来了?” 确实,刚下去那几秒烫得想跳出来,但坚持了十几秒之后,身体适应了温度,反而有种说不出的通透感。 热气从脚底一直往上窜,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暖流包裹着。 泡了十分钟热水,陈福又把他拽起来:“走走走,冷池!” 冷池的水温大概十几度,许斌刚把脚伸进去就缩回来了。 “哥,这个……非得下去?” “必须的!” 陈福一脸严肃,“冷热交替,这叫血管体操,促进血液回圈的。你信哥的,下去之后你就知道多爽了。” 许斌咬咬牙,一闭眼,整个人坐进了冷池。 冰凉的池水刺激着皮肤,刚从热水里出来的身体瞬间收紧,每一个毛孔都在尖叫。 但奇怪的是,坚持了半分钟之后,凉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清爽感,整个人像是被重置了一样。 从冷池出来再回到温池,那种舒服感直接翻倍。 “怎么样?” 陈福得意洋洋。 “……有点东西。” 许斌不得不承认。 “这才哪到哪,重头戏还没来呢。” 陈福神秘一笑,“搓澡,听说过吗?” 搓澡区在浴池的另外一侧,几张铺着防水垫的床一字排开。 搓澡师傅是个四十多岁的东北大哥,胳膊比许斌小腿还粗,手里拿着搓澡巾,表情严肃得像要上手术台。 许斌躺上去的时候,内心是忐忑的,感觉这流程怪怪的,杀猪吗??? “第一次搓?” 师傅问。 “嗯。” “行,别紧张,放松就行。” 师傅先在许斌身上泼了一瓢热水,然后搓澡巾上手。 第一下下去,许斌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这力道,怎么说呢,感觉不是在搓澡,是在给他做人体解剖。 但师傅手法极稳,力道虽然大却不粗暴,搓澡巾沿着肌肉纹理一路推过去,节奏分明。 一下,两下,三下…… “哥们你这身上挺干净啊,没啥泥。” 师傅说了句,语气里带着点赞赏:“平时爱运动吧?皮肤紧实,搓着顺手。” 许斌已经放弃抵抗了,整个人像条咸鱼一样躺着,任由师傅摆弄。 搓完正面搓背面,搓完背面再冲水。 等他从床上下来的时候,低头一看自己的胳膊——皮肤泛着一层健康的粉红色,光滑得反光,摸上去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我靠。” 许斌自己都惊了。 陈福在旁边哈哈大笑:“舒服了吧?这还没完呢,盐浴走起。” 盐浴就是把粗盐抹在身上然后按摩,盐粒在皮肤上滚动的感觉又刺又爽,像是全身上下同时做了一遍去角质。 做完之后冲掉盐粒,皮肤滑得许斌自己都忍不住多摸了两把。 然后是洗头,老师傅的手法跟搓澡一样专业,指腹按着头皮,力道精准,按到太阳穴的时候许斌差点当场睡着。 最后是桑拿,桑拿房里热气蒸腾,木质的香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 陈福往石头上浇了一瓢水,刺啦一声,蒸汽猛地腾起来,温度瞬间飙升。 “斌子,这步叫汗蒸,把刚才搓澡盐浴剩下的毒素全排出来。” 陈福说着递给他一条冰毛巾:“敷脸上,舒服。” 许斌把冰毛巾盖在脸上,整个人靠在木椅上,感受着热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毛孔全部打开,汗水哗哗地往外冒。 舒服,太他妈舒服了。 在桑拿房里蒸了二十分钟,出来再冲个凉水澡,许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了三斤。 不是形容词,是真的感觉自己变轻了。 换好浴衣,拿着手机和手牌从男宾部出来的时候,许斌看了一眼手机。 下午两点进来的,现在已经快五点半了,三个多小时,就这么没了。 但一点都不觉得时间长,反而有种意犹未尽的感觉。 陈福拍了拍他的肩膀,浴衣敞着怀,露出圆滚滚的肚子:“怎么样斌子,今天这安排还满意不?” 许斌竖起大拇指:“哥,我之前活了二十多年,全白洗了。” 陈福笑得直拍大腿:“这就对了!走,去休息大厅等她们,女宾那边肯定还没完事呢,女人洗澡比咱墨迹多了。” 两人走到休息大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初冬的天黑得早。 远处能隐约看到冰雪大世界的轮廓,虽然还没开园,但骨架已经搭起来了,在暮色里透着一点灯光。 许斌靠在沙发上,浴衣柔软,皮肤干净,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舒坦。 第三章 许斌正靠在休息大厅的沙发上放空自己,手机震了。 是陈颖发来的消息:“我们这边要做全身精油SPA,全套流程下来估计得八点才能完事。” “自助餐那边到七点半就没啥好东西了,你让陈福去三楼定个包房,晚上咱在酒楼吃顿好的。” 许斌把手机萤幕亮给陈福看:“哥,阿姨说让你们去定包房。” 陈福瞄了一眼,大手一挥:“行,走着。” “我就说了,招待且吃个屁的自助餐啊,要不是时间不够晚上整个铁锅炖鱼多好啊。” 许斌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脸不可思议:“不是……这洗浴中心还有自己的酒楼?” “那可不咋的!” 陈福乐了,一边往电梯方向走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这里棋牌室、书屋、游戏房、台球桌,但凡你能想到的休闲玩意儿,全都有。你以为人家这百十来亩地是闹着玩的?” “这也太卷了吧……” “不卷能行吗?” 陈福拍了拍肚皮,一脸理所当然:“你想想,光这省城市区,大大小小的洗浴中心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家。” “你要没点真东西,谁上你这来?人家卷的就是服务,卷的就是设施,卷的就是让你进来就不想出去。” 许斌啧啧称奇,电梯到了三楼,门一开,许斌又双叒叕愣住了。 眼前不是许斌想像中的那种洗浴中心配套小食堂……几张桌子几个炒菜那种。 而是一整个规规整整的大饭店,水晶吊灯,实木桌椅,服务台后面站着穿制服的迎宾小姐,墙上挂着各种菜系的招牌照片,装修风格偏新中式,看着就上档次。 “三楼整一层全是饭店。” 陈福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牌子:“看见没?名厨团队。这地方的厨子正经有来头的,好多人压根不来洗澡,专门跑这吃饭喝酒。” “……专门来洗浴中心吃饭?” 许斌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持续崩塌。 “对啊,菜好还便宜,环境也不差,凭啥不来?你别用南方那种思维套东北,这边洗浴中心就是一个……综合体,吃喝玩乐一条龙,懂了不?” “也没这底气,我们敢管这叫洗浴文化???那是吹牛逼了。” 许斌沉默了两秒,然后竖起大拇指:“牛逼。” 两人到前台订了个八点半的包房,大桌,够坐八九个人。 前台小姐姐态度极好,声音温柔得像开了变声器,笑着问需不需要提前点菜,陈福摆摆手说等会儿人齐了再点。 订完包房,陈福拽着许斌又往二楼走。 “哥,咱这是又要去哪?” “按摩房,放松一下。” 陈福回头冲他挤了挤眼,“正规的,别多想。但是手法绝对好,你信哥的。” 二楼按摩区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里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味道。 陈福轻车熟路地要了一间双人按摩房,推门进去,两张按摩床并排放着,床单雪白,旁边各配一个小茶几,上面摆着香薰灯。 陈福往床上一倒,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然后开始给许斌科普。 “斌子啊,哥给你捋一捋这里的消费逻辑。” “你说。” “洗澡,免费。自助餐,免费。过夜,免费。棋牌室书屋游戏房台球桌,大部分休闲设施,全免费。二百块钱门票全包了。” 许斌点点头,心想这价钱是真实惠,别的不说就这规模,价格居然这样亲民。 “但是呢……” 陈福竖起一根手指:“按摩、采耳、修脚、刮痧、拔罐,这些是额外收费的。不贵,但是得另算钱。” “明白。” “很多人觉得来都来了,舍不得花这个钱太憋屈。你想想,洗得干干净净的,往这一躺,技师给你按一按掏一掏,那滋味……” 陈福闭上眼睛,表情陶醉:“花点小钱买个舒坦,值。” 正说着,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推开,进来的是两个技师。 许斌转头一看,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东北这地方的水土是真养人。 两个姑娘身材高挑,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挽着发髻,都穿着统一的淡粉色工装,干净利落。 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看着一点都不假。 好在许斌看多了美女,而且都是极品的,所以也没那么震撼。 马尾姑娘看了看单子,笑着说:“两位哥,先采耳是吧?” “对,先采耳。” 陈福已经自觉地躺平了。 许斌也躺好。 马尾姑娘走到他这边,从工具箱里一件一件往外拿工具,动作麻利又轻柔。 调好背景音乐,是那种古筝加流水声的白噪音,音量不大不小刚刚好,让人感觉会身心大大的放松。 美女技师开口说:“哥,第一次来东北洗浴中心吧?” 许斌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南方来的客人都有这种眼神。” 马尾姑娘笑了一下:“就是那种……我操,这地方怎么这么大的眼神。” 许斌:“……” 无法反驳,这都能看出来,只能说确实洗浴文化太有冲击性。 “头稍微侧一下,对,就这样。” 采耳工具轻轻探入耳道的瞬间,许斌整个人都麻了。 不是形容,是真的麻了。 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朵眼儿开始扩散,沿着后脑勺一路往下窜,窜到后脖颈, 再顺着脊椎骨往下走,走到尾椎骨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舒服吧?” 马尾姑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 “舒服……” 许斌的声音已经有点飘了。 “你这耳朵挺干净的,平时注意清洁,不错。” 第四章 许斌闭着眼睛,感觉那根细细的鹅毛棒在耳道里轻轻转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被放大之后听起来特别奇妙,像是有小精灵在耳朵里开派对。 “我以前在四川体验过采耳,感觉就挺好的。” 许斌说话的声音都变了,带上了那种半睡半醒的慵懒感。 “没想到你们这手法完全不输那边啊。” 马尾姑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我们的培训老师就是从四川请来的老师傅,人家干了三十多年采耳了。你说巧不巧?” “难怪……” 许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已经快说不出完整句子了。 都卷到这地步了,在东北也可以享受正经的四川采耳,真是人都麻了。 另一边的陈福早就进入了半昏迷状态,呼噜声都起来了,也不知道是被掏舒服了还是单纯的吃饱了就困。 采耳全程大概四十分钟,等马尾姑娘说“好了哥”的时候,许斌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一场深度睡眠里硬生生拽出来的。 不想动,完全不想动,脑子还是迷糊的。 “怎么样斌子?” 陈福那边也结束了,打着哈欠问他。 许斌竖起两根大拇指,一个字都没说,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陈福嘿嘿一笑,冲两个姑娘说:“时间还早,再来套全身按摩。我这兄弟南方来的,让人家好好感受感受咱东北的手法。” “好嘞。” 许斌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按摩还是你们俩?” 挽发髻的姑娘笑了:“哥,我们这是全能型的,采耳按摩都会,一条龙服务。” 马尾姑娘在旁边补了一句:“你放心,正规的。” 许斌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我也没说不正规啊! 不过话说以这俩美女的水准,不正规的话估计生意才是真正的兴隆,就是不知道这东北嫖的价格是不是也那么亲民。 接下来的全身按摩,许斌只能说四个字:人间值得。 东北姑娘的手劲是真的大,但又不是那种蛮力,而是力道精准地渗透到肌肉深层,每一下都按在最酸最需要被照顾的地方。 许斌的身体被一双巧手从头到脚撸了一遍,酸爽得是龇牙咧嘴又欲罢不能。 “哥你这斜方肌太紧了,平时是不是老低头看手机?” “嗯……” “这里有点结节,我给你揉开,可能有点疼,忍着点。” “嘶——” “好了好了,揉开了,你感受一下。” 许斌活动了一下肩膀,惊了。 真的松了; 那种长期积累的僵硬感,没了。 “神了。” 马尾姑娘得意地哼了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换了个部位继续按。 陈福在旁边全程直播解说:“怎么样斌子,哥没骗你吧?我跟你说这还不算啥。” “你要是冬天来,外面零下三十度,你先在热池里泡透了,再来一套这个按摩,按完出来再喝一碗热乎乎的羊肉汤……那感觉,就是羽化登仙。” “……哥你能不能换个词。” “那就立地成佛。” “……这不一个意思吗。” “总之就是不当人是吧……” 两个技师被他们逗得直笑,爽朗的东北姑娘也跟着一起聊,十分的健谈。 一个半小时的按摩结束之后,许斌从床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 身体轻得不像话,不是夸张的修辞,是真的感觉自己轻了。 关节灵活了,肌肉松弛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组装了一遍,零件都上过润滑油的那种顺滑感。 “我是不是产生幻觉了。” 许斌喃喃道。 “不是幻觉。” 陈福也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咔咔响了一串:“这就是正规按摩的力量。兄弟,你今天这一套下来,等于把你二十多年攒的疲劳清空了一半。” 两个技师收拾好工具箱,笑着说了声两位哥休息好,就退出去了。 按摩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香薰灯咕嘟咕嘟冒着泡的声音。 许斌靠在床头,感觉自己现在这个状态,可以直接去参加奥运会。 不是拿名次那种,但至少能跑完全程。 看了一眼手机,七点五十,离八点半的饭局还有一会儿。 陈福打了个哈欠:“歇会儿吧,等她们好了咱直接上三楼。今天这一顿,哥请你尝尝什么叫洗浴中心里的硬菜。” 许斌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哥,酒楼那顿饭,包房都订了,得多少钱?” 陈福闭着眼睛,语气轻描淡写:“放心,洗浴中心的酒楼,能贵到哪去?东北这地方,什么都大,就是宰人的刀小。” 第五章 刚谈了没一会,陈颖的电话就直接打进来了。 许斌挂了电话,拍了拍还在打呼噜边缘试探的陈福:“哥,走了,吃饭。” 陈福一个激灵坐起来,整个人放松的都是迷糊的状态,抹了把脸:“走走走,我跟你说这个点儿吃饭最合适了。” 两人出了按摩房往电梯走,陈福一边走一边开始科普。 “斌子,你知道为啥八点半吃饭最合适不?” “因为她们八点才弄完?” 许斌一想,确实是这个理由。 东北可是唯一有男性家暴庇护所的地方,就刚才那俩按摩的小姐姐,说话那叫一个温柔。 但真正的东北女人一开口,豪迈得要死和山贼差不多,按照正常来看女眷们享受去了,得多硬的八字才敢说三道四。 “那只是表面原因。” 陈福摇了摇手指:“深层原因我跟你说……东北这地方,是全国睡得最早起得最早的,你信不?” 许斌想了想:“好像是,我听说东北冬天下午四点多天就黑了。” “对啊!天黑得早,人就睡得早。睡得早,晚饭就吃得早。正常东北人家,五点半六点就吃晚饭了,七点半基本都吃完收拾完了。” “你在南方,八点半正是吃饭的高峰期,但在东北,这个点儿正经饭店后厨都快下班了。” 许斌恍然大悟:“那咱们这不是赶了个尾巴?” “不不不,恰好相反。” 陈福神秘一笑:“这里是洗浴中心,跟外面饭店不是一个节奏。正经吃晚饭的那批人,六点到七点半之间已经吃完了。” “喝完酒来吃夜宵的那批人,得十点以后才进场。所以八点半这个时间段很玄学的。” 电梯门开了,陈福一步迈出去,回头冲许斌竖起一根手指。 “是厨房最清闲的时候。” “清闲有啥好的?” “清闲好啊!” 陈福一拍大腿:“厨房忙的时候,师傅炒菜那是赶着炒的,火候调味全凭手感,有时候咸了淡了你也得认。” “但清闲的时候不一样,师傅有空啊,能慢慢给你料理。” “该过油的过油,该收汁的收汁,该炖到时候的炖到时候。” “同样的菜单,不同时间段炒出来,味道能差出一个档次。” 许斌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有这种说法?” 不得不说陈福是真的健谈,他娘的只要有精神,这嘴巴就没闲过,也不知道有没有挨过媳妇的巴掌。 “那可不,这都是吃出来的经验。而且这个点儿食材肯定还足,不会出现‘哎呀这个菜没了给你换个别的行不’那种情况。” “你就放心吧,哥安排的这个时间,绝对是最优解。” 许斌服了,吃个饭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东北人民在吃这件事上的钻研精神,不服不行。 说话间已经到了三楼大厅,一出电梯,许斌就看见了一整面墙的点菜区。 说是一面墙一点不夸张,巨大的电子萤幕上滚动显示着几百道菜的图片,每一道菜都拍得油光水滑,旁边标着菜名和价格,数字清清楚楚,绝不含糊。 萤幕下方是一排点菜台,站着几个穿制服的服务员,手里拿着点菜器,随时等着客人下单。 许斌扫了一眼价格,再次被东北的物价感动了,最贵的菜也没超过三位数。 目光一转,看见了女眷们,许斌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是没见过世面,是这场面确实有点顶。 陈颖、千草熏、陈洋,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女眷,全都换上了洗浴中心统一的浴衣,头发半干半湿地披在肩上,脸上都带着刚做完SPA后的那种红润光泽。 美人出浴这个成语,许斌以前只在书里看过。 今天算是见到实物了,尤其是陈颖和千草熏母女俩站在一起,一个成熟风韵,一个青春靓丽…… 同样的高挑身材,同样的精致五官,穿着同样的白色浴衣往那一站,灯光一打,简直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关键母女俩沐浴过后都是素面朝天,那一份美简直是笔墨难沁。 和她们一比,其他女眷嘛,简直是被碾压了。 就是不知道这浴衣之下,她们有没有穿胸罩,那么宽松的款式暂时还看不出来。 许斌在心里默念了三遍非礼勿视,他妈的都是老子的没必要那么急色,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女眷们正仰着头看大萤幕上的菜单,叽叽喳喳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个锅包肉看着不错啊。” “咱刚洗完澡吃那么油腻的干啥。” “那来个清淡的?” “清淡的谁来洗浴中心吃啊,回家自己煮粥不行吗,大碴粥不能喝了是吧。” “那你说点啥。” “我觉得得来个大拉皮。” “拉皮也算菜啊?那是凉菜。” “凉菜咋了,你瞧不起凉菜?” 陈洋在旁边听得直乐,也不插嘴,就看着几个女人拌嘴。 千草熏站在陈颖旁边,仰着头看菜单,表情有点茫然。 她刚从日本回来没多久,萤幕上这些菜名对她来说跟天书似的。 千草熏不禁问:“妈,老虎菜是什么?有老虎吗?” 陈颖噗嗤笑了:“傻孩子,老虎菜就是香菜辣椒拌的凉菜,因为吃着辣得跟老虎咬似的,所以叫老虎菜,跟老虎没关系。” “哦……那雪衣豆沙呢?” “那个今天别点,那是甜品,费工夫,这家店做的也不太行,等改天妈专门带你去吃。” 千草熏又指着一个图片问:“那这个地三鲜呢?地是什么地?三鲜是哪三鲜?” 陈洋凑过来替陈颖回答了:“地三鲜就是茄子、土豆、青椒,这三样都是地里长的,所以叫地三鲜。过油炸了再炒,咸鲜口,下饭。” “过油炸?那不是很油吗?” “对,所以地三鲜好吃的标准就是油而不腻,外壳微焦,里头软烂。” 陈洋说起吃来头头是道:“茄子吸油,炸不好的话一咬一包油,那就废了。” 第六章 千草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指向另一张图片:“那这个扒牛肉条呢?扒是什么意思?” 陈颖接过话头:“扒是一种做法,先把牛肉炖得烂烂的,然后切片,再回锅勾芡收汁。这道菜讲究的是牛肉要软烂到筷子一夹就开,但肉片还不能散,保持完整。” “芡汁要挂在肉上,亮晶晶的,吃到嘴里酱香味浓。” 许斌在旁边听着,心想这哪是点菜,这分明是上一堂东北菜教学课。 那边几个女眷的讨论还在继续。 “你看这个麻酱牛肚,图片拍得真好。” “麻酱牛肚有啥稀奇的,不就是毛肚焯熟了拌芝麻酱吗?我家楼下晚市有的是卖的……” “那不一样,芝麻酱得澥开,澥的时候用香油还是用水,比例多少,出来的味道差老远了。澥得好,酱汁裹在牛肚上又香又滑,澥不好,不是太稠就是太稀。” “你这么懂你咋不当厨师去呢?” “我吃得多还不行啊?” 许斌差点笑出声,这群东北大姐拌起嘴来跟说相声似的,陈颖甚至都没参加的机会。 千草熏又拉了拉陈颖的袖子:“妈,这个黄芥末是什么?跟日本吃生鱼片的芥末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 陈颖摇头:“日本的芥末是山葵磨的,绿色,冲鼻子,一沾就上头。” “东北这个黄芥末是芥菜籽磨的,黄色的,味道也冲,但是冲法不一样。” “黄芥末的冲是香冲,拌上羊肚丝,那股子冲劲刚好把羊肉的膻味给盖住了,但又留住了羊肚的脆爽。” “严格来说,这不算是东北菜,是满族的凉菜,但这玩意确实可以!” 千草熏听得一愣一愣的:“妈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陈颖一挺胸:“你妈我活了四十多年,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 “那是因为你口重。” “嘿你这孩子——” 陈洋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行了姨,以后你的胸不见得比小熏大,在这挺什么胸。” 许斌一听,顿时露出了色笑,确实现在陈颖的大了一点,不过未来的话不确定,除非千草熏能再次发育。 陈颖也意识到了男人猥琐的眼光,脸一红双腿间微微的发湿,但这一切不可能在表面上表露出来。 她瞥向了陈洋,冷笑说:“操,老娘是给你好脸色了,今儿塞脸倒是满有活力的。” “晚上你和老娘睡,就你那对肥渣,老娘好好给你捏爆了。” 这一说,陈洋不好意思的吐着时候,委屈的说:“姑姑,我错了%……” 东北母老虎,真要脾气上来的话,什么女人味你自己上地府去借吧。 “酸菜血肠!” 一个女眷指着萤幕叫起来:“这个必须点,来东北不吃酸菜血肠等于白来。” 她们大概说了一下,杀猪菜和普通的酸菜血肠还是有区别的,至于这区别外地人能不能吃出来就不知道了。 陈福正好走过来,接话道:“血肠要原味的还是五香的?” “当然是原味的。” 陈颖毫不犹豫,“五香的那是后来改良的,原味血肠才能吃出血本身的鲜味。而且酸菜得是正经东北酸菜,大白菜腌的,脆生生的,炖出来的汤酸溜溜的,喝一口开胃,喝两口上瘾。” “酸菜血肠里的血肠是猪血灌的。” 陈洋在旁边给千草熏科普:“把新鲜猪血调好味灌进肠衣里,煮熟了切片。” “好的血肠切开之后切面是光滑的,带着小气孔,煮在酸菜汤里不会散。” 千草熏的表情已经从茫然变成了崇拜:“姐你怎么也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是个合格的东北吃货。” 胖胖的陈洋哈哈一笑,自嘲说:“我给自己砍下来一半,差不多就和你一样重了。” “小鸡炖蘑菇,来一个不?” “来一个,但要小份的。” 陈颖说:“今天菜多,大份吃不完。” “小鸡炖蘑菇里头的蘑菇必须是榛蘑。” 一个女眷强调:“别的蘑菇炖不出那个味。” “榛蘑是东北山上野生的,晒干了之后香味浓缩了,跟鸡肉一起炖,那个鲜味能飘满整个屋子。” “鸡肉得用土鸡,笨鸡,不能用肉鸡。” 另一个补充:“肉鸡炖一会儿就烂了,没嚼头。笨鸡炖久了肉质紧实,越嚼越香。” 她们唧唧喳喳的讨论着,老实说许斌也不会参与,主要菜太多了看着有点头晕。 “老虎菜!” 千草熏一听这个名字就来了精神:“这个我知道!妈刚才说了,辣得跟老虎咬似的!” “对。” 陈洋笑着说,“老虎菜主要就是香菜、青椒、大葱,三样切丝,用盐、醋、酱油一拌。” “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但是下酒绝了。尤其是吃油腻了之后来一口老虎菜,嘴里立马清爽。” “还有熏酱拼盘。” 陈颖指着萤幕上的图片:“你看这个,里头有熏猪蹄、酱鸡爪、熏肘子、酱口条,每样切一点拼一盘。” “东北人喝酒,桌上没有熏酱拼盘那就不叫喝酒。” “熏和酱是两种做法。” 陈福终于逮着机会插嘴了:“熏是用糖和茶叶熏出来的,带着一股烟熏的香味。” “酱是用酱油和各种香料卤出来的,咸香入味。好的熏酱师傅,光那一锅老卤就传了好几代人。” 第七章 许斌听到这,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熏酱拼盘里都有啥?” “啥都有!” 陈福掰着手指头数:“熏猪蹄,熏鸡,熏兔,酱牛肉,酱口条,酱猪心,酱鸡爪,熏干豆腐卷……” “看你想要啥,可以自己组合。今天咱人多,让看着给拼一个大的就行。” “这在饭店没得所,自己上菜市场或是小馆子里,吃啥那都是自己选的。” 千草熏指着一个红色的图片:“这个红肠也是熏的吗?” “红肠是哈市的特产。” 陈颖的语气里带着点骄傲:“正经的哈市红肠,是用果木熏的,外皮是枣红色,咬开之后里头是粉红色的肉馅,带着蒜香和烟熏味。可以直接切片凉吃,也可以炒菜用。” “哈市红肠跟别的红肠不一样。” 陈洋补充:“别的地方红肠是蒸熟的,哈市红肠是熏熟的,味道差好几个档次。而且一定要买秋林的或者肉联的,别的牌子不行。” “这个必须点!” 看到了蘸酱菜,几个女眷异口同声。 陈颖笑着跟许斌解释:“蘸酱菜是东北最简单也最过瘾的菜。干豆腐、大葱、黄瓜条、萝卜条、生菜、香菜,洗干净了往桌上一摆,配上一碗东北大酱。” “拿干豆腐卷上葱和菜,蘸一口酱,咔嚓一口……” 前两天许斌吃过了,觉得是特别的满意,特别的合胃口。 不过家里做的,比起饭店来说种类也没那么齐全,陈颖这一说有点画蛇添足,但真的就让人特别的有兴趣。 “说着我都馋了。” 陈福在旁边咽口水。 “蘸酱菜的大酱有讲究。” 陈洋又说上了:“得是东北的黄豆酱,晒出来的,咸鲜带着一点甜。” “不能用甜面酱,也不能用豆瓣酱,就这个黄豆酱,跟干豆腐大葱是绝配。” 千草熏看着图片上那一大盘生菜,有点犹豫:“生的就这么吃?” 主要和前两天的不一样,这还有生菜,皇帝菜,茼蒿,还有苦鞫一类的,品种实在太多了。 “就生的吃!” 陈颖笑了:“东北人吃菜,能生吃的绝不煮。” “黄瓜萝卜大葱白菜,地里拔出来洗洗就上桌。你试试就知道了,那种脆生劲儿,炒熟了反而没了。” 许斌看着满萤幕的菜,每一样都有来历,每一样都有讲究。 本来以为点菜就是报个菜名的事,没想到东北人民把点菜变成了一场美食研讨会。 女眷们还在继续:“来个拌三丝吧,清爽。” “拌三丝是粉丝、豆皮丝、海带丝,三样焯熟了过凉水,用蒜泥醋汁一拌,酸辣开胃。” 陈颖转头跟千草熏解释。 “这道菜看着不起眼,但是考验刀工。三样丝要切得粗细均匀,拌出来的口感才一致。” 陈洋是一旁说道:“就是,他妈刀工都没有开什么饭馆。” 另一个女眷也骂道:“就是,我家楼下那拉面馆,操他妈的拉出来的东西比屎都不均匀。” “一会大一会小的,也就现在法制社会,要过去的话不算找事,掀了桌子那都是合理的。” “葱爆羊肉!” “葱爆羊肉得用羊里脊,切薄片,大火快炒,羊肉变色就出锅,不能老。大葱得用山东大葱,葱白长,炒出来甜丝丝的。” “黄芥末拌羊肚丝!黄芥末的冲和羊肚的脆,绝配。” 陈颖一口气确认了十几道菜,然后转头问许斌:“小斌啊,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许斌赶紧摇头:“没有没有,颖姐,我什么都吃,不挑。” “那就好。” 陈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我看这上面菜多着呢。” 许斌看了一眼满萤幕的菜,老老实实说:“阿姨,客随主便,你们知道什么好吃,你们点就行。我跟着吃。” 陈颖笑了:“行,那阿姨就不跟你客气了。” 许斌一直叫她姐,她非得自诩长辈叫阿姨,这里边多了那么一点暧昧又邪恶的味道。 陈颖是比较单纯,只是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任何的尴尬之处。 许斌想的就多了,叫她姐的话,等她们母女同夫的时候,千草熏一边被自己操一边叫爸爸那是怎么想怎么爽。 陈颖红着脸大概想到了,所以一直在抗拒这个…… 陈颖摇了摇头不做多想,抬手招呼服务员:“经理!” 穿黑色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点菜器,脸上带着职业的笑容:“姐,几位?有忌口吗?” “九个人,没啥忌口的。” 陈颖指了指大萤幕,“今天都是自家人,那些海鲜大菜咱就不点了,整点地道的。” “好嘞。” 经理那也是一口东北话。 陈颖开始报菜名,语速飞快。 “地三鲜。” “蘸酱菜。” “拌三丝。” “葱爆羊肉。” “扒牛肉条。” “麻酱牛肚。” “黄芥末拌羊肚丝。” 经理的手指在点菜器上飞快按动,完全不觉得这速度快。 “酸菜血肠。” “血肠要原味的还是五香的?” “原味的,吃就吃原味。” “小鸡炖蘑菇,来小份的就行。” “老虎菜。” “熏酱拼盘,给拼个大的。” “红肠。” “酱牛肉。” “酱牛肉要腱子还是普通?” 经理这才问了一句。 “腱子,有筋的好吃。” 陈颖早就心里有数,回答的是轻车熟路。 眼见女眷们还盯着萤幕讨论,似乎还有继续点下去的架势。 “我看这个雪衣豆沙也不错……” “那个锅包肉是不是也该来一个……” 许斌赶紧出声:“颖姐,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这些够吃了,不够咱再加。” 第八章 陈颖看了看已经点了一长串的菜单,又看了看许斌,笑了。 “行,听小斌的。那就这些,不够再说。” 经理把菜单确认了一遍,笑着问:“酒水呢?” 陈福抢答:“白的来瓶本地的玉泉老窖,啤的来一箱哈啤,再来两瓶果汁。” “好嘞,几位先稍等,我这就让后厨安排。” 经理转身走了,陈颖回过头来,笑着跟许斌说:“今天点的都是东北最家常的菜,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但是越家常的菜越见功夫,等会儿你尝尝就知道了。” 许斌点点头,心里已经开始期待了。 点完菜,服务员领着众人往包房走。 走廊挺长,灯光暖黄,墙上挂着一些东北老照片,什么雪乡、林海、蒸汽火车头之类的。 许斌一边走一边看,觉得这地方装修还挺有格调,就这装修感觉还是特别有意思。 服务员停在一个包房门口,推开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里面请。” “我——”那个操字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硬生生被许斌咽回去了。 毕竟长辈在场,第一次来人家地盘,不能太放飞自我。 但他妈内心的震惊程度,翻译成文字的话,大概是一百多个我操排着队往外蹦。 这他妈是包房? 这确定不是什么KTV的豪华大包间? 还是夜总会的什么总统包房一类的。 房间比他想像的至少大了三倍。 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圆桌,实木桌面转盘,十把软包椅子围成一圈,桌面上餐具已经摆好了。 白瓷盘、玻璃杯、筷子架,规规整整。 灯光打在桌面上,瓷盘反着温润的光,但这只占了房间的一半。 许斌的目光移过去,感觉自己脑子可能真的不够用了。 一个空阔的区域,大概有五十多平米,铺着深色的地毯。 正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电视,那尺寸怎么说呢,许斌觉得把自家客厅那台搬过来,大概只能当个画中画。 电视旁边是两只落地音箱,半人高,黑色网面,一看就不是摆设。 电视下方是一个点歌台,带触摸屏的那种,萤幕正亮着,显示着点歌系统的首页介面,各种歌单分类清清楚楚。 点歌台旁边还立着两个无线麦克风,话筒上套着一次性的海绵套。 许斌扫了一眼音箱上的品牌标志……是一个他认识的professional音响牌子。 这整套系统,比他以前去过的任何一家正经KTV都要高级。 不是洗浴中心附带KTV那种敷衍的配置,是正儿八经花了钱搞的专业设备。 “这……” 许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语言系统暂时宕机了。 陈颖看见他的表情,笑出了声:“小斌,愣啥呢?进来坐啊。” 许斌回过神来,走进包房,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圆桌、点歌系统、音箱、电视、麦克风、地毯……这几个元素组合在一起,对他这个南方人来说,冲击力不亚于第一次看见洗浴中心占地百亩。 许斌忍不住问:“颖姐……这地方到底是吃饭的还是唱歌的?” “都是啊。” 陈颖理所当然地说,一边拉开椅子坐下:“吃饭唱歌一起的,这不很正常吗?” “正常?” 许斌的声音都变调了:“在我们那边,吃饭是吃饭的地方,唱歌是唱歌的地方。吃完饭要去唱歌,那叫转场,得打车换地方的。” 陈福坐下来,嘿嘿的笑道:“斌子啊,这就是你不懂了吧。” “你们南方那种,吃完了饭,一帮人站在饭店门口商量‘接下来去哪’,然后掏出手机打车,呼啦啦跑到另一个地方去唱歌,这叫啥?” “叫……正常流程?” “叫折腾!” 陈福一拍大腿:“你想想,大冬天的,东北零下二三十度,你吃完饭从饭店出来,站在路边等车,那小北风一吹,刚喝下去的酒全冻成冰坨子了。” “好不容易打到车了,到了KTV又得重新点酒点果盘,又是一笔钱。何必呢?” 许斌想了想那个画面,觉得确实挺折腾的。 “所以东北这边,稍微上点档次的饭店,包房都是这么设计的。” 陈颖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的淡定。 “大圆桌吃饭,旁边就是点歌机。菜上来了就吃,想唱歌了拿起话筒就唱,唱累了坐下来接着喝。一条龙,不用挪地方。” “而且我跟你说……” 陈福竖起一根手指,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这种地方和那种地方,是完全两个概念。” “哪种地方?” 许斌没反应过来。 陈福脸上的严肃维持了不到两秒就崩了,换上了标志性的猥琐笑容: “就是……要是冲着找小姑娘去的,那去的是商务KTV,那地方吃饭是噱头,喝酒才是正事。” “但是这种,正经饭店的唱歌包房,那是真为了吃饭唱歌两不耽误。” “咱们今天是家庭局,有长辈有妹妹的,哥带你体验的是正经的东北饭局文化。” 陈洋在旁边白了他一眼:“哥你能别什么都往那方面扯吗?” “我说的是实话啊!” 陈福理直气壮:“正经和不正经的区别,我得给斌子讲清楚嘛,免得人家误会。” “要便宜,火车站旁地下室,那就是便宜的要死。” “不过咱这就没明码标价这一说,陪酒就是陪酒有时候还喝不过那些小姑娘。” “你忽悠得了的话,带出去过夜一分钱不用掏,搞不定的话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 “有钱分文不卖,无钱缘分可得,哈哈……那边就是纯玩弄,那就是看脸的地方。” “是便宜,但也闹心,人家小姑娘不会为了那点钱,伺候老头子。” 陈福正说着,陈颖抿了一下大麦茶,冷声说:“你个完蛋东西倒是很熟,那一会你带许斌过去。” 第九章 陈福一听满面冷汗,赶紧陪着笑说:“我就是胡说,斌子多正经的人,哪能去那些埋态地方。” 许斌在千草熏旁边坐下来,目光还是忍不住往点歌系统那边飘。 那个触摸屏的介面他看得清清楚楚——热门歌曲、经典老歌、网路红歌、粤语金曲,分类齐全得离谱。 “这歌库全吗?” 许斌忍不住问。 “基本上想得到的都有。” 陈洋说:“而且定期更新,上个月我来的时候连最新那几个选秀节目的歌都有了。” 许斌服了,彻底服了,现在觉得,自己之前对东北的所有认知,都是冰山一角。 不对,连一角都算不上,顶多是冰山上掉下来的一粒冰碴子。 陈颖笑着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行了行了,先坐下,等会儿菜上来了咱们边吃边聊。” 众人纷纷落座。 许斌被安排在陈颖和千草熏中间,陈福坐在对面,已经开始研究桌上的餐具了。 这时候陈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浴衣口袋里掏出几个手牌晃了晃:“对了,房间我都开好了。” “不是有免费的过夜区吗?” 千草熏问。 “免费过夜区是好,但是人太多,呼噜声能把房顶掀了。” 陈颖有点扭捏的说道:“你们想想,一个大休息厅,几十号人躺在一起,打呼噜的、磨牙的、说梦话的、放屁的那动静,你们受得了?” 千草熏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立刻摇头。 “所以嘛,我直接开了几个客房。” 陈颖把手牌往桌上一放,语气豪迈:“今晚咱们就在这里喝到位了,喝舒服了,然后回房间一躺,踏踏实实睡到天亮。” “不用跟别人挤,也不用听呼噜声。” 陈福立刻竖起大拇指:“姑,讲究。” “那必须的。” 陈颖一扬下巴:“你们来一趟不容易,能让你们受委屈吗?” 今晚这个局,可能比许斌想像的要漫长得多。 吃饭,喝酒,唱歌,聊天……所有事情都在同一个房间里完成。 不用转场,不用吹冷风,不用在深夜的街头等计程车。 想吃了动筷子,想唱了拿话筒,想喝了举杯子。 这种模式,在二十多年的南方人生里,从未体验过。 凉菜已经摆了大半桌,拌三丝、麻酱牛肚、黄芥末拌羊肚丝、熏酱拼盘、红肠、酱牛肉、蘸酱菜、老虎菜。 盘子一个接一个往上端,桌面很快就被占满了。 颜色也好看,红的红、绿的绿、白的白,摆在一起跟调色盘似的。 许斌刚举起杯子跟陈福碰了一个,包房门开了,热菜开始上了。 地三鲜端上来的时候,许斌第一反应是——这盘子真大。 不是那种精致餐厅里的小摆盘,而是一个实打实的大瓷盘,茄子土豆青椒堆得冒尖,油亮亮的,热气腾腾。 茄子切的是滚刀块,炸过之后外皮微微焦黄,裹着一层薄薄的酱汁。 土豆也是炸过的,边缘焦脆,里头软糯。 青椒是最后下锅的,还保持着鲜亮的绿色和脆生的口感。 “来来来,斌子,这个得趁热吃。” 陈福拿起公筷,不由分说给许斌夹了一大块茄子。 “地三鲜这道菜,出了锅就得吃,凉了之后茄子就软塌了,土豆也不脆了,那味道直接掉三个档次。” 许斌咬了一口茄子,外皮微微焦脆,咬开之后里头的茄子肉软嫩得几乎要化开,咸鲜的酱汁混着茄子本身的甜味,一起在嘴里炸开。 “好吃!” 许斌含糊不清地说了两个字,又去夹土豆。 陈洋在旁边笑了:“小斌你慢点,后面还有的是菜呢。” “让他吃让他吃。” 陈福大手一挥:“南方来的朋友第一次吃地三鲜都是这个反应,我见多了。” 许斌顺手给旁边的千草熏夹了一块,千草熏呼呼的吹着气也吃了起来。 话音刚落,葱爆羊肉上来了。 羊肉切的是薄片,大火快炒出来的,肉片边缘微微卷起,带着焦香的锅气。 大葱切的是斜刀段,炒得半透明,甜丝丝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陈福又给许斌夹了一筷子:“尝尝这个,葱爆羊肉讲究的是火候。” “羊肉下锅十几秒就得翻,变色就得出锅,多一秒都老。你看这个羊肉……” 许斌夹起来看了看,羊肉片薄得透光,但一点都没碎。 “嫩吧?” 许斌塞进嘴里,咀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羊肉嫩得几乎不用怎么嚼,大葱的甜味和羊肉的鲜味完美融合在一起,咸淡刚刚好,没有一丝膻味。 “这羊肉怎么一点膻味都没有?” “葱爆羊肉用羊里脊,那个部位本来就膻味轻。再加上大葱爆炒,葱的香味把膻味全压住了。” 陈洋解释道,然后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真正好的羊肉,是应该带一点膻味的。一点膻味没有,那还叫羊肉吗?” “那叫饲料羊。” 陈福接话:“正经草原上放养的羊,肉里带着一股草香味,膻味是鲜的,不是腥的。” “不过现在城里很难吃到那种了,这个也算不错了。” 扒牛肉条是第三个上来的,这道菜的卖相和前面两道完全不同。 牛肉切成整齐的长条片,码在盘子里,上面浇着亮晶晶的芡汁,颜色是深琥珀色的,灯光一照反着光。 牛肉片的边缘微微翘起,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质纹理。 许斌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片在筷子中间颤巍巍的,软得像是随时会断掉,但又偏偏不断。 “这个刀工厉害啊。” 许斌由衷地说。 放进嘴里,牛肉几乎是入口即化。 不是夸张,是真的化了。 炖得极烂的牛肉在舌尖上散开,酱汁的咸香、牛肉的鲜香、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料味,一层一层地铺开来。 第十章 “这道菜费工夫。” 陈颖终于开口了,一边给千草熏夹了一片牛肉,一边说:“牛肉得先炖,火候不够咬不动,火候过了就散了。” “炖好了还得晾凉切片,再回锅扒汁。一道菜没有两三个小时下不来。” 千草熏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陈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蘸酱菜的干豆腐卷:“尝尝这个,解腻的。” 千草熏接过来咬了一口,咔嚓一声,干豆腐的韧劲和大葱的脆爽混在一起,蘸着黄豆酱的咸鲜味,确实解腻。 这时候酸菜血肠上来了; 是一个小砂锅端上来的,锅盖一掀,酸菜的酸香味混着血肠的鲜味直冲上来。 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片葱花。 许斌主动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喝了一口。 酸,鲜,烫……三种感觉同时炸开,酸菜那股子发酵的酸味一下子把味蕾全启动了,然后是猪骨熬的汤底的鲜味,最后是热度带来的舒服感。 “这个好喝!” 许斌又喝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片血肠。 血肠切的是厚片,截面光滑细腻,带着细密的小气孔。 咬下去的口感很奇妙,外皮是肠衣的脆弹,里面是血豆腐的绵软,带着猪肉和蒜的香味。 但许斌嚼了几下之后,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但被陈福捕捉到了。 “咋了斌子?不合口味?” “没有没有,很好吃。” 许斌赶紧摆手:“就是……” “就是啥?你说,都是自家人。” 许斌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就是感觉没有那天在你们家自己弄的好吃。” 陈福一听这话,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那可不!” 他放下筷子,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得意的说道:“斌子,你这嘴是真刁,但你说对了。” “这外面的酸菜血肠,跟我家自己杀猪做的,那根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东西。” “为啥?” 千草熏好奇地问。 在日本的时候感觉她中文特别的笨拙,一回到东北直接就是血脉觉醒。 这才几天呢中文就特别的流利,一口东北话那是说来就来,特神奇。 “因为猪不一样啊。” 陈福掰着手指头数:“我找的那头猪,是正经农村收来的笨猪,纯粮食喂的,养了整整一年。” “玉米、豆饼、菜叶子,一点饲料没吃过,还吃着好几家的剩饭,那是绝对的营养均衡。” “那猪血是什么成色?接出来的时候暗红暗红的,浓得跟浆糊似的,闻着就有一股甜腥味。” 他又指了指砂锅里的血肠:“你看这个,颜色发粉,切面太光滑了。” “这是饲料猪的血,猪长得快,三四个月就出栏了,血都淡。” “灌出来的血肠,口感是嫩的,但香味差了好几个档次。” 许斌恍然大悟:“难怪,我说怎么感觉味道不太一样。” “还有酸菜。” 陈洋也加入进来:“我家那酸菜是我妈自己腌的,大白菜一颗一颗码缸里,撒一层盐码一层菜,压上石头,腌了快两个月。” “外面饭店的酸菜都是批量腌的,时间不够,酸味是有了,但那股子脆生的口感和回甘的鲜味出不来。” 陈福越说越来劲:“而且杀猪菜那个氛围就不一样。大锅一架,底下柴火烧着,刚杀的猪血还冒着热气呢就灌肠,灌完了直接下锅。那个新鲜劲儿,城里什么饭店都比不了。你吃的那一口,从猪被宰到进你嘴里,不超过三个小时。” 许斌听得肃然起敬,他娘的谁说东北菜粗糙,这是粗中有细啊。 也就现在动物保护法生效了,换以前的话八大菜系之首就是东北菜,毕竟人家医疗可是料理什么熊掌,驼峰什么的。 “所以斌子你刚才那句话,是对我家最高的评价。” 陈福举起酒杯:“来,走一个。” 两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这时候小鸡炖蘑菇上来了,也是小份的装在铁锅里,鸡肉和榛蘑炖得汤汁浓稠,颜色是深褐色的,榛蘑的伞盖吸饱了汤汁,一个个圆滚滚的。 锅底下点着酒精块,让这道菜的滋味飘散出来。 陈颖给许斌盛了一碗:“尝尝榛蘑,这个才是主角。” 许斌夹了一个榛蘑放进嘴里,咬下去的瞬间,蘑菇里吸的汤汁在嘴里爆开,鲜得他头皮发麻。 有点类似于闽南的红菇,但感觉香味更加的浓烈。 “这个蘑菇好鲜!” “榛蘑嘛,东北山上的野生货,晒干了之后鲜味浓缩了,炖汤是一绝。” 陈颖又给千草熏盛了一碗,“多吃点,这个对皮肤好。” 千草熏乖巧地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脸上全是满足。 热菜还在陆陆续续地上……麻酱牛肚的酱汁浓稠挂得住,牛肚脆弹有嚼劲。 黄芥末拌羊肚丝的冲劲刚刚好,不呛鼻子但提神醒脑,这可比在社区的东北烧烤吃的正宗多了。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筋肉分明,蘸着蒜泥酱油吃,越嚼越香。 许斌和陈福又碰了好几杯,啤酒已经喝了三瓶。 陈颖也不拦着,反而时不时举杯跟许斌碰一下,喝的是白的,小口小口地抿,脸上带着微红。 陈洋她们则是开了红酒,千草熏表示不喜欢,她是一杯啤一杯白直接混着喝。 千草熏埋头吃菜,偶尔抬头看看许斌和陈福斗嘴,眼睛里全是笑意。 她已经从地三鲜吃到了扒牛肉条,又从扒牛肉条吃到了小鸡炖蘑菇,每一道菜都吃得特别开心,筷子就没停过。 “老公,你尝尝这个。” 千草熏夹了一块锅包肉放到许斌碗里。 许斌咬了一口,酸甜口的,外壳酥脆,里头的里脊肉嫩得弹牙:“好吃!” “我选的。” 千草熏有点小得意。 陈福在旁边起哄:“哟哟哟,这就开始夹菜了?要亲热不得回炕上啊,在这克制一点。” 陈颖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吃你的饭,话那么多。” 陈福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姑你手劲真大”,然后老老实实低头扒饭。 陈洋笑得前仰后合:包房里热气腾腾,菜香酒香混在一起。 点歌系统的萤幕还在静静闪烁,但暂时没人去动它……因为桌上的菜实在太好吃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吃上。 第十一章 许斌看着这一桌子的菜,看着周围这些热情到有点过分的人,又看了看旁边吃得两颊鼓鼓的千草熏; 举起杯子。 “颖姐,福哥,洋姐,还有各位朋友,我敬你们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 白的,啤的,果汁,红酒,碰在一起。 “东北欢迎你!” 陈福大喊了一声,所有人都笑了,又一起干了百亿毫4。 酒过三巡,桌上的菜已经见了底,但气氛反而越来越热了。 许斌和陈福又干了一杯,啤酒的泡沫顺着杯壁往下淌, 两个人谁也不服谁,仰头就往嘴里灌。 陈洋在旁边拍桌子叫好,千草熏捂嘴偷笑,陈颖则是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酒意的红润,笑眯眯地看着这帮小辈闹腾。 “我跟你说斌子,今天这顿饭不算完,等会儿还有下半场!” 陈福放下杯子,抹了一把嘴。 “哥,这屋里就有下半场。” 许斌指了指旁边的点歌系统,有了这玩意还去个屁的KTV。 不得不说东北洗浴和饭店都牛逼,就多了这么一个东西,那得多卖出去多少酒啊,别的不说KTV或是夜总会的下酒菜能有这多?? 陈福眼睛一亮,一拍大腿站了起来:“对!差点把正事忘了!” “妈的,我一东北歌神怎么能闲住,哈哈,挺久没好好的唱歌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点歌台前面,手指在触摸屏上划拉了几下,动作熟练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萤幕上闪过一页又一页的歌单,陈福的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处理什么国家大事。 许斌以为他会点个什么东北风格的歌……比如《我的好兄弟》之类的,毕竟这类歌在酒局上属于标配,谁都能吼两嗓子。 尤其中年男人,就喜欢这一类的,或是什么水手之类的经典。 喝酒的时候,唱歌喊一喊其实特别能醒酒,有时候感觉整个人都会特别的放松。 然后前奏响了,电吉他的声音从两只大音箱里炸出来,整个包房都被震了一下。 许斌筷子停在半空中,这个前奏他太熟了。 Beyond,《海阔天空》。 “卧槽?” 许斌没忍住,这次真说出来了,怎么都想不到陈福会点这个。 陈福转过身来,手里已经攥着一个话筒,脸上带着没想到吧的得意表情,似乎很满意许斌惊讶的样子。 “怎么样斌子,哥的品味还行不?” 许斌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一个东北大汉,在洗浴中心的包房里,点了一首粤语版的《海阔天空》……这个画面的魔幻程度,大概相当于他在广东的茶楼里看见有人扭秧歌。 关键大家还穿着洗浴文化特色的浴衣,就这形象唱KTV本身就很玄幻。 陈颖端着酒杯,看见许斌的表情,笑着说:“小斌,惊讶吧?” “颖姐,这个确实……有点意外。” 许斌面露疑惑之色,实在想不通东北人为什么会喜欢这些。 陈颖晃了晃杯子里的白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我们这代人啊,年轻的时候正好赶上港流。什么Beyond、四大天王、张国荣、梅艳芳,那都是从广东那边传过来的,一路往北,到了东北照样火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谁要是能唱几句粤语歌,那都觉得自己特别有范儿。” “说难听点,那时候的港片,唱片,那就是绝对的主流……” 许斌点了点头,这个他倒是知道。 九十年代香港流行文化对整个内地的影响是全覆盖式的,从南到北,从城市到农村,谁也躲不过。 也不只是大陆,应该说影响的是整个亚洲才对。 至于香港音乐的话,除了个别原创以外,还是要感谢日本如中岛美雪一类的才女。 “但是东北人唱粤语歌……” 许斌还是觉得有点魔幻。 陈颖又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说:“小斌,你想想,粤语对我们来说,是一种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但是旋律是一样的,情感是一样的。就是因为听不懂,反而会更专注地去感受歌里的东西。” “再加上那个年代,香港电影、电视剧、音乐,带来的是一种完全新鲜的文化冲击。这种喜欢,是刻在骨子里的。” 许斌沉默了两秒,然后举起酒杯。 “颖姐,我懂了。别样的语言,同样的文化冲击。听不懂词,但听得懂情绪,再一看文字的话就完全可以共情。” 陈洋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眼前明显亮了一下。 她大大咧咧地抓起自己的杯子,伸过来和许斌重重碰了一下,啤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斌哥,你这个理解我还真挺认同的。来,干了!” 两人一饮而尽,这时候前奏已经快结束了,陈福拿着话筒走到了包房中间的空阔区域,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巨星的架势。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浴衣被他穿出了一种演唱会战袍的感觉,别的不说这造型是真的骚。 陈颖往椅背上一靠,脸上浮现出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嫌弃。 “这臭小子,每次都说‘献丑了’,但他说的献丑可不是客气话。” 许斌还没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 陈福开口了…… 第一句歌词从音箱里炸出来的瞬间,许斌整个人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天灵盖,瞬间知道了什么叫天罚。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 包房里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千草熏嘴里的饮料差点喷出来。 她虽然住日本,不过一半是中国血脉,日本和韩国是受香港文化冲击最大的地方。 对于这么经典的歌,千草熏是知道的,虽然算不上喜欢但起码听得耳熟能详…… 许斌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人生。 转头看了看萤幕上的歌词……“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再听听陈福唱的。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 七个字,没有一个字跟原词对上的。 而且陈福的粤语发音……如果那也能叫粤语的话—……大概是东北话和普通话和某种外星语言的混合物。 声调全是乱的,入声字全被念成了儿化音,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大碴子味。 但最恐怖的不是发音,是音准。 第五十七卷 第12章
许斌听过五音不全的人唱歌,但他从没听过有人能把一首歌的每一个音都唱在钢琴缝里。
不是跑调,是根本不存在于人类音阶体系里的全新频率。
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了两个琴键之间的缝隙里,稳准狠。
“我操,他妈的……”
许斌忍不住骂出了声,这一开口,就唱出了下岗工人的味道。
千草熏已经整个人缩在椅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也不敢笑出声,憋得脸都红了。
陈福浑然不觉,继续深情投入。
“望放塞他,拉蜂窝以留痕……”
萤幕上的歌词:“为了谁,他拉风衣已流泪。”
许斌对照了一下,发现风衣变成了蜂窝,流泪变成了留痕。
虽然意思完全不对,但蜂窝以留痕这个意象,竟然有一种诡异的诗意。
这个傻逼,居然把歌唱得特别的接地气,甚至还可以接地府的地步。
陈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耍宝的慈祥和嫌弃。
“听见没?
就这动静。”
她指了指陈福:“和哭坟似的,那叫一个激动。
我说他多少次了,别的不行就是嗓门大,一嚎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
“妈,什么叫哭坟?”
千草熏好不容易缓过来,好奇地问。
毕竟她是在日本长大,对于一些生僻的辞汇,还是缺乏一定的理解力。
“就是农村办白事,孝子贤孙跪在灵前哭丧。”
陈颖面不改色:“我跟你们说,就陈福这嗓门这情绪,他娘的该去赚个外快。”
“谁家死人了缺孝子,往那一跪,扯开嗓子就嚎,路过的不明真相的群众一听这动静,肯定以为是亲爹死了。”
“以后妈死了,你就叫他来哭,保准你妈可以安心的闭眼。”
许斌刚喝进去的一口酒直接从鼻子里呛出来了,控制不住的咳嗽起来。
陈洋在旁边补刀:“姑,你这话说得不对。
亲爹死了都没他这么激动,这动静至少得是亲爷爷,还得是带大他的那种。”
“而且这个爷爷,还得给他留很多的遗产。”
“最好是死之前,再来一句咱家留了很多的古董,字画和黄金。”
“就放在……说地点的时候,直接咽气了,那他娘的才能哭成他这程度。”
“对对对,还是洋洋懂。”
陈颖点头赞同,跟着一起损陈福。
“就他这哭法,那就差不多勾搭上了刘亦菲,老婆这时候正好出车祸死了……”
“拿到了保险赔偿,又顺利的迎娶女神,才有这样痛彻心扉的表演。”
陈福对这些吐槽充耳不闻……或者说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已经达到了物我两忘的境界。
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旋律微微晃动,浴衣的袖子因为动作太大滑到了手肘,露出两截粗壮的小臂。
副歌来了。
“房飞~~~醒与梦~~~~”
原词是“放弃~~~理想~~~~”,但从陈福嘴里出来的东西,许斌已经放弃去对照了。
这一嗓子上去,音响发出了轻微的嗡鸣声,像是也在抗议。
高音部分陈福用尽全力往上顶,脸都憋红了,青筋在脖子上微微凸起,但那个音准依然顽固地停留在人类音阶之外的某个神秘区域。
他妈的简直是自创学流,叫音乐学院的人来都模仿不出来的程度。
千草熏终于憋不住了,捂着嘴笑出了声,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剧烈抖动。
陈洋可就没那么客气了,直接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
“哥!亲哥!
你这个‘房飞’,房子飞了是吧?
醒与梦……你是醒了还是没醒啊?”
陈福完全不理她,继续嚎,反正音乐声起,他又听不见别人说什么。
“鸭叉桑,黑富内,与内好重——”
萤幕上的歌词是:“也尝试,黑夜里,与你好重。”
许斌愣了一下,与你后面那个字原词是共,陈福唱成了重。
但与你配上重,听起来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又说不上来。
陈洋已经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擦眼睛一边跟许斌碰杯。
“斌子你听见没,这走音走得,惊为天人啊!”
“确实……天人。”
许斌艰难地找到了一句评价。
“我跟你说,我哥这个人,别的不行,就脸皮厚。”
陈洋喝了一口啤酒,缓了缓:“他这嗓子,他这音准,一般人唱成这样早就闭嘴了。
他不一样,他越唱越来劲。
你服不服?”
许斌看了看正在副歌里拼命挣扎的陈福:“服了。”
“还有他那个粤语。”
陈洋继续吐槽:“你说你不会粤语就老老实实唱普通话版不行吗?
人家偏不,偏要唱粤语。”
“唱就唱吧,发音好歹学一下啊,他不学,他觉得自己的发音特别标准。”
许斌认真听了听陈福正在唱的一句:“伤妇森,呀做回,平帆内……”
萤幕上是:“伤过心,也做过,平凡人。”
“伤妇森”是什么东西?
伤了一个妇女叫阿森?
“平帆内”……平凡的内裤? 第13章
许斌决定不再去对照歌词了,因为越对照脑子越乱。
脑子把对照功能关掉之后,反而觉得陈福唱得挺有意思的。
虽然音不准,词不对,但那股子投入的劲头是真的。
老实说,很多和尚念经都没他这样的投入和专注度。
陈福唱到了歌曲最经典的那段,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话筒几乎要怼进嘴里。
“应胎,鸡油,窝~~~~~~”音箱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鸣。
许斌整个人往后一仰,小小的脸上满是疑惑,应胎?
鸡油?
窝?
原词是仍然自由自我,七个字变成了五个字,每个字都魔改到了亲妈都不认识的程度。
尤其是那个窝字,陈福拉了一个长达八拍的长音,气息倒是真的足,但那个音高始终稳定地保持在跑调的轨道上,像是高速公路上逆向行驶的车,坚定不移。
陈福唱完之后,还保持着话筒举向天花板的姿势,闭着眼睛,表情陶醉。
包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颖慢悠悠地开口了:“孝子贤孙,也不过如此了。”
陈福的朋友跟着补刀,哈哈的乐了:“姐你这就不对了,就算是亲生的,都不一定有福子哭的那么惨。”
整个包房炸了,许斌笑得趴在了桌上,酒杯都碰倒了。
千草熏整个人笑得蹲到了桌子底下,只露出半个脑袋。
陈洋直接站起来鼓掌,一边鼓掌一边喊:“惊为天人!
惊为天人!”
陈福转过身来,一脸无辜:“咋了?
我唱得不好吗?”
“好,太好了。”
陈颖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就好在,你要是去哭坟,人家肯定得给你加钱。”
许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举起酒杯朝陈福示意。
“哥,别的我不说了。
你的粤语,是我听过的最……有创造力的粤语。”
“妈的,广东,广西,香港,那些本地人都没想过粤语有一天还可以进行新的创造。”
陈福走回来,一屁股坐下,拿起酒杯和许斌碰了一下。
“还是斌子会说话。”
陈福倒是脸皮厚的一笑,比起其他人,许斌这讽刺算是最温和的了。
“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
许斌重复了一遍:“哥,这个修瓢锅到底是修什么锅?”
“那歌词不就是那么写的吗?”
“不是。”
“那是啥?”
许斌张嘴想说原词,想了想又把嘴闭上了。
算了,钢铁锅就钢铁锅吧,这种独特的文化特色还是不要挑衅吧。
白酒瓶子撤下去了,红酒也撤下去了。
不是因为喝完了,是因为暖气太足了,完全就是不要钱一样的热度。
许斌以前对东北的暖气没有一个直观的概念,今晚算是彻底领教了。
包房里的温度大概有二十五六度,这还是最保守的估计,穿着短袖短裤的浴衣坐着不动刚好,但一旦喝起酒来,身体发热,那温度就有点扛不住了。
感觉后背已经开始冒汗,浴衣领口都湿了一圈,一喝这酒就直接大出汗了。
陈颖也差不多,脸上那层酒红比刚才更深了,额角沁着细细的汗珠。
她抬手招呼服务员,声音比平时又豪迈了三分。
“姑娘,把这些白的红的都撤了!
全换啤酒!”
服务员应了一声,麻利地收拾桌上的酒瓶子。
陈颖又补了一句:“再拿个塑胶箱,装满冰水,啤酒给我冻上!”
没几分钟,服务员端着一个大塑胶箱进来了。
箱子里半箱冰水,漂着一层冰块,十几瓶哈啤插在里面,瓶身上已经凝了一层水珠。
陈颖伸手捞出一瓶,瓶身冰得扎手,瓶盖一撬,嗤的一声,白气从瓶口冒出来。
“这才叫喝酒!”
陈福一把接过一瓶,直接对瓶吹了一大口,然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哈……爽!”
许斌也拿了一瓶,冰凉的啤酒顺着喉咙往下走,身体里的燥热被一股凉意从头浇到脚。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夏天跳进游泳池的瞬间,全身毛孔都在欢呼。
陈福的一个朋友站了起来,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姓刘,之前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是在哈市开汽修店的。
老刘喝了酒之后脸涨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走路也稳,属于那种越喝越精神的类型。
“陈哥,我也来一首!”
陈福把话筒递过去:“来来来,老刘,整个硬货!” 第14章
老刘走到点歌台前面,手指在萤幕上划拉了两下。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许斌一听就乐了。
又是Beyond……《喜欢你》,东北人民对Beyond的热爱程度,许斌今天算是有了全新的认识。
老刘开口了;
“细雨带风湿透黄昏的街道……”
许斌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老刘的粤语发音和陈福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线。
陈福是魔改,是创造,是把歌词重新发明一遍。
老刘则是……努力想唱对,但每一个字都歪到了意想不到的方向。
细雨变成了水鱼,别说,粤语地区大家就喜欢水鱼。
水鱼太珍贵了,妈迈批的,好像还挺有道理的。
……带风变成了大风……湿透变成了石头……整句连起来就是:“水鱼大风石头黄昏的街道”。
好吧,不知道水鱼到底在干什么,但老广表示水鱼很好。
老刘唱得特别投入,眼睛闭着,身体跟着节奏一晃一晃的,每一个尾音都在用力往上顶,顶到脸红脖子粗也不放弃。
那股子认真劲儿,配上完全跑偏的发音,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陈福在下面拍着桌子给他打拍子,一边打一边跟着嚎,那叫一个激情啊。
陈洋凑到许斌耳边,大声说:“斌子你发现没有,喝了酒之后唱歌,跑不跑调根本不重要!”
许斌点点头,确实,酒到了这个份上,音准已经是次要的了,重要的是喊出来。
把嗓子喊开了,把胸腔里的气全吼出去,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舒服。
老刘唱完副歌,包房里一片叫好声。
陈福站起来鼓掌,巴掌拍得震天响:“老刘!
稳!太稳了!”
老刘拿着话筒鞠了一躬,脸上的表情认真得像刚完成了一场万人演唱会。
这时候大家开始轮流上厕所了,啤酒这东西,喝进去痛快,排出来也痛快。
几个人进进出出的,包房里的气氛却一点没冷下来。
这个状态是最好的……酒意上头了,情绪兴奋了,但还没到醉的地步。
脑子是清醒的,胆子是放开的,舌头还没打结。
陈颖从冰水箱里又捞出几瓶啤酒,挨个递过去,然后转头看向千草熏:“小熏,上去唱一个!”
千草熏正小口小口喝着啤酒,突然被点名,整个人明显慌了一下。
浴衣袖子被她攥在手里揉来揉去,脸一下子红了,不知道是酒意上来了还是害羞。
“妈……我不会唱……”
“咋不会唱呢?
你在日本不也经常去卡拉OK吗?”
“那是日本的……”
千草熏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五音不全的……比堂哥还过分……”
陈福在对面听见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没事!
小熏你尽管唱!
你唱得越难听,就证明你哥我越正常!”
“咱又没收门票钱,唱歌是为了自己舒服,跑跑调能要命杂的。”
“什么歪理。”
陈洋白了他一眼,不过细一想他说的也对。
千草熏还是摇头,脸红得都快冒烟了。
许斌放下啤酒瓶,伸手揽住千草熏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千草熏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许斌已经低头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动作很轻,很快,像是不经意的那种。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看见了。
陈福嘴巴张成了O型。
陈洋眉毛挑得老高,陈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包房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陈福爆发出了一声怪叫:“喔……亲的好!!!”
陈洋也跟着起哄:“小斌可以啊!”
陈颖倒是没说话,只是嘴角翘了翘,抿了一口啤酒,目光在许斌和千草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千草熏整个人都僵住了,脸红得能滴血,耳朵尖都是粉红色的。
她下意识地往许斌怀里缩了缩,像只受惊的兔子。
许斌没理那群起哄的,低下头凑到千草熏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想唱什么?
我陪你。”
千草熏咬着嘴唇,犹豫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许斌,眼睛里带着一点怯,又带着一点期待。
“我想唱……中华民谣。”
许斌微微一愣。
他以为她会选一首日本歌,或者什么流行情歌。
“为什么是这首?”
千草熏的声音轻轻的:“我以前听过……歌词太美了……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风雨后……”
“我每次听到都觉得,这些字组合在一起,像画一样。”
“不……那应该是画不出来的美,是我自己觉得文字的美学颠峰。”
许斌看着她。
浴衣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脸颊上的红晕还没退,睫毛微微颤动着。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真的觉得那些歌词很美。
许斌呵呵一笑,从浴衣口袋里摸出烟盒,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啪地点燃。
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飘出来,然后站起来,大步走向了点歌台。
陈福正拿着副麦,和他朋友老刘站在一起,两个人各自握着话筒,正在合唱一首不知道谁点的歌。
陈福走的是高音乱飙路线,老刘走的是低音跑调路线,两个人各唱各的调,互不干扰,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双声道跑调效果。
这画面怎么说呢……就像两台收音机同时播放不同的频道,但神奇的是居然还能听。 第15章
许斌在点歌台上找到《中华民谣》,点了优先。
陈福和老刘终于嚎完了最后一句,包房里掌声雷动。
陈洋站起来带头起哄:“喝一个喝一个喝一个!”
陈福和老刘也不含糊,拿起各自的啤酒瓶,碰了一下,仰头就往嘴里灌。
啤酒顺着瓶口往下淌,两个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一瓶啤酒几秒钟就见了底。
“好……!”
陈福把空酒瓶往桌上一顿,抹了一把嘴,脸上全是痛快。
这时候,音响里的音乐换了。
激烈的鼓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温柔的、悠扬的前奏。
古筝的声音像流水一样淌出来,二胡的旋律在后面若隐若现,整个包房的气氛一下子从喧闹变成了安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萤幕,似乎是本能一般,在一瞬间情绪就变得宁静。
许斌已经拿起了两个话筒,走回到千草熏身边,把其中一支递给她。
千草熏接过来,手指攥得紧紧的,指关节都有点发白。
许斌牵起她的另一只手,拉着她一起走到了萤幕前面的空地上。
包房里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穿着同样的白色浴衣,站在大萤幕前,萤幕的光映在脸上。
陈福识趣地坐回了椅子上,陈洋也安静下来,陈颖放下了酒杯。
前奏继续流淌,千草熏深吸了一口气,把话筒举到嘴边。
第一句歌词从她嘴里飘出来的时候,陈福的眼睛瞪圆了。
“朝花夕拾杯中酒……”
不是因为她唱得有多惊艳。
说实话,千草熏的音准也就那样,有几个音还是飘的,带着明显的紧张感。
她的声线细细的,软软的,像是一根羽毛在空气里飘。
但是,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日本姑娘,唱中文歌。
每一个字的发音都清清楚楚,朝花夕拾四个字,声调基本是对的。
杯中酒的酒字,咬得有一点点生硬,但反而显得特别认真。
和陈福那个“钢铁锅含眼泪喊修瓢锅”比起来……这他妈简直是天籁,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
千草熏唱完第一句,紧张地看了许斌一眼。
许斌冲她笑了笑,然后把话筒举到了嘴边。
不是唱主歌,是伴音。
一个悠长的“啊……”
从许斌嘴里飘出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托在千草熏的主音下面。
那个声线空洞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空灵得不像是从一个喝了好几瓶啤酒的男人嘴里发出来的。
包房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陈福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陈洋的嘴巴微微张开,陈颖端酒杯的动作彻底停住了。
老刘小声说了一句:“卧槽……”
千草熏也愣了一下,但许斌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示意她继续。
她回过神来,接着唱下去。
“寂寞的人在风雨后……”
许斌的和声紧跟着贴上来,依然是那种空灵的、悠远的音色,不高不低地浮在主旋律旁边,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把千草熏的声音包裹起来。
两个人的声音缠在一起,千草熏的软糯和许斌的空灵,竟然融合出了一种奇妙的质感。
“醉人的笑容你有没有……”
“大雁飞过菊花插满头……”
千草熏越唱越放松了,有许斌在旁边托着,她的紧张感一点一点消散了,声音也稳了下来。
虽然音准还是有一些小瑕疵,但在许斌那个专业级别的和声衬托下,那些瑕疵反而显得可爱,像是白纸上的一点墨迹,不但不碍眼,反而让整张画有了生气。
许斌握着话筒,微微侧着头,声音从喉咙里流淌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在感受这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系统改造身体之后,他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提升了一大截……力量、速度、耐力、反应,全方位拉满。
以前最关注的是性能力,但系统的改造可是全方位的,声音说直白点就是对应器官的功能。
嗓音控制力这个东西,许斌之前从来没有真正试过,主要是没需求,也没任何的机遇。
今天一试,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声带就像是装了精密调节器,想要什么音高就是什么音高,想要什么音色就是什么音色,气息的控制稳得离谱。
刚才唱那个长音的时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气息从丹田往上走,经过胸腔,在喉部被精确地塑形,然后从嘴里送出去。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水龙头放水,想大就大,想小就小,想停就停。
这种感觉,太爽了。
“朝来夕去的人海中……”
“远方的人向你挥挥手……”
千草熏唱到这一句的时候,声音里已经有笑意了。
她看着萤幕上的歌词,嘴角翘起来,眼角也弯了。
这些歌词她练过很多遍,一个人在房间的时候小声哼过,在浴室里洗澡的时候唱过。
她一直觉得这些句子美得不像话……“朝来夕去的人海中”,七个字就把一辈子说完了。
许斌的和声在她身后铺开,不是那种抢风头的和声,而是安安静静地待在下面,像是一块地毯,把她托起来。
惊艳绝才,却一点都不抢戏,是在温柔的衬托着她。
副歌来了,千草熏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
“南北的路你要走一走……”
“千万条路你千万莫回头……”
许斌的和声在这个地方突然打开了,从空灵的低音托底,变成了明亮的平行和声,比千草熏的主音高了小三度,两条旋律线并排往前走,像两条平行的铁轨在月光下延伸出去。
那种空灵感一下子被点亮了,如果说之前许斌的和声是一层雾气,现在这层雾气被阳光穿透了。
陈颖的酒杯从手里滑到了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没去扶。
陈洋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萤幕前的两个人。 第16章
陈福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嘴巴张着,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他妈,是专业歌唱家的级别了吧……
千草熏感受到了许斌和声的变化,她的声音也跟着亮了起来。
不再紧张了,不再缩着了,声音从喉咙里舒展开来,像一朵花在夜里偷偷打开了花瓣。
“苍茫的风雨你何处有……”
“让长江之水天际流……”
许斌的和声在她唱到天际流的时候,突然收住了。
只剩下千草熏一个人的声音,细细的,软软的,把最后一个流字拖了长长的尾音,然后轻轻地落了地。
音乐停了,包房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陈福第一个蹦了起来:“卧槽!!!
斌子!!!
你他妈是专业的吧!!!”
陈洋紧跟着站起来,巴掌拍得比刚才给陈福的响多了:“小斌你这个和声!
绝了!
真的绝了!”
老刘在旁边猛点头,眼镜都快点掉了:“这个声线……这个控制力……兄弟你以前搞过音乐?”
陈颖没说话,只是看着许斌和千草熏,脸上的笑容很深。
她端起酒杯,朝许斌举了一下,然后仰头喝了一大口。
千草熏转过头看着许斌,眼睛亮晶晶的,脸上还带着唱完歌之后的红晕。
“老公……你唱得好好……”
许斌把话筒放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是你唱得好。”
“骗人……明明是你带着我……”
“我说的实话。”
许斌笑了笑:“你唱得比陈福强一万倍。”
陈福在后面大喊:“喂!!!
我听见了!
你们他妈秀恩爱可以,别把老子拿来踩脚啊。”
整个包房都笑了,许斌拉着千草熏走回座位上,陈颖已经递过来两瓶新开的啤酒。
冰凉的瓶身凝着水珠,握在手里凉丝丝的。
“小斌,你这嗓子,不去唱歌可惜了。”
陈颖很认真的说着。
许斌接过啤酒,和陈颖碰了一下。
“颖姐,我这嗓子也就今天用用,平时用不上。”
“那可惜了。”
陈颖摇了摇头,但眼睛里全是笑意:“不过你这声音,真他娘的绝了。”
许斌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感觉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千草熏坐在他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自己的啤酒,偶尔偷偷看他一眼,嘴角带着藏不住的笑。
陈福已经跑去点歌台了,嘴里嚷嚷着“我也要再来一首”。
陈洋在后面喊:“哥你省省吧!
斌哥刚把标准拉那么高,你现在上去唱是找虐!”
“我不管!
我今天就是要唱!”
“那你唱你的钢铁锅去吧!”
包房里又是一阵哄笑:许斌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千草熏的椅背上,啤酒瓶握在另一只手里,冰凉的温度从掌心传过来。
陈颖站起来拍了拍手,朝门口喊了一嗓子:“姑娘,来把桌子收拾一下!”
服务员推门进来,手脚那叫一个麻利。
盘子碗筷哗啦啦地收走,剩菜利利索索地换成了小盘,转盘擦了两遍,桌布重新铺平,骨碟换了新的,啤酒瓶码得整整齐齐。
前后也就三五分钟的工夫,许斌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桌面,心里直呼牛逼。
刚才还杯盘狼藉的桌子,这会儿干净得跟刚开台似的,连酱牛肉的盘子边都擦得锃亮。
陈福在旁边剔着牙,一脸见怪不怪:“那可不,东北服务员的基本素养。
手慢的在这一片混不下去。”
收拾完一看,剩的菜也就四盘了。
酱牛肉还剩几片,熏酱拼盘剩了点边角料,红肠被扫荡得差不多了,花生米还有小半盘。
今晚点菜的时候本来就克制,吃到这会儿刚刚好,不浪费也不寒碜。
陈颖拿起菜单翻了翻,头也不抬。
“再来个盐水花生,一个盐水毛豆。”
她把菜单往桌边一放,爽朗地笑了笑,声音带着东北人特有的那种敞亮劲儿。
“这才是咱们东北最接地气的下酒菜。
花生毛豆往桌上一摆,啤酒一开,哥几个能唠一宿。
你们南方那边有没有这个?”
许斌老实摇头:“我们那边下酒一般是花生米……就是炸的那种,盐水煮的毛豆花生不太常见。”
“那你们亏了。”
陈颖一脸认真:“油炸的香是香,但压不住酒。”
“盐水煮的配啤酒,越吃越清爽,喝再多第二天脑袋也不疼。”
说话间,盐水花生和毛豆就端上来了。
两个大盘子,花生和毛豆都冒着热气,壳上挂着水珠,盐粒还没完全化开,亮晶晶地粘在上面。
许斌抓起一个毛豆嘬了一口,咸鲜的汁水混着豆香味一起吸进嘴里,确实爽。
这边菜点完了,那边陈福和老刘几个也终于消停了。
说鬼哭狼嚎一点不冤枉他们,刚才几个人轮番上阵,从《海阔天空》嚎到《光辉岁月》,从《朋友》嚎到《我的好兄弟》。
每一首都是用生命在呐喊,陈福的嗓子已经明显劈了,说话都带着砂纸磨木头的声音,但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痛快。
“舒坦!
太他妈舒坦了!”
他把话筒往桌上一丢,拿起啤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这几天上班的闷气全喊没了……斌子你懂那种感觉不?” 第17章
许斌点头:“懂,喊出来就痛快了。”
“对!就是这个理!”
陈洋也上去唱了两首,一首快的《眉飞色舞》,一首慢的《后来》。
她的音准比陈福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虽然谈不上多专业,但至少每个音都在调上,节奏也稳。
唱完之后她回到座位上,脸不红气不喘,拿起啤酒抿了一口,朝陈福扬了扬下巴。
“哥,听见没?
这才叫唱歌。”
“你那叫唱歌,我这叫发泄,咱俩赛道不一样。”
“你这赛道是噪音污染。”
“噪音也是音,没老子污染,这帮人哪有饭吃啊!”
陈洋白了他一眼,懒得接话了。
按东北话来说,这几个人是把气都喊出来了。
心里头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借着酒劲,借着音乐,一股脑全吼出去。
嗓子劈了不要紧,人痛快了就行。
气顺了,酒喝起来就更舒服,一口一口地往下顺,全身都透着舒坦。
许斌正剥着花生呢,陈颖从座位上站起来了。
她走到许斌旁边,笑呵呵地拍了拍许斌的肩膀:“小斌,陪我唱两首。”
许斌正要答应,陈颖已经转过头去,朝千草熏那边看了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股明显的调戏意味,说道:“女儿,我要跟你男人唱情歌了,你一会儿可别吃醋啊。”
说这话,她莫名的紧张,这开玩笑的口吻听着其实很僵硬。
或许想起了昨晚被这准女婿操得高潮叠起的时候,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千草熏正小口小口地嘬着毛豆呢,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她没醉,但脸上那层酒红一直没退,衬得皮肤白里透粉,整个人像一颗刚洗过的水蜜桃。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妈,你当我小孩子啊?
唱个歌我还吃醋的话,那我得多幼稚。
你们唱你们的,我给你们当观众。”
陈颖意味深长地看了许斌一眼,那个眼神吧……怎么说呢。
许斌总觉得里头有点什么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一眼看得后背微微一紧,莫名其妙有一种被猎手盯上的感觉。
不过陈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朝许斌扬了扬下巴。
“那行。
小子,你可得好好唱。
我可有日子没正经唱过歌了,你别拖我后腿。”
许斌赶紧站起来,态度摆得很谦逊:“颖姐,得看是什么歌啊……万一我不会唱,那可真就拖后腿了。”
“你?不会唱?”
陈颖根本不信,转身就往点歌台走,步伐带着一股笃定的气势:“就你这嗓子,什么歌拿不下来。
跟我走。”
许斌跟上去,两人一起站在点歌台前面。
触摸屏的光映在陈颖脸上,她伸手在萤幕上划拉了两下,动作干脆俐落,完全不犹豫,一看就是早就想好了要唱什么。
在其他人不注意的时候,陈颖直接在许斌的脸上亲了一下,很隐蔽几乎不会有人看到。
伴随而来的,还有她极低的声线,和略是撒娇的语气:“我从没和男人和唱过,你个小混蛋不许推辞。”
这似是傲娇的话一说,许斌嘿嘿的一笑就算知道了,自己这便宜岳母也是情窦初开了。
“《只要有你》……《神话》。”
她一边点一边念出来,语气笃定得像是教练布置战术,同时看着这便宜女婿,眼里是别人看不到的柔媚。
“就这两首。
孙楠和那英的,孙楠和韩红的。
高音多的部分你来,低音的部分我托着。
你的嗓音绝对没问题。”
许斌看了一眼萤幕上的歌名,心里有底了。
这两首都是经典的对唱情歌,以前没少听,旋律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见其他人不注意,在抬起头的瞬间,在便宜岳母的红唇上蜻蜓点水的一吻,极是隐蔽。
陈颖带着酒红的俏脸,一抹柔媚的神色很难掩饰,或许是在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实在太棒了。
音乐响了,《只要有你》的前奏从音响里淌出来,钢琴声叮叮咚咚的,弦乐在后面铺了一层,旋律一出来就是满满的年代感。
陈颖拿起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她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
开口的第一句,许斌就愣了一下。
“谁能告诉我……有没有这样的笔……”
陈颖的声线和她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平时她说话是中气十足的东北大嗓门,笑起来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但一唱歌,声音里多了一层厚度。
不是技巧上的厚度,是经历上的厚度。
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木头,表面光滑了,但纹理还在,摸上去温温的。
不高亢,但稳。
不炫技,但每个音都准准地落在该落的地方。
那种稳不是小心翼翼的稳,是经历过风浪之后懒得再折腾的稳。
许斌赶紧接上:“能画出一双双……不流泪的眼睛……”
他的声音一出来,和陈颖的声线贴在一起,完全是在一个维度上。
一个是沉淀过的醇厚,一个是开挂级别的空灵。
两句歌词交叠在一起,像两条不同颜色的丝线编成了一股,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是谁在托着谁。
陈福手里的花生壳掉在了桌上,老刘的啤酒瓶悬在半空中,忘了往嘴里送。
陈洋整个人坐直了,嘴巴微微张开。
千草熏的毛豆停在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萤幕前的两个人。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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