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残月谭】(1-4)作者:Ren_Tor

送交者: 留立 [☆★★★声望勋衔15★★★☆] 于 2026-07-23 9:58 已读1673次 大字阅读 繁体
           【妖刀残月谭】(1-4)

作者:Ren_Tor
2026/04/28 发布于 pixiv
字数:38629

  标签:和风 巫女 巨乳 妖刀 神代 催眠 常识改变 调教 退魔 女武士 凌辱 中出 怀孕 处女丧失 ntr

  简介:

  没错又来挖新坑了嘿嘿,这次是群像故事哦,模仿借鉴了很多东西哦,地狱乐里的杠/一些妖刀设定,上一部和风作品被吐槽不应该设定成现实历史,所以这次干脆架空好了,世界观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呢,反正就是类似番剧一样的观感吧(有种复古的味道)

  「启程·桃华堕」骨喰町常识改変:豪放女武士桃华的粉雪巨乳与肥臀遭妖魔巨根贯穿,子宫灌注浓稠雄精,封魔未竟瞳底螺旋永存

  第一話「白狐的巫女」

  这个世界,曾经差一点就毁灭了。

  那是千年之前的事了。

  彼时天地初分未久,阴阳两界的界线尚且暧昧模糊。自幽暗阴世之中涌出的妖魔,犹如黑压压的潮水一般漫过大地,将人类建立起来的城池、村庄、田地,尽数碾为齑粉。人类在妖魔面前毫无还手之力,那些所谓的神兵利器砍在妖魔身上,便如同砍在雾气之中一般,根本造不成半点伤害。当真是一个黑暗至极的年代——人族的数量在短短百年之间锐减了七成,残余的人们只能躲在山洞之中,战战兢兢地等待着末日的降临。

  然而就在那个时候,有七位英雄站了出来。

  没人知道他们来自何方。有人说他们是神明的后代,有人说他们是从天而降的星辰化身,也有人说他们不过是七个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人族灭亡的凡人罢了。无论真相如何,这七个人各自携着一柄刀,独自走入了阴世的最深处,与妖魔的源头——那个被称为「荒神」的远古存在——展开了一场持续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惊天大战。

  战斗的结果是,荒神被斩杀,但它临死之前留下的诅咒却让整个阴世的妖魔变得更加狂暴。七位英雄意识到,光靠杀戮是杀不完的,于是他们做出了一个决定:以自身灵魂为代价,将荒神的残骸锻造成七柄妖刀,分别封印在阳世的七个方位,形成一道覆盖整个大地的阴阳结界。只要七柄妖刀还在,结界就永远不会崩溃,妖魔便永远无法大规模入侵阳世。

  七位英雄死后,他们的后人分别在七柄妖刀的封印之地修建了神社,世世代代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这七座神社,分别是——

  北之「霜月神社」、

  南之「炎阳神社」、

  东之「雷鸣神社」、

  西之「砂风神社」、

  东北之「冰镜神社」、

  西南之「稻荷神社」、

  以及位于大陆正中央的「星见神社」。

  千年以来,七座神社的巫女代代相传,各自守护着一柄神代妖刀。虽然小规模的妖魔侵袭时有发生,但大规模的战争再也没有出现过。人类在这千年之间繁衍生息,建立起了新的国度和文明,曾经那段黑暗的历史,也渐渐变成了一代代人口中流传的传说故事。

  可是——

  结界,终归是会衰弱的。

  千年之期一到,那阴阳结界便如同年久失修的堤坝一般,在妖魔的冲击之下开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缝。这一次,妖魔们学聪明了——它们不再像千年前那样肆意冲击结界,而是集中力量,一座神社一座神社地逐个击破。

  首先是北方的霜月神社。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八岐大蛇麾下的妖将——「酒吞童子」——率军踏破了神社的结界。霜月巫女「白雪」被擒,那柄失去了主人的妖刀「霜月」也在那一刻失去了光芒,化作了一柄废铁。白雪被掳回骸京,关押在酒吞童子宫殿深处,每日每夜承受着妖魔精浆的灌注,将那身神代之力一点一点地污染为供妖魔取乐的淫秽妖力。

  然后是南方的炎阳神社。妖将「玉藻前」化身村女潜入,炎阳巫女「朱音」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九尾妖力封住穴位。七天七夜的调教之后,那个以刚烈闻名的巫女变成了玉藻前手中最得意的藏品。

  再然后是东方的雷鸣神社。西方的砂风神社。东北的冰镜神社。

  每一座神社的陷落,都不是简单的杀戮。每一个巫女都被活着掳走,被分别关押在骸京深处不同妖将的宫殿之中,承受着远超人类雌性极限的淫虐与调教。妖魔们要的不是七个死人——而是七只被彻底驯服、彻底污染、彻底丧失神代之力后反过来为妖魔所用的「妖奴巫女」。

  五座神社,在短短两个月之内尽数沦陷。五名巫女,全部被俘。

  阴阳结界的光芒越来越暗。来自阴世的妖气如同腐烂的水草一般蔓延到了阳世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第六座。位于大陆正中央的「星见神社」。这是七座神社之中最早建立、也是最重要的一座,星见巫女「宵」乃是七名巫女之首,其实力远超其余六人。然而当八岐大蛇亲自率领全军压境之时,宵在独自苦守了整整七天之后,终究力竭被擒。据说她被俘的那一刻,整个阴阳结界都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那震颤从大陆中央一路传到了最遥远的边陲之地,传到了最后一座还在苦苦支撑的神社之中。

  那最后一座神社,便是西南的「稻荷神社」。

  稻荷神社的镇守巫女,名唤「樱木祭」。她收到了星见神社沦陷的噩耗之后,知道自己便是八岐大蛇的下一个目标。她没有选择逃走——她的弟子还太年轻,还不足以独自面对这片即将被妖魔吞没的世界。但她也知道,她不可能永远护着这个弟子。所以她做出了一个决定:在八岐大蛇到来之前,将稻荷神社代代相传的两柄神代妖刀——「影切」与「月读」——连同她毕生的功力,尽数传给了她的弟子。

  然后,她独自一人挡在了追来的妖魔大军面前。

  她的弟子逃走了。带着双刀,带着师父灌入体内的神代之力,带着「找到王刃」这最后一条嘱托,逃入了那片已经被妖云笼罩的荒野之中。

  而樱木祭本人,在重伤之下被八岐大蛇的手下擒获,与其他六名巫女一样,被掳回了骸京深处。

  至此,七座神社全灭。

  七名镇守巫女全部被俘。

  阴阳结界失去了所有神代妖刀的力量之源,光芒几乎彻底熄灭。只有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从某柄仍在某个巫女体内顽强抵抗着妖魔侵蚀的妖刀残光中渗出的余晖,还在苦苦支撑着阳世最后一片没有被妖气完全吞没的土地。

  而那柄刀的主人,那个在师父用性命换来的短暂空隙之中逃出生天的年轻见习巫女

  ——此刻正独自一人,走在前往妖魔腹地的路上。

  ◇

  天空是灰蒙蒙的。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被妖气染成了铅灰色之后的那种令人窒息的灰。即使是在正午,阳光也穿不透那层厚厚的妖云,只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昏暗惨淡的光。

  风很大。卷着尘土和枯草一路呼啸而过,吹得路边的枯树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仿佛随时都会折断一样。

  千岁停下脚步,抬起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长发。

  「……好大的风。」

  她轻声嘟囔了一句,随即将那只手重新按回了腰间刀柄之上。

  千岁今年十八岁。她身穿一袭雪白的改良式巫女服,上衣的袖口宽大飘逸,衣摆则在腰间被一条深紫色的宽带紧紧束住,将她那盈盈一握的纤腰勒得分外明显。然而腰往上——那件巫女服的衣襟却是因为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存在而被撑得绷紧到了极限,仿佛只要她稍微用力呼吸一下,那衣襟的系带就会不堪重负地崩开似的。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再往下便是一双被雪白过膝长筒袜紧紧包裹着的修长腿儿,袜口缀着波浪状的蕾丝花边,在那丰腴的大腿肉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肉痕。玉足踩着紫色的高跟木屐,每走一步都会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她的腰间交叉佩戴着两柄刀。一柄黑鞘,一柄白鞘。黑鞘的那柄刀身略短,刀柄上缠着已经有些褪色的黑色鲛皮绳;白鞘的那柄则是长刀,刀柄雪白如玉,柄头雕刻着一只蜷缩成一团的狐狸。

  这两柄刀便是稻荷神社世世代代守护的神代妖刀——「影切」与「月读」。

  一阵狂风迎面扑来,千岁眯起眼睛侧过头去。她那一头乌黑如瀑的及腰长发被风吹得疯狂乱舞,额前齐整的刘海也在风中凌乱散开,露出下面那一双晶亮圆润的紫水晶眼瞳。

  这双眼睛里,此刻没有丝毫表情。

  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恐惧。仿佛里面什么都没有。

  就只是一双空洞的、漂亮到了极点的紫色眼眸。

  千岁重新迈开脚步。

  她现在走着的这条路原本应该是一条连接两座城下町的官道,但自从三个月前妖魔开始大规模入侵之后,这条路上就再也看不到一个行人了。道路两旁的田地早就荒废了,田埂之间东倒西歪地插着几根已经腐烂的稻草人,稻草人的脸上被什么东西抓出了几道深深的爪痕,看起来莫名地有些瘆人。

  千岁走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渐变得更加暗沉了。她估算着时间——现在应该刚过正午不久,但这光线已经暗得像是黄昏一般。她知道,这附近的妖气又比昨天浓了不少。越往北走,距离妖魔腹地越近,妖气就会越重。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气味。

  血的味道。

  千岁停下脚步,右手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影切」的刀柄。

  血的味道很新鲜。不是那种腐烂了几天之后散发出来的腥臭味,而是刚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还带着体温的新鲜血液的味道。千岁跟随着师父修行多年,对于这种气味再熟悉不过了。

  她循着气味的方向快步走去,木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清脆声响。

  大约走了一两百步之后,她看到了那个地方。

  一座被摧毁的村庄。

  ◇

  千岁站在村庄入口处,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瞳微微睁大了些许。

  村庄大概有二三十户人家的规模,但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一栋房子是完整的了。屋顶被整个掀掉的、墙壁被撞出大洞的、整个房子被烧得只剩焦黑框架的——各种各样的残骸散落在道路两旁,地面上到处都是干涸发黑的血迹和被拖拽过的痕迹。

  她慢慢地走进了村子。

  村道正中央横着一辆翻倒的牛车,牛车的轮子已经不见了,车厢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中间劈成了两半。旁边倒着几具尸体——都是村民打扮的人类,身上的伤口触目惊心。千岁只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视线。

  她继续往前走。周围的景象越来越惨烈:倒塌的房屋、散落一地的家具碎片、被踩烂的庄稼、还有更多的尸体。有些尸体已经残缺不全了,断肢和躯干分离在不同的地方,看起来像是被妖魔撕扯过一样。

  千岁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有松过。

  她在村子中央的小广场上停下了脚步。这里似乎是村民们试图抵抗的地方——地面上乱七八糟地散落着锄头、镰刀、木棒之类的农具,还有一些弓箭的残骸。但这些武器面对妖魔,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广场正中央的井边倒着一具格外高大的尸体,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把已经断成两截的柴刀。他的胸口被什么东西从正面贯穿了,留下了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千岁站在那个壮汉的尸体旁边,低垂着眼睛看了他许久。

  「……」

  她沉默着弯下腰,伸出手,轻轻地将壮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了。

  然后她直起身来,正准备继续往前走的时候——

  「……咳、咳咳——」

  一声极其微弱的咳嗽,从广场另一侧的废墟底下传了出来。

  千岁猛地转过身,右手拔刀出鞘——黑鞘「影切」在昏暗的光线中划过一道幽暗的弧光。她压低重心,刀尖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紫色眼眸之中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锐利的光芒。

  「……谁?」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冷,语气之中没有丝毫的动搖。

  废墟那边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

  「——别、别紧张。」

  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虚弱,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但声音里偏偏还带着一丝不正经的笑意,就好像说话的人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很有趣似的。

  「我是活人。不是妖魔。拜托你……别一刀砍过来。」

  千岁皱了皱眉。

  她没有收刀。刀尖依然稳稳地指着那个方向。

  「出来。」

  「……出不来。我腿被压住了。」

  「……」

  千岁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着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她绕开几根倒塌的房梁,翻过一堆碎瓦砾,然后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大概二十出头的样子,一头乱糟糟的黑色短发上面沾满了灰尘和凝固的血块。脸长得不算难看——五官轮廓分明,皮肤呈小麦色,下巴上有些胡茬,看起来带着一股野性的味道。不过此时那张脸上的气色极差,嘴唇发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他半躺在地上,右腿被一根粗大的房梁死死压住。身上的衣服原本应该是一件深灰色的旅装,但现在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不只是腿上的血,他左肩和右肋都有明显的伤口,破损的布料下面露出翻卷的血肉。如果是一般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早就死透了。

  但这个男人还活着。

  而且,千岁注意到了——他右手边倒着一只妖魔的尸体。

  那是一只「土蜘蛛」。这种妖魔体型大约有半人高,长着八条细长的腿和一个圆滚滚的腹部,它的头部是一张丑陋的女人脸,嘴里还残留着没有吞下去的人类血肉。而此刻,这只土蜘蛛的脑袋已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砸碎了,黏糊糊的黑色体液流了一地。

  千岁看了看那只土蜘蛛的尸体,又看了看那个被压在房梁下的男人手中握着的那块沾满黑色体液的石头,然后慢慢地收刀入鞘。

  「……你杀的?」

  「哈哈,算是吧,」男人咧嘴笑了笑,那个笑容因为疼痛而显得有些扭曲,「这家伙想吃老子,我就拿石头把它脑袋开了瓢。不过力道没掌握好,房梁也给砸塌了,结果把自己压在这儿……大概有一个多时辰了吧。你要是再不来,我怕是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千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虽然满是疲惫,但眼神却是意外地坦荡。

  「你是浪人?」

  「差不多吧。反正就是四处晃荡、替人砍砍妖魔、混口饭吃的那种人。」男人说完又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眼皮看着千岁,「话说回来——你这身打扮……是巫女?」

  「……」千岁没有回答。

  「默认就是承认了,」男人笑了一下,然后忽然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千岁,「我说巫女小姐,你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帮我把这根房梁搬开?腿……已经快没知觉了。」

  「为什么不向我求救?你看到我走进村子了。」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这不是……不太好意思嘛。你一个姑娘家,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被压在房梁底下向女人求救,这面子往哪儿搁啊。」

  千岁无言以对。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走到那根房梁旁边,双手抱住房梁的一端,深吸一口气——

  「喝——!」

  随着一声短促的发力声,那根足有成年人腰那么粗的房梁竟然被她硬生生地抬了起来——虽然只抬起了不到半寸的高度,但已经足够让男人把腿抽出去了。男人显然也被千岁的力气惊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立刻用双手撑着地面把自己拖了出来。

  砰——!

  千岁松手,房梁重新砸落在地,溅起一片灰尘。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过头去,就看到那个男人正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一双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得救了。」

  他说完这三个字,然后就闭上眼睛,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一样瘫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千岁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势。右腿的小腿骨大概被压裂了,但不算致命。真正麻烦的是左肩和右肋的那两道伤口——看起来像是被某种妖魔的利爪撕开的,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开始发黑,显然是中毒的迹象。

  如果不尽快处理的话,这个男人最多只能再撑一天。

  「……麻烦。」

  千岁小声嘟囔了一句。

  按照她的理智判断,她不应该在这里浪费时间。她的任务是前往妖魔腹地,找到那柄能够逆转一切的「王刃」。这个受重伤的浪人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救了他也不会对她的任务有任何帮助。

  可是——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两柄刀。然后她又看了看那个躺在地上的男人。

  「……」

  「你叫什么名字?」

  她忽然开口问道。

  男人勉强睁开眼睛,似乎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他愣了一瞬,然后弯起嘴角:「黑铁。我叫黑铁。你呢?」

  千岁没有回答他的名字。她只是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在男人身旁摊开——里面整齐地插着一排银针和小刀,还有几个小小的瓷瓶。这些是稻荷神社代代相传的医疗器具,每一件上面都刻着驱妖的符文。

  「把上衣脱了,」千岁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你的伤口有毒,不拔掉的话你活不过明天。」

  「……巫女小姐还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啊,」黑铁勉强坐起身来,一边艰难地解着上衣的系带一边呲牙咧嘴地说道,「不过能不能手下留情一点,老子超级怕疼的……」

  千岁没理他。

  她取出一根银针,在指尖轻轻捻了捻,然后以极快的手法刺入了黑铁肩膀上伤口周围的一个穴位。黑铁闷哼了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痛!」

  「忍着。」

  「你就不能温柔点吗……」

  「不能。」

  千岁一边面无表情地继续施针,一边将另一种翠绿色的药膏涂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那药膏一碰到发黑的血肉就立刻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响,伴随着一缕极淡的白烟升腾而起——那是毒素被药力驱散的现象。

  黑铁咬着牙,额头上冷汗如雨,但他硬是一声都没再吭。他那双深色的眼睛一直盯着千岁那张离得很近的侧脸看——这张脸当真好看得有点过分了。睫毛很长,鼻梁挺秀,嘴唇小小的,皮肤白得像是新雪一般。唯一可惜的是这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戴了一副精致的人偶面具。

  不过话又说回来——黑铁的目光不自觉地向下一扫,然后飞快地移开了。

  因为千岁正蹲在他身旁低头处理伤口的缘故,她那件白色巫女服的衣襟自然下垂,里面的风光便是若隐若现地显露了出来。那两团被衣襟勉强包裹着的白嫩乳肉,在重力的作用下压出了一道幽深的沟壑,随着千岁手上的动作微微晃动着。饶是黑铁平日里自诩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心跳漏了一拍——这姑娘看上去清清冷冷的,身材却如此惊人,实在是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你在看什么。」

  千岁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黑铁总觉得那平淡之中带着一丝寒意。

  「看天花板!」黑铁立刻仰起头,视线死死盯着上方那灰蒙蒙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好灰啊哈哈哈哈哈……」

  千岁手上施针的力道忽然重了几分。

  「——哎哟!」

  「动的话针会歪,」千岁面无表情地说,「歪了的话得重新扎。」

  「……你是故意的吧。」

  「谁知道呢。」

  黑铁嘴角抽了抽,决定暂时把自己的嘴巴管严一点。

  ◇

  半个时辰之后,千岁终于处理完了黑铁身上所有的伤口。她将银针一根一根地收回布包之中,然后把一瓶药粉递到黑铁面前。

  「每天换一次,直接洒在伤口上就可以。」

  「多谢了。」

  黑铁接过药瓶,掂量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千岁。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当然了,其实才刚过午后不久,但妖云之下的天地就是这么一片昏暗。

  「我说,巫女小姐——你叫什么名字总该告诉我了吧?你救了老子的命,连个名字都不留的话,我以后想报恩都找不到人啊。」

  千岁站起身,将双手重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她低头看了黑铁一眼,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着幽幽的光芒。

  「千岁。」

  她只说了这两个字,然后便转过身去,似乎准备就此离开。

  「千岁啊……好名字,」黑铁咂了咂嘴,然后忽然提高了声音,「喂——千岁小姐!你去哪里?再往北走就是妖魔的地盘了,你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找死吗?」

  千岁停下了脚步。但她没有回头。

  「……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理由?」黑铁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虽然腿还在发抖,但他硬是挺直了腰板,「能有什么理由比命还重要?你知不知道那边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八岐大蛇的老巢!连那些大名手下的正规武士都不敢往那边走——」

  千岁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黑铁忽然觉得,那双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原本空洞的眼神之中,此刻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泛起了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

  「七座神社已经全部沦陷了,」千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打过一样,「七名镇守巫女——全都被抓走了。她们每一个都还活着,被关在骸京深处。我的师父——稻荷神社的镇守巫女——也在里面。」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紫色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依然没有任何波澜。

  「我是唯一逃出来的。见习巫女——连正式资格都没有的半吊子。但就算这样,如果连我也什么都不做的话——」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黑铁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千岁那张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这个巫女——不,这个见习巫女——扛着的东西,比他第一眼看到她时想象的要重得多。

  风从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和一缕尘烟。

  千岁再次转身。

  「你往南走。三天就能到最近的一座城下町。到了那里就安全了。」

  然后她抬起脚步,向着村子的北口走去。木屐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废墟之中回荡着。

  一步。两步。三步——

  「——等等。」

  身后传来了黑铁的声音。

  千岁微微侧过头。

  黑铁站在那,左手扶着还在发疼的右腿,右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无奈。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咧嘴一笑——

  「那个……我刚才忽然想起来了,」他说,「你救我一条命,按江湖规矩,老子欠你一条命。所以在你死之前,老子这条命就先借给你用好了。」

  「……」

  「反正你也缺个帮你提行李的吧?而且你看看你——一个姑娘家穿成这个样子一个人走在荒郊野岭的,万一遇到什么不三不四的妖怪,连个帮你挡刀的人都没有。我虽然现在是个残废,但好歹也算是个战斗力……」

  千岁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我是去找死。」

  「巧了,」黑铁一瘸一拐地向她走了过来,那个笑容在他那张沾满灰尘和血污的脸上看起来格外地欠揍,「老子最擅长的就是在找死的人身边帮他们活下来。」

  千岁微微皱起了眉头——这是她今天露出过的最明显的表情了。

  「……你认真的?」

  「你看这样子像开玩笑?」

  「……」

  千岁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紫色眼眸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转动——困惑、不解、一丁点儿的怀疑,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她的眼角忽然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是一瞬间的事,如果不是黑铁正好在盯着她看,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到。

  ——不对。

  不是表情。

  是别的什么。

  黑铁看到千岁的右手微微一动——她腰间的黑鞘「影切」忽然发出了极其细微的一声嗡鸣。那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刀身确实在刀鞘之中轻轻震动了一下。

  千岁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锐利了起来。

  「你——」

  她朝黑铁走近了一步,那双紫色眼眸已经不是在看一个受伤的浪人了,而是在看某种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你身上的那个波动……是怎么回事。」

  千岁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语气之中透出一股危险的味道。

  黑铁一脸茫然:「什么波动?」

  「别装傻。『影切』对你产生了共鸣。这种共鸣只会对一样东西有反应——」千岁的右手已经重新握紧了刀柄,拇指微微顶开了刀鞘的卡口,露出了一小截暗黑色的刀身,「——那就是神代之力。」

  黑铁眨了眨眼睛,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神代之力?」他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耸了耸肩,「不好意思,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千岁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巡视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然后她慢慢地将刀柄推回原位,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磕碰声。

  「……算了。」

  「诶?」

  「算了的意思就是算了,」千岁转过身继续往村口走,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冷淡,「要跟就跟,别拖我后腿。」

  黑铁在原地愣了一瞬,然后连忙一瘸一拐地追了上去。

  「喂——等一下!你刚才说的神代之力到底是什么?说清楚啊!话说你走路能不能慢一点,老子腿瘸了啊——!!」

  千岁没有回答。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

  这个男人身上,有「影切」和「月读」之外的神代之力。

  而他本人,对此似乎真的一无所知。

  ——但无论如何,他一定和「王刃」有关。

  风继续吹。满目疮痍的废墟在身后渐渐远去。前方的天空越来越暗,妖气越来越重。

  但不知为何,千岁觉得那个在自己身后一瘸一拐地追着、一边走一边碎嘴抱怨的男人,让这片暗无天日的荒野稍微变得——

  ……没那么安静了。

  ◇

  「话说回来——千岁小姐,」黑铁落后她半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你刚才说七座神社全灭了。七名巫女全被抓了。那这些人里——你师父跟别的巫女你认识几个?」

  千岁没有回头。

  「……师父带我见过星见的宵大人,还有炎阳的朱音大人。其他人只听过名字。」

  「那——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啰嗦。」

  「喂喂,老子这是关心你好不好。你一个人憋着不说出来,闷在心里久了会生病的。你看你现在这个面无表情的样儿——是不是从小就这样?是不是你师父也很愁你这个性——」

  「闭嘴。」

  「好嘞。」

  黑铁乖乖地把嘴巴闭上了。

  大约三秒之后。

  「那个——」

  「闭嘴。」

  「……」

  又过了三秒。

  「老子就是想问问咱们今天晚上吃什么。」

  千岁停下脚步,回过头。

  然后黑铁看到,那张精致的人偶面具之下,嘴角似乎极其极其极其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绝对笑了!!」

  千岁转回头去,加快脚步。

  风依旧很大。妖云依旧很灰。

  但那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在满目疮痍的荒野古道上,惹得一路尘烟滚滚。

  不知不觉之中,这条路……似乎也并不是那么难走了。

  第二話「桃華爛漫」

  离开那座废墟村庄,已过了两日。

  千岁与黑铁沿着废弃的官道一路向北,周遭的景色越来越荒凉。道旁的枯树愈来愈多,田地早就化作了龟裂的荒地,裂口之中偶尔会冒出几缕带着硫磺气味的热气——那是妖气渗透到了地底深处之后蒸发出来的废气。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味道,像是腐烂的花瓣在阴沟里泡了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闷熏气息。天空依旧是那副铅灰色的死样子,大白天却暗得像黄昏。

  二人来到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山谷入口。

  山谷两旁的峭壁陡峭峥嵘,灰黑色的岩石层层叠叠地向上堆砌,表面爬满了不知名的黑色藤蔓。谷口处立着一座已经半毁的关隘——原本应该是一座两层高的木制门楼,但此刻上层已经被烧塌了,只剩下一排焦黑的骨架孤零零地竖在那里。关隘大门倒是还在,厚重的木门上钉着已经生锈的铁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几个字——

  「骸见关」。

  黑铁站在关门前,仰头打量着那块已经快掉下来的牌匾。

  「『骸见关』——过了这门,再往北走三十里就是八岐大蛇的老巢了。以前这里驻扎着一整支武士团,专门负责警戒妖魔的动向。」他摸了摸下巴,「不过看这样子,武士团大概已经被团灭了。」

  「你知道这个地方?」

  「以前来过一次。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这个关隘还挺热闹的——守关的武士、往来的商人、甚至还有专门做武士生意的游女……」黑铁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连忙咳嗽了两声,「咳咳。总之,如果这附近的武士团还在的话,咱们说不定能——」

  他话还没说完。

  ——轰!!

  山谷深处,猛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那声音之大,连脚下的地面都跟着微微颤了一下。紧接着便是一连串令人头皮发麻的咆哮声——那是妖魔特有的嘶吼,听上去像是破锣被砂石碾过,又像是某种大型动物被开膛破肚时发出的惨叫。

  黑铁和千岁几乎是同时把手按上了刀柄。

  「……有东西在里面。」千岁压低了声音。

  「而且数量不少,」黑铁皱了皱眉,侧耳听了听,「这种吼声老子认得——是『饿鬼』,低等妖魔里最恶心的一种。成群结队地出现,单个战斗力不怎么样,但一拥而上的话能把一头成年的土蜘蛛都活活啃成骨架。」

  千岁没有多说什么。她拔腿就往山谷里冲去,木屐在石板地上敲出一连串清脆的爆响。黑铁暗骂了一句「真不让人省心」,随即也拔出腰间的佩刀——他的刀不是什么神代妖刀,只是一柄普通的打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豁口,一看就知道经历过无数次硬碰硬的厮杀——然后紧跟着千岁冲了进去。

  ◇

  山谷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阔得多。两侧的山壁向后退开,留下了一片大约百丈见方的空地。空地中央原本应该是一处练兵场——地面上还残留着训练用的木桩和稻草假人——但此刻这片空地上,已经被密密麻麻的妖魔挤满了。

  饿鬼。

  这种妖魔个头不大,大约只有四五岁的小孩那么高。它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反胃的暗绿色,身体瘦骨嶙峋到可以看到每一根肋骨的形状,四肢又细又长,末端长着四根剃刀般锋利的爪子。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的脸——五官扭曲成一团,嘴巴占了整张脸的一半以上,嘴里密密麻麻地排满了针尖一般的细牙,口水不停地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上发出嗞嗞的腐蚀声。

  它们的数量大概是——七八十只。

  但千岁和黑铁的目光,却全都不约而同地被另一件事物吸引了过去。

  ——在那片饿鬼群的正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不对。

  不是「站着」。她是在「砍」。

  ◇

  那女人背对着山谷入口,千岁和黑铁首先看到的便是她的背影。

  一头粉红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

  不是那种浅淡的樱花粉,而是更为浓烈、更为鲜活的蜜桃粉。长发被高高束成了一个侧马尾,从右肩前方垂落下来,发梢随着她每一个动作幅度极大而甩动着。发间斜插着一支金黄色的花簪,簪头雕着一朵盛开的桃花,花瓣薄得近乎透明,显然不是什么凡品。

  她的身高大约比千岁高出了两寸左右。上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阵羽织——那种武士将军在战场上披在铠甲外面的无袖外套——但她的阵羽织明显经过了裁剪改良,袖口开得极大,衣长也只堪堪及腰而已。羽织里面裹着的是一件漆黑的和风紧身衣,将那具肉体的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不。用「勾勒」这个词,实在有些太过温和了。

  那件紧身衣的前襟处,是一道开到了几乎无法再往下开的深V领口,从锁骨一直开到了胸口下方。两侧的布料勉勉强强地兜住了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然而那乳肉的规模实在是太过庞硕了——即便紧身衣的布料弹力惊人,也还是被撑得几乎要崩开缝线。每当她挥刀转身之时,那两团肥硕绵软的乳房就会在衣料之中剧烈晃颤,如同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肥嫩玉兔,随时都会挣脱束缚跳出来一般。

  而她的下半身——同样令人瞠目。

  一条漆黑的高腰袴裤紧紧裹着那两条结实肉嫩的大腿,裤腿在小腿处收束扎进了白色的足袋与草鞋之中。但最惊人的并非腿部,而是她腰身以下的那个部位——

  ——臀部。

  那当真是一对堪称「巨硕」二字的肥厚臀瓣。

  袴裤的布料被那两瓣臀肉撑得浑圆紧绷,每一条布料的纹路都清晰可见。当她挥刀之时跨步转身,那肥美的臀肉便在袴裤之中随之扭晃,泛起一阵阵令人心跳加速的肉浪。那条系在腰间的桃色腰带,几乎完全陷进了腰窝之中,从背后看去,腰与臀的比例夸张到了近乎不真实的地步,那腰细得出奇,臀却肥厚得惊人,形成一个犹如桃子一般饱满诱人的弧形轮廓。

  黑铁呆呆地看着那个背影,嘴巴张了张,然后——

  「……好厉害。」

  「什么厉害。」千岁的声音忽然从旁边飘了过来,语气之中似乎带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寒意。

  「剑术!当然是剑术!」黑铁猛地回过神来,一本正经地指了指那个正在奋战的女人,「你看她用的那把刀!那么大的太刀,少说也有四尺长,她单手就能挥得跟竹棍似的,这得是多大的臂力?!」

  「……」

  千岁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黑铁那张写满了「老子什么都没多想」的脸,和前方那个粉发女武士浑圆的臀部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重新看向了战场。

  ◇

  那个粉发女武士的战斗风格,和千岁的剑术截然不同。

  千岁的稻荷神流剑术以迅捷灵动见长——快、准、狠,身法轻灵如狐,一击毙命之后立刻收刀远遁,刀光只在一瞬之间便闪过了敌人的要害。那是典型的暗杀型剑术,干净利落,不带一丝多余的动静。

  但这个粉发女武士的打法,用一个字来形容的话就是——

  「豪」。

  真的是豪放到了极致。

  她手中那柄太刀的尺寸远超寻常,刃长四尺有余,刀身宽厚如同门板,光是刀背的厚度就差不多有成年男人的拇指那么宽。这种刀在常人手中连举起来都费劲,但她单手握住刀柄,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挥刀的动作轻松得仿佛那把刀是木头削成的一样。

  「——第一!」

  她朗声一笑,横刀一扫。刀光在半空中画出一道赤红色的弧线,犹如半轮落日坠入凡间。那一道弧光掠过之处,至少有七八只饿鬼被拦腰斩断,暗绿色的体液和内脏稀里哗啦地喷了一地。

  「第二——!」

  刀势不收,直接借力上挑。从下往上的那一刀,将一只跃起到半空试图扑下来的饿鬼从胯下一直劈到了天灵盖,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半。两片尸身分别落在她左右两边的地面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第三第四第五第六——一口气全砍了!」

  她大笑着一头扎进了饿鬼群中,粉红色的侧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灿烂的弧线。太刀在手中犹如旋风一般疯狂挥舞,每一刀挥出都带着一阵令人窒息的劲风,刀光所过之处饿鬼便如同被收割的稻草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她的身法并不像千岁那样轻灵飘逸,反而带着一种狂暴直接的美感——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脚下石板都被震出了裂缝;每一刀都砍得极狠,刀锋落处火花四溅。

  「——哈哈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本小姐面前嚣张吗!再上再来啊——!!」

  她笑得非常开心。是的——是「开心」,而不是什么悲壮或者愤怒。仿佛在她眼中,杀妖魔这件事跟喝酒吃肉一样,都是人生一大乐事。

  「……这家伙是什么怪物啊。」黑铁喃喃道。

  「是个笨蛋。」千岁简洁地评价道。

  「——喂喂,你们!」那女武士忽然转过身来,刀尖直直地指向了入口处的两人,「站在那里看什么看!要么来帮忙要么躲远点——本小姐杀得正爽呢,别站在那儿碍事——!!」

  那一声吼中气十足,整个山谷都嗡嗡响。

  也就是在这一刻,千岁和黑铁终于看清了她的正脸。

  一张……怎么说呢…和那个狂放豪迈的战斗风格完全对不上号的可爱脸蛋。

  圆圆的脸型,皮肤雪白透粉,两颊上带着一点天生的淡淡红晕,让她看上去总是像喝了酒一样微醺。眉毛微微上扬,下面是一双又大又圆的桃花色眼瞳——瞳色与她头发的颜色几乎一致,只是稍浅一些,在暗处看起来仿佛两颗暖洋洋的粉色珍珠。鼻子小巧,嘴唇饱满红润,整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表情——那是一种毫无阴霾的、天真烂漫到了极点的笑容,就好像她活在这个世界上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忧愁。

  但最让黑铁脑子当机的是另一件事。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动作太大,那件敞开的阵羽织被风吹得高高扬起——而羽织里面那件开了深V领口的紧身衣,在她正面对着自己的这个角度之下,效果达到了最大化。

  那两团白嫩肥硕的爆乳,就在那件几乎兜不住的紧身衣之中,以一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姿态挤出了一道极其深邃的乳沟。随着她大口喘气的节奏,那两座肉山一起一伏,每一次起伏都几乎要把那件紧身衣的领口再撑开一点点。而在那乳沟的最深处,甚至还沾着几滴亮晶晶的汗珠,沿着白皙的肌肤缓缓向更深处滑落。

  「——哼?」

  女武士注意到了黑铁的目光。

  她歪了歪脑袋,桃花色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再抬头看了看黑铁,然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啊。」

  那双桃花色的眼瞳,骤然亮了起来。

  「哦哦哦——你这家伙!在看我这里对吧!!」

  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个发现了什么好玩东西的表情。她将太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以一副「怎么样本小姐身材好吧」的得意姿态大步走到了黑铁面前。

  她的身高确实比千岁略高,站在黑铁面前大概只矮了两三寸。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近到她胸前那两座肉山几乎快要贴到黑铁的胸口上了。

  「怎么样怎么样?」她笑吟吟地微微踮起脚尖,那张可爱脸蛋距离黑铁的脸只有不到半尺,「好看吗——?本小姐的身材——?」

  「——」

  黑铁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

  这个攻击角度,实在是太刁钻了。

  一个长相可爱、身材爆好、刚刚一个人砍翻了几十只妖魔的超强女武士,此刻正笑眯眯地凑在你面前不到半尺的地方,挺着那对几乎要撑爆衣服的巨乳问你「好看吗」——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还行。」黑铁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就还行而已吗!!」女武士不服气地鼓起脸颊,「本小姐的胸围可是九十八公分好不好!你这是什么眼光——!」

  「九、九十八——」

  「还有这个!」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黑铁,然后双手叉腰,微微弯下了腰——那个姿势正好让袴裤包裹着的巨硕臀部以一个极为震撼的弧度向后翘了起来。

  「看到没有!这个屁股!!一百零四公分!!本小姐引以为傲的宝贝——!!」

  「……」

  「……」

  「……你在干什么。」千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语气冷得像是冰窖里刚拿出来的刀。

  粉发女武士直起身来,这才注意到了千岁的存在。她的眼睛在千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向下移动——停留在千岁胸前的巫女服上。

  「…………好大。」

  「……」

  「你也不小啊!!」女武士指着千岁的胸口大声喊道,「那个衣襟都快要撑爆了吧——你多少公分?!有没有超过一百——」

  「……可以请你先把刀从地上拔起来再说这些毫无意义的对话吗。」

  千岁用比平时还要冷上三倍的语气打断了她。那双紫色眼眸之中虽然仍然毫无表情,但黑铁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此刻泛着一股隐隐约约的杀气。

  「啊,好——」女武士倒是非常听话,转身就将太刀从地上拔了出来,扛在肩上,「不过那些饿鬼已经全被本小姐砍死啦,剩下的几只也跑了,不用着急——」

  「……已经砍完了?」

  黑铁环顾四周——确实,刚才还在空地上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七八十只饿鬼,此刻已经全都变成了一地的碎尸残骸。前前后后大概也就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这战斗力……也太离谱了。

  「这种等级的货色,来多少本小姐砍多少!」女武士得意洋洋地拍了拍自己鼓鼓囊囊的胸口——那个动作让黑铁的目光不自觉地又晃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千岁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刺了过来,便立刻抬起头开始研究天空中那灰蒙蒙的云层。

  「你是什么人?」千岁直截了当地问道。

  「在问别人名字之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吧——」女武士扛着太刀,脑袋微微一侧,桃花色的眼瞳里满是好奇,「不过本小姐看你打扮,是巫女对吧?那边那把黑鞘——」她指了指千岁腰间的刀,「——还有那把白鞘。不会错,那是稻荷神社的神代妖刀。你是稻荷神社的人?」

  「……你认得?」

  「当然认得!我以前侍奉的藩主和稻荷神社打过不少交道呢——」女武士说到这里,忽然收起笑容,板起脸来,把太刀往地上一杵,左手叉腰,右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以一个非常夸张非常耍帅的姿势大声宣布道:

  「本小姐名唤桃华!曾经是西国黑田藩藩主的贴身护卫——人称『粉红太刀·桃华』的便是我!!」

  ……粉红太刀。

  黑铁嘴角抽了抽。这个名字,怎么说呢——确实贴切,但又非常的土。

  「桃华,」千岁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问道,「黑田藩——是那个驻扎在骸见关的武士团?」

  「没错!黑田藩的武士团就是负责驻守骸见关的——」桃华说到这里,脸上的得意表情忽然黯了黯,「不过嘛……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她将太刀重新扛回肩上,抬起头看了看天空中那灰蒙蒙的妖云。

  「三个月前,八岐大蛇麾下的妖将『大岳丸』率军攻破了骸见关。本小姐的藩主——黑田大人——率武士团拼死抵抗了一整夜,最后还是……」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忽然仰天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不过藩主死得可壮烈了!最后一个人扛着家传宝刀站在关隘门口,面对着几百只妖魔一步不退!他临死前对本小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桃华,别哭,你哭起来很难看』——怎么样,是不是很帅!!」

  「……」

  千岁沉默地看着桃华。那个女武士依然在笑——笑容灿烂得跟头顶上那层灰暗的妖云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但千岁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指正在极轻微地发着抖。

  「所以你一直守在这里?」黑铁问道。

  「对!本小姐是黑田藩的武士——只要骸见关还在,本小姐的使命就在!」桃华挺起胸膛,「这两个月来凡是敢从山谷里冲出来的低级妖魔,都被本小姐一个人拦在了关内!来一只砍一只,来一群砍一群!」

  「……你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啦!反正本小姐又不怕死——」桃华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又让胸前的风景发生了一阵剧烈的波动,「不过这两天饿鬼的数量越来越多了,今天这一波是近半个月来最多的一次。本小姐刚才还在想——要是再来一波这个规模的,说不定真要交代在这里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转头看向千岁。那双桃花色眼睛里亮闪闪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对了对了!巫女小姐——你是不是要去北边?去八岐大蛇的老巢?」

  「……」

  千岁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那就是承认了!太好了——」桃华啪地一声双手合十,眼睛里的光芒更亮了,「带上本小姐一起走好不好!!」

  「……不行。」

  千岁拒绝得毫不犹豫,语气冷得像是冰碴子砸在石板上。

  「诶——为什么嘛!!」桃华失望地垮下脸,那对桃花色眼睛里甚至泛出了些许水光——这变脸的速度简直堪称一绝,「本小姐很强的!刚才你也看到了吧?!一个人砍翻了整群饿鬼!绝对不会拖后腿——!!」

  「不是战斗力的问题。」千岁皱了皱眉,「我是去送死的。没理由拉着你一起。」

  「送死?太好了!本小姐最喜欢送死了——」

  「……你是脑子有问题吗。」

  「才没有!!」桃华鼓起腮帮子,「本小姐的意思是,反正本小姐守在这里迟早也是个死,跟你一起去北方也是个死——同样是死,当然是选更有意思的那边啊!跟着你这个稻荷巫女一起去砍八岐大蛇,怎么想都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被饿鬼啃死要强几百倍吧!」

  「……」

  千岁竟然一时语塞。

  黑铁在旁边拼命忍笑。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叫桃华的女武士,虽然从战斗风格到说话逻辑都是一团乱麻,但她偏偏有一种让人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的奇妙气质。大概是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真心实意的,完全不掺半点虚假。

  在如今这个妖气弥天、人心惶惶的末世之中,这份坦荡到近乎莽撞的真诚,反倒成了一种极为罕见的品质。

  「——千岁小姐,」黑铁凑到千岁旁边,压低了声音,「你看,她刚才一个人清空了整片空地的妖魔,战斗力确实不是盖的。咱们接下来的路只会越来越难走,多一个能打的不是坏事。」

  「……」

  「而且你不觉得,有这么一个话多的人在,」黑铁看了一眼正在旁边眼巴巴地等着答案的桃华,「咱们队伍里的气氛会稍微……不那么压抑吗?」

  千岁沉默了几秒,然后看了黑铁一眼。

  「你只是觉得她身材好。」

  「怎么可能!!老子是那种人吗!!」

  「是。」

  「……」

  但最后,千岁还是叹了口气。

  「……你要跟就跟。死了别怨我。」

  「好——!!!」

  桃华发出一声震天响的欢呼,然后将肩上那柄巨大的太刀高高举过头顶,粉红色的侧马尾在身侧甩出一道灿烂无比的弧线。她大笑着原地蹦了几下——那几个蹦跳的动作自然又让那两座肉山和肥美臀部一阵惊涛骇浪。

  「那么那么——」桃华笑吟吟地一左一右勾住了千岁和黑铁的胳膊,完全无视了千岁投来的杀人视线,自顾自地大步往前走去,「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是同伴啦!请多指教——千岁酱!还有那边那个大叔——」

  「谁是酱啊。」千岁面无表情地试图挣脱,但桃华的臂力实在是太大了。

  「谁是大叔啊!!老子才二十—!」

  「啊对了大叔你叫什么来着?」

  「——黑铁!!老子叫黑铁!!你先记住再跟人称兄道弟啊——!!」

  「黑铁黑铁黑铁!记住了!」桃华笑得更欢了,「那么黑铁大哥——你跟千岁酱是什么关系?夫妻?情侣?还是——」

  「同行者。」千岁冷声道。

  「就是被她救了一命然后死皮赖脸跟上来的。」黑铁补充道。

  「哦哦——那就是『被救了一命于是以身相许』的关系对吧!!」桃华双眼放光。

  「不是。」

  「完全不是。」

  千岁和黑铁异口同声。

  「——同步率好高!!还说不是——!!」

  「闭嘴。」

  「闭嘴。」

  「又是异口同声——!!哈哈哈哈!!」

  桃华笑得整个人都在发抖,粉红色的侧马尾在昏暗的天光之下甩出一片温暖的流光。

  千岁沉默地被人高马大却又黏人得要命的桃华勾着胳膊往前走,面无表情地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当初为什么没有在这个女人开口说第三句话之前就直接一刀砍过去。

  ……后悔。

  ……非常后悔。

  ◇

  当夜,三人在骸见关残存的城楼之中寻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落脚。

  黑铁生了一堆篝火,桃华不知道从哪里变戏法一般掏出了几串干肉和一小袋米,自顾自地架锅煮起了粥。千岁坐在角落里,倚着墙壁闭目养神,两柄刀横在膝上一左一右,刀身上映着摇曳的火光。

  桃华蹲在锅边往里面一勺一勺地加调料,嘴里哼着不知道哪里的乡间小调。篝火跳动的橙色光芒映在她那张可爱的圆脸上,染出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她的阵羽织已经脱了放在一旁,身上只穿着那件黑色的深V紧身衣——蹲下来的姿势让那件紧身衣的领口更是门户大开,从黑铁的角度甚至能隐约瞥见那一抹在火光之下呈现出蜜桃色的浑圆弧线。

  黑铁立刻把视线转移到天花板上。

  「——对了对了,」桃华忽然抬起头,「千岁酱,你既然是稻荷神社的见习巫女,那一定认识『樱木祭』老师吧?」

  千岁睁开了眼睛。

  「……你认识祭?」

  「当然认识!祭老师以前每隔半年来一次黑田藩,教本小姐剑术的——」桃华笑着说,「她可是本小姐的半个师父呢。话说回来,好久没见她了,她还好吗?」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篝火噼啪噼啪地响了几声,火星溅起,又迅速消逝在黑暗之中。

  「……她被八岐大蛇抓走了。」

  「——」

  桃华搅拌粥的手停住了。

  千岁重新闭上了眼睛,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两个月前,稻荷神社被八岐大蛇攻破了。她把这两柄刀交给我,然后独自挡住追来的妖魔,让我逃走。等我再回去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后来我才知道,她和其他六座神社的巫女一样,被掳去了骸京。现在还活着——但不知道被关在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也不知道被关在那里之后——变成了什么样子。」」

  千岁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

  桃华沉默了许久。那双一向明亮欢快的桃花色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第一次露出了不属于她的凝重神色。

  然后,她忽然站了起来。

  在黑铁和千岁都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桃华走到千岁面前,双腿一并、腰板一挺,以一个极为标准的武士礼,九十度弯下了腰。

  「——千岁小姐。」

  她的声音不再是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语调了。这个声音沉稳、清晰,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之后才能淬炼出的决意。

  「请让本小姐助你一臂之力。祭老师对本小姐有授业之恩。此恩不报,桃华二字便是浪得虚名。本小姐在此以黑田藩武士的名誉起誓——」

  她抬起头来,那双桃花色眼瞳之中燃烧着滚烫的火光。

  「——拼尽这条命,也要帮你把祭老师救出来。」

  「……」

  千岁睁开眼睛。

  她看着桃华那双毫无虚伪的坦荡眼眸,沉默了许久。

  然后——

  「……随便你。」

  她说完便别开了视线,重新将脸埋入膝盖之间。但黑铁注意到了——在火光的映照下,千岁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点点。

  桃华也注意到了。她直起身来,转头对黑铁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一个——

  「傲娇。」

  黑铁用口型回了一句:「同意。」

  「你们两个。」千岁的声音从膝盖缝里闷闷地传出来,「用口型说话的时候声音其实很大。听得到。」

  「……」

  「……」

  篝火噼啪噼啪地继续燃烧着。

  屋外,妖云依旧灰暗。山谷深处隐隐传来远方的妖魔嘶吼,但那声音仿佛被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摇曳的火光隔绝在了另外一个世界。

  ◇

  粥煮好了。

  桃华一人舀了一大碗,然后端到千岁面前,又端给黑铁。她自己捧着一碗,蹲在篝火边上呼噜呼噜地喝着,喝完一抹嘴,又恢复到了那个乐呵呵的样子。

  「啊——好喝!本小姐的手艺果然天下第一!」

  「一般。」千岁淡淡地说。

  「一般——那你为什么喝得这么快!!」

  「饿了。」

  「理由太敷衍了吧千岁酱——!!」

  黑铁看着那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起来。

  原本以为这次的旅途会是两个互相伤害的家伙一路沉默到底,没想到半路上捡了一个这么能吵吵的笨蛋。虽然这家伙脑子确实有点问题——第一次见面就以极其夸张的方式炫耀自己的胸部尺寸,这到底是什么路数——但她身上那股子毫无来由的乐观和坦荡,倒确实让这条死气沉沉的通往地狱的路上,多了几分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味道。

  「——黑铁大哥!」

  桃华忽然转过头来,桃花色的眼睛里又闪出了那种让黑铁觉得不太妙的光芒。

  「在喝粥之前你还没回答本小姐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就是那个啊——」桃华笑吟吟地凑了过来,肩膀几乎贴上了黑铁的肩膀,「——你觉得,是本小姐的身材好,还是千岁酱的身材好?」

  「——」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千岁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紫色的眼眸从碗沿上方无声地看了过来,目光之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冰冷杀意。

  黑铁感觉自己后背上唰地一下冒出了一层冷汗。

  「……老子觉得——」

  「嗯嗯!」

  「——你们两个都比不上『活着』这两个字重要。」黑铁面不改色地低头喝粥,「所以这个问题老子不回答。」

  「切——没意思!!」桃华撇了撇嘴。

  千岁收回视线,继续喝粥。但黑铁总觉得她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点点。

  ……不过也可能是篝火的阴影,导致自己的错觉。

  黑铁决定不再多想。他把一整碗粥一饮而尽,然后仰面朝天躺倒在木地板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明天开始就是三个人了。

  一个冷面毒舌的巫女。

  一个胸大无脑的笨蛋女武士。

  还有一个——在这两个麻烦女人之间疲于奔命的倒霉浪人。

  「……这队伍,真的能活着走到八岐大蛇面前吗。」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呢——」桃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当然能啊——!!因为有本小姐在嘛!!」

  千岁没有说话。

  但她放在膝上的右手,无声地握紧了「影切」的刀柄。刀身在鞘中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那嗡鸣之中,似乎带上了一丝连它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温度。

  ◇

  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桃华哼着的小调,千岁均匀的呼吸声,还有黑铁偶尔发出的嘟囔,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间残破城楼的一角。屋外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窥视着这团火,但那是明天的故事了。

  第三話「蝮之眼」

  那个女人,老子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是在骸见关陷落之后不久的事情了。

  彼时,一个名唤「百舌」的流寇正蹲在战场边缘的一堆废墟后面,偷偷摸摸地扒着死人身上的财物。他原本是黑田藩治下一个小村落里的地痞——不种田、不做工、专门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村里人厌他恨他,他便更加破罐子破摔,索性拉了几个同样没出息的混混组了一股流寇,专门趁乱打劫。妖魔侵袭之后世道大乱,他这种人反倒活得滋润——因为没人管了。到处是死人,死人身上有银子、有干粮、有值钱的玩意儿,弯个腰就能捡到,比偷鸡摸狗可轻松多了。

  百舌这人,要说有什么长处的话,那便是「好色」二字,而且是已经到了骨子里的那种色。他活了二十五年,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的念头,十个里面有八个跟女人的奶子屁股大腿有关。平日里在村子里,他就最爱蹲在井边,眯着一双贼溜溜的三角眼,盯着那些弯腰打水的村姑少妇看——看她们弯下腰时衣襟里露出来的白花花一片,看得口水都快滴到地上。要不是村里人太多不好下手,他早就不知道犯下多少桩淫行了。后来妖魔作乱、秩序崩溃,他便更加肆无忌惮——凡是在荒野里落单的女人,被他撞见了,十有八九都逃不过他的手心。

  可那些女人,没有一个是心甘情愿的。

  百舌对此毫不在意。「女人嘛,嘴上说着不要,身子被弄舒服了自然就软了。」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哪个女人正眼看过的经验,因此也完全不相信这世上存在着什么「雌性主动」这种事。在他的世界观里,男人就该用强的,女人就该被征服——这便是天经地义的事。

  所以,当他在那一天的战场上,第一次看到桃华的时候——

  「哈啊?!」

  他的脑子,在那一刻是完全停摆了。

  ◇

  那是一幅怎样的画面呢。

  百舌缩在废墟后面,怀里还揣着刚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几两碎银子。前方的战场上杀声震天——饿鬼群正在围攻黑田藩武士团的残兵。这种规模的战斗,百舌平时是绝不会靠近的,他只是恰好路过,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可捡。然后——

  他看到了那个跳进饿鬼群里的女人。

  一头蜜桃色的长发扎成侧马尾在她身后狂舞。那身大红的阵羽织被风吹得猎猎翻飞,里面紧裹着一件黑色的深V紧身衣——不,那个领口的深度,已经不能用「深V」来形容了。那根本就是一道从锁骨开到胸下、将两座庞硕肉山的大半都暴露在外的裂口。两侧的布料拼尽了全力想要兜住那两团沉甸甸的白嫩巨乳,却只是徒劳——那乳肉的规模实在是太庞硕了,在紧身衣的弹力布面上撑出了两道令人窒息的饱满弧度。

  百舌那双三角眼猛地瞪到了最大。

  「——那、那是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这句话,桃华便动了。她手中那柄四尺余长的巨型太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赤红色的弧线,一刀下去——七八只饿鬼同时被拦腰斩断。刀势不收,顺势上挑,又一只饿鬼从胯下被劈到了天灵盖。

  「哈哈哈哈——!!就这点本事也敢在本小姐面前嚣张吗——!!再来啊再来啊——!!」

  她大声笑着,整个人像一阵粉红色的旋风一般在饿鬼群之中横冲直撞。每一个转身、每一个跨步——百舌都看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她转身时那个背对他的角度。

  那条黑色的袴裤被一对肥厚浑圆的臀瓣撑得满满当当。是真的「满满当当」——那布料的每一寸都被臀肉撑到了极限,绷出了一道极其夸张的浑圆弧线,裤子上的布料纹路都被扯得依稀可见。当她挥刀猛砍时,腰胯一扭,那肥美的巨臀便会在袴裤之中跟着大幅度晃动——那是何等壮观的景象。百舌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两瓣臀肉在薄薄的布料之下相互挤压、弹动、荡出一阵阵令人头晕目眩的肉浪。

  还有她的大腿。黑色袴裤紧紧裹着那两条结实而又肉嫩的大腿,大腿根部丰腴得几乎要将裤缝撑开,曲线一路向下收束到小腿——肌肉线条有力却不失雌柔之美。每一步踏出去都极重、极稳,在石板地上踩出沉闷的响声。

  百舌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淌下了一丝口水,但他完全没有察觉。

  「这个、这个女人——」

  他浑身都在发抖。双手在发抖,嘴唇在发抖,甚至连瞳孔都在不自然地抖动。那不是恐惧——那是某种比恐惧更原始、更疯狂的东西。他这辈子偷看过无数女人,强占过不少落单的可怜女子,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体会过此时此刻的这种感受。那两座爆硕的乳房、那对肥厚到几乎不真实的巨臀、那两条结实肉嫩的大腿、那副杀妖魔跟切菜一样轻松自如的豪放姿态——这一切糅合在一起,如同烧红的烙铁一般深深烙入了他的眼瞳里,烙入了他的脑子里,烙入了他的骨髓深处。

  「老子要这个女人。一定……一定要得到她。一定要……一定要把这个女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沙哑。那双三角眼里闪烁出了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幽暗光芒。

  然后,战场的局势忽然发生了变化。饿鬼群中突然杀出了一只体型远比其他饿鬼大一倍的变异种。桃华虽然在应付寻常饿鬼时游刃有余,但那只变异种的突袭还是让她被迫连续后退了几步。她的阵羽织在退避时被变异种的利爪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哼!」桃华皱眉看了一眼破损的羽织,随即大笑着迎了上去,「一件衣服而已!!本小姐还没热身呢——!!」

  那一刻她为了稳住重心,双腿开立,腰胯下沉,双手握刀架在身前,摆出了一个蓄力重击的姿势。她的大腿因为用力而绷紧,袴裤的布料在那两条丰腴腿肉上勒出了清晰的肌肉轮廓。肥厚的臀部因为重心下压而微微后翘,裤面的布料被臀肉撑到了几乎要崩开的极限,勾勒出了那道深邃肉堑的幽暗影子。胸前的爆乳因为双臂在身前交叉握刀而被向中间狠狠挤压,在那道深V领口之中挤出了一道令人窒息的乳沟。

  百舌在看到这个姿势的瞬间,整个人便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浑身猛地一抽搐。

  「——!!!」

  他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同疯狗一般狂乱地重复着——把她压在地上。把她那两瓣肥臀掰开。从后面——从后面狠狠地——!!

  「——百舌老大?!你怎么了——」

  旁边的手下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但百舌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他的视线仿佛被黏在了那个粉红色的身影上,怎么也扯不开。

  就在这时——

  战场上某个阴暗的角落里,一枚幽暗的妖核似乎感应到了这股极端扭曲的欲望,无声地颤动了一下。

  那枚妖核,是八岐大蛇麾下妖将「玉藻前」散落在战场上的无数妖核碎片之一。它的作用只有一项——感应人类的阴暗面,将其中最为扭曲的灵魂拉入魔道,化为妖魔的傀儡。

  而百舌那沸腾到几乎要把他整个人烧穿的淫邪欲望,正好是这枚妖核最渴望的「养料」。

  于是——在百舌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那枚妖核已经悄无声息地飘了起来,穿过了战场的硝烟,飞入了他的背后。

  「呃——?!」

  百舌只觉得后心猛地一凉,像是有无数条冰凉的触须在同一时间钻入了他的脊柱之中,然后顺着脊柱一路向上,直刺入他的大脑。他想大叫,但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四肢在剧烈地抽搐,身体弓成了一个反方向的弧形,一双眼珠猛地翻白。手下的混混们吓得四散而逃,没有一个人回头看。

  这个扭曲灵魂与妖魔核心的融合过程大概只持续了不到三十次呼吸。

  当百舌重新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三角眼了。左眼变成了竖瞳,眼白泛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暗黄色,瞳仁则是一道细长的黑色竖线,如同毒蛇的眼眸。右眼则更加诡异——眼瞳深处隐隐浮现出了一个旋转的暗紫色螺旋纹,那个纹路仿佛在不断地缓缓转动,让人哪怕只是多看一眼都会感到头晕目眩。

  他缓缓地直起身来。那张原本平庸到可以随时隐没在人群中的猥琐面孔,此刻却笼罩上了一层奇异的魔力——依然猥琐,依然令人不适,但那种猥琐之中透出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吸引力。就像是毒蛇斑斓的鳞片,明知那花纹代表了致命的剧毒,却还是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还是那个百舌的声音,但尾音之中却多了一抹不属于人类的东西。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老子懂了——老子全懂了——!!」

  他大笑着,抬起右手遮住了自己的半张脸。从指缝之间露出的右眼,那个旋转的紫色螺旋纹正在发出幽幽的冷光。

  「玉藻前大人赐给老子的这份力量——这只眼睛——就叫它『蝮之眼』好了。至于老子的新名字嘛——」

  他歪了歪脑袋,嘴角咧到了一个不属于人类的诡异角度。

  「从今天起,百舌这个土名字就不要了。老子!不,本大爷!」

  「——就叫『蝮』。」

  ◇

  距离那场战斗,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在这一个多月里,骸见关与北方妖域之间那片广袤的荒原上,渐渐流传开了一个令人胆寒的传闻。

  据说,在妖域入口处的那座废弃城下町「骨喰町」之中,盘踞着一个极其诡异的新妖魔。他不像其他的妖魔那样只知道一味杀戮——他会在废墟之间布下迷阵,将路过的旅人引入其中,然后用那双邪异的眼眸控制住他们的心智。被他控制的猎物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变成行尸走肉一般的傀儡,替他建造巢穴、搜罗财宝、甚至是——替他寻找女人。

  人们称他为——

  「蝮之眼」。

  而此刻,这个传闻的主人公,正躺在骨喰町中央那片被改造过的旧藩邸深处,慵懒地把玩着自己的新身体。

  「……啧。一个多月了,那群废物一个看得过去的女人都没带回来。」

  骨喰町的旧藩邸原本是黑田藩分家的别邸,如今已经被蝮改造成了自己的巢穴。墙壁上糊满了黏糊糊的黑色妖苔,天花板上的房梁之间缠绕着无数根粗细不一的暗红色触须——那些触须如同藤蔓一般蔓延开来,末端不时滴下几滴黏腻的透明液体。原本的庭院已经化作了一池翻涌着热气泡的浊灰色池水,池面上升腾着令人作呕的硫磺气味。

  蝮斜靠在一张铺满了不知名皮毛的宽榻之上,赤裸着上半身。魔化之后他的身体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原本干瘦的身材变得精壮,肌肉线条虽然不夸张但透着一种蟒蛇般的柔韧与力量感。下身穿着一件漆黑的袴,腰间随意系着一条暗紫色的腰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条从他尾椎处延伸出来的、足有三尺长的漆黑尾巴——尾巴表面覆盖着光滑的鳞片,末端分叉成两条如同蛇信一般不断颤动的尖细尾尖。

  他抬起右手,在掌心凝聚出了一枚拳头大的暗紫色光球。那光球的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颗粒在不断旋转、碰撞,发出嗡嗡的低鸣声——这是他魔化之后获得的核心能力,妖力气弹。虽然威力不算惊人,但用来吓唬寻常人类和低级妖魔是绰绰有余了。

  而更大的底牌,则在他那只右眼之中。

  「蝮之眼」。这是他将自己那只变异右眼所命名为的东西,拥有着可以操控被注视者心智的催眠力量。只要对方与自己视线相接,蝮便可以用妖力侵入对方的意识深处,将潜藏在其中的某种特定情绪——恐惧、愤怒、或者欲望——无限度地放大。被放大的情绪会迅速吞没理智,而被催眠者在那一刻便会完全落入蝮的控制之中,沦为任由他摆布的傀儡。

  但他这只眼睛有一个限制:无法同时控制多人。它的力量最强时只能作用于单个目标。如果面对多个敌人,他必须一个个地解决。

  不过这并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因为他目前所面对的猎物,大多都是独自或三两成群的流民和溃兵。那些人本来心智就已经被恐惧和绝望所侵蚀,被蝮之眼扫过一眼之后,几乎没有几个能撑过三秒。就连一些低级的妖魔,在蝮之眼的催眠之下也会变得驯服如犬。

  蝮对此相当得意。从一个人人都看不起的地痞流寇,到如今拥有一方巢穴、数十傀儡的「妖魔领主」这简直是祖坟冒青烟都烧不出来的运气。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了。

  然而。

  这一切的光鲜,都掩不住他心底那道越烧越旺的火焰。

  那个粉红色的女人。

  从骸见关战场上那惊鸿一瞥之后,她的身影就如同毒瘾一般深深地蚀入了蝮的意识深处。白天醒着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那两座被紧身衣勉强兜住的爆硕乳房。到了夜里,他便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一帧一帧地回放着她挥刀转身时那肥厚巨臀在袴裤之中荡出的肉浪。他甚至清清楚楚地记得她每一个战斗姿势——她开立的双腿、她下压的腰胯、她后翘的臀部、她被双臂挤压到中间的那道深不见底的乳沟。

  光是想到这些,他的胯下便开始不可遏止地膨胀起来。

  那根魔化之后变得粗硕庞大了不知多少倍的肉棒,此刻正将黑色袴裤的前裆撑起了一道极为醒目的帐篷。

  「妈的。光是想想就这样了,要是真把她弄到手。」

  蝮舔了舔嘴唇。那条魔化之后变长了许多的舌头从嘴角滑过,舌尖甚至可以触到自己的下巴。

  「本大爷一定要把那条裤衩扒下来。然后掰开那两瓣大屁股。先从后面肏进去。对,一开始一定要从后面。本大爷要从后面一边抓住她那根粉头发一边往死里猛肏她的大屁股,让她那张得意洋洋的蠢脸贴在榻上,舌头都收不回去。」

  他越说越兴奋,呼吸变得粗重急促,那只左手的指甲已经不自觉地抓破了自己的大腿。身后的那条黑色尾巴在地面上狂乱地来回甩动,尾巴末端的分叉剧烈颤抖着。

  「——然后把她翻过来。正面。正面一定要好好看一看那两个大奶子。本大爷要一边揉一边掐一边咬,把那两个大奶子揉红掐肿咬出牙印——然后再对准中间的奶头狠狠一拔——」

  「——然后是正面肏。这次要看着她的脸。本大爷要看着那双粉色的眼睛在自己胯下慢慢翻白、失神、变成被肏傻了的淫贱表情——然后本大爷会用这只蝮之眼直接钻进她脑子里,让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爽』。让她变成离开本大爷的大屌就活不下去的肉便器——」

  「——等到她彻底坏掉了,再把她的小嘴掰开,从喉咙一路插到底——最后射在她脸上,让她那张蠢乎乎的可爱脸蛋被老子的精液浇得满脸都是——哈、哈哈哈哈——!!」

  他仰天狂笑了一阵,然后笑声忽然收住了。

  「——不过。」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说来说去都是他妈的空想。那女人到底在哪儿——还在骸见关?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还是已经死在哪个角落里了?本大爷派了那么多傀儡出去找——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

  房间暗处忽然传来了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一只巴掌大的蝙蝠从窗外飞了进来,倒挂在蝮面前的房梁上。那蝙蝠的眼睛泛着呆滞的暗紫色——是蝮之眼操控的侦查傀儡之一。

  蝮眼睛一眯。

  「有消息?」

  蝙蝠发出一连串尖细的叫声。那不是普通的蝙蝠叫声,而是某种被妖力改造过的特殊语言。蝮侧耳听了一阵,右眼中的紫色螺旋纹猛地一缩一涨——

  「三个人?往骨喰町方向来了?」

  「……」

  「其中一个女人——背着两柄刀,像是巫女——」

  「……」

  「还有一个女人——」

  蝮的呼吸猛地停滞了一下。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榻上的皮毛,指节都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了咯吱的响声。

  「——粉色的头发。侧马尾。穿着大红的——阵羽织。」

  那蝙蝠又发出了一声尖叫。

  「——还有一个男的?」蝮皱了皱眉,「什么来路?」

  蝙蝠回应了一串简短的叫声。

  「……浪人?不重要。一个浪人而已挡不了本大爷的路。」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踱了几步,身后的黑尾巴兴奋地不停甩动着,「重点是那个粉毛,她真的来了,自己送上门来了——哈哈哈哈哈哈!!老天爷开眼啊!!老天爷他妈终于开眼了!!」

  他停住脚步,站在房间正中央。那张邪异的面孔上浮现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那只右眼之中的紫色螺旋纹正在疯狂地旋转着,散发出幽幽的冷光。

  「派所有傀儡去城外埋伏,先困住他们,消耗他们的体力。等他们进了城里。本大爷在这里亲手伺候。」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胯间那座已经如同铁柱一般直挺挺撑起的帐篷,嘴角扯出一个极其下流的弧度。

  「喂,老二,别急。等那只粉毛母猪进了本大爷的套,你就是想吃多饱吃多饱」

  「不过在这之前,」蝮抬起右手,将遮住右眼的刘海向后撩起,那只紫螺旋纹状的蝮之眼完全暴露在了幽暗的光线之中,「得先让她旁边的那个巫女和那个浪人乖乖睡一觉才行。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都跑不掉。」

  ◇

  ——而此刻。距离骨喰町城外不足五里的荒野上。

  千岁打了一个冷颤。

  「怎么了?」黑铁注意到了她的异样。

  「……没什么,」千岁皱了皱眉,紫色的眼眸望向远方那片黑沉沉的废墟轮廓,「只是忽然觉得好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哈——被盯上了不是正好嘛——!!」桃华扛着她那人高的大太刀,步伐依旧轻快得像是去春游一样,「管它是什么——来了本小姐一刀砍飞!」

  「……你倒是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啊。」黑铁摇了摇头。

  「害怕什么?害怕不能当饭吃啦——」桃华转头对他做了一个鬼脸,那个动作让胸前的巨乳又是一阵晃荡,「况且还有千岁酱和黑铁大哥在本小姐旁边呢!三个人一起的话——没什么好怕的!」

  「……」

  千岁沉默地看着桃华那张毫无阴霾的笑脸,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

  她能感觉到。

  前方那片废墟之中,有一道极其扭曲的妖气正在蠢蠢欲动——那种妖气和她在路上遇到的寻常妖魔完全不同。它不是纯粹的杀戮欲望,也不是漫无目的的吞噬本能。

  这是某种带着明确的「目的」的恶意。

  而这股恶意所指的方向——

  千岁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正在前面蹦蹦跳跳的桃华。那个笨蛋女武士的裙摆在步伐中高高扬起,露出下面被雪白腿环缠绕着的丰腴大腿,以及黑色袴裤包裹着的浑圆臀部随着步伐一扭一扭——完全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什么怪物注视着。

  「……黑铁。」

  「嗯?」

  「进去之后,你负责盯着桃华。别让她乱跑。」

  「——诶?老子?」黑铁指了指自己,「你觉得老子管得住那个疯丫头?」

  「管不住也得管,」千岁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之中透出一丝罕见的凝重,「前面那东西——不太对。」

  黑铁沉默了一瞬,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他把手按上了腰间的打刀刀柄,嘴角那个总是带着三分嬉皮笑脸的弧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收到。」

  天空中的妖云翻涌得比之前更剧烈了。灰黑色的云层低垂得仿佛随时都会压到地面上来。远方的废墟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之下扭曲成了某种不祥的形状,如同一只蛰伏在地上的巨兽正张大嘴巴,静候着猎物的到来。

  风从前方吹来。

  风里,夹杂着一股极淡极淡的、甜得发腻的腥臭味。

  那是妖气与某种更令人不适的东西混合在一起之后,才能散发出来的味道。

  ◇

  夜色已经彻底覆盖了这片废墟。骨喰町的断壁残垣之间,无数双呆滞的紫色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亮起。而在那座旧藩邸的最深处,蝮斜靠在正殿的宽榻上,右眼中旋转的紫螺旋正在疯狂颤动——他的嘴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弯出了一道极度扭曲的弧度。

  「来吧。本大爷的粉毛爱妃。」

  「让本大爷好好看看,你那两个大奶子和大屁股在老子面前晃悠的样子。」

  「老子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

  啪嗒。

  一滴黏腻的口水从他的嘴角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腐蚀声响。

  第四話「桃と棘」

  骨喰町的轮廓在远方越来越清晰了。

  说是「城下町」,其实早就只剩下一片连绵起伏的废墟。那些原本应该是二层三层木造町屋的建筑群,此刻大半已经坍塌成了焦黑色的骨架,只有零星的几根房梁还歪歪扭扭地刺向天空,如同溺水者拼死伸出水面的手指。远远望去,整座废城仿佛是一只匍匐在铅灰色天幕之下的腐烂巨兽,死而不僵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妖气。

  千岁走在最前面。她的木屐在龟裂的石板路上敲出节奏稳定的清脆声响,腰间的黑白双刀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从背后看去,那件被深紫腰带紧紧束住的雪白巫女服之下,细腰与臀部的曲线虽然不如桃华那般夸张到令人瞠目,却也自有一番清冷凛冽的媚态。她的背脊永远挺得笔直,像是有一根无形的刀鞘贯穿了她的脊柱。

  黑铁落后千岁半步,右手随意搭在腰间的打刀刀柄上。他的目光在千岁那笔直的背影和前方那片令人不安的废墟之间来回切换了几次,眉头不自觉地微微锁着。自从千岁说了那句「前面那东西不太对」,他便一直保持着一种不经意的警戒状态——走路时脚步比平时轻了三分,呼吸放得极缓,耳朵时刻捕捉着周遭每一个异常的风吹草动。

  而走在最后面的,是桃华。

  一反常态地安静。

  「……」

  千岁走了一阵,忽然意识到背后少了一样东西——那个自从加入队伍以来就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的粉红色噪音源,已经沉默了至少一盏茶的工夫了。这安静来得太过反常,反常到千岁甚至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黑铁也跟着回头。

  桃华确实还跟在后面,没有走丢。她的步速比平时慢了许多,那柄四尺余长的巨型太刀也不再像往常一样帅气地扛在肩上,而是被她双手环抱着贴在胸前——这个动作不加任何多余的修饰,却恰好将那两座爆硕的乳房从两侧向中间轻轻挤拢,在黑色紧身衣那道深V领口之中压出了一道圆润而深邃的弧线。她的侧马尾垂在右肩前方,发梢随着步伐微微晃荡,斜插在发间的那支桃花簪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温润的金色光泽。

  她低着头,桃花色的眼瞳里没有焦距,像是在看着脚下的路,又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黑铁愣了愣。他从来没有在这个女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不是悲伤,也不完全是消沉。更像是——

  ——像是在透过眼前这片灰暗的荒野,看着某段只有她自己才能看到的往事。

  「桃华?」

  黑铁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

  桃华抬起头来。那张可爱的圆脸上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浮现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桃花色的眼瞳也重新亮了起来,仿佛刚才那个出神的瞬间不过是别人看花了眼。

  「怎么啦黑铁大哥——想本小姐了?」

  「……不是。你刚才突然不说话,有点不习惯。」

  「哈哈哈哈!原来黑铁大哥已经被本小姐的声音洗脑了嘛——!没有本小姐叽叽喳喳的话就寂寞得受不了对吧——!」

  「才不是。」

  「脸红了脸红了——!」

  「没有红!」

  桃华大笑着一路小跑追了上来,然后极其自然地挤到了黑铁和千岁之间。她个头比千岁高两寸,肩膀几乎蹭着黑铁的肩膀。随着她追上来的动作,那件大红的阵羽织被风扬起,里面紧绷绷的黑色紧身衣之下,那两座沉甸甸的乳肉激荡出一阵夸张的晃颤——那种晃颤的幅度不是刻意制造出来的,而是因为那乳肉的尺寸和柔软度所自然形成的物理惯性。即便隔着半尺的距离,黑铁都能感受到那阵波动所带来的空气扰动。

  他的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千岁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然后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她什么都没说。但黑铁总觉得那道视线里包含了一句「——你刚才在看哪里」的无声拷问。

  「话说回来——」桃华忽然将太刀往地上一杵,双手扶着刀柄末端,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脑袋看向黑铁,「黑铁大哥,你不好奇吗?」

  「好奇什么?」

  「本小姐的事啊,」桃华眨了眨那双桃花色的眼睛。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柔,不再是之前那种大吼大叫的豪放嗓门,而是降到了像是在深夜烛火边讲话时的音量。这种语气的转变太过自然,以至于黑铁一开始甚至没意识到到底是哪里不一样,直到他反应过来,桃华平时说话的那个「豪放笨蛋模式」和现在这个「女人味的正常模式」之间的差距,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本小姐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一个人守在骸见关杀妖魔,不怕死也不怕疼,整天笑个没完——黑铁大哥不觉得奇怪吗?」

  「……」

  黑铁沉默了片刻。说实话,他觉得奇怪。一个年轻女人独守废关隘两个月、以砍妖魔为乐、第一回见面就炫耀自己的胸围臀围——这要是不奇怪才见鬼了。但他一直没问过。因为在如今这个世道里,每个人都有那么一两段不想被问起的往事。他自己也是一样。

  「想说的话你就说呗,」黑铁耸了耸肩,「不想说的话老子也不会追问。」

  桃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桃花色眼瞳里的笑意慢慢地沉淀了下来,沉淀成了一种更为沉静、更为柔软的东西。

  「……黑铁大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哄女人呢。」

  「——什么?!老子这是在尊重你——」

  「这种时候啊——」桃华伸出手指戳了戳黑铁的胸口,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你应该说『老子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老子都想知道』才对啦。女人都喜欢听这种话的——」

  「……」

  「不过算啦。」桃华将手指收回来,重新将下巴搁在刀柄上,那双桃花色眼瞳望向远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废墟轮廓,「你不想问,本小姐也想说。因为——」

  她停顿了一下。

  「——前面那个城,感觉不太对吧。千岁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绷着肩膀,黑铁大哥你的手也没离开过刀。如果进了那里之后发生了什么的话——」她的声音又轻了几分,「本小姐怕有些话,以后就没机会说了。」

  风从荒野上吹过。风里那股甜得发腻的腥臭味比之前更浓了一些。千岁的脚步没有停,但她的耳朵却在不动声色地听着身后桃华说的每一个字。

  黑铁看着桃华那张在昏暗天光下忽然变得有些遥远的侧脸,沉默了几秒,然后——

  「……你说吧。老子听着呢。」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桃华偏过头来,对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没有平时的张扬和傻气,只是那么轻轻地、微微地弯了一下嘴角。黑铁忽然觉得,这个样子的桃华——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

  「本小姐出生的村子啊——叫『桃里』。名字很好听对吧。」

  桃华一边走一边开始讲。她的声音依然是那种轻柔沉稳的调子,在空旷的荒野上显得格外清晰。千岁依然走在最前面,但她的步速明显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配合桃华讲话的节奏。

  「那是个很小的村子,坐落在西国山里的一处山谷里。村子里种满了桃树——每年春天的时候,桃花一开,整个山谷都是粉红色的。本小姐小时候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爬到村子后山那块最大的石头上,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满山谷的桃花发呆。风一吹,花瓣就漫天乱飞——美得跟做梦一样。」

  「……听起来挺不错的。」黑铁说。

  「对吧——」桃华弯起嘴角,「可是啊,那么美的村子,那么美的桃花——本小姐在村子里住了整整十年,却没有一个玩伴。一个都没有。」

  黑铁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本小姐小时候啊——」桃花将一只手从刀柄上抬起来,在身前比划了一个很小的尺寸,「——是个超级超级胆小的小不点。个子矮,说话声音小,跟不熟的人一说话就脸红。长得嘛——其实跟现在也没太大变化,就是那时候还没长开,瘦瘦弱弱的。」

  「你?胆小?」黑铁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那个一见面就对着老子炫耀胸围的人,小时候胆小?」

  「没骗你啦!本小姐小时候连去村子里的杂货铺买个盐都不敢——」桃华鼓起腮帮子,「因为杂货铺的老板娘嗓门好大,每次看到本小姐都会大声说『哎哟这不是桃华嘛今天又是一个人来呀你爹还是老样子吗』——那种嗓门本小姐光是站在她面前就开始发抖了。每次都要在杂货铺门口转四五圈,深呼吸好几十次,才敢推门进去。」

  黑铁试着在心里用「胆小内向」这个标签去套桃华那张脸——那张总是笑得没心没肺、一对桃花色眼睛亮闪闪地盯着人看的脸。怎么套都觉得违和。

  「不只是杂货铺啦。村里的其他小孩也不跟本小姐玩的。一来是本小姐说话声音太小,他们嫌听不清。二来是——」桃华犹豫了一下,「——是本小姐没有娘。」

  「……」

  「娘在本小姐三岁那年就病死了。本小姐对她几乎没什么记忆,就只记得她的手——很瘦很白,手背上有一道疤,据说是年轻时候砍柴留下的。她去世之后,爹就不太对劲了。」

  桃华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得让黑铁觉得有些不对劲。

  「爹原本是村里最好的陶匠。他做出来的茶碗和花瓶,城下町那边的商人都会专门跑来收购。可是娘死了以后,他就再也不碰陶土了。整天待在屋子里喝酒,从早喝到晚,喝完了就坐在娘生前用的那架织布机前面发呆,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本小姐那时候才三四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爹不吃饭会饿死,就去求村里的大婶们教本小姐做饭。踩着小板凳,趴在灶台上,锅里的水烧开了都端不动——有一次整锅热水倒在腿上,疼得本小姐在地上打滚哭了一整夜。爹喝醉了没听见。」

  黑铁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些许。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但没有说话。

  「不过爹不喝酒的时候,对本小姐还是很好的,」桃华连忙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快,「他会让本小姐坐在他腿上,教本小姐用陶土捏小兔子、捏小狗、捏桃子——本小姐捏得歪歪扭扭的,丑得不行,但他每次都会摸着头笑着说『桃华捏得真好,比爹还厉害』。那种时候的爹,本小姐觉得——他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

  「可是——」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种时候越来越少了。本小姐五岁以后,爹就几乎不怎么清醒了。本小姐七岁那年冬天,他在结冰的河堤上走路的时候滑倒了,摔断了腿。摔断腿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但他不肯去看郎中,说没钱——其实不是没钱,是他根本没有想活下去的念头了。伤口感染发炎,拖了两个月——人就这么没了。」

  「……」

  黑铁觉得自己的嗓子有些发干。

  桃华抬起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妖云依然沉沉地压着,看不出半点阳光的影子。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之后本小姐就成了孤儿啦。村里人倒是没有把本小姐饿死——东家大婶送一碗粥,西家大伯给两个饭团,就这么东一口西一口地把本小姐吊到了十岁。可是没有哪户人家愿意收养一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闷葫芦。那时候本小姐每天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跑到后山那块大石头上,抱着膝盖坐在那里看桃花。心里想——要是本小姐能变成一朵桃花就好了。桃花开完了就落,落了就没了,不用想那么多事。」

  「……」

  「——然后有一天。本小姐正坐在那块石头上发呆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

  桃华的嘴角重新弯了起来。那双桃花色眼眸里浮现出了一抹温暖的亮色。

  「『喂——小不点。你坐在本将的石头上干什么。』」

  ◇

  黑铁愣了一瞬:「——本将?」

  「对。那个人说话的自称就是『本将』。本小姐回头一看——就看到一个高高壮壮、黑黑胖胖的大叔站在本小姐身后。穿着一身脏兮兮的铠甲,腰上一左一右佩着两把大太刀——那两把刀比本小姐整个人都长。脸上胡子拉碴的,左边眉毛上还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看起来凶得要命,小孩子看了绝对会吓哭的那种。」

  「……黑田藩主?」千岁忽然从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对——就是黑田大人。」桃华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那天正好带着武士团经过桃里村附近。说是因为刚打完一场仗,辎重队掉队了,他一个人骑着马乱转,就转到了本小姐那个后山上。看到本小姐一个小不点孤零零地坐在他的『战略要地』上——那本来是他打算用来瞭望敌情的制高点——就忍不住开口逗了本小姐一下。」

  「本小姐当时吓坏了。一个看起来凶得要死的陌生大叔忽然出现在身后,嗓门又大又响——本小姐当场就从石头上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到地上,眼睛里立刻泛满了泪水,然后——」

  「哭了?」黑铁问。

  「——晕过去了。」

  「……」

  「哈哈哈哈,」桃华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两座乳肉自然也跟着一阵晃颤,「本小姐小时候就是这种程度的胆小鬼啦。被陌生人大声说一句话就会当场吓晕过去——真是弱到爆了。等本小姐醒来以后,发现自己已经被黑田大人扛在肩上往山外走了。本小姐吓得拼命挣扎,对他又踢又咬,结果他完全不痛不痒——那家伙的皮厚得跟犀牛一样。他就那么一只手扛着本小姐,另一只手牵着马缰,哈哈大笑说——」

  桃华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粗犷豪迈的声线模仿道:

  「『小不点——你别咬了,本将那盔甲可是玄铁铸的,你牙崩了就不好看了。本将看你一个人在石头上发呆的样子挺有意思的——要是不嫌弃的话,跟本将回家可好?本将家里有饭吃、有床睡,还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臭小子。虽然臭小子长得丑脾气又差——但好歹是个玩伴。你要不要来?』」

  「……」

  「你们猜本小姐怎么回答的?」桃华歪着脑袋看着黑铁。

  「……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因为又晕过去了。」

  「——」

  黑铁忽然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他越笑越大声,笑得整个人都在晃。千岁在前面也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这个弧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她确实是笑了。

  「你笑什么啦——!!」桃华不满地拍了一下黑铁的背,那力道大得让黑铁差点被拍飞出去,「本小姐当时才十岁好不好——!!有本事你十岁的时候被一个长得跟山贼王一样的大叔扛在肩上试试看——!!」

  「好好好——老子不笑了——」黑铁扶着差点被她拍散的骨架,擦了擦眼角,「那后来呢?」

  「后来啊——」桃华收回手,重新抱住了那柄太刀。她的眼神变得温柔了起来,就像是深秋时节晒在廊下的暖阳,不灼热却极为温暖,「本小姐醒来以后已经在黑田藩的藩邸里了。黑田大人亲自给本小姐端了一碗热粥过来,还怕吓着本小姐,特意蹲在地上跟本小姐说话——那么高那么壮的一个武将,蹲在榻榻米上缩成一团,姿势滑稽得要命。他问本小姐叫什么名字,本小姐结巴了老半天,最后用蚊子叫那么大的声音说了一个『桃……桃华……』。」

  「然后他就说——『桃华?好名字。跟本将年轻时候养的那只粉毛兔子一个名字。不过那只兔子后来跑了——你可别跑啊。』」

  「……你确定他是夸你?」黑铁嘴角抽了抽。

  「本小姐当时觉得被骂了,又差点哭出来——」桃华笑了起来,「不过后来才知道,那只兔子是黑田大人小时候养在身边的宠物,他喜欢得不得了。他说那只兔子跑掉的那天,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哭了一整夜。所以他给本小姐取的外号就叫『兔子』——他叫了本小姐八年『兔子』,从没叫过本名。连带着整个黑田藩的人全都跟着叫本小姐『兔子』。」

  桃华顿了顿,然后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发间那支金黄色的桃花簪。

  「这支簪子——就是他送给本小姐的最后一个生辰礼。他说:『兔子你长大了,不能老戴那些小姑娘的玩意儿。这支簪是本将请京都的匠人专门打的,花了好几个月——以后戴着它的时候不准哭,哭起来很难看。』」

  然后她轻轻地将簪子从发间取下,放在掌心里。那朵雕在簪头的桃花,在阴暗的光线下薄得近乎透明,花瓣上隐约能看到极细的金线纹路——确实不是凡品。

  「……他真是个奇怪的大叔,」桃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他给了本小姐名字、家、铠甲、刀——他给了本小姐整整八年身为一个『人』的生活。他教会本小姐一件事——不是所有的声音都值得害怕。有些声音虽然很响,但那是因为那个人在用全部的力气告诉你——『我在这里,你不是一个人』。」

  桃华重新将那支簪子插回发间,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黑铁,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很淡。不像平时那样张狂豪放、把所有牙齿都露出来,而只是嘴角微微上扬,桃花色眼瞳里漾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在灰暗的天幕之下,那个笑容仿佛是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桃花,脆弱、灿烂、又带着一点点不讲道理的倔强。

  「所以从那以后,本小姐就决定了。黑田大人用八年的时间把一个胆小到会晕倒的小不点养成了一个能上战场的武士——本小姐不能辜负他。他不在了以后,本小姐就替他守着他的关隘。他活着的时候是怎么说话的——本小姐就怎么说话。他活着的时候是怎么笑的——本小姐就怎么笑。」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个地方跳动着的心脏,显然是用力过度了的。

  「本小姐大声说话、放声大笑、不怕死不躲疼——不是因为本小姐真的有多强。只是因为——如果本小姐不这么做的话,那个十年前坐在石头上看桃花的小不点,就会不知不觉地爬回本小姐的心里,让本小姐重新变成那个连杂货铺都不敢进的胆小鬼。」

  「所以,」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这就是本小姐的全部啦。没有秘密了——黑田大人的故事、桃里村的故事、那个小不点的故事——全都告诉你们了。讲得好累啊——」

  ◇

  沉默。

  很长的一段沉默。

  荒野上只有风声,和木屐与草鞋在石板路上踩出的细碎声响。天空中的妖云不知何时裂开了一条极细的缝,一束惨淡的灰白色日光从缝隙中漏下来,恰好落在了桃华那粉红色的侧马尾上,将那蜜桃色的发丝染出了一圈淡淡的金边。

  黑铁停下了脚步。

  「桃华。」

  「嗯?」

  黑铁转过身,正对着她。他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犹豫了大约半秒,然后落了下去,落在了桃华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大,手指粗粝,掌心和指肚上布满了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但落在桃华头发上的力道却很轻——轻到像是怕压碎了什么东西一样。

  他就这么揉了两下桃华的头顶。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看着很别扭——脸微微偏向一边,眼神飘向远方的废墟,耳根上似乎浮起了一层极其可疑的红色。语气倒是装得很轻松,好像只是在说什么「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闲话。

  「……」

  桃华眨了眨眼睛。她那双桃花色眼眸上翻着,试图去看自己头顶上那只手的样子很滑稽——然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黑铁大哥——你耳朵好红!!」

  「没红!!这是晒的——」

  「现在根本没有太阳好不好哈哈哈哈哈——!!」

  「……」

  走在最前面的千岁忽然也停了下来。她转过身,那双紫色眼眸在两人之间扫了一遍——桃华正笑得蹲在地上捶地面,黑铁则一脸生无可恋地仰头望着天空,那只刚刚揉了桃华脑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放。

  然后千岁走到了桃华身边。

  「……站起来。」

  「诶——」桃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依言站了起来。

  千岁将右手从刀柄上移开,伸到桃华面前。她的手上托着一样东西——一块用白色绢布包裹着的小小物件。绢布的边缘绣着稻荷神社的狐狸纹章。

  「给你。」

  「这是——」桃华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打开绢布。里面是一颗拇指大小的透明珠子,珠子内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散发出一种极为温和的暖光。

  「狐火玉,」千岁用她那毫无起伏的平淡语气说道,「稻荷神社历代巫女用来祈福的护身符。带在身上可以驱散低级妖气——至少能让你在被盯上的时候多撑几个时辰。有效期大概半年。」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桃华瞪大了眼睛,连忙将珠子推了回去,「本小姐不能——」

  「不是送你的,」千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是借你的。救了师父以后还我。弄丢了的话砍了你。」

  「……」

  桃华捧着那颗小小的狐火玉,看着千岁那一如既往笔直的背影,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才憋出了一句:

  「……千岁酱。你真的——超不坦率诶。」

  「啰嗦。」

  桃华将狐火玉小心翼翼地系在了自己那条桃色腰带的结扣上,然后大笑着追了上去。她的笑声依旧响彻荒野——但这一次,那笑声之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东西。

  黑铁落在最后面。他看着前面一白一红、一个冷若冰霜一个热烈奔放的两个背影,弯起嘴角摇了摇头——

  ——然后他的脚步也跟了上去。步伐比之前轻快了不少。

  ◇

  距离骨喰町废墟已经不足三里了。

  千岁在最前面忽然又一次停下了脚步。这次她的右手直接握上了「影切」的刀柄,拇指微微推开了刀鞘的卡口,露出了一小截暗黑色的刀身。

  「——有东西。」

  黑铁和桃华也在同一时间拔出了刀。

  前方的道路正中央,横着一辆翻倒的牛车。牛车本身并不奇怪——在如今的荒原上,到处都能看到被废弃的车马。然而这辆牛车的前方地面上,却散落着一排明显是刚刚被人摆上去的小石子——排列的方式呈螺旋状,从大圈向内一圈一圈收紧,越往中心石子越密,最中心的地方则插着一根黑色的羽毛。

  「……这是迷阵,」千岁低声道。她的紫眸飞快地扫视了一遍周围的废墟和断壁,「有人故意布置的——而且是不久之前。」

  「那根黑羽毛——」黑铁皱着眉头盯着那根羽毛看了看,「上面有妖气。味道跟之前在骸见关闻到的饿鬼不太一样。这种妖气更——」

  他想了想该怎么形容。

  「——更黏。像是有人的恶意直接糊在上面的感觉。」

  千岁缓缓地环顾四周。在那些坍塌的房屋废墟之间,在那些半掩在瓦砾堆里的暗处——她看到了好几双微微发着暗紫色幽光的眼睛。那些眼睛不眨不动,就那么呆呆地凝视着他们的方向。有人的眼睛,也有动物的眼睛——甚至还有几只低级妖魔的眼睛。所有的眼睛都泛着同一个色号的暗紫色,如同被同一盏灯照亮的人偶眼珠。

  「……蝮之眼,」千岁在齿间无声地咀嚼着这三个字。

  她从「影切」刀身上感受到的那股共鸣波动,此刻比之前强烈了数倍。这只刀在警告她——前方盘踞着的那个存在,已经不再是可以被称作「人类」的东西了。

  「桃华。过来。」

  「诶?」桃华扛着太刀凑了过来,一脸不知所云的表情,「怎么啦千岁酱?」

  「你仔细看前面那个城——有没有什么眼熟的感觉。」

  桃华眯起桃花色眼眸,仔仔细细地盯着那片废墟看了老半天,然后——

  「……啊!!那个角楼!!那个角楼的残骸——是黑田藩的阵旗!黑底金纹的——本小姐绝对不会看错!!」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这是骨喰町——黑田藩分家的别邸就在这个城里!!本小姐两年前跟黑田大人来过这里的!!」

  「……果然。」

  千岁的紫色眼眸微微沉了一下。她转过身,正对着桃华和黑铁。

  「从现在开始,」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极沉,「你们听好——之前我在谷口感应到的那股扭曲的妖气,现在已经遍布到了整个城里的每一个角落。而且——」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桃华,「那股妖气的目标很明确。它不是在随机狩猎。它在——等。」

  「等什么?」桃华歪了歪脑袋。

  千岁没有回答。她只是看了桃华一眼——那个目光之中,含着一丝极淡极淡的警醒。

  黑铁忽然明白了什么。他的脸色微微一变,握刀的手不自觉地收得更紧了。

  「……走吧,」千岁重新迈出脚步,木屐在石板地上敲出一声清脆无比的声响,「天黑之前得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桃华——你走我身后,不准乱跑。」

  「诶——为什么只有本小姐被点名——!!」

  「因为你最不听话。」

  「——无法反驳!!」桃华不服气地鼓起腮帮子,但还是乖乖地退到了千岁身后。她边走边小声嘀咕着:「本小姐明明战斗力最强好不好、明明本小姐可以当前卫的、这样太浪费战力了——」

  黑铁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道:「别不服气。她是担心你。」

  「我知道啦——」桃华嘟着嘴,用刀鞘轻轻撞了一下黑铁的手臂,「不过黑铁大哥也是——你刚才揉本小姐头那一下,能不能别让千岁酱看到。本小姐觉得她刚才看本小姐的眼神冷了三度。」

  「……你自己先大嗓门嚷嚷什么耳朵红了之类的她能看不到吗!!」

  「那倒是啦哈哈哈哈——!!」

  ◇

  脚步声渐渐隐没在废墟之间。

  骨喰町入口处那扇斜挂在门柱上的破旧门板在风中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呻吟声。门板上的血手印已经被风吹日晒褪成了暗褐色,看起来就像是一朵朵干枯的锈斑。而在那门板的背面——隐藏在最深、最暗的阴影之中——有一双竖瞳,正在沉默地注视着三人的背影。

  竖瞳的主人弯起了嘴角。

  「——来了啊。本大爷的——粉毛爱妃。」

  啪嗒。

  一滴黏腻的口水,从那双布满尖牙的嘴唇之间坠落,砸在了脚下的碎石地面上。

  「还有一个巫女,和一个浪人。一个一个来——先从那个浪人开始好了。男的最容易——只要勾起他的恐惧就行。让他自己把自己吓得跑出城去——至于那个巫女嘛。巫女没意思——不过她那把刀似乎挺值钱的。先催眠了弄过来——卖掉也好收藏也好——」

  他抬起右手,伸出那条长到了不属于人类范畴的舌头,舔舐着自己手背上那层光滑的黑色鳞片。右眼之中,那个暗紫色的螺旋纹正在以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疯狂旋转,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光线都吸入其中。

  「然后。就只剩下本大爷的——桃华小姐一个人了。」

  「光是想到马上就能看到你那对大奶子在老子面前晃悠——本大爷这里,就已经硬得快要爆炸了呢!」

  他的那条黑色长尾在暗处兴奋地啪啪甩动着,在地面上抽出了一道道深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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