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魂】(1-10)作者:卡门的门
2026/7/24发表于第一会所 *********************************** (0) 二十二年前,农场的夏天总是很长。 太阳从上午就悬在头顶,把屋顶的瓦片晒得发白。院子里的泥土干裂成块,
几只鸡躲在墙根阴影里。风从远处的田野吹来,带着稻叶和牲口棚的气味,经过
院子时,却已经没剩下多少凉意。 院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劈柴。斧头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他把劈好的柴扔
到一边,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朝屋里看去。 屋里有个年轻女孩,正弯腰擦桌子。 她脸上红扑扑的,鼻梁两边生着浅浅的雀斑。头发编成两条麻花辫,规规矩
矩地垂在胸前。她年纪不大,胸前却早已是傲人的山峦,把胸口处的衣服撑得紧
绷绷的。 她穿着一条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衣裙,小腿肚子肉白肉白的,脚上还套着白袜
子,踩在一双旧拖鞋里。 「小陈。」男人喊她,「你未来的志向,想好没有?」 女孩握着抹布,抬起头看窗外。 「还没想好。走一步算一步吧。」 男人把斧头往木桩上一剁。「啥走一步算一步?你是跟着吴曼走一步算一步。」 女孩腼腆地笑了笑。 「都要上大学的人了,还当吴曼的跟屁虫。」男人说。 「能跟着她,挺好的。」她声音温吞吞的。 「好啥好?」男人嗓门大起来。「她就是个不省心的主儿,以后出去还不晓
得要惹多少事。你跟着她,能有好日子过?」 小陈把桌面最后一点水迹擦干净,端着水盆走到一旁。「吴叔,别这么说嘛。」
她轻声说,「能和她考上同一个学校,我已经很幸福了。」 「那未来呢?」男人叉着腰,喘了几口气,「总不至于找了男人,养了小孩,
还要跟着她吧?」 女孩笑了笑,「讲那么远的事,我也不晓得。」 她把抹布放进水里洗了洗,然后拧干,随后走回桌边。为了擦桌子下面的地,
她双膝跪下来,两只脚并在身后,脚掌朝上。那白袜子都给她踩脏了。 她俯下身,屁股撅着,低头把抹布探进桌底,一点一点擦去地上的灰迹。 男人走进屋里,看见眼前的景色,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女孩屁股高高撅着,
圆润丰盈,连衣裙在她皮肤上贴得很紧,把那个深邃的股沟都给勒了出来。 「小陈。」 「嗯?」 男人感到口干舌燥,盯着眼前的肥臀。这女孩他也算是从小看大的,却不料
年纪轻轻,就这般好生养。他一点点靠近,手似伸似不伸,像在克制着,不去往
这丰满的臀肉上抓一把。 「大学毕业以后,你,」男人双眼透过隐晦的邪欲,「你来城里吧。」 「城里?」 女孩从桌底探出头来。男人收回手。她全然不晓得,刚刚那只手,几乎要摸
上她的屁股。 「嗯。」男人干咳了一声,理智总算恢复了。 「等你们去上大学,我也不留在农场了。我打算去城里开一家面馆。那儿的
生活条件比这里好。」 女孩整个人从桌下钻出来,跪坐在地上,累得轻轻喘气,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看看吧。」她说,「我想先看吴曼是啥打算。」 她跪地抬起头,双眼看着男人,傲人的胸脯好像要呼之欲出。男人挪开眼光,
生怕眼睛出卖了自己。 「你啊,」男人说,「你就是被她迷了魂。」 「诶呀,吴叔,哪有的事。」 男人叹了口气,声音慢慢低下来。「小陈,别怪我说话难听。吴曼那个性子,
和你不是一路人。她要走的路,你哪怕不上去,只是远远跟着,也要后悔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院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一匹野马,正从田野深处跑来。男人回
头望向门外。女孩也跟着望去,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屋外一个较好的身影背着光,高挑修长,她英气的脸上挂着笑容,朝着农场
招手。 屋里的女孩跪在光里,麻花辫垂在胸前,脸上的笑容白净温柔。 「我不会后悔的。」她说。 (1) 我第一次见到骆琪,是在一个下午的班会上。班主任向全班公布,有一个新
同学要来我们班。 我姓詹,刚刚满十八岁,即将高考。 重大考试在即,这个节点转学的,不多见。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进来了,看背影,你说是初中生我都信。他很腼腆,站
在全班面前,不敢抬头,眼睛看地面。他头发很长,刘海几乎遮住了额头。班主
任叫他做自我介绍,可他也不做,就站着。班上的同学们都熙熙攘攘起来。 班主任咳嗽,清嗓子,全班都静下来。「这就是你们的新同学。你吱个声,
说叫啥名儿?」 瘦小的新生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很小,「我叫骆琪。」 「大点声儿!」 「骆琪。」 他声音大了一点儿,也没大多少。班上的同学都笑起来。 我注意到班外有站着一个女人。她扎着头发,发尾耷拉在右肩上。她一身暗
黄色的朴素工装,望着骆琪,笑呵呵的。多半是家长。 「快要到市级大考,骆琪加入咱们有些晚了,所以你们要多多照顾他,听明
白没?」 老班也不等全班人答应,大手一挥,指了指我身旁的座位。 「你就坐小詹边上。你俩现在是同桌了。」 骆琪抬起头,又很快低下去。那就是我们第一次对视。 等他坐下来,我和他打招呼,可他不理睬我。他不像个冷漠的人,就是太害
羞了,只要我跟他说话,他就腼腆地笑,然后把眼睛挪开,不敢看我。 其实我早先期盼,新来的同学是女生就好了。全班只剩下我还没有同桌,所
以我晓得今天我会有个新同桌。她要是个姑娘该多好,最好还长得好看点儿。 这骆琪就和我期盼的完全相反,话都不敢说,连朋友都难做。很快,我不在
这事儿上多想,高中没半年了,有同桌也不会养出多少情谊。 放学的时候我在小卖部买水,被人叫住了。 叫住我的是那个穿工装的女人。骆琪躲在她身后。这家伙的性子不行,我当
时就是这么想的,都快成年了,还这软弱的脾气,竟然躲在妈妈身后,以后上大
学了咋办? 他妈妈也很腼腆,温温软软和我打招呼。她看着不是那种会来事儿的主儿,
可是她人好,给我买了水喝。我推脱了,可她很坚持。 「小詹,骆琪以后是你同桌,还麻烦你多多关照一下。」 她朝我笑。我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心想真麻烦啊,可礼数我也要讲。 「谢谢陈阿姨。」我看见她胸口的工牌了,标着「陈蕾丹」三个字。 陈蕾丹扎着辫子,眼角有很深的皱纹,可脸上白净。她笑起来慈眉善目的,
一看就是个质朴的人。 和她儿子不同,这女人一点儿不瘦,只见她工装的胸口鼓囊囊的,把纽扣撑
得很绷。我不敢多看,很快把眼睛挪开了。 我们三个一路走出学校,路上基本只有我和陈阿姨在讲话。我没太多心思,
脑里不是高考就是女人,嘴上应答着,心思早飘到别处去了。 「我们都是镇上来的,在这里还人生地不熟。」陈蕾丹说。 「镇上?」我好像听过那里,三彭镇很偏远,据说开车也要好久。我还从没
有见过那里来的人。 「骆琪打小就害羞,」陈蕾丹和蔼地笑,「你肯定也看出来了。你多带带他。」 我点头。其实这阿姨车轱辘话说来说去,核心思想就那一个,就是让人多照
顾她儿子。 骆琪跟在我们身后,我和陈阿姨并排走着。我偶尔瞥见那双凉鞋里的脚,她
的凉鞋大概只有我的鞋码大半。她脚趾纤长地并着,指甲圆润朴实,脚跟有些粗
糙,应该是常干体力活,我想。 这母子俩不晓得经历了啥,他们都很疲惫。骆琪虽然腼腆,可面容里好像藏
着紧张,陈阿姨很和蔼,可脸上带有疲劳。 为了表示礼貌,我再次和骆琪示好,我拍了拍他,让他叫我小詹。 骆琪腼腆地笑了笑,又把头埋了下去。 「骆琪,人和你说话呢。」 陈蕾丹停下来,把手按在儿子脑袋上,揉了揉。骆琪看了我一眼,又躲到他
妈身后去了。 我忍住没笑出来,毕竟不太礼貌。 「这孩子!」陈蕾丹无奈地笑,她对我说,「你叫他小骆就好。」 在校门口,我们各回各家。只见陈阿姨牵着骆琪的手走了。她工装宽松,可
布料柔软,步子迈开来,就紧紧贴在圆润的屁股上,深深的股沟都勒出来了。 「小骆,明天见!」我高声喊了一嗓子,再次表示礼貌。骆琪耸起肩膀,没
敢回头。陈阿姨倒是回头了,友好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其实没在惦记小骆,只是一直看着他妈妈的屁股,感觉晚上打飞机的材料
有了。 (2) 小骆不太说话,总是安静地坐着,问他啥,他也不太说,就是害羞地笑。 学校的集体活动他会跟着我。其实我平日里也不太乐意和他玩。班里一个咋
咋唬唬的女生,有一次拿水泼他取乐,他就是低着头说诶呀,然后跑去厕所擦脸
去了。 我在和小骆熟悉以前,一直怀疑他是不是患有自闭症,直到后来才明白是他
的经历特别。 班里还是有好人的,有正义人士看不下去他被欺负,会和老班告状。老班当
然护着他,可这毕竟是高三了,也不是初中小学,老师也懒得管这个,这一来二
去的,一次老班在班会上摆桌子,说:「骆琪啊骆琪,你妈妈和我说,你以前在
班里是名列前茅的,来了新环境,你也要支棱起来啊!」 我们都晓得老班是变相鼓励他,可小骆就是点头笑笑,没多大变化。 他考试排名垫底。陈阿姨说他过去成绩好就算属实,这里是市一中,鸡头过
来只是凤尾。这让他的学校生活更艰难了。因为性格问题,咋呼的学生会作弄他,
因为成绩问题,那些个好好书生也不搭理他。 我也一样。因为小骆妈妈给我买过水,我想过带带他,可就他这性格,我也
实在没法子,久而久之,平日的活动里,他爱跟着就跟着,我也不搭理他了,反
正和他说话,他也没个反馈。 小骆第一次正儿八经和我讲话,是在语文课上。 老班是语文老师,喜欢自己找一些文章让我们做阅读理解。学校不喜欢他这
么做,说是对模考没有帮助,可他仗着年龄大,就爱肆意妄为,常说高考虽然重
要,可不能把学生培养成只会做题的废物,没有一点正义之心。 那一堂课讲新闻写作,老班找了一些报道来让我们做题。那篇报道写得很有
文采,老头子甚是喜欢,在班上讲得眉飞色舞,从文章讲到作者,又讲到作者其
他文章。我很少读报纸,不晓得这位写作记者是否真有名气,可老班作为她头号
粉丝,学生们自然是都听说过她。 「吴曼」。我看着文章的落款发呆,不晓得写字如此尖锐的人,现实里是啥
样的人。 「她就是你那儿的人。」老班激动地指着小骆,「她就是你们镇上出来的!
骆琪,你在听不?」 直到班里同学都看向他,我才回过神来。只见小骆脸色飘忽不定,额头有些
冷汗。课后我问他怎么了,他跟我说他认得这个「吴曼」。 「她是我妈朋友,」他这么说,「我从小就认识。」 「真的假的?」我震惊,「你妈和这记者啥关系?」 「她们以前是同学,两家经常玩儿。」小骆说。 我还是很震惊,震惊小骆忽然说了这么多话。 「我操,这老班要是晓得了不得天天巴结你。」我笑话。 这当然是个笑话。咱学生只晓得关注虚的,比如那个女记者的长相,英气逼
人,不是那种女明星的脸,可就是越看越有劲儿。所以咱们男生都笑话说老班是
那个女记者人迷,哪晓得老人家的良苦用心。 说来惭愧,我曾在家写语文作业的时候,对着这个「吴曼」的脸打了一次飞
机。要晓得我平日里撸管,脑里必须要有胸腿屁股,光是冲脸去的,我还是第一
遭。 「她们现在不来往了。」小骆说。 「咋了?」我问。 「就是没来往了呗。我都转学了。」 小骆说得含糊起来。我就不追问了,倒不是看脸色,纯粹是没那么大兴趣。 其实小骆说认识那个女记者,我也没完全相信,可他这是破天荒和我讲话,
让我好生不适应了。 我怪趣味地看小骆,心想你老妈一个,这女记者一个,一个骚屁股一个骚脸
蛋,都是助我打过飞机的素材,咋刚好都和你这家伙投缘呢。 小骆这闷蛋儿,平日里不出声,感觉背后有故事。我当时最多这么想。可我
哪儿晓得,他这人不仅有故事,还即将影响我的人生。 后来和小骆走得更近,是老班一次不讲道理的委派。 老头子叫我去他办公室,结果还没进门就听见他在和年级长吵吵。 「赵老师!你不能再拿那些无关的文章给学生写了,耽搁事儿!」 「怎么耽搁了?隔壁老胡不也找网上的资料来备考吗?」老班大叫。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我就直说了吧,其实你们哪,是不想我再讲那个记者的文章!」 「额……行,对,没错!我不希望你再多讲那个吴曼了!她很多东西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她太偏激了!」 架没吵下去。办公室门没关严,我不小心开了。 年级长看到我来了,就清了清嗓子,走了。老班看了我一眼,挥手叫我过去。 「小詹,我觉着你高考肯定没问题,多帮助一下身边的同学。」老班说。 我点头,不晓得他这是唱哪儿出。 「你同桌现在就有点困难。」 我接着点头。 「他是插班生,家里情况不太好,我猜的,他爸爸我没见过,我没多过问,
他妈妈也不乐意讲。」 老班委派我,「你放学后,每天去他家给他补习一小时。」 他妈的凭啥?我没敢说,「可我也要备考。」 「就一个小时,不准多一分钟。我额外布置的那些新闻阅读,你免了。这给
你省得可不止一个小时吧?」 这我没想到。我以为这老头子很器重课外读物,尤其那些报道。 「你的东西我都有看,可以,在那个女记者的文章上花了额外的时间吧?」
老头子很欣赏地看我一眼,「有一颗正义之心啊?记得多拿来帮助一下同学。」 平时的我是这样的:只要有那个女记者的文章,我就花时间上网找相关的图
片资料,因为只有那样才能看到她的照片。「看我全都打给你!」我举着阳具对
着那个英气的脸蛋儿就是一顿输出。我老妈还问我为啥每次用完电脑要擦屏幕。 我确实在「吴曼」的报道上花了更多时间。正义之心有没有我不晓得,可我
年轻气盛,确实有泻不完的欲望。 陈阿姨的屁股又在我脑里荡漾起来。 也成。我答应了老班,以正义之名。小骆的家离学校不远。接下来,每天放
学我都跟他回家。 (3) 「小詹,要不留下来吃饭?」 陈蕾丹低头切菜,刘海从头上垂下来。她背对我们,菜板发出均匀的切菜声。 我和小骆坐在客厅的餐桌上学习。这是他们家唯一的一张桌子。厨房其实只
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只够站一个人颠锅。至于备菜,陈阿姨只能站在餐桌旁的水
槽边。 他们家的条件有限,匆匆来到市里,只租了一个老房子,好处是离学校近,
可空间小得令人窒息。餐桌对面走两步,换洗的衣服就挂在生锈的铁栏上。 女人的内衣物也那么挂着,多数是肉色的朴素文胸,比男孩的内裤宽上许多,
我忍不住多看几眼,就低下头学习。 我和小骆坐在客厅里学习。他学习必须要在客厅学,做啥都要在陈阿姨的眼
皮底下。这好像是陈阿姨的要求,我没有多问。我一直以为陈阿姨属于那种溺爱
小孩的母亲,现在却觉着,她对小骆也有控制的一面。 「谢谢阿姨,可我妈已经在家做饭了。」我礼貌拒绝。 我晓得陈阿姨的算盘。她把饭煮好可能是三个小时后了,这期间我做啥,不
还是陪她儿子?当然,也可能是我把人想得太坏,可不管怎么着吧,我自个儿也
不愿意留太久。 「您是做啥的呀?」我礼貌地问。 「我呀,在工厂干活。」她好像意识到啥,抬起手臂闻了闻,「哎,是闻到
味儿了吧?真不好意思,阿姨下班就得赶回来,还来不及换衣服。」 这狭小的空间让人不太自在,却又有它温馨的地方。夕阳铁窗打进来,热水
壶发出响声。小骆埋头写字,好像不太在意另外两人的聊天。 「小詹,你家里,是你妈妈做饭呀?」 陈蕾丹乐呵呵地,扭过头来看我。这女人年轻时肯定算是美人,瓜子脸,高
鼻梁,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很柔和,虽然眼角的皱纹很深,可韵味是盖不住的。 「对,她做饭。」 「哦,诶呀,你妈妈肯定不容易。」陈蕾丹看着我,又回过头去,接着切菜
了。菜板发出响声。「我还没见过你妈妈呢,还想和她聊聊,怎么培养出这么优
秀的小孩儿的。」 「没有啦,」我不好意思。 「何况我初来乍到,也想认识点朋友。」 「阿姨您来这儿是因为有熟人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有的,算是亲人了。他在城里开了个面馆,一直劝我们
来这儿住,现在我就过来了。」 「您过去的朋友呢?」我想到小骆说过的话,他说他妈妈和那个女记者是好
朋友,只是不再联系了。我不晓得真假,也不好直着问。 菜板那边又是沉默。 「有一个,认识好多年了,现在来往少了。」 「为啥?」 「她……有她的志向。他们一家搬去了很远的地方。」 陈蕾丹含糊地回答,话音刚落,她儿子却开口了。「其实我们也可以跟去的,」
小骆说,「跟吴阿姨一块走,咱俩家不就接着来往了。」 「咱们有咱们的生活。」 他妈妈撂下菜刀,转过身。她嘟起嘴,生气地看了一眼自己儿子,「你学你
的习,就晓得分心!」 我连忙说,「都怪我都怪我。」 她立刻换成笑脸,「小詹,你就盯着小骆,别让他开小差。」这女人解开围
裙,绕过餐桌去了厕所,「我去换身衣服,这身上班的,确实不好闻。」 待陈阿姨关了厕所的门,我忍不住问小骆,「你爸呢?」 小骆不说话,埋头学习。 「问你呢,」我戳他,「你爸呢?」 小骆摇摇头,「还在老家,没跟来。」他不过多解释,我也就不问了,已经
习惯了这娘俩的含糊其辞。 厕所里传出哗哗的水声。我不禁看过去,毛细玻璃门印着女人坐在马桶上的
影子。 这狭小的出租房,声音是一点隔不住。整个客厅里都是哗哗的水声。待尿尽
了,女人还发出闷哼声,可能是想拉干净。 我没看小骆,怕他尴尬,毕竟我们都能听见他妈小便的声音。可我却发现小
骆在低头看我的裤子。 我的裤裆支起了一顶小帐篷。 我尴尬地夹住腿。小骆却嘻嘻笑起来,抓耳挠腮地回头学习了。我古怪地打
量这小子,心想这小子的性子真怪,我因为他妈妈硬了,他还笑。 那天我还真就留下来吃晚饭了。因为我妈说她晚上加班难回去,好巧不巧。 陈蕾丹换上了白衬衫和半截裤,简朴居家。去掉工服,她那身材便展露出来,
一有机会,我就偷看。那个屁股,又肥又翘,好生养。 饭后小骆回了卧室。我跟进去,看见了床头一堆纸巾团。这下我嘻嘻笑起来,
心想你这闷蛋儿脑里也有很多幻想。小骆晓得我在笑啥,叫我在客厅等,他收拾
了房间就出来。 陈蕾丹正弯着腰,在客厅里修我的书包。 「小詹啊,」陈蕾丹捋了捋头发丝,「你愿意和小骆做朋友,阿姨真的谢谢
你。」 「我是他同桌,应该的。」 其实书包而已,我从没想着修过。见这女人搞这么幸苦,我怪不好意思的,
可又不想阻止她,明白她是想表示好意。 何况……我手伸进裤裆里,紧急压枪。只见陈蕾丹弯着腰,圆润的屁股就这
么撅着。 「你包上有带子脱落了,我擅自给你补了线。」陈蕾丹弯腰笑着,她抬手抹
掉额头的汗,「之后就又跟新的一样。」 「谢谢阿姨。」 我看着面前的肥臀说,克制着想要伸手拍打,却又忍不住凑近了去看,那丰
盈的臀肉绷紧了她的裤子,股沟之深,我猜能塞我小半手掌。 这女人不是瘦削的主儿,全身上下可谓丰盈。这么有肉感的女人,咋就生了
个那么瘦小的儿子呢?我看着她这双肉腿,白得反光,我咽了口唾沫。 陈蕾丹直起身,把书包递给我。「给。」她眼角的皱纹很柔和。 我赶忙双手提着,遮住自己的裤裆,也不等小骆从房间里出来,便和他妈妈
匆匆告别了。 (4) 老班主任调走了。 这事儿很忽然,那天年级长跑来这么说,大家都没反应过来。老头子不辞而
别,学生们甚至没来得及打招呼。几个女同学眼睛就红了,本想着是高考完才有
感人的告别,这都还没考呢。 阴谋论在同学之间传播。有人说是老班喜欢给学生讲那个女记者导致的,我
也这么觉着,可谁也没个准数。 家长开始有意见。又是插班生,又是换班主任,临考前这么搞,怕影响孩子
心态。我妈晓得我和小骆的关系,他妈妈对我又很照顾,所以她在家长群聊里没
有表态。可我晓得她也有意见。 「上面委派的,不是学校的意思,」年级主任面对家长总是很无辜,「你们
找我,我找谁说理去。」 陈蕾丹对此没太多意见,可能她觉着这反而让她儿子和大家站在了一条起跑
线上,反正都是新老师,小骆陌生,大家都陌生。 「也不晓得新老师咋样,」她当时在给小骆缝裤子,「能不能多照顾一下我
家骆琪。」 新老师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同学们的负面情绪就都灭了。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的新班主任。」 只见一个扎着长长马尾辫的女老师,大步流星地走到讲台前,气势如虹,在
黑板上写下了「谢桐」二字,随后将粉笔重重地放回盒子里。 「鄙人姓谢,叫我谢老师就好!」 她热情大方,露齿一笑,牙齿白亮地我以为是在给牙膏做广告。新老师带着
银框眼镜,额头锃亮,她高高瘦瘦的,穿着一身教师正装,黑色平跟鞋,扭头转
身,长马尾就甩到腰后。 教室里发出了「哇」的欢呼声,对老班的留恋之情瞬间就抛之脑后,都沉浸
在了见到漂亮女老师的喜悦中。 谢老师真是元气满满,全然没有老班那愤世嫉俗的味儿。我们尤其是男生,
听她上课心情都变好了。 全班同学自我介绍一番后,谢桐的目光在小骆的身上停留了一下。我不晓得
是不是我搞错了。 班会课一下课,谢老师就招呼我,「小詹,放学来我办公室。」 整间教室发出了搞怪的声音,几个男生都虎视眈眈地看我,小骆也在一旁笑。
我指了指自己,不敢相信,直到谢老师笑眯眯地点点头,表示对,没搞错,叫的
就是我。 再来到班主任办公室,那老头子的气味已经没有了,改而之的是清新的花香。 谢桐坐在办公桌前,一页一页翻着学生档案,看见我来了,她就把档案合上,
友好地招呼我坐下。 这女人个头很高,我们都坐着,她还是高我一个头。她眼睛转得很快,上下
打量我。 「小詹,我听说,你现在每天都在给骆琪补习?」 我点头,余光看见了桌上的档案,标签写着「骆琪」。我本以为这位美女老
师是看我成绩优异,想在高考出分以前和我套近乎,最后揽一点功劳。可我是想
太多了,回过味来,才意识到主角不是我。 「是去他家里面吗?」 「对。」 「哇,你也好了吧。老师给你竖大拇指。」谢老师的声音很清亮。 「这是我作为学习委员应该做的。」我整个人都飘了。 「那你跟骆琪的关系很好咯?」 「当然!」 「老师这边,想交代你一个任务。」谢老师嘿嘿一笑,「可能只有你能帮老
师完成。」 「保证完成任务!」一听美女老师有求于我,我腰板都直了。 「骆琪那边的情况,你每天去过后,听见啥看见啥,都汇报给老师?」 「啊?可以。」我愣了,「为啥?」 「毕竟是插班生,」谢桐看了看骆琪的档案,「我想重点照顾一下。」她又
想起啥,「对了,这事儿你不要和其他同学说哦。」 「这是我和您之间的秘密!」我故意这么说,说完就心花怒放。 「啥跟啥呀,还秘密。」老师被我逗笑了,「这是公平的问题,事儿说出去
显得我偏心,不好。可他情况确实特殊,需要你的帮助。」 我们话说完,谢桐就靠回靠背上。她揉了揉光洁的额头,闭目养神,刚来第
一天,估计是累坏了。 我忽然多了一种使命感,觉着应该认真对待小骆的每一个细节,做到认真汇
报,这样能让谢老师满意。我又想起陈阿姨对自己儿子的担心来,她要是晓得新
班主任这么照顾骆琪,恐怕也会开心吧。 (5) 我再次去小骆家补课,是谢老师交代任务以后的第二天。 说来也怪,之前我去他家,总是小骆在楼下等我,那天却是陈阿姨。她买菜
回家,我刚好撞见她。 陈蕾丹站在楼道口,穿一件浅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像刚从单位赶回来。
天快黑了,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她站在半明半暗里,看见我来了,就朝我笑。 「小詹,来了呀。」 「阿姨好。」 我晓得自己该自然一点,可越想自然,反而越不自然。以前我来骆家,只觉
着是给同桌补课,顺便吃点水果,偷懒的时候看看窗外。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
觉着自己是地下工作者。 陈蕾丹领着我上楼,楼道很窄,墙皮脱落,角落里堆着不晓得谁家的旧纸箱。
她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 「小詹,你爸爸妈妈平时都忙吗?」她问我。 我愣了一下,「还行吧,都上班。我妈在单位做职员,我爸也差不多。」 「哦。」陈阿姨点点头,「那挺好的,稳定。」 「阿姨以后也可以和我妈认识一下。」我说,「她有时候嫌没朋友。」 这话我倒不是客套。我妈那人平时下班回家,就是做饭,看电视,骂我两句,
接着睡觉。她朋友也少。陈阿姨看着就是个好人,要是真能和我妈处处,说不定
也挺好。 陈蕾丹没有马上接话。她走到楼梯拐角,手扶着生锈的栏杆,笑得有些勉强。
「再说吧。阿姨现在太忙了。」 我没再回答。到了她家门口,我刚想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就看见门缝边
夹着一封信。 很普通的白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盖章。 陈蕾丹也看见了。她伸手把信拿起来,我瞥见信封上写着几个字:「陈妞收」。 她脸上的笑没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陈妞?这名字也太土了吧。可陈蕾
丹把信捏在手里,手指关节都白了。 「阿姨?」我问。 「怎么啦?」她把信塞进口袋里,摸钥匙开门。 我这人没啥大本事,可有一点还行,就是看人脸色。陈阿姨刚那个表情,说
明这绝不是普通来信。 小骆已经在家里写作业了。他坐在餐桌旁,背挺得很直。桌上放着语文卷子,
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参考书。 「哟,今天这么自觉?」陈蕾丹换了拖鞋,问我们,「你们晚上想吃烧?阿
姨给你们炒。」 「我就不了,阿姨。我回家吃。」我说。 「又回家吃呀?」 她也没坚持。她以前总想留我吃饭,今天却显然没心思。她看了眼厨房,又
看了眼我们,最后说,「那我给你们切点水果。」 说完,她进了厨房,那封信被她留在了餐桌上。我低头看题,却一直往那封
信上瞟。那封信就像一只蚊子,一直在我耳边嗡嗡叫。 小骆在旁边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我忍不住问他,「你妈有小名吗?」 他笔停了一下,「啥?」 「就是小名。比如你小时候叫啥狗蛋铁柱之类的。」 「你才狗蛋铁柱。」小骆说。 「我认真问你呢。」 小骆看了我一眼。「问这个干啥?」 「你妈没跟你说过?」 「没有。你也对我妈有兴趣?」 「胡说八道啥呀!」也?啥叫也? 我本想继续问,可厨房门开了。我一下子闭嘴。陈蕾丹看我们两个一眼,勉
强笑了笑,「你们继续学。阿姨刚想起来,还有点东西没收拾。」 她走过来拿起桌上的信封,然后就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又过一阵子,门又开了。 陈蕾丹脸上没有血色,行为有些仓促。她肯定读了信。我看着她的背影,越
来越好奇。 我忽然想到吴曼。 其实我也不晓得为啥会想到她。可能因为小骆之前提过,可能是因为老班被
调走,也可能是因为谢老师让我汇报。总之,我中二病犯了,我觉着这一切背后
有一个巨大的阴谋。那个名字像早就埋在我脑子里,只等这一刻冒出来。 过了一会儿,小骆放下笔,站起来。「你去哪儿?」我问他。 「厕所。」 「快点啊,数学还没讲呢。」 「别烦。」相处的时日长了,小骆跟我讲话也比以前要胆大了。 陈阿姨还在厨房。水声没停。我心忽然跳得很快。 我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卧室门。按理说,我应该坐着。一个有教养的
人,一个被老师信任的学习委员,都应该坐着,继续给同桌看题。 可我站起来了。我轻手轻脚走到卧室。我就看一眼,我心想,就一眼。 陈阿姨的卧室比想象中小。床铺收拾得很干净,被子叠在一边,衣柜旧得掉
漆,窗台上放着针线盒,还有几张折起来的报纸。屋里有一种淡淡的洗衣粉味道。 那封信已经拆了,就在床头柜上,她大概刚才看完。 信纸摊开着,上面的字很潦草,写信的人手很抖,像是当时情况紧急。 「已经藏不下去了。或许我一个人可以,可一家子很难。电子设备不能用,
所有短信都会被看见。他们权势滔天。我现在急需要帮助。明晚老地方见。 曼。」 我盯着最后那个字,脑袋嗡的一下。虽然天底下叫曼的人肯定不少。可现在,
我脑海里只会想到一个人。 老班喜欢的那个记者。小骆说过的吴阿姨。她们以前是同学,两家经常玩儿。
现在不来往了。 我脑子很乱,却又觉着自己一下子摸到了啥东西,像黑暗里有一根线,我之
前一直看不见,现在忽然被人塞进了我手里。 外面传来陈蕾丹的声音。 「小詹?骆琪?你们人呢?水果好了。」 我吓得差点把信纸抖到地上。也就是那一瞬间,我听见厨房那边的脚步声。
陈阿姨正朝这边走过来。 我手忙脚乱,把信纸重新折起来,最后也顾不上了,胡乱塞进旁边半开的柜
子里。 我一转身,刚好撞见陈蕾丹站在门口。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们两个谁
都没说话。她脸色有诧异。那一刻,我觉着自己完了。 正常情况说,她应该是啥也没看到的,可是我心慌,从小到大没做过几次贼。
要是她当场骂我,我都没脸还嘴。 这时,厕所里传来小骆的声音。 「妈,我在大号,你等等。」 他说得太及时了。陈阿姨忽然回过神,转身敲了敲厕所门,语气里带着一点
嗔怪。 「小詹在这儿,你不多问他几道题,还搁这儿拉大的!」 「憋不住嘛。」小骆在里面说。 我老老实实从陈阿姨身边走出去。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气味,是熟女
人的味道,可我那会儿没心思想别的,后背全是冷汗。 我回到餐桌旁坐下,拿起笔,假装在看题。 陈阿姨端着水果出来,放在我们面前。苹果切成一小块一小块,摆得整整齐
齐。她的手很稳,脸上的笑也回来了,像刚才啥都没发生过。 小骆终于从厕所出来,洗了手,坐回我旁边。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
感觉到气氛有点怪。陈阿姨坐在我们对面,手里拿着针线,却半天没有动。 屋子里安静得厉害。只有楼下不晓得谁家的电视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还
有水壶烧开的声音。 我忽然觉着自己今晚不想多呆。平日里我都想多点时间,欣赏一下陈蕾丹骚
熟味儿的屁股蛋子,可今天没这个兴致。我脑子里却全是那几个字。 明晚来老地方见我。曼。 我心里痒痒的,刺挠得厉害。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就收拾书包,说我妈催我
回家。 陈蕾丹送我到门口。她站在门里,我站在门外。楼道里的坏灯没亮,只有她
屋里的光照出来,落在我身上。 「小詹。」她叫住我。 我有点心虚,回头,只见这阿姨正垫脚巴望着,看向楼道外的世界。天色已
经晚了,路上鲜有行人,风呜呜吹。 「你回家路上小心点。」 这位阿姨忧心忡忡,手放在丰盈的胸口。她说,「我看着你出去,小詹,到
家了和小骆说一声。」 「嗯,阿姨再见。」 我不以为然,把书包带往肩上一提,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等我走远了,再
回头看了一眼骆家的窗户,窗帘已经拉上了。 已经藏不下去了。那封信是这么写的。 中二病又犯了。我忽然觉着,那间又小又旧的出租屋,不像一个家,更像一
个临时藏身的地方。 (6) 从骆家出来,我其实是喜滋滋的。人有时候就是犯贱,明明心里晓得自己可
能惹上事儿了,还是会因为掌握了秘密兴奋。 我脑子里开始盘算明天该怎么和谢老师汇报。不能一上来就说我偷看了陈阿
姨的信,那样显得我品德败坏。我得说得委婉一点。比如,我无意中看见陈阿姨
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好像提到了一个「曼」字。至于怎么无意中看见的,没必要
讲太细。谢老师那么聪明,肯定明白我用心良苦。 然后她就会抬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我。 「小詹,你做得真好。」 我想象着她咧嘴笑,露出锃亮的牙齿来,像是一个漂亮女特工发现了自己最
可靠的下线。 我甚至想好了下一步。既然信里说,明晚去「老地方」见面,那我是不是可
以跟踪陈阿姨?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被自己吓了一跳。我啥时候这么疯了?可随后我又觉
着自己牛逼哄哄的。这不就是特工吗?我简直不是学习委员,而是市一中特别行
动组第一负责人。 可走着走着,我就笑不出来了。 骆家离我家不算远,平时我走路回去,也就二十来分钟。那一带都是老小区,
路灯坏一半亮一半,地砖被树根拱得歪歪扭扭。白天看也就破旧,到了晚上,就
显出一种说不清的荒凉。 街边有几棵老树,枝干黑瘦。树上挂着些枯藤,风一吹,藤条就贴着墙面轻
轻刮,发出沙沙的声音。 我以前没注意过这些,可现在就觉着处处不对劲。 小卖部的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门口那只常年趴着的黄狗也不在。路边烧烤
摊还没开,油污斑驳的棚布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远处电线上停着几只乌鸦,
黑沉沉的,不叫,就那么站着。天色还没完全黑,却已经灰得像旧报纸。 我忽然想起老班以前讲过一句话:做贼心虚。 我第一次回头,是在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其实街上当然会有脚步声。人活在城里,又不是活在墓地里,背后有人走路
太正常了。可那脚步声很奇怪,不快不慢,始终和我隔着一段距离。 我停,它也停。我走,它也走。 我回头看去,只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外套,头
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洗过。他脸很黑,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看不出年纪。 他站在一个垃圾桶旁边,没有表情地看我,木着一张脸,像一块雕像。我心
里咯噔一下,很快又安慰自己,他可能只是刚好看向这边罢了。 我转身继续走,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我听得更清楚了。不轻不重,就跟在
我后面。我走快了点,后面的脚步声也快了起来。 这下我后背发凉。 我立刻拐进一条小路。那条路平时我不怎么走,因为要绕过一片拆了一半的
旧楼。旧楼外墙上贴着拆迁公告,已经被雨水泡得卷边。门窗都封了,楼里黑洞
洞的。地上堆着砖块,废铁皮,还有不晓得谁扔的旧沙发。沙发被雨水泡烂了,
棉絮翻出来,灰白一团。 我走进去几步,猛地回头。 那流浪汉不见了。我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我就看见一根电线杆后
面露出半边灰外套。 他躲起来了。 我鸡皮疙瘩一下子起来了。你说你要真想抢我,冲上来就行,你要是疯子,
骂两句也行。可他就是远远跟着,你不晓得他到底想干啥。 路边有一盏路灯,灯泡一闪一闪。每闪一下,地上的影子就断一下。我忍不
住又回头,那流浪汉站在路口。 这回他没躲。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觉着自己卷进了啥不得了的事情里去,可能跟小骆有关,跟陈阿姨有关,
可能跟谢老师有关,跟那封信有关……跟吴曼有关。 我开始有点后悔,后悔偷看那封信,后悔答应谢老师,后悔刚才还幻想自己
当啥特工。特工可不是好当的。007西装革履,开跑车,身边都是美女。而我
背着一个被陈阿姨补过线的旧书包,走在一条破小路上,被一个流浪汉跟踪,腿
肚子还有点儿发软。 到了我家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流浪汉还在。 他站在街对面一棵老槐树底下。树枝垂下来,把他的脸遮住一半。他没有过
来,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楼下水果店已经关门,只剩一个红色灯牌还亮着,上面几个字缺了笔画,红
光照在他身上。 我咽了口唾沫,赶紧进楼回家。 家里电视里在放新闻,女主持人端端正正地念稿,世界好像恢复了正常。我
和家人照例说去同桌家补课,便进屋里去了。 我一直听着窗外的动静。楼下有人骑车经过,远处有狗叫。我忍不住走到窗
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街对面的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 流浪汉不见了。 我本该松口气的,可我没有。我脑子里一直是那张流浪汉的脸。还有那封信。 曼。 我忽然感觉自己可能不是在玩啥特工游戏。我已经卷入了奇怪的事件里,无
数的黑手伸了过来,我再也回不去了。 (7) 第二天早读,我一个字都没读进去。我嘴里跟着念古文,脑子里全是谢老师。 等我把那些事儿说给她听,也不晓得她会是啥反应,可能是像电影里的女上
级一样说:「看来事情比我们想象得复杂。」随后她从胸口掏出设备,波涛荡漾
……光想到这儿,我小腹就热起来。 小骆和平时一样。他低头念课文,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偷偷看他。他眼下有
点黑,可能没睡好。 早读铃声一停,关着所有人的笼子打开了,男生冲去厕所,女生挤在饮水机
旁接热水,还有人在楼梯口背单词。操场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一下一下,
尖锐得很。远处高一那边在做广播操,音乐声断断续续飘过来,听着很遥远。 谢桐从办公室走出来。她今天没穿那身教师套装,而是穿了一件干净的白T
恤,高领子,胸口没花样。她下身是一条黑色长裙,裙摆遮过膝盖。她穿着薄薄
的黑丝,脚上是平跟鞋,鞋头露出两个脚趾。 她还是扎着那条长马尾,走起路来在后背一扫一扫的。阳光从走廊尽头斜照
过来,落在她额头和眼镜框上。 谢桐边走边和路过的学生打招呼。我站在教室门口,心里咚咚跳。她看见我,
冲我招了招手。「小詹,过来。」 我立刻过去了,像条狗。她没把我叫进办公室,而是带我到楼道尽头的拐角。
那里靠近杂物间,空气有点闷。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文明标语,「静心备考,诚
信做人」。窗外是一棵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下面的嘈杂声隔着楼层
传上来,反而让这个角落显得隐秘。 我忽然觉着这场面特刺激。这不就是街头交易吗?电影里都这么演的。当然,
我没风衣,也没墨镜。谢桐也不是黑帮,只是一个漂亮女老师,看着手无缚鸡之
力。 「说吧。」谢桐抱着几本作业本,笑眯眯看我,「骆琪同学那儿有啥情况?」 我清了清嗓子。「有。」 谢桐眉毛一抬。「还真有?」 我立刻压低声音。「老师,我觉着小骆家里肯定有事情。」 谢桐将信将疑。「怎么说?」 我左看右看。走廊另一头有俩男生打闹,差点撞到饮水机,被值日老师骂了
一句。没人注意我们。 「陈阿姨很紧张。」我说,「她昨天在门口收到一封信。」 谢老师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信?」 「对。不是邮寄的,就是塞在她家门口的。信封上写着她的小名,应该是熟
人。」我说,「陈阿姨说是以前认识的人,后来就拿进屋里看了,看完出来脸都
白了。」 谢桐低头思考,手指在本子边缘轻轻敲着。 我继续说,「小骆是从镇上来的,却啥都不愿意讲。陈阿姨对小骆也看得特
别紧。」 谢桐抬头看我,「那有啥,当妈的看孩子学习看得紧。」 我更来劲了。「还有小骆他爸。他说他爸还在老家,没跟来。可多了他们也
都不说了,小骆也不说了,就像是被叮嘱过了一样。」 窗外风吹进来,把谢桐额前的头发吹动了。楼下传来一阵哄笑,好像有人在
操场摔倒了。那笑声很热闹,和我们这边的安静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反差。 谢桐问,「还有呢?」 「那封信,」我咽了口唾沫,「我看到了一点。」 谢桐的眼神变了,「你看到了?」 我赶紧补充,「不是故意的。就是无意中看见的。」 她盯着我,「哦?」 我硬着头皮说下去,「信里说,上次藏身的地方已经用不了了,有人顺着线
找过来了。还说急需要帮助,让陈阿姨明晚去老地方见面。最后落款是一个字。」 这话一出,谢桐整个人都不对了。她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往走道角落的更深
处走去,生怕被谁听见一样。 「啥字?」 「曼。」 谢桐对这个字没反应,没说话。 我试探着开口,「我猜,是吴曼?」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我看见了,我觉着她完全没想到会从我嘴里
冒出这个名字。 谢桐再次确认,「谁?」 「就是那个美女记者啊。」 我话音刚落,谢老师抬手就在我脑门上敲了一下。「你就记着个美女了?」 我捂住脑门,「不是,我们学她的新闻,小骆就说过他认识吴曼,说吴曼是
他妈朋友。陈阿姨也承认她以前有个上学时候认识的朋友,只是现在来往少了。
现在这封信又有一个曼字儿。这不都连上了吗?」 我越说越激动,谢桐立刻竖起一根手指,嘘了我一声。两个女生抱着练习册
从我们旁边经过,好奇看了我们一眼。 谢桐立刻露出平常上课那种灿烂笑容。两个女生一走,她脸上的笑就收了回
去。这让我心里又激动又害怕。她果然不是普通老师,切换表情的速度,比我妈
发现我考试没考好还快。 「你还晓得啥?」她问。 我犹豫了一下。「昨晚我回家的时候,好像有人跟踪我。」 谢老师没有很惊讶。她只是看着我。 我说,「一个流浪汉,一直在后面跟着,跟我到家楼下,他还站在街对面看
我。我不晓得是不是巧合,可我总觉着……」 「行了行了。」谢老师打断我,她很干脆,「你不要再去小骆家补习了。」 她把作业本换到另一只手,另一只手扶了扶眼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
她白T的肩头。她整个人依然干净明亮,可她那股字元气已经不见了。 「小詹,听老师说,你做得很好。」她下一句立刻让我不舒服起来,「可是
到此为止。」 「啊?」 「这个任务结束了。」谢老师说,「不要再打听骆琪家的事,也不要再做奇
奇怪怪的事了。老师叫你去照顾一下骆琪同学,你做得很棒了。」 我原本还准备提出我的英勇计划,比如明天跟踪陈阿姨去「老地方」。可这
些还没来得及说,全被她堵回去了。 我有点急了,「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 「我是叫你去帮助骆琪跟上学习的。」谢桐语气还是温和的,「你是学生。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学习。」 这话说得太像老师了。我不服,刚才不还是地下工作吗?怎么一眨眼又变回
学校学习了?你骗小孩呢? 吴曼……我觉着是因为这个名字,从我提出这个名字的那一刻起,这个女人
就不想我再参合了。 「你不是让我汇报吗?」我说,「我汇报了,然后呢?」 谢桐的眼神说不上严厉,却有一种少见的冷淡。她平常笑起来很灿烂,以至
于她不笑的时候,反而让人发毛。 谢老师忽然凑上来,亲了我的脸一下。很轻,就一下。 「小詹,你做得很棒了。」 她离我很近。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柠檬清香,很清淡,像夏天切开的柠檬皮。
她隔着校服碰到我手臂,我一下子僵住了。 刚才那点不服,瞬间就没了。我捂着脸,脸皮发烫,好像中了神奇的魔法。 「哦。」我说。 谢老师被我这副样子逗笑了,「听话。」 窗外的树叶一直在晃。楼下的喧闹声又大起来,广播里不晓得在通知啥,声
音模糊,听不清字。我们站在这个角落里,像被学校的热闹隔开了。 谢老师已经把作业本抱回胸前。「回教室吧。上课铃快响了。」 「那小骆呢?」我问。 「正常相处呀,新同学嘛,有问题,你就帮他。」 她说完,转身往办公室走,长马尾在背后一甩,裙摆也跟着轻轻摇动。她走
到半路,又回头看我,像是还想叮嘱些啥。最后却只是笑了笑,露出那口白净的
牙齿。「好好学习,特工同学。」 我脸一下子热了,她居然看出来我在想啥。 上课铃就在这时候响起来,尖锐的声音灌满整条走廊。学生们从各个方向往
教室里跑,有人撞了我一下,我也没骂。我乖乖往教室走。 回去以后,小骆抬头看我。「你上哪儿了?」 「厕所。」 「去这么久?」 我想入非非,还忍不住摸刚才被那女人亲过的地方。小骆看着我,眼神有点
古怪。 「你笑啥?」 「我不洗脸了。」 「你说啥?」 我翻开课本,心里喜滋滋的。谢老师说我的任务结束了。可这个女人小瞧了
我,我要向她证明自己。事情才刚刚开始。 (8) 「你真只有十六岁?」我很惊讶。 「真的。」小骆云淡风轻。 「你神童吧?」 「我小时候学得快,跳过级。」他倒也不谦虚。 放学以后,小骆主动要和我一块儿走。这事儿挺少见。平时他都是我去哪儿,
他就跟着。可那天不一样,他收拾书包比我还快,拉链一合上,就站在桌边等我。 走廊里还和往常一样吵。有人在楼道里背书,有人趴在窗台上吃面包,还有
人拿语文书挡着谢老师视线,实际嘴里嚼辣条。夕阳照进教学楼,灰尘在光里飘,
像一群小虫子。 我和小骆下楼时,谢桐刚好从走过来。 她抱着一摞作业,马尾垂在背后。她没看我,只是和旁边老师说话。我却一
下子站直了些,怕她随时回头检查我有没有听话。 可谢桐没有回头。小骆看了我一眼。 「你咋了?」 「没啥。」我咳了一声。 出了校门,小骆一直没说话。他走在我旁边,低着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
「你不是想晓得吴阿姨的事吗?」 我一愣。这话来得太忽然了。「哪个吴阿姨?」 小骆看我一眼。我立刻反应过来:「吴曼?」他点点头。我心一下子提起来。
「哦,你说呗。」 「吴阿姨和我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骆说,「她们以前住在一个农场
里。」 「农场?」 「嗯,离这儿有距离。」小骆掐指一算,「这儿是城里,我们后来住在镇上,
那个农场相当于在两地之间。」 小骆和我形容了一下那个地方。土路,树,晒得发白的墙,还有很远很远的
稻田。其实我没去过那种地方,全靠新闻里的描述想象。 小骆说,他妈小时候性格就软,胆子小,不爱和人争。可她从小早熟,比同
龄女孩发育早,个子不高,可身材巨好,小小年纪就前凸后翘。乡下小孩没规矩,
男孩子意淫她,嘴也坏,叫她大屁股。陈阿姨一听就会脸红,哭着跑开。 这个时候,吴曼就会出现。 小骆说起吴曼小时候,语气有点不一样,带点儿崇拜。陈阿姨形容她是一个
高高瘦瘦的女孩,短头发,眼神凶,跑起来像阵风。她看见有人欺负陈阿姨,就
会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上去把那些男孩打得满地找牙。 听到这里,我脑子里浮现出吴曼作为女记者的那些照片,英气逼人。可她变
成熟女了跟小时候肯定不一样,我瞎想,那英气的脸上很有韵味,这种我私底下
一般叫长了一副骚脸,否则也不会给她贡献那么多小蝌蚪了。 小骆说,农场里的人都晓得,陈蕾丹后头有个吴曼。谁嘴贱,谁手欠,吴曼
就会去找谁。她不怕老师家长,大人骂她不懂事,她就梗着脖子回嘴。 「后来呢?」 「后来她们都考出去了。」小骆说,「上大学也在一块儿。」 「这么巧?」 「嗯。」小骆继续说,吴曼上了大学以后,还是那样。喜欢争执,喜欢辩论,
写小作文骂人。陈阿姨则安静很多,跟在她身边。两个人性格完全不一样。再后
来,吴曼嫁给了她们大学同学。 「再后来我和小胡是发小,我们从小一块儿上学。」小骆说。 「小胡?」 「小胡是吴阿姨的儿子。」小骆说。 我停了半秒。「吴曼有儿子?」 「嗯。」 「也和你在一个学校?」 「以前是。」 我一下子来劲了,「那他现在呢?」 小骆不说话了。他又开始用鞋尖踢石子。那颗石子被他踢到路边,掉进下水
道口,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我追问。「你们还联系吗?」 「不联系了。」 「为啥?」 「不晓得。」 「他家人呢?」 「不晓得。」 「你别跟我来这套。」我站住,「你要不想说你还跟我讲那么多,讲了就给
我讲完。」 小骆也停下了。放学路上人来人往。旁边有两个女生骑车经过,车铃叮叮响。
马路对面的小摊在炸火腿肠,油烟味飘过来,混着傍晚的灰尘,呛得人嗓子发干。 我说,「最后到底发生了啥事?神神秘秘的。」 小骆低着头,嘴唇动了动。我以为他要说了,结果他还是说,「现在我们不
联系了。我没有他们联系方式。我妈也没有。」 「你这不是废话吗?」 他又不说话了,我气得想踹他。 我觉着我已经闻到关键了。吴曼。她儿子。小骆。陈阿姨。转学。那封信。
这些东西明明已经在我眼前绕成一张网,可偏偏最重要的那个结,他就是不肯解
开。 接下来一路,小骆只是翻来覆去讲以前的事。 他讲吴曼后来是怎么保护他的。小骆和陈阿姨一样,从小性子弱,小时候常
被人欺负,而陈阿姨和丈夫都工作繁忙,纯打工人,生活上很少顾及小骆。于是,
吴曼放学来接孩子的时候,也会顺带接着小骆一起回家。 他跟我描述这个吴阿姨是怎么冲过去,找学校老师理论的,是怎么教导他要
一个人站起来的,还把皮外套披在他身上,说以后谁再欺负你,你跟小胡说,要
么就来找我。 他说得来来回回,话里没啥新东西,我能听出来,小骆对吴曼存在一种很深
的崇拜。也难怪,我心里却有点不合时宜地想,就陈阿姨那个软糯的个性,一身
丰乳肥臀,除了送给男人玩弄,还能有啥用。 当然我不会说这话,我又不是畜生。可我刚这么想,小骆忽然转头看我。 「你怎么看我妈?」 我吓了一跳。「啥?」 「你觉着我妈咋样?」 我第一反应是心虚。第二反应,竟然有点兴奋。一个人最怕别人发现自己心
里龌龊,可被发现的那一瞬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刺激。 我一脸正经。「陈阿姨人很好啊。」 小骆看着我。「你不觉着她很骚?」 这话能从一个儿子嘴里冒出来,我有些头皮发麻,只好继续说,「你们以前
待的那个小县城,大家素质特别差。换到市里就好了。」 「就是因为我妈长得太骚,才惹得男的都想要办她,或者来挤兑我,总有人
要来拿我妈打趣。她以前碰上男的摸她奶子,也不回嘴。我看她骨子里就是骚。」 小骆越说越恨,「我妈要是吴阿姨就好了。」 他看向前面的路。傍晚的街道上,车灯陆续亮起来,照得他的脸一阵明一阵
暗。 「素质就是块儿皮。」他说,「皮都会烂掉的。大家都鄙视套皮囊,做野兽
引以为傲,说是真性情,套皮的人人喊打,说是伪君子。皮都不要了,全都真性
情了,我妈迟早被人骑。」 这话不像小骆会说的,至少不像那个平日里低着头害羞的人说出来的话。我
想笑他装深沉,可没笑出来。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一点装的意思。他
只是恨得牙痒痒。 小骆骂他妈好欺负,其实他自己也很好欺负,他肯定恨这一点,我也不晓得
他是恨他妈,还是恨自己。 到了小骆家门口,陈蕾丹来开门。 她穿了一件黄色针织上衣,人比平时柔和许多,因为布料软,显得她胸脯非
常饱满,我不想看都不行。 她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半身裙,很老旧了,布料贴着腰身,却透出一种成熟女
人才有的温吞味道。这屁股确实好生养,肥臀圆润……我咽了口唾沫,赶忙低下
头,不敢再看。 她脚踩在拖鞋里,没穿袜子,纤长的脚趾露在外面,指甲修得整齐,可因为
长期劳作,脚跟上有老茧。 「小詹来了。」陈雷丹笑笑。她看上去不像刚下班的工程师。她头发扎在脑
后,却没有扎紧,一束发尾垂到左肩上,像在老电影里那些个家庭主妇。 「阿姨好。」 她点点头,眼睛却没有像往常那样柔和。她好像在观察我,又像是在压着啥
话。 我感到气氛古怪。小骆进屋,把书包放下。陈阿姨看了他一眼,说,「骆琪,
你去楼下小卖部买瓶酱油。」 「家里不是有吗?」 「快没了。」 「哦。」 小骆没多问,拿了钱就又走了。门关上以后,屋门外只剩下我和陈阿姨。我
站在门口,进也不是,走也不是,因为这妇人没有表示。 「小詹。」她说,「阿姨跟你聊点事。」 「啊?」 楼道里的灯还是坏一盏。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墙上的裂纹照得很清楚。
楼下有人在炒菜,油烟味和楼道里的潮气混在一起。陈雷丹站在门口,丰满的身
材一半在光里,一般在阴影里。 最后她说,「小詹,阿姨问你一件事,你不要害怕。」 这话一出来,我反而害怕了。她难道觉察到了我偷看吴曼写给她的信件?
「您,您问。」 「你昨天,有没有拿阿姨的东西?」 坏了,她晓得了。我装傻,「啥东西?」 陈蕾丹脸有点红,不是害羞那种,而是难堪。「衣物。」 「衣物?」 「就是,」她声音更低了,「内裤。」 我脑子一空。「啊?」 我是真的震惊到了。这都啥跟啥啊?我以为她是在说偷看信件的事,可没料
到竟然是说偷内衣。难道说她内衣丢了?她昨天看见我从卧室出来,就觉着我是
偷这个?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所,所以,您是内衣丢了吗?我不晓得呀,」我赶紧
说,「我啥也没拿。」 陈蕾丹看着我,她眼里有失望,也有警惕。 这比骂我还难受。她直接骂我流氓,我还能反驳。可她这么看我,就好像已
经在心里给我定罪了,只是估计体面,没说破。 「阿姨真不是我。」我又说了一遍,「您肯定搞错了。」 「昨天你在我房间里。」她说。 这我没的反驳。我确实在她房间里,我也确实鬼鬼祟祟。「我就是,」我急
得舌头都打结,「我就是走错了。」 这理由我自己都不信。陈蕾丹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说到底,谁会偷她内裤呢?我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难道是小骆? 我妈就是骚,他才说过那话呢。他床头那堆纸巾团,我又不是没见过。这小
子平时看着干干净净,谁晓得脑子里装了啥。 「阿姨,您,您要不问下小骆呢?」 陈雷丹的脸色立刻变了。她抬起头,像是被冒犯到了。 「骆琪不会做这种事。」陈阿姨声音不大,却很硬,「小詹,他和你不一样。
他不懂那些事。」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我耳朵里。啥叫和我不一样?我承认我不是啥君子,可她
凭啥就觉着她儿子干净,我就脏?难道她儿子害羞低头就是纯洁,我他妈多说几
句话就是流氓。 「我真没拿。」我来火了。 「嗯。」陈雷丹没打算继续争执,「阿姨晓得了。」她根本不信,我看得出
来,她只是觉着继续说下去难堪。 「小詹,今天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这话很客气。可她这送客的意思,是让我以后都别来了,我就这么觉着。我
手指攥着书包带,心里要气炸了。 小骆还没回来。我们俩站在门口。陈蕾丹头发垂在肩上,拖鞋露着脚趾,看
上去温柔又脆弱,一碰就会碎。 可我盯着她丰满的胸口,心想小骆是对的,他妈生下来就是骚货,活该小时
候被欺负,现在长这么大,指不定她那生了小骆的肉逼给几个人干过呢。现在好
了,连自己儿子都要偷她的内裤意淫。 当然,这些气话我都不敢说。我只是背起书包:「那我先走了。阿姨,我真
的啥也没有拿。」 陈雷丹点头,「路上小心。」 又是这句,我听得烦。 我刚走到街上,就撞见小骆。他拎着酱油,看见我背书包走了,愣了一下:
「你去哪儿啊?」 「回家。」 「怎么这就回了?」他看着我。 我本来想说还不是因为你偷了你妈内裤,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看着
他那张单纯无辜的脸,心想这小子装纯装得真好。 「话说,你妈确实骚,」我说,「那肥屁股,啧啧。」 小骆站着没动,我从他身边挤过去。 (9) 我一路往家走,闷了一肚子火。 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街边的树影歪歪扭扭趴在地上。晚风吹过来,卷
着灰尘和饭馆后厨的油烟味。路边有一家修车铺还没关,半卷的铁门里透出一点
暗黄的灯,几个轮胎摞在门口。 我低着头走,踢到一颗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到路边井盖,发出清脆的一声
响。 也就是这一声响后,我忽然觉着身后太安静了。 我下意识回头,只有一排停在路边的电动车,车把上挂着塑料袋,被风吹得
哗哗响。更远一点,是昨天那个老槐树。树底下黑沉沉的,看不清有没有人。 我咽了口唾沫,骂自己神经病,又开始疑神疑鬼了。我转身继续走。 刚走过一个小巷口,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出来,一把攥住了我的胳膊!那力
气大得吓人,像铁钳。 我整个人被拽了一个踉跄,差点撞到墙上。还没等我叫出来,一张肮脏的脸
就从阴影里贴了过来。 是那个流浪汉! 我脑子一下子空了。他还是穿着那件脏灰外套,头发乱糟糟,眼窝恨深。可
离得这么近,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一点都不浑浊。相反,那眼睛很冷,很清醒,像
两颗埋在泥里的玻璃珠。 我大叫一声,甩开他就跑。至少我以为自己跑得很快。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
砸着腰,鞋底踩过碎石,发出乱七八糟的声音。我听见自己喘气像破风箱一样。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到有人的地方,跑到灯下面,跑回家。 可那个流浪汉追上来了! 他几乎没有多余动作。几步之间,他就从后面贴近我。我刚要拐弯,他已经
伸手抓住我的书包带,猛地一扯。 我整个人往后一仰,还没摔到地上,他就扣住了我的肩膀和手腕。我只觉着
胳膊一麻,身子不受控制地转了半圈,紧接着膝盖一软,人就被他按倒在地。他
这一套动作太熟练了,完全不像流浪汉。 我的脸贴到冰冷的地面上,鼻子里全是灰味儿。我想挣扎,可他膝盖压着我
的腿,一只手反扣住我胳膊。我疼得眼泪差点出来。 「救。」 我刚发出一个音,他就把我拖进旁边的小拐角。巷子里有股潮味,混着铁锈
和尿骚味。他把我按在墙边,一只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我腿已经开始抖了。不是夸张,就是控制不住地抖。膝盖像被拆掉了螺丝,
整个人发软。我想起自己之前那些特工幻想,恨不得穿越回去给自己两巴掌。 那流浪汉盯着我。他身上有一股很重的味道,像很久没洗衣服了。可是他很
沉稳。他不是疯子。这个发现让我更害怕。 「离那个家远一点。」 他开口了,声音非常低,像是从胸腔最里面挤出来的,不想让外面的人听见。 我嘴唇发抖,「啥,啥家?」 他手上用了点力,我的下巴疼得要命。 「别装了。」 「我真不晓得。」我快哭了,「你谁啊?」 他没有回答,只是凑近了一点。 「不要再接近他们。」 陈阿姨。小骆。我脑子里乱成一片。那这个人是谁?陈阿姨的丈夫?小骆他
爸? 「你要命,就离远一点。」他说,「不要去他们家。不要再打听女记者的事。」 女记者。我后背一下子凉透了。吴曼……他果然不是普通的流浪汉。看来,
那天这个人跟踪我,完全不是巧合。我张着嘴,可我喊不出来。我的喉咙像被东
西堵住了。 「听见没有?」 「听,听见了。」我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不去了,不来了。我以后不去
了。」 他捏着我下巴的手慢慢松了一点。就是这一点点,我也不晓得哪来的胆子,
猛地一扭头,挣开他的手,同时用力推了他一把。我抓起书包,也不管肩带有没
有挂好,转身就跑。 我跑得肺都要炸了,书包在背后乱甩,鞋子差点跑掉一只。我冲出小巷,沿
着大路一直跑,一直跑到人多的街口,跑到一家亮着灯的药店门口,才敢停下来。 我扶着膝盖喘气,回头看,那个流浪汉没有追上来。 街口人来人往,电动车,行人,卖烤冷面的摊子,还有药店门口的白光。世
界好像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我忽然胆子回来了一点。我冲着那条黑乎乎的小路,「你也离我远一点!」
喊完,我觉着自己声音发虚。路人看了我几眼。 我装作啥都没发生,背好书包,继续往家走,可我的腿还是软的,下巴也疼,
手腕也疼。 我晓得那个人没追来。可我也无理由地觉着,他不是追不上,只要想的话,
他好像随时都能找到我。 (10) 那晚我没敢睡,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帘没有拉严,外面路灯的光从缝
里漏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白条。 家人能看出我今天不对劲。我只说高考压力大。这个理由好用的,他们不会
真的追问,好像高考就是一口锅,所有奇怪的情绪都能往里倒,倒完了也没人掀
开盖子仔细看。 我以前觉着自己胆子还行,现在才发现,不到万不得已,你永远不晓得自己
多快被吓破胆儿。 第二天到学校,我整个人都很茫然。小骆坐在我旁边,照旧低头念课文,声
音很小,像他那张脸一样没啥存在感。 我看着他,恐惧变成愤怒。怕了一整夜以后,那种怕变了味儿,变成一种堵
在胸口里的火。 早读一下课,我就一把拽住他胳膊。「出来。」 小骆吓了一跳。「干啥?」 「出来。」 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拖到教室后门外。那里是清洁
工具间,拖把和扫帚都堆在角落,地上有一滩水迹,踩上去鞋底发黏。 小骆被我按在墙边,有点发懵。 其实我也不晓得自己凶啥。我明明是被那个流浪汉吓到了,可我不可能冲去
找流浪汉算账。于是我只能冲小骆发火。持强凌弱,人就是这么没出息。 我盯着小骆,压着声音,「你是不是偷了你妈的内裤?」 小骆脸一下子红了,红得特别快,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他低下头,不敢
看我。我一看他这样,火更大了。 「说话。」 「啥内裤?」 「你不是觉着你妈骚吗?」我说,「那骚货的内裤,你拿没拿?」 小骆的脸更红了,他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说话!我也觉着你妈是个骚逼。不就是拿她内裤撸管吗?我他妈又不会笑
你。」这话也不完全对,如果他真承认了,我大概还是会笑他一笑的。 可我就是想逼他开口。因为陈阿姨不信我,那个流浪汉威胁我,谢老师叫我
别管,所有人都让我憋着。我憋了一晚上,已经憋不住了。 小骆还是不说话,他低着头,手指攥着校服下摆。那样子又窝囊,又让人火
大。他脸上还是那种羞愧的红,可眼神不像刚才那么躲了。 「吴阿姨是逃跑了。」 我愣了,这回答和我刚才问的完全不在一个方向上。「啥?」 小骆咽了咽口水:「吴阿姨是逃跑了。」 我盯着他:「啥逃跑?为啥逃跑?」 小骆看了一眼走廊,怕有人听见。他的脸红得厉害,整个人都紧绷着,决定
把一个不该说的秘密从嘴里挤出来。 接下来,他断断续续说了很多。 事情从两年前开始。一切的起源,是从一个叫大修的坏种开始的。 那时候小骆和吴曼的儿子小胡还在一个学校上高一,两家又是旧交,从小一
起玩,关系比普通同学近得多。 大修在学校里出了名的横,年纪不大,嘴却脏得很,手也脏,尤其喜欢盯着
那些不敢反抗的人。小骆就是他最容易盯上的那种人。 有一次,大修当着小骆的面,开始意淫陈阿姨。他说小骆妈妈的屁股好生养,
让人看了就想操。 小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催。因为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把我逼急
了这话我也能说。 可是有一天,大修开始变本加厉,他当真开始计划,打算迷奸陈阿姨,还问
小骆愿不愿意加入这场迷奸母亲的大戏。这就有些吓人了,我可做不出来。同在
一个宿舍的小胡听了,也忍不了。 小胡和小骆不一样。小胡像他妈妈吴曼,脾气硬,见不得这种事。于是小胡
替小骆出了头,和大修发生了冲突。可惜,事情没有像普通学生打架那样结束。 大修背后有一群人。高年级的混混,校外的人,讲义气的,凑热闹的,看热
闹不嫌事大的。那帮人像闻到血味的狗,一旦发现小胡敢反抗,就全都围了上来。
最后,羞辱都转嫁到了小胡身上。 而吴曼自然也被牵连进去。那些人开始意淫她,在高三生的口中,小胡的妈
妈成了公交车,隔三差五就要被人嘴上说操一下。 我听到这里,已经把关于内衣的事忘到一边去了。我问,「那你呢?」小骆
脸上的腼腆褪下去,变成一种更难看的尴尬。 「小胡帮你出头了,对吧?」 我盯着他,他不说话。「你也受过那个吴曼不少照顾,对吧?」 他还是不说话。 「那小胡因为你被欺负了,你在干啥?」 楼梯间里很安静。 走廊那边有人跑过去,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班里传来笑声,还有
课桌被拖动的声音。整个学校都在正常运转,只有我和小骆站在角落,关进了被
折服的回忆里。 其实我早听明白了,小骆这性格,还能做啥?我替他说了:「你躲起来了。
对不对?」 小骆的肩膀轻轻抖了下。 「小胡给你出头,你却躲起来了。」 他嘴唇动了很久,最后才憋出三个字:「我不敢。」 我被气笑了,真笑了,不是觉着好笑,是气到没话说,只能笑。「你不敢。」 他低着头,眼泪好像要掉下来,「我不敢。」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
「他们人太多了。」 小骆就是这样。你现在骂他懦夫,骂他废物,骂他白眼狼,他也不会变成吴
曼。他只会更低地把头埋下去,然后把所有话吞回肚子里。我忽然又有点泄气。 就在这时候,谢桐从走廊那头经过。 她手里拿着水杯,正往办公室走。今天她穿着浅色外套,挺着酥胸,即便外
套包裹严实,她优雅的身形也令人侧目。那长马尾扎得高高的,走路时马尾在背
后一晃一晃。 经过楼梯间时,她歪着脑袋往里看了一眼,那眼神很敏锐。小骆也看见了她。
他立刻抬起手,很害羞地挥了挥:「谢老师。」 谢桐笑了一下。「小骆,早。」 她又看向我,我点点头,装得很镇定。她脸色一沉,撅嘴瞪着我。 我硬着头皮说,「谢老师好。」 谢桐脸变得跟翻书一样,阳光灿烂,「小詹早。你俩没事吧?」 「没,没事,没事!」我连忙打岔。 我可不希望这个女老师现在过来。我不是不想和她说话,可小骆刚开了口,
话还没说完,她要是过来,他乌龟脑袋准又缩回壳里,再也不说了。 「快上课了,别聊太久。」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像在警告。然后她走了,
我松了口气。 小骆还低着头。我看着他,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后来呢?」 过了半天,他终于缓过来,才开始接着讲。 这一回,事情远超乎我的想象。 雨后的球场,湿漉漉的水泥地,一群混混模样的学生围在那里。吴曼站在他
们面前,将儿子护在身后,她一踏步,雨水飞溅。她身材高挑,短发及肩,眼神
犀利,语气更是咄咄逼人。 小骆说起了她和大修一伙儿在球场起冲突。那些人欺负了小胡后,还在起哄,
他们以为来了个女老师。吴曼把他们骂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那些平日里在学校横
着走的人,居然真的被镇住了。 这也很符合我对这个女记者的想象,老班喜欢她,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可事
情坏就坏在这里。吴曼犯了一个错误,大修他们早已无法无天。她没料到大修的
身份,真是造化弄人。一直面对的敌人,其实就在眼前。 小骆说后来他在宿舍里洗澡,大修那帮人忽然闯进去,把他赶了出来。他不
晓得该往哪里躲。走廊很冷,他却赤身裸体。 然后他撞见了上楼的吴阿姨。 吴曼没有问东问西,很快把自己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挡住他的狼狈,然后
领着他回了宿舍。她像是早猜到始作俑者是谁,全然藏不住愤怒了。 她领着小骆进宿舍,小骆说,吴曼那时声音不大,却非常冷硬。她威胁说要
报给片儿,她就像以前保护陈阿姨那样,挡在他前面。 大修却笑嘻嘻的,看着小骆穿好衣服。几个人驱赶着小骆离开,却没有让吴
曼离开的意思,他们好像守到了猎物。 再后来的事情,小骆都说了。他没有亲眼看见,却晓得结果。吴曼甚至来不
及叫两声,那帮人就上去和她扭打在一起。有人用药将她迷倒,混混们剥光了她
的衣服,把她按在小胡的床上,正面的,背后的,侧面的,站着的,跪着的…
…啥姿势都有,给她从床头操到床尾。 整个寝室都充斥着淫靡的气息。事后大修他们倒没有多张扬,可混混们私底
下都以此为乐,每个人见到小胡,都要作弄他一番,说内射了他老妈。可到底有
多少人是在吹牛,他也不晓得了。 我听得有些口干舌燥,我明白这是错的,可不知不觉我又觉着小腹一团热火,
「所,所以,那个吴曼被那帮人轮了?还当着,当着她儿子的面轮的?」 小骆脸色涨红,他低着头,沉默就是回答。 「这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我震住了,「你跟我写黄书呢!」那也是一
本糟糕的黄书,因为情节扯淡,不能满足我现实世界天下和平的心理。 我急了,「你们为啥不报?」 小骆还是低头。「没用。」 「放你妈的屁!」我声音大起来,又压低,「这啥时代了,怎么可能啊?这
么,这么荒唐的事,你跟我说没用?」 「没用。」小骆说。 「怎么没用?」 「我们都逃了。」 啥意思,啥叫逃了?楼道里有人经过,鞋底踩着地面,啪嗒啪嗒响。那人往
我们这边看了一眼,又走开了。 小骆接着说了后来的事。 那一夜等他获得准许,回到宿舍,看到了一片狼藉。床铺被子满天飞,东西
打翻了一地,几个青年人抽着烟,离开了还坏笑着,叫小骆打扫卫生。 小胡的床上,那个短发的英气女人仰躺在床上。吴曼睁着双眼,瞳孔无神,
好像是丧失了意识。她脸颊红肿,好像是被人打肿了。那半张着的嘴里,塞着一
个米色的坡跟鞋。她均匀呼吸,发出哧哧的声音,嘴角淌出液体。 这个小骆从小便仰慕的吴阿姨,那一刻赤身裸体。她摊开的乳肉之间,有人
用笔写了几个正字,两只乳房满是手印,一只乳头上还夹了夹子,夹着一个满是
精液的避孕套。 吴曼的双手被捆着压在身后,两只脚腕上被捆着毛巾,分别绑在上铺的床沿,
于是,那两条修长的玉腿岔开了,高高吊着,双腿间的黑毛湿淋淋的,肉穴更是
红肿不堪,淅淅沥沥滴着白色浊液。 她红肿的肉缝里还塞了一张儿子的学生卡。 就在她叉开的双腿对面,小胡赤身裸体,仰躺在小骆的床上。他同样失去了
意识,大张着嘴,嘴里塞着另一只坡跟鞋,鞋头朝里插着。他的胸前挂着一个黑
色的乳罩。 他两腿间是瘫软的阳具,湿淋淋的,也不晓得是不是被人玩弄了。他包皮上
夹了一个架子,连带夹了一张记者证,证件上是吴曼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这对性格刚烈的母子就这样睁着无神的双眼,嘴里塞着鞋子,他们叉开双腿,
下体对着下体,面对面躺着。 那一幕小骆一辈子都忘不了。可他吓得不敢对任何人说。他不敢找老师,不
敢找同学,也不敢报。他急忙慌地在吴阿姨的包里翻找,好不容易找到手机,他
打给了陈阿姨。 陈雷丹来之后,当场就吓瘫软在地上。小骆说,他从没见过他妈妈害怕成那
样,浑身都在打哆嗦,她喘气喘了好一会儿,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给吴曼披
上床单,然后抱起来。小骆则负责处理小胡,最后四个人去了医院。 他说,学校一路上没见着人,就像被人叮嘱好了一样,只见到了看门的保安,
可那保安也看着面生,一言不发开了门放他们离校。 小骆没有把细节说完,他好像根本理不清这些细节。我也没有逼他。 吴曼经历了那灾难性的一天后,全家都遭受到了重大的打击。而陈雷丹,正
如她那懦弱的性格,一看吴曼一家遭到威胁,连吴曼那样的人都说没用,自己便
更不敢上报。她害怕,天天哭。把小骆按在身边,不让他乱说话。小骆本来就胆
小,母亲这么一压,他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讲。 小胡也变了,后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变得比小骆还要怕人。以前小
胡有点像吴曼,眼神亮,说话直。可那件事以后,他看见大修一伙儿人会绕路,
若逃不掉,就默默承受调侃,他连见到小骆,都别过头不敢面对了。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小骆说他也不晓得那一年他们都是怎么过去的,可
就是那么过去了。 那是一场雨夜。吴曼敲响了小骆家的门。 那晚雨下得特别大。陈阿姨去开门时,吴曼就站在门外,全身湿透了,头发
贴在脸上,脸色惨白。黑色的雨衣包裹着她高挑的身子,她没有带伞,也没有多
余的东西。 可她的眼神还是像小时候那样,坚定不移,神情还带着那么一丝英气。 她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让陈蕾丹一家离开小镇,马上离开,越快越好。 小骆好像自己也没弄明白一切,他说他是靠猜的,他猜吴曼一直在应对一个
组织。那组织比他们想象中黑暗,比他们想象中更强大。可她抓住了这黑暗组织
致命的把柄,也因此无法带着家人继续留在小镇里。 她决定带着这个黑暗组织的把柄,举家秘密逃到远方去。 可她不能不负责任地这么走掉,因为她一旦消失,那些人一定会发疯一样找
她,找不到她,就会找她身边的人。陈蕾丹一家毫无疑问就是下一个目标。 我终于忍不住了:「所以,你们果然是在逃。」小骆没否认。我盯着他。
「那你爸呢?」 「已经被逮着了。」小骆说。「我们走得还是太慢了。」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那到底是个啥势力?」我问,「现在还有啥狗屁势力,
是你做啥都没用的?」 小骆摇头。「我不晓得。」 「你不晓得?」 「我妈叫我不要问,也不要多嘴。」 又是这句话。我本来想骂他,可我发现,这话已经刻进他骨头里了。我无所
谓了,反正,这下都真相大白了。至少我以为真相大白了。 小骆和陈阿姨在逃亡。吴曼也在东躲西藏。那封信是真的。陈阿姨明晚要去
见她。那谢老师呢?她肯定不简单。至于那个流浪汉,可能就来自那个势力,他
警告我,是因为他们晓得我在碍事。 一股子英雄主义又冒出来了。很荒唐。我心跳越来越快。 昨晚我还被人吓得腿抖,现在我居然又觉着自己应该做点啥。可能人就这么
蠢,尤其我这年纪,怕是怕的,热血上来也是真中二。 我要跟踪陈阿姨。她要去见吴曼,我就要找到吴曼。我得告诉她我听闻的所
有事,那个流浪汉也好,那个谢老师也好,不管有没有帮助。 我本来想把这个决定告诉小骆,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我问他,「既然你
妈不让你说,你为啥还要和我说呢?」 楼梯间的水泥地有几道裂缝,灰尘和拖把水积在里面,黑黑的。小骆沉默了
一会儿,他看着地面,脸又红了。 「我忍不了了。」他呼吸很重。「这太难熬了。」 我刚想说我理解,憋着秘密,太难熬了。可接下来,他交代的事情让我大脑
空白。 「我也,我也做了,坏事。」 小骆咬着牙,脸却红彤彤的,「我也是,坏人,我也做了坏事。」 「你能做啥坏事?」我没搞懂。 「那晚,我回宿舍,看见,看见吴阿姨那个样子,我没忍住。」小骆涨红着
脸,这个一向软弱无力的家伙,忽然卑微又兴奋,急切地说,「那可是吴阿姨啊,
竟,竟然张开腿,就在我面前。她胯下还在流水。」 「你到底在说啥……」我一脸懵逼。 「我联系我妈以前,没忍住,就,就和吴……就做了。「小骆的声音很病态,
像自责,像羞愧,又有点儿得意,「我射进去了。反,反正,她肚子里满满的,
多我一个不多,谁也不晓得。现在想想,我那会儿准是疯了。」 我说不出话来,只觉着非常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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