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末生】第九卷 花坠处 第四章 亲赠罗缬

送交者: 蛋伤 [☆★★声望品衔R12★★☆] 于 2026-07-24 5:29 已读525次 2赞 大字阅读 繁体
              第四章:亲赠罗缬

  晨雾未散,天边涌起一片不祥的暗红。如同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污血,顺
着云层缓缓淌下,将整个圣心谷笼罩在诡异的血色光晕之中。漱玉溪的水声似乎
都低了下去,两岸草木无风自动,瑟瑟发抖。

  「哎~天可怜见,保佑我圣心谷渡过此劫。」于涵低声祈祝。他修为在整个仙
界里都不算高,且多年困守道生境,迟迟无法晋阶清心,虽是一派之长,论身份,
高不到哪里去。

  圣心谷大祸临头。临了改变规则,看着有备而来,以有心算无心。于涵不明
白凤圣尊为何都应了下来,他不敢质疑凤圣尊的决定,只感穷途末路。——或许,
南天池已放弃这家前途黯淡的小宗门?

  「天不会可怜我们,靠自己。」守经峰上警钟骤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如敲
在窗棱上的暴雨。洛芸茵持一面三尺见方的青色令旗起身道:「胜,靠自己,败,
不怨人。」

  「洛长老说的是。」洛芸茵是上宗安排进入圣心谷,于涵虽是掌门,日常都
要让她三分。齐开阳与洛芸茵初到圣心谷时,于涵曾暗自大喜,总算上宗并未放
弃圣心谷,遣人来援。可惜一个修为仅是道生,另一个只会炼丹。

  于涵曾以为上宗定然另有安排,结果还有两名女子,一个道生中期,一个堪
堪跨入道生境。放在往年,三名道生修士,足以让圣心谷保住百宗之位。可眼下
血云压境,他不明白号令大阵的令旗会交到洛长老手里,她修为不如己。光看她
安排下场的弟子里有齐开阳,还守在棵即将枯死的老松树下……圣心谷难道真大
限已至。

  洛芸茵踏上青石高台,回眸一扫旁观的门人。不安,恐惧,凝重,木然,不
一而足。她笑了笑,招展令旗。山风吹过,三尺见方的旗帜招展,吹动少女的发
丝。门人忽觉这位陌生的,姿色平平无奇,修为不见得高到哪里去的长老,这一
刻的笑容清丽无端。

  闷雷般的声音响起,是沉重的鼓点。往年的百宗大会,总会客套两句,避免
各门派弟子损伤。这一阵,甚至没有人出来劝降。只有越来越近的鼓点声,每敲
一下,都像鼓槌直接敲在人心头。修为低些的,光听鼓声都觉头晕目眩。

  「打!」

  冷冽的声音,算是全了最后一分颜面,不算不宣而战。一道血色刀光从天而
降,圣心谷里扬起一片黄光,迎着刀光一架。刀光反弹而起,黄光泛起数圈涟漪。

  血色刀光弹向半空,像一蓬血雾炸开,现出一行人来。为首之人身形魁梧,
光头无须,一双眼睛细长如缝,目光所及之处,仿佛有粘腻的血光附着。正是曾
夜探圣心谷的血虹宗长老屠烈。

  屠烈身后跟着一人,气息阴冷,周身环绕着若有若无的血雾,看服饰当是血
虹宗长老一属。再往后,八名内门弟子与八名外门弟子各执法宝兵刃,杀气腾腾。

  「于掌门。」屠烈冷声嘿嘿,声音却在山谷中不断回响,刺耳难听:「本座
奉劝一句,主动献出灵脉可网开一面。否则拼杀起来,刀剑无眼,再把家底折损
这里,圣心谷恐要止于于掌门之手。」

  于涵起身,声音尽可能平静道:「屠长老,百宗大会自有规矩。若能破护山
大阵,我无怨尤。」

  「敬酒不吃吃罚酒。」屠烈仰天大笑,声音依旧阴冷刺耳。

  齐开阳在老松下盘膝远望血虹宗有恃无恐的模样,撇了撇嘴,排名九十一就
敢这般嚣张?分明是仗着东天池撑腰,压根就不担忧落败后的下场。百宗面前尚
且无法无天,若是平日,更难以想象是如何欺压其他宗门。

  屠烈大笑声中,双手一挥,跟在他身后的一名长老则掏出两柄血色长刀。四
道刀光交织成一张血网,迎风而长,铺天盖地地罩向护山大阵。八名内门弟子各
执兵刃法宝,将威能注入血网之中。另八名外门弟子则借着各色光芒掩护,欺身
而上。

  「锵锒~」血网削中护山大阵,发出利刃交加的锐响。光罩一阵颤抖,明灭不
定。守着大阵各处阵眼与脉络的圣心谷弟子只觉一股巨力袭来,修为稍弱者胸闷
难当。

  圣心谷护山大阵依托山势与灵脉所建,经历代门人加持,堪称坚固。血虹宗
攻打大阵,尚未见什么镇宗的法宝,出手者修为最高亦不过道生,竟能造成这等
威势,将大阵撼动?

  青石板的洛芸茵令旗一挥,守护东侧山崖的三名内门弟子急急飞起,落在西
侧山崖的阵眼处。她指挥若定,她心知并非血虹宗的能耐远胜,而是屠烈抢先探
查。应得了高人指点,深明护山大阵的各处节点。少女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又是
一阵心悸。

  回望苍穹,剑湖宗宗主褚子贤,五宗主张赤阳赫然在列。洛芸茵几乎挫碎了
银牙,他们似乎尚未看出自己的化身易容,但战况激烈,再打下去迟早要漏行藏,
届时该当如何是好?娘亲在场,又该怎么办?

  洛芸茵调拨阵势,令旗又是挥了数挥,转守西崖的三名弟子在疑惑中依令站
住方位。大阵的方位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洛芸茵所指的三处方位与宗门所传截
然不同。若非掌门千叮咛万嘱咐,一切听洛长老调拨,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指错了
位置。

  「轰~轰~轰~」锐器相交的尖响,在血网不住的轰击下已变作钝器大开大阖碰
撞的闷声。血虹宗的攻势越来越猛,越来越强。而圣心谷护山大阵的光罩不住闪
烁,黄光虽未变黯,却在逐步变淡。

  又是一连数击,护山大阵嗡嗡哀鸣,似是支撑不住,生生缩去一大圈。屠烈
大喜,厉喝一声,血网如锯般锯下。一阵牙酸的金铁交鸣声,护山大阵明暗不定,
险险地顶过一轮。

  「老屠,不大对劲。」

  「阵法被动过手脚!」屠烈并非莽撞愚蠢之辈。护山大阵小了一圈,看上去
更显弱不经风。新的一轮轰击之下,虽看着摇摇欲坠,却有一拳打在棉花上,无
从着力之感。

  「看见没有,西侧就留了五人守阵,领头还是个女子。那三人往东侧一调,
我感觉灵气流转的节点隐隐不同。」随行长老道:「按先前的预估,大阵早该破!
难道我们上当了?」

  「殷公子嘱咐的事情,岂会上当?谁敢欺骗殷公子?」屠烈咧嘴一笑,嘴里
一片血红,道:「圣心谷有助力啊!」

  「怎么办?」

  「照打不误!」屠烈露出残酷之色,又打了个寒噤,压低声音道:「就算所
有弟子都死在这里,一样要打!」

  「那就把他们的助力全部掀出来,方不负公子厚爱!」

  「正是!我们一起上!」

  屠烈狂啸一声,化作一团血雾,顷刻间血雾一凝又散,全向手中一盏提灯涌
去。提灯八面玲珑,黑玉为盖,琉璃隔风,一点灯头从近乎透明的八面琉璃上射
出昏黄光芒。血雾自黑玉盖的缝隙里被吸入灯中,灯头一转,昏黄尽去,直如一
团黑血射出漆黑灯焰!

  屠烈口吐一颗红艳艳,拳头大的宝珠,凌空悬在灯焰照射之处。漆黑灯焰凝
而不发,却将天空都射得变暗了些许。

  「血珊瑚?不对……什么东西?」洛芸茵心念电转,这颗宝珠正邪难分,更
不识得,不知有何作用。她所要考虑的并不仅是击退血虹宗,一时有些犹豫,激
战至今,醉星目中首现迷惘。

  敌手发动猛攻,威力强了何止近倍。圣心谷弟子骇然间,未见新的号令,只
得固守原位。

  「洛宗主,那边不该能顶得住?」柳霜绫守卫西侧悬崖,见东侧大阵连连晃
动,忙撤回真元。使大阵两侧平衡,更叫人看不出西侧守御之能远胜。

  「嗯,茵儿为何还不下令?」洛湘瑶见机更快,先于柳霜绫撤去真元,洛芸
茵的犹豫让她很是焦急。

  「茵儿实在犹豫要不要把人引过来,她在担心你。」柳霜绫旁观者清,此时
此刻,洛芸茵最担心的就是洛湘瑶露出真容,会引来多大的麻烦。

  「该……结束了……」洛湘瑶把心一横,回眸向洛芸茵,点了点头。

  洛芸茵见状一挫银牙,挥动令旗。

  「洛宗主且慢,这一阵交给我。」柳霜绫上前半步,道:「后头还有翠竹门,
洛宗主暂且忍耐。」

  洛湘瑶犹豫片刻,缓缓应允。

  漆黑的灯焰射下,护山大阵的光罩一阵虚晃,旋即大放光明。圣心谷门人齐
心协力,不仅要撑住这一波猛烈攻势,还待看看屠烈新拿出的法宝有何威能。

  大阵的光明如晚霞前的最后一缕余晖,忽而在一瞬间几乎熄灭。漆黑的灯焰
黏着在光罩上,只眨了眨眼,光罩破了个大洞。红沉如黑的灯焰顺着破洞蔓延而
去,像枯草丛中点了处明火,像雪地里泼了瓢沸汤。

  「猄军蚁?」洛湘瑶凝重道:「染了血,更加凶厉。霜绫,这种异兽虽小,
聚在一起时坚如法宝,且能吞噬灵力。你……」

  「洛宗主放心。」

  柳霜绫提一口气时,东面山崖大阵已千疮百孔像块破布,眼见即将崩溃。猄
军蚁团聚而成的血雾吞噬了护山大阵的灵力,凶焰涛涛。那团血雾肉眼可见地扩
大,不知是猄军蚁吞灵后变大,还是数量在不断增长。

  「好宝贝,好宝贝……」屠烈喃喃自语,喜不自胜,更是精神大振喝道:
「东阵已破!不降者,杀无赦。」

  洛芸茵东阵既破,当机立断舍弃。猄军蚁吞噬血虹宗的秘术与灵力之后,从
先前的碎头发大小,长作小指头大。料想圣心谷门人无力抵挡,令旗一挥,赶在
血虹宗大举进攻之前,令门人全聚在西侧山崖。

  「老屠,那是什么人?」

  崖上立着一道湖蓝色身影,衣袂在风中飘动,说不出的从容淡定。

  「不知,圣心谷没听说有这么一号人物,想是新来的什么长老?管她呢,宰
了再说!」

  屠烈露出个残酷的笑意,目光一扫,见圣心谷有三名弟子逃向西侧的路途被
阻断,老松树下的糟老头子朝他们挥挥手道:「师兄,到这里来。」

  「分几个人过去,都杀了。」屠烈一指老松,道:「其余人等随本座把山崖
平了!」

  被阻断去路的门人中,还有个齐开阳的相识,他挥手招呼道:「张师兄,今
日打得不错呀。」

  「不敢,不敢。」张又行本就是圣心谷内门弟子中的出众者,得齐开阳丹丸
助力,突破道生,自当出战。他见齐开阳拍拍身旁的草地,遂盘膝坐倒。形势危
急,再顾不得许多,低声道:「齐师兄,请救圣心谷一救。」

  「不忙,他们打不动西侧阵眼。」齐开阳咧嘴笑笑,示意门人宽心。见血虹
宗分出五人向老松飞来,道:「你们坐着别动,我来应付。」

  「多谢师兄。」张又行盘膝着拱手躬身施礼,让另两名弟子频频侧目。张又
行在圣心谷一向眼高于顶,却对齐开阳这个只会炼丹的灵启修士恭敬万分,难道
他是什么隐藏的高人?

  「哟,择日不如撞日。」血虹宗前来攻打老松的五人,领头的正是那名狗眼
道人。齐开阳拍拍手起身,大喇喇地走出残存的大阵护佑灵光外。

  齐开阳原本还盘算再潜藏一阵,但是今日仙圣齐聚,自己一点小手段瞒不过
去,索性自家出手。洛芸茵的顾虑,他同样想到。洛湘瑶今日最好是连出手都不
必,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这个中天池传人现身,成为众矢之的。

  恰巧仇人送上门来,老账正该清一清,还等什么?

  来袭的五人皆是道生境,血虹宗今日攻打大阵者没有一名灵启弟子,就连那
八名所谓的外门弟子都不例外。齐开阳走出法阵外,全然是送死。

  一身道袍,长须三绺,装扮仙风道骨,却狗眼狮鼻。齐开阳见了熟人,可惜
形容越看越是猥琐讨厌。这道人在齐开阳走出大阵的同时,抬手就是一道红光,
行事与前相同,一般的狠辣果决,连废话都不说半句。

  齐开阳见状,向后一缩,又退回大阵里。红光虽凌厉,凭狗眼道人还不足以
撼动大阵。他气得哇哇大叫,身后随行者喝道:「老头,还不滚出来受死,留你
个全尸!待爷爷打碎大阵,教你死得苦不堪言。」

  「好啊。」齐开阳又走出大阵。

  狗眼道人见状,左手一挥又是三道红光,又是打出一道气劲欲抽齐开阳一记
耳光。齐开阳该前抬的脚步转做后退,再度躲入大阵里。不理狗眼道人暴怒,随
行者怒骂,回望西崖。

  柳霜绫空着双手,湖蓝色的长裙随风猎猎。血虹宗诸般法宝,兵刃齐出,护
山大阵被轰击得忽明忽暗。

  见大家一般心思,齐开阳收回目光,向狗眼道人道:「你是不是有个小跟班,
手上有只铃铛,可惑三魂七魄,人呢?」

  狗眼道人一呆,不明此话何意。他生性狠厉,双臂一圈亮起个血光圆环,环
心现出个青铜色小钟。尚未出手,眼前一花。

  「没来啊?可惜了。」

  血光圆环消散,青铜色小钟失了心智联系,一只碗大的拳头砸落天灵。狗眼
道人大骇,百忙中举双臂横架一挡,大力袭来,扑腾被打在山坡上翻了个筋斗。

  事出突然,狗眼道人浑浑噩噩不明所以,未及起身,一道金光再度袭来,将
他打得连翻筋斗。正脑中混沌,一只金钟将他全身罩住,远远的劲风扑面,正中
脸颊。这一记耳光好重,将他扇得凌空飞起,撞在笼罩的金钟壁上。金钟坚不可
摧,几将狗眼道人的骨头撞散。

  狂喷的鲜血中混着几颗牙齿,狗眼道人骇得魂飞魄散之际,金钟撤去,腰眼
上又中一脚。这一脚以足尖踢出,直把他踢得涕泪横流,连声惨叫。

  「他没来,只好委屈你代受了。」几乎连真元都被踢得溃散,身形被凌空提
起。狗眼道人瞳仁收缩,面前的糟老头子像轻易可以勾去他魂魄的阎王。

  齐开阳几乎将狗眼道人杀死,那灿灿金光,煌煌之威无可遮掩。西崖那一边
则是雷声阵阵,冰棱柱柱。雷光劈开来袭的诸般法宝兵刃,冰棱困住猄军蚁,柳
霜绫亦现出功法。

  「且住,且住!」高空中传来喝止之声,荡魔宗主魏开山身为本届大会评判,
厉声道:「齐开阳,柳霜绫,你们是何意?」

  「我是圣心谷内门弟子啊,不可以?」齐开阳将狗眼道人随手一抛,撤去幻
容,现出真身,昂扬道:「莫不成我不能当圣心谷的弟子?」

  「拜入圣心谷?莫不是背叛师门?」

  「我当然有师尊,至于背叛师门,呵呵……」齐开阳咧嘴露出排洁白的牙齿,
道:「敢问魏宗主,我是何门何派?」

  魏开山生生咬住即将嘣出口的话。星轨洗筹之后,焚血老怪与中天池这些被
抹去的历史揭开。天地流言纷纷,以东天池为首对此缄口不言,暗中则对传流言
者以诸般理由或训诫,或直接囚禁,以求暂时安定。

  谎言被揭破,只能被用一个谎言去掩盖。慕清梦重出,凤栖烟力挺,就算这
二位服软,谁又知道焚血什么时候会再度作乱?谎言再也编不下去。

  「哈哈哈,魏宗主连我师承何处都不敢说。至于宗门,我先前没有宗门。怎
么样,我能做一名圣心谷内门弟子了吗?」齐开阳哈哈大笑一阵,揶揄道。

  「妾身身为柳氏家主,做一名圣心谷客座长老,还能说得过去吧?」柳霜绫
屈身半福,笑吟吟道。

  魏开山原本生得脸如锅底,闻言不知他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一名童子上前,
在他耳边低言几句。魏开山道:「既如此,若诸评判无异议,本座亦无不可。」

  南天池今日由易门李朱雀,儒门六艺先生领衔,当然允可。奇的是那童子上
前之后,另三家天池居然都为允可。齐开阳可不信这些人会讲究什么道理,事已
至此,先赢了眼前一阵再说。

  「血虹宗要大开杀戒的时候,你们不说话!」齐开阳身形暴退,反手掐住一
人咽喉,道:「见形势不利,就来主持公道?有能耐的,手底下见真章!玩些虚
头巴脑的把戏,说出去不怕人笑掉大牙?」

  先行将话堵死,齐开阳并不觉得自己锋芒太盛,节骨眼上还要惹众怒。就看
血虹宗来势汹汹,今日压根就没有退路。另一面也是藏着私心,这些道貌岸然的
仙圣把怒火都对准自己最好。

  齐开阳与柳霜绫各展露出清心境的修为,战局大变。

  猄军蚁似无物不吞,柳霜绫几道天雷虽将猄军蚁劈散,但只在坚硬的甲壳上
留下些乌黑的焦痕。猄军蚁受创,凶性大发,又聚在一起朝柳霜绫涌来。柳霜绫
再凝冰柱,片刻间令人牙酸的咯哒咯哒声大作,被困在冰柱内的猄军蚁不住啃食,
顷刻间将冰柱啃噬殆尽。

  屠烈大喜,想不到猄军蚁如此强横,竟能无视清心境高人的冰雷双绝。正抖
擞精神,欲一鼓作气攻破大阵,拿下柳霜绫时。女郎手一翻,春葱般的玉指间拈
着一根乌黑发亮的长羽。

  长羽刚现,凶蛮的猄军蚁阵势大乱。前排的似嗅到什么危险,止步逡巡不前,
后排的迎头撞上,登时乱作一团。柳霜绫将黑羽横在唇边,女郎俏颜花貌,肤白
胜雪,浓墨般的黑羽一衬,仿佛带了张面纱,横生几分神秘。

  香风缭绕的喘息喷吐上黑羽,根根羽须的边缘有淡淡的金焰流转。黑羽掩盖
之下,风姿绰绰的樱桃小口撅唇一吹。火焰凭空而现在羽须上升腾,虽只一掌大
小的一团,漆黑如墨的黑羽如烈阳般亮起不可逼视的光芒。光芒之中,火焰似一
只三足金乌之形,舒展双翅一扇。

  金乌疾飞划过长空,所过之处空间一阵扭曲,还没能看清,猄军蚁已被金乌
吞没。待火光散去,猄军蚁消失无踪,连灰烬都不曾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屠烈睚眦欲裂,一半是骇然,被视作至宝,看似无物不催的猄军蚁被烧作虚
无。一半是怒火,今日若能建功,这等奇宝必定会赏给自己,不想被柳霜绫抬手
摧毁,心痛如绞。

  柳霜绫已现真身,单手提冰魂雪魄剑,身着簪花百褶裙闪着湖水般幽蓝的光
芒。屠烈虽怒,心下迟疑。莫说修为差了一个大境界,就是那柄名扬天地的宝剑,
自己都应付不来。

  「进,后退者死。」

  一缕传音飘渺入耳,血虹宗门人个个听得真切。屠烈闻声识人,不敢怠慢,
即便双腿在颤抖,仍是咬牙一挥手。见身后的门人弟子大都唬得面如土色,不敢
泄露传令者的身份,只得一举手中琉璃灯,虎吼一声,向大阵扑去。

  齐开阳打倒两人,与剩下的三人缠斗。柳霜绫烧尽猄军蚁时,他已将三人悉
数打倒。八九玄功最克邪祟,血虹宗的道法对他全无作用。道陨窟一行,于天罚
的重压之下每每苦熬,再遇见道生境的修士,如砍瓜切菜般轻易。

  围观诸仙圣虽瞧不上他清心境的修为,但论赤手空拳,将五名低一阶的修士
悉数击倒,仍觉警兆大生。——若修为再涨下去何人可以抵敌?更有数人不自觉
地捏紧了拳头!清心境,这家伙十七岁?还是十八岁?十七八岁的清心境,再过
两年是什么修为?中天池血海深仇,将来如何是好?再让他这般下去,后患无穷!

  祥光瑞霭之中,隐着淡淡却凝若实质的杀气。齐开阳暗道:这就对了。诸圣
环伺,自己就像砧板上的肉,他有恃无恐,不以为意。

  圣心谷上空忽响起了一曲箫音。箫音飘飘荡荡,来得极轻、极淡,极具神性。
仿佛是从云端飘落的几片落叶,又像是山涧深处偶然泛起的一缕回响。就是短短
的几下转着小调,却让齐开阳心头一颤。

  洛芸茵手中令旗一顿,想不到血虹宗依然藏了一手。来敌之强,不在齐柳二
人之下,更让他们都吃过大亏。少女刚抬起令旗,准备调整阵势,就见齐开阳踩
着金光飞升空中,大袖一挥将双手背在身后。看似背手,洛芸茵明白这是阻止自
己变阵。

  少女还有无穷妙道尚未施展,但在剑湖宗长辈的注视之下,紧张得手心里都
是汗水。幸好今日所指引的布阵别有所传,若是剑湖宗的门道,早已无所遁形。

  箫有神性,轻柔的箫音转折,如同一缕春风拂过山谷,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先前还准备以命搏杀的圣心谷与血虹宗门人,紧绷的神情大都慢慢放松,有些甚
至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守住心神。」一缕未曾听过的女音传入每一位圣心谷门人耳中,他们如梦
初醒,面色丕变。洛芸茵挥舞令旗,众人依令站定方位,这些方位并非固守大阵,
而是相互倚靠,能凝心定气不为外物所扰。

  站定之后,箫音的影响大减,虽仍觉得说不出地悦耳动听,心绪却不再随着
曲调变化。

  一缕笛声悄无声息地抹入箫音里。笛声空灵中带着尖厉,似惨死鬼夜啼般刺
耳,如同一根根细针扎入耳膜。两种声音交织在一起,箫音让人心神荡漾、防备
松懈,笛音则趁虚而入,直刺识海。即使有洛芸茵的阵法相助,修为稍弱的弟子
当场抱头惨叫,七窍渗出血丝,滚倒在地。

  「神箫鬼笛!」

  齐开阳又遇老对手。在护送柳霜绫回洛城途中,齐开阳拼死相抗,借着一丝
破绽凭金乌羽才逃出生天。今时不同往日,识海中不仅有【圣情魔种】坐镇,修
为的提升本就让他神识远超同阶修士,何况洛湘瑶的仙珍宝乳滋养神魂识海?若
论他一身修为什么最强,毫无疑问是神识。

  箫笛之音对他全无影响,却无力救援神魂正被摧残的圣心谷门人。这还是箫
笛之音主攻他与柳霜绫之故,否则圣心谷门人恐怕已有数人毙命。想要阻止,唯
有击败神箫鬼笛。

  可惜空山寂寂,长空荡荡,齐开阳左右张望,不见神箫鬼笛人影。原本他擅
长探查真元路径,对破解阵法一道颇有心得。可他不大通音律,神箫鬼笛合奏并
非真元编织成的阵法,而是以乐声串联。两人不现身,齐开阳摸不清来路。

  「还好?」齐开阳鼓起八九玄功,令识海翻波,满面通红,咬牙切齿,传音
柳霜绫道。敌手既未现身,除了找出来之外,只能诱使他们出来,齐开阳鼓荡识
海作勉力抵御状。

  「无妨。」柳霜绫修习紫府天罗经打熬根基,神识虽不比齐开阳,亦扎实坚
固。见情郎寻不见人,遂传音道:「你拖着他们,我把人找出来。」

  「要快。」

  圣心谷的弟子们还有意识的,各个冷汗淋漓,在乐声折磨之下面色惨白,命
悬一线。正苦不堪言时,神秘的传音又道:「不要抵抗,晕过去。」

  圣心谷弟子本就垂死挣扎,几乎支撑不下去。既知最终扛不过去,索性依言
试上一试。瞬间一个个地软垂,倒了一片。

  「两位是来给血虹宗助阵的吗?人数不对吧?」齐开阳咬紧牙关朗声道。

  「他们是本座座下,只奏乐助兴而已。」邬令主回道。

  齐开阳差点笑出声来。都说冠冕堂皇,好歹冠冕维持脸皮,这是彻底耍无赖
了。见圣心谷门人都已晕去,暂可保命,遂不再争辩。

  箫音再次变化,这一次变得哀怨凄婉。那声音如怨妇啼春闺,让听者不由自
主地心生悲戚、几欲抛下兵刃前往好生宽慰。笛声紧随其后,如丧考妣般惨痛,
听者便觉潸然泪下。两种声音交织,威力骤然暴增。箫音先动其心,笛音再破其
神,二者相合,远超单独使用。

  整个圣心谷都被悠扬而诡异的乐音笼罩。漱玉溪的水面泛起涟漪,两岸草木
瑟瑟发抖,就连那棵三百年老松的枝叶都在微微颤动。

  洛湘瑶软倒在地,柳霜绫盘膝而耷拉着螓首,齐开阳在空中摇摇晃晃,几近
坠落。

  箫音拔高,直入云霄,如泣如诉,仿佛要将人心中最深的伤痛全部勾出。笛
声低沉,如同鬼语呢喃,直刺神魂最深处,让人意识涣散、心神崩溃。两种声音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铺天盖地罩落。齐柳二人一个清心初期,一个清心中期,
苦撑至此,岂是成名多年,清心后期修为神箫鬼笛的对手?

  这一击的威势强了何止三五倍?正要一击奏功,击溃齐柳二人。

  箫笛之声大作时,柳霜绫忽然抬头,手持一颗赤红色的火丹。那光芒柔和而
温暖,却瞬间穿透了箫笛织成的音律迷障。两只玄鹤的虚影从她手中飞出,仰天
长鸣,清亮的鹤唳压过了漫天的箫音笛声。玄鹤的双眼如同两颗明珠,扫视四方
后,锁定在一片虚空中。

  「玄鹤朱丹?」

  虚空中两声惊呼,柳霜绫翻手取出一只牛角。拿在掌心,不过一尺长短,祭
在空中,直入一只洪荒巨牛,正低头角抵狂冲。

  「呲铁角!」虚空中的人影再不敢藏匿身形,纷纷躲开。只晚了一刹那,呲
铁角尖贯穿虚空,如镜面粉碎。

  两人现出身形,一人手持碧玉短箫,青衫长袍,面容清隽,正是玉箫生。另
一人黑袍短发,手握一杆白骨长笛,正是骨笛子。两人惊魂未定,就见齐开阳足
踏金光,如撼山岳般飞奔而来。

  骨笛子百忙中横笛挡架,不防齐开阳只是虚晃一招,爆喝一声。骨笛子分明
未受攻击,自紫府起至顶门一片麻木。识海之中,陡见齐开阳的神识身披金甲,
黄光焰焰,威风凛凛,对着识海就是一拳。

  识海遭受重击,波浪掀天,骨笛子嘶声惨叫,捧着脑壳在空中翻滚着坠地。

  另一边柳霜绫一手捧着朱丹,一手持定宝剑遥指玉箫生,道:「此宝可洞察
破绽,捕捉气机,玉箫先生还要负隅顽抗么?」

  法宝仙术全被克制,神箫鬼笛修为更高,无用武之地。且看齐开阳之威,虽
仅清心初期修为,战力之强远超同侪。玉箫子苦思解法,一无所获,却摇了摇头,
岂有投降认输之理。

  「铮,铮,铮……」柳霜绫身边亮起一道道天雷,瞬时密密麻麻,如云如网。
天雷之上附着着雪花,每根雷线上六片。身处其间,玉箫生只觉连血液都在被冰
封,举手抬足颇见迟钝。

  「你们当年可以杀我。我不明白为什么不下杀手,不过一报还一报。」齐开
阳止住柳霜绫,道:「今日我也放你们一马,就此扯平各不相欠。」

  骨笛子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动弹不得,玉箫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终于还是
抬起玉箫。

  「百宗大会岂容闲杂人等?还不快快退去。」

  威严的声音让玉箫生如蒙大赦,忙扶起骨笛子退入东天池阵内。齐开阳听得
这声音厌恶无比,举目四望,只见血虹宗里一人缓缓凌空踱步而出,手中折扇轻
摇,叹息道:「终究还要本公子亲自出手力挽狂澜。」

  「殷其雷?哈哈哈……」齐开阳见他惺惺作态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道:
「怎么?以你东天池圣子之尊,居然拜入血虹宗门下?」

  「拜入?你说本公子是何门何派?」

  齐开阳语塞,殷其雷与他一般,都是天池出身,论起来并无门派。

  「本公子做血虹宗客座长老,不可以?」

  被原话奉还,齐开阳无言以对,拉着柳霜绫迅疾退入老松的法阵之内,道:
「你要来收拾残局咯?」

  「可叹血虹宗无能人,个个不堪大用,本公子只得将你等拿下,以了此战。」

  「好啊,久闻东天池圣子百战百胜,天地折服,且看看盛名之下是否属实。」
殷其雷不仅修为是凝丹后期远胜,更是东天池圣子,法宝无数。齐开阳怡然不惧,
战意大炽,口中酸讽之意更不加掩饰。

  殷其雷在齐开阳眼里欺世盗名,就连对付个小宗门都只敢藏到最后,待满地
又伤又疲才敢现身。齐开阳自知不敌,更知这人既已现身,绝无空回之理。百宗
大会,众目睽睽的比斗,愿战服输,生死无怨。殷其雷不仅要胜,还要自己和柳
霜绫的命。

  终究境界差距太大,齐开阳率先迎战,柳霜绫或有一线生机!

  「本公子就在诸位仙圣佛陀面前,让你看清楚。」殷其雷摇着折扇缓缓飘落
于老松前,道:「你可莫要连本公子一成功力都抵受不住。」

  「且慢,还是让妾身来领教殷公子高招吧。」

  倩影一晃,月白软烟罗如湖波荡漾,俏丽的人影胸有诗意,臀蕴风情。洛湘
瑶晃入阵内,现出真容。

  「七师妹?你……你在作甚?」褚子贤大惊失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颤
抖着手遥指洛湘瑶道:「你……你要背叛师门?」

  「掌门师兄赎罪。」洛湘瑶朝着剑湖宗方位盈盈下拜,道:「往年宗门庇护
养育之德,小妹这些年亦有许多功劳,足可相抵,掌门师兄当明白?小妹已自废
功力,将一身修为都还给剑湖宗,从此……两不相欠……」

  「你……你说什么?」褚子贤以天机圣人之姿,居然晃了两晃,又惊又怕又
怒,一时说不出话来。

  洛湘瑶俯身朝剑湖宗方位磕了三个头,道:「诸位仙圣明鉴,我洛湘瑶与剑
湖宗已无瓜葛,从今往后,我是我,剑湖宗是剑湖宗。诸位若有异议,或是与我
有什么旧怨未断,尽管冲我来。」

  美妇人言罢起身,向殷其雷道:「殷公子,妾身虚长些岁月,原本可算你的
长辈。妾身已自废一身功力,重修至今不满一年,修为仅刚破凝丹。诸仙圣在此,
慧眼如炬,不算妾身以大欺小。妾身恭候殷公子高招!」

  变故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洛芸茵远在青石板上,娇躯颤抖。齐开阳遇强敌,
母亲挺身而出……现下与殷其雷放对的,无论是她自己,还是柳霜绫,阴素凝,
但有意外,无人能怨,理所当然。可是母亲站在场中,少女心中之纠结,赞同不
妥,阻止不对,两难无法权衡。

  这一刻,洛芸茵终于完全明白阴素凝所言,内就是内,外就是外!光凭自己
夹在中间,无论做得再多都无法消弭这层隔阂。若是平凡之家,与夫君孝敬母亲,
天伦之乐而已,无需面对生死关头,可他们不是。

  少女将粉拳捏得发白,此难若过,万不可再这样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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