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91-100)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29728 第九十一章 斗法场 暴喝声传来,县寺前后数十位法曹、游徼全部围了过来,纷纷拔刀,场面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周遂的尸体就挂在前方,身体还在往下滴血,浸湿了石板,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他狰狞恐惧的表情,正死死盯着唐禹,似乎真应了那一句黄泉路上作伴。 聂庆神色严肃,缓缓拔出了剑。 这样的围攻他并不畏惧,但他担心自己保不住唐禹。 而唐禹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稍安勿躁,不必那么紧张。” 聂庆低声道:“要是全部冲上来,我就算把他们全杀光,你也会倒在混战之中。” 唐禹道:“我是朝廷命官,又不是山匪,不是他们想杀就能杀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前方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 此人国字脸,浓眉大眼,鼻头像蒜,长得威武粗犷,浑身上下有一股煞气,应该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 唐禹在王导给的情报之中看到过他,文冲,文家的二公子,如今是舒县的县尉,负责县内治安、剿匪与缉凶。 县尉与县丞没有严格的上下级关系,只是负责的领域不一样,前者掌兵,后者是县令的助手。 “唐县丞,我听说过你。” 文冲负手而立,目光锁定唐禹,沉声道:“你年轻,野心勃勃,想要做一番大事,这些我可以理解,但你不该把县寺当成匪窝,完全靠杀上位。” “你这般权欲熏心的做法,只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 “来人!拿下他!” 唐禹当即厉声道:“谁敢造次!” 他看向文冲,眯眼笑道:“文县尉,你也是朝廷命官,做事说话要讲证据,不能信口雌黄。” “明府之死,尚未查证,你凭什么咬定是我?” 文冲冷冷道:“还敢狡辩!昨日你到县寺之后,便指使护卫冲撞公堂,剑都架在明府脖子上了,那么多人看着,难道有假?” 唐禹道:“昨日的冲突,和今日明府之死无关,你只能说我有作案的前兆和可能性,但却不能说我就是凶手。” 他指了指周遂的尸体,道:“身上血迹未干,身下地板积血也未彻底凝固,明府殒命绝对不到半个时辰。” “而半个时辰前,我与护卫正在治下村落,与各个乡老、里正商量赋税收缴一事,诸多人证在场,容不得你污蔑。” 文冲皱起了眉头,给身旁的侍卫使了个颜色,道:“你去问问,快去快回。” 说完话,他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进堂说话。” 唐禹和聂庆对视一眼,跟了过去。 文冲端起茶猛喝了几口,然后捂着脸喘着粗气,他看向聂庆,沉声道:“你一个护卫进来做什么!出去!” 唐禹笑道:“文县尉还是有什么说什么吧,我的护卫会一直跟在我身边,保护我的安全。” 文冲哼了一声,把茶杯猛然放下,咬牙道:“别以为你刚刚一番说辞,我就不怀疑你了,舒县这么多年都没出事,你一上任就死了主官,你难逃干系。” 唐禹道:“文县尉负责舒县治安,主官死了,你难道就没干系吗?” “现在说这些气话没有意义,还是先查案吧,明府死了,尸体还被挂在县寺正梁上,这是在挑衅朝廷权威。” “上头追究下来,你我都难辞其咎。” 文冲沉默了,他深深吸了口气,道:“前日我便去剿匪了,刚刚回来不久,我怎么知道明府怎么死的?” “根据法曹所说,明府也是刚回县寺,仅半刻钟就传来惨叫,他们冲进去看,尸体就已经挂在那里了。” “只能判断出凶手武功很高,身手极好,否则不可能这么快逃掉。” “从现在开始,我们都不能出县寺及官署,等待郡府上官来做主吧。” 唐禹站了起来,淡淡道:“那我回官署等候消息。” “另外我要说一句,文县尉去剿匪,主官就遭到刺杀,那这有没有可能是匪寇干的呢?” “悬挂尸体这种示威行为,总要有个理由吧。” 文冲满脸疑惑,陷入了沉思。 唐禹走出大堂,便立刻朝后边官署而去,他脸上已经有汗,步伐也越来越快。 聂庆紧跟的同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刺客还没走。 唐禹已经开始跑了,在回廊之中狂奔,终于进了自己的院子,看到了小荷和王徽正在院子里洗菜,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 还好她们没事。 “姜燕!出来!” 唐禹直接喊了起来,把王徽和小荷吓了一跳。 姜燕从房间里走出,动作有些迟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唐禹直接道:“人是不是你杀的?周遂是不是你杀的?” 姜燕摇头道:“我没杀。” 小荷道:“公子怎么了?姜燕大侠一直跟在保护我们啊,今天出去采购物资了。” 王徽则是有些吃惊,道:“周遂?他不是县令吗?死了?” 唐禹点了点头,缓缓道:“物资采购好了对吗?这几天就在官署待着,尽量别出门。” “姜燕你也谨慎点,这里不简单,要随时提防有刺客。” 姜燕郑重道:“我明白了,我会保护好大家的安全。” 唐禹想了想,于是走到王徽身旁,低声道:“如果你的家人来接你,不要跟他们走,除非是王劭,其他人都别信。” 王徽笑道:“放心吧唐大哥,我心里有数的。” 唐禹看了一眼木盆,也勉强挤出笑容,道:“你啊你,一个千金大小姐,跑到这里来帮忙洗菜,干这些粗活儿,王劭知道了恐怕要跟我生气。” 王徽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也没帮上什么忙,我只是觉得好玩儿嘛,以前都没有见过这些菜的本来模样呢。” 唐禹道:“那你就陪小荷好好玩吧,如果累了就回房间休息,我先去忙。” 王徽眨眼道:“我知道啦,不用担心噢唐大哥。” 唐禹和聂庆走进了房间,脸色就变得很难看。 聂庆低声道:“到底什么情况?你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唐禹道:“我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我以为我来到这里做官,会遇到当地世家的刁难,会夹在世家、朝廷和百姓的利益之间,很难选择。” “因此我思考过很多方法,兼顾所有人的利益,得到各方支持。” “现在看来,纯在扯淡。” 聂庆瞪眼道:“你说清楚点。” 唐禹道:“我来舒县,只考虑了舒县的复杂,却没有考虑到我本身的复杂性。” “我与谢家关系千丝万缕,我和王家有联系,我和戴平有过冲突,司马绍也看我不爽。” “由于我本身的复杂性,导致我来到这里,这里就成了各大家族的斗法场地。” “有人想要利用我,震动朝廷。” “有人想要利用舒县,撬动另一方的利益。” “舒县,已经不再是舒县本身,而成了一把刀,谁都想握着它,刺向敌人。” “而我,成了刀柄或刀刃。” 聂庆想了想,才喃喃道:“还是听不太懂,但大致知道你在说什么了,现在咱们怎么办?” 唐禹冷冷道:“想利用我,也没那么容易,只要详细分析,我会察觉到真相的…”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吵闹声,有人砸着门,似乎要闯进来。 唐禹快步走了出去,只见无数法曹、游徼已经要涌入官署了。 这让唐禹怒不可遏,大吼道:“都给我停下!你们是想死吗!” “文冲!你他妈到底要搞什么花样!这是老子的官署,谁让你们闯进来的!” 一个法曹站了出来,脸色惨白,声音都带着哭腔。 “唐县丞…文县尉死了!” “他!被刺杀了!” 第九十二章 控制大局 “文县尉死了!” 这句话一出,唐禹直接懵了,瞪大了眼,脸色不断变幻。 最终他怒声道:“保护好现场!关闭县寺大门!所有人都不许出去!” 他快步回头,看向姜燕,压着声音道:“我回来之前,不要松懈,保护好她们的安全。” 姜燕只说了两个字:“放心。” 唐禹给聂庆使了个眼色,两人快步朝着大堂跑去,很快就看到了倒在地上的文冲。 他瞪大了眼,脸上还有死亡前一刻的惊恐,脖子上有深深的沟壑,鲜血还在往外涌。 四周有血迹,有手印,椅子也倒在地上,满屋狼藉。 聂庆道:“是剑伤,只有喉咙一处伤痕,但足以致命。” “临死前他用手捂住了喉咙,但无济于事,惊恐之下到处挣扎,才有了这个现场。” 唐禹咧着嘴,眯着眼,缓缓笑了起来。 他脸色略有些狰狞,咬牙道:“有意思啊,老子才来这里第二天,就给我整出了这么大动静,真把老子当个角色啊。” 聂庆道:“现在怎么办?县令县尉全死了,你成了最大那个了。” 唐禹冷笑道:“既然有人想让我做主,那我就做这个主!” 他转身看向在场的法曹、游徼,然后拿出了自己的腰牌,大声道:“都给我听好了!” 众人看着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唐禹道:“明府和文县尉在一天之内,遭到刺杀,死亡地点竟然是县寺内部。” “这是对朝廷威严的挑衅,这是造反。” “我作为县丞,有理由怀疑我们内部出了叛徒,甚至凶手就可能是你们其中一人。” “我以县丞的身份宣告,暂时接手舒县所有事务,任何人敢违抗命令抑或阳奉阴违,那他必然是内奸!” 这番话一出,在场众人顿时议论了起来,面面相觑之间,又互相有些忌惮和不安,生怕身旁之人真是内奸。 而唐禹仔细观察着,最终指着一个中年人,沉声道:“你叫什么!是何职位!” 中年人有些没反应过来,确定了唐禹的眼神后,才走了出来,道:“属下齐云,是县兵的队主…” 唐禹正是看到刚刚许多法曹、游徼都在观察这个人的态度,才把他指出来。 “现在开始你不是队主了。” 唐禹看着他,凝声道:“我现在以县丞及代理县令的身份,任命你暂代县尉一职。” 齐云慢慢瞪大了眼,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唐禹继续道:“等真相大白之后,你就是正式的县尉。” 齐云终于反应了过来,扑腾一下跪在地上,大声道:“属下愿为唐县丞效劳!请县丞吩咐!” 唐禹并不回话,只是冷冷盯着他,缓缓道:“一个人,是做不了县尉的,县尉手底下得有人。” 齐云连忙回头,吼道:“你们听见了吗!给老子跪下啊!快!” 一瞬间,大部分人全部都跟着他跪了下来。 唐禹心中松了口气,面色不变,继续道:“齐县尉,虽然你现在只是代理县尉,但代理也是官,舒县处于特殊时节,请你务必要恪尽职守,与我一起共渡难关呐。” 齐云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抖,沙哑吼道:“请唐县丞放心,属下一定尽忠职守,为县丞效死。” 作为一个毫无背景的人,他能做到队主这个职位,都全靠勇猛、义气和不错的情商。 可谁知道,县寺出了天大的事,他竟然也有机会触摸到县尉的门槛… 队主,其实什么也不是,而县尉,那可就是真正的官啊! 这种时候不抓住机会往上爬,一辈子都没第二次了。 唐禹道:“让你的人封锁县寺,不许任何人进出,去安排!” “是!” 齐云领命,连忙招呼着手底下的弟兄开始行动。 而唐禹则是看着文冲的尸体,深深吸了口气,不言不语。 聂庆低声道:“说实话,我脑子有点懵,中午的时候还说不刺激呢,下午就直接来了两场刺杀,而且死的都是能限制你的人,好奇怪啊。” 唐禹笑了笑,道:“聂师兄啊,你剑法很好,你能看出文冲脖子上的剑伤,是不是和方山那几个死者…一模一样啊?” 聂庆吓了一跳,惊呼道:“你!你怀疑是小师妹干的!” 唐禹道:“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在向你请教。” 聂庆皱眉道:“根本看不出来是不是同一个人,但可以看出,刺杀文冲的凶手,武功很高,剑法精湛,是很罕见的高手。” “因为文冲是上过战场的人,他伸手不错,一般的小高手不可能直接悄无声息就能杀他。” “不过…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是小师妹找人干的,她心里念着你嘛,肯定想帮你扫平道路啊!” 唐禹淡淡道:“是不是她干的,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毕竟出了她之外,其他人也有动机。” “周遂、文冲,分别是周家和文家的人,是舒县最大的两个家族,是何家的附庸。” “谁要针对何家?” “也可能是王导。” “但…到底是针对何家,还是针对我?所以司马绍也有可能。” “现在一切发生的太突然,我选择暂时不猜,先把权力揽在手中再说!” 聂庆瞪眼道:“那样一来,你不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了吗?” 唐禹道:“想让我当凶手的人,不会因为我做了什么而放弃,这个结果不由我们而改变,那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即可。” “那些幕后的人,一个二个都有不同的目的,我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我先为了我自己的目的冲一冲。” 话音落下,齐云快步走了进来。 他拱手道:“唐县丞,县寺已经封锁,尸体怎么处理?” 唐禹看向他,缓缓笑道:“齐县尉,你说人这一生,有多少次可以超越阶层的机会呢?” “没有背景的人,用尽所有的力气,也最多做大人物的狗。” “我依附了谢家,才有了今日的县丞之位。” “而你,谁也没有依附,所以永远只能是队主。” 齐云低着头,面色严肃,郑重道:“多谢唐县丞提拔,属下惊喜,感激不尽。” 唐禹道:“我虽然有背景,但我毕竟初来乍到,你虽然有经验、有威望、有能力,但你没有背景。” “我需要你帮我,把眼前的事做好。” “你需要我帮你,把未来的路铺好。” “对吗?” 齐云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显然是有些紧张局促,但也有些激动。 他大声道:“全仰仗唐县丞了!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唐禹道:“服你的人只是大部分,但还有一部分是不服你的,你得收服剩下那一批,至少要让他们暂时听话。” “掌握力量,是你要立刻做的事。” “舒县命案,很快就会传出去,庐江郡或建康,乃至陛下都可能会知道。” “你我若能经受住考验,查出真凶,那升官发财就顺理成章了。” “我能查出真相,或早或晚而已,但你要在我查出真相之前,尽力助我成事。” 齐云猛吞口水,咬了咬牙,低吼道:“唐县丞,您的话属下全明白,属下会珍惜这个机会的。” 唐禹笑了笑,道:“派人去庐江郡,通知郡守,再派人去周家和文家,让他们来领尸体。” 齐云道:“属下马上办!” 唐禹道:“别急着走,你掌权了,手底下的弟兄们肯定为你高兴,你是不是应该犒劳犒劳他们?” “做人做事的规矩,我不必教你,但有些事…没有钱去打理,寸步难行。” 说到这里,他从怀里掏出了二两白银,递了过去。 “利用好这笔钱,收揽人心,牢牢握住权力。” 看着眼前的银子,齐云的嘴唇都在抖。 他伸出手,接过了白银,直接跪在地上,大声道:“县丞栽培之恩!齐云没齿难忘!” 第九十三章 院落 大堂之上,唐禹静静坐着,一言不发。 门外县寺入口,哭天抢地的声音持续传来,那哭声之中的绝望都令人心憷。 文冲之死,对于文家来说是巨大的打击,因为文家这一代六个儿子,文冲是最出色的之一,是有机会继承家主之位,并带领文家更上一个台阶的人。 而周遂之死,对于周家来说,就是致命打击。 因为周遂是独子,他一死,意味着周家整个中生代彻底没人了。 所以两个老头来领人的时候,都是悲愤交加,痛哭不已。 他们对唐禹都没有好脸色。 作为文家的家主,文宠看着唐禹,咬牙切齿道:“姓唐的,你别以为杀了他们就独揽大权了,我会立刻致信府君,治你谋杀朝廷命官之罪。” “届时,老子亲手送你上路!” 他说完话,直接转头离开。 唐禹不以为意,而是看向周祥,缓缓道:“周家主也认为我是凶手?” 周祥把脸上的眼泪抹去,咧嘴喘息着,缓了好一会儿,才郑重道:“你以为你不是凶手?” “这么多年舒县出过事吗?你来了就出这么大的事,你脱得了干系吗?” “别以为不动刀就不是凶手了,我的儿子还是因你而死。” “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我周家不可能吃这么大亏还忍气吞声!” 唐禹道:“既然想报仇,不妨坐下来聊聊。” 周祥眯眼看着他,冷冷道:“想聊?自己亲自上门拜访,把姿态给我放低,把你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老夫等你来!但你敢来吗?” 唐禹皱起了眉头,看着这个老人的背影,却反而点了点头。 他站了起来,叹了口气,快步回到官署。 此刻已经是黄昏了,饿得肚子咕咕叫,天大的事,先好好吃饭。 只是走进院子,他就直接愣住了。 只见王徽穿着一身俭朴的麻衣,正用专注地往灶里添着柴火,手上、脸上全是黑灰,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被雷劈了似的。 看到唐禹过来,王徽顿时挥手道:“唐大哥你快来看啊!我会烧柴火了!” 她一边说话,一边咳嗽,因为灶孔中冒出浓浓的烟,熏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 唐禹终于忍不住道:“王妹妹,谁让你干这个的,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王徽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柴屑,大大的眼睛充满疑惑:“我什么模样呀?” 唐禹走过去,捏了捏她的小脸,只觉肉嘟嘟的非常好摸。 然后他伸出手,道:“你看,黑的。” 王徽愣了一下,顿时咯咯笑了起来:“那熏黑了很正常嘛,反正洗洗又干净了。” 她似乎很兴奋,拉着唐禹的手激动道:“这个可好玩了,又暖和,又有趣,还能把东西煮熟,我早该尝试的。” 唐禹看向灶孔,道:“柴塞得太满,太多,反而压制了火势。” “添柴应该循序渐进,保持通风,不然非但火烧不旺,而且烟雾还熏人。” 他一边说,一边操作,很快灶里的火就旺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王徽激动得搓手:“真的哎!唐大哥你怎么什么都懂啊!你太厉害了!” 火焰缭绕,缭绕在她晶莹的瞳孔里,因此她的眼睛也在发光。 唐禹闻言,却是摇头不语。 他心中略有些感慨,感慨人与人是不一样的。 不欣赏你的人,无论你做了什么,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而欣赏你的人,即使是烧柴这么小的一件事,她都会认为你厉害,认为你优秀。 王徽是千金大小姐,从来没有吃过苦,唐禹认为她一定不适应,这种温室里的花朵,怎么可能经受得住外边的风吹雨打呢。 结果呢,干粮她吃得惯,硬床她睡得惯,还帮忙干活,洗菜、烧火… 她没有一点娇气,她不觉得委屈,并在其中找到了乐趣。 小小的身体,小小的年龄,却蕴蓄着充分的乐观和坚强。 “也就你认为我厉害。” 唐禹忍不住道:“外边的人,可把我当猴耍呢。” 王徽显然是不明白唐禹在说什么的,但她似乎总会知道怎么安慰一个人。 “小猴子很可爱啊!” 她眨着眼睛道:“建康城总有耍猴的,大家都很喜欢看呢。” “它一下子能崩很高,还会伸手讨要礼物,如果有人逗它,它又会气得挠头…” 她滔滔不绝说了起来,像是在分享自己的快乐。 这种态度真的很能感染人,以至于唐禹没有察觉到,他脸上已经挂上了笑容。 外面发生了天大的命案,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而这个院子里,两人在聊着烧火、耍猴、小动物,以及烹饪技巧… 分明相隔仅有百米,却宛如两个世界。 唐禹紧绷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放松,莫名觉得外面的事似乎也不大,接下来面对的挑战,似乎也没那么难。 就像王徽妹妹说的:“我…我不会烧火啊,但试着去做做嘛,就慢慢会了,回头想来也不难呀。” 她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笑道:“其实我也以为我会不适应哒,心里也忐忑过,但好像真的不难耶!” 唐禹听得浑身有劲儿,重重点头道:“等会儿尝尝你的手艺!” 三刻钟后,唐禹后悔了。 他满脸扭曲,只觉口鼻都在冒烟,眼皮都在抖,酸得筷子都拿不稳。 而王徽则是怀着巨大的憧憬和期待,睁着大眼睛,道:“好吃吗?” 唐禹真的不忍心打击她,缓缓点头道:“味道真好!” 于是,很快,王徽哭了。 她不停干呕着,眼泪都出来了,委屈巴巴地说道:“唐大哥你骗人…好难吃啊!” “不好吃就直说嘛,还骗我吃,坏蛋!” 这下唐禹也不难受了,只顾着笑了。 被调笑的王徽也不生气,而是要跟着小荷去洗碗。 唐禹连忙劝道:“你别什么都参与,过了瘾就好了嘛。” 王徽歪着头,微微皱起了眉头,道:“才不是过瘾呢,这里也是我的家啊,我干活有什么不对。” “如果有更多的仆人,我当然可以不做事…可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嘛。” 她似乎还有点小脾气,哼哼了几声,才跟着小荷去了。 唐禹看着她,愣了好久,才道:“聂庆,要不你打我一下?” 聂庆正掏着牙齿呢,闻言顿时一愣,疑惑道:“你发什么癫?” 唐禹道:“我怀疑我在做梦,世界上怎么会有王妹妹这么好的姑娘。” 聂庆冷笑道:“她有什么好的?无非就是有点儿傻劲儿罢了,当初我喜欢的那个…” “停!” 唐禹连忙道:“别随时都提你的往事,我耳朵都听出茧了…呃啊…” 聂庆直接一肘子顶在了唐禹的腰上,痛得他直接撅了起来。 “你妈的,你疯了是不是!” 唐禹大怒。 聂庆摆手道:“别激动,是你让我打一下的,你忘了?” 这狗王八… 唐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道:“走!去找周祥聊聊!” 聂庆跟了过去,道:“真去上门拜访啊,这会不会有点丢份儿?” 唐禹道:“周祥的做法是对的,他不是倨傲,他是清楚县寺之中肯定有奸细。” 聂庆正色道:“我也认为今晚去是好事。” 唐禹疑惑道:“有何见教?” 聂庆道:“因为我习惯了熬夜,明早肯定起不来。” 两人斗着嘴,缓步走出了这个小小的院落。 第九十四章 谈判无用 沿着大路朝前,两侧的泥瓦房和草顶屋毫不起眼,它们与环境融为了一体,在月光的照耀下,似乎在这里伫立了无数年。 而另一边,高高的台阶上,一座庞大院落宛如巨山盘踞,付看着四周渺小的灵魂。 灯笼高挂,侍卫魁梧,映衬着整个府邸的气派。 即使是唐禹亮了牌子也不顶用,侍卫瞥了他一眼,才道:“唐县丞请等,我去禀告主人。” 片刻之后,他才缓步走出,道:“唐县丞走吧,我家主人有请。” 唐禹给聂庆使了个眼色,让他专注一点,随时应对危机。 两人跟着奴仆快步走了进去,院内灯火通明,雕栏玉砌,极尽奢华,这座府邸是远比唐禹家的档次高的。 开赌场那对于周家来说,也只是个小买卖罢了,剥削赌徒哪有剥削所有人来得快。 周祥满脸皱纹,但精神似乎极佳,目光如炬,冷冷盯着唐禹。 唐禹也根本不慌,直接坐了下来,开门见山道:“别给我摆那副臭脸了,等我这么久,还不是想查案?” “想查案,想合作,就拿出态度来。” 周祥目光森寒,咬牙道:“姓唐的,你去哪里升官发财不好,为什么非要来舒县?” “你若是不来,我儿子根本不会死!” 这或许是实话,舒县目前的复杂性,很可能都是唐禹本身带来的。 所以他只能耸了耸肩,道:“说这些有意义吗?有些事根本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 “在我来舒县之前,幕后就有很多人在布局了,由不得我不来。” 周祥道:“所以凶手到底是谁派来的,你想清楚没有,是不是王家?”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不需要为情绪付出太大的负担和精力,直接回归到事件本身上。 唐禹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才道:“不太好确定。” “周遂、文冲分别占据舒县县令、县尉两个职位,他们死了,对周、文两家当然是巨大的打击,进而也是对何家的打击。” “从这方面考虑,王家有充分的动机去做这件事,正好挑在我上任的第二天,也是为了把黑锅给我背。” “但如此浅显的道理,谁都看得出来,王导不至于这么拙劣。” 周祥沉声道:“因为允许拙劣。” “他就是要我们知道是他干的,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让我们老实听话。” 唐禹摇了摇头,道:“不,不应该这么想。” “刺杀朝廷命官,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大罪,即使是王家也不是轻易能承受的,用这么大的风险,去换你们的老实听话,不划算。” “风险和收益不划算,王家就不会这么做。” 周祥陷入了沉默,他挠着头,最终咬牙道:“什么都不知道,什么线索都没有,怎么猜!怎么查!” “我儿子不能就这么白白死了,你作为县丞,作为朝廷命官,你该有查案的责任!”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你真这么认为吗?” 周祥道:“难道不是!” 唐禹点头道:“是,我作为朝廷命官,死了上司、同僚,的确有查明真相的责任。” “周家主认这个,我就能查清楚凶手是谁,但…” 他微微眯眼,道:“既然你认我是官,那么…收税方面,是不是该我说了算呢?” 周祥直接站了起来,咧嘴道:“在这儿等着我呢?” 唐禹道:“万事万物总有取舍,你想替你儿子报仇,想我帮忙查案,可以,我答应。” “但收税这件事,我得说了算。” 周祥大声道:“那是朝廷说了算!陛下说了算!” 唐禹淡淡道:“我对朝廷自有交代,而我对你的交代是,我一定帮你儿子报仇!” 周祥死死盯着唐禹,一字一句道:“我现在怀疑,你才是真正的凶手。” 唐禹道:“没错!我就是凶手!” 他也站了起来,沉声道:“当所有人都不知道凶手是谁的时候,我亲自站出来,当这个凶手,如何?” “从今天开始,我把自己当成凶手,享受独揽大权的既得利益,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样,我就一定能摸到凶手的想法和痕迹,最终判断出到底是谁。” “而你,还有文宠,需要的是牺牲一定的利益,换得报仇的结局。” 周祥坐了下来,脸色变幻,不言不语。 他沉默着,思索着。 唐禹也很有耐心,一直静静等候着。 过了大约半刻钟,周祥才沉声道:“你打算怎么收税?你打算怎么查出凶手?” 唐禹道:“你需要回答的是,你是否接受这样的交易。” 周祥深深吸了口气,道:“先说税!” 唐禹道:“今年的佃租,你们只分三成。” “不可能!” 周祥大怒道:“绝不可能!这不是我们可以决定的!根本不是钱粮的问题!我们一旦这么做了,所有世家都会恨我们入骨!” 唐禹笑道:“不要急躁,剩下的两成,打欠条,明年再付。” 周祥脸色这才好看了些,然后他冷笑道:“原来咱们舒县来了个青天大老爷啊,想为百姓做主?你配吗?他们认你吗?” 唐禹道:“这就不是你操心的事了,我想法也很简单,我要这个冬天没人饿死、冻死,同时不耽误农耕。” 周祥指着他,傲然道:“你想得太远了,这个案子不了结,你或许都待不到冬天去。” “姓唐的,你想削弱我们世家的权力,那就拿出真本事来,趁着现在出事,想要提条件,纯粹是痴心妄想。” 说到这里,他又笑了起来,轻轻道:“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机会,咱们都是看利益的人,有合适的选择出现,那就可以为了不合适的选择让步。” “搞制衡啊,搞权力斗争,玩弄心机,那一套在什么地方都有用,唯独在粮食、田地这一块,半点用都没有。” “你如果查清楚了真相,我可以答应你,在出现更合适的选择时,我站在你这边,仅此而已。” “如果你查不出真相,不用我说什么,府君那边你都无法交代。” “最迟明晚,郡尉大人就到了,你猜他会找谁麻烦?” 唐禹扭了扭脖子,笑道:“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我巴不得他来?” 这下周祥疑惑了。 唐禹道:“他来,戏也就开始了。” “杀人案,你其实清楚谁是凶手吧?” “我也未必不清楚。” 第九十五章 黑云压城 “我不清楚。” 周祥果断拒绝了唐禹想要构建的临时默契。 他缓步走出房间,走到院子里,负手而立。 月光从天上照下来,他的脸上布满阴影。 他的声音低沉而愤懑:“周家只是一个小家族,能在舒县这一亩三分地有点造化而已,没资格卷入更大的争斗。” “不要觉得我能给你什么助力,我不想参与那么多事。”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向唐禹,咧嘴笑了起来。 这笑容带着自嘲的意味,又带着认命的屈服:“唐县丞,我也是经历过风霜的人,但我却很看不懂你。” “你分明和谢家关系不错,从北湖集会就可以看得出,谢裒是有意栽培你的,因此你也得以外派做官,积累资历。” “但很莫名其妙在于,之后谢家竟然又把你赶了出去。” “我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但任何人都看得出,你和谢家还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否则你根本不可能顺利到舒县做官。” “那么问题来了,你一个依附于大家族的年轻人,前途无量,竟然想要站在百姓这边?” “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唐禹看着他,平静道:“如果我只是想做点事呢?” 周祥道:“那你比任何世家都危险。” “世家只想做虎,虎掌权柄。” “你想对百姓好,那你是想化龙。” “其实我并没有很想报仇,我死了唯一的儿子,但我还有四个孙子,真相对于我来说,无非是填一填愤怒罢了。” “但我们这样的人,愤怒是最可耻、最廉价的情绪,我从不会为这样廉价的情绪去付出代价,我有属于自己的发泄渠道。” “我找你来,只是想知道你站哪边,因为从谢家的角度看来,他们送你到舒县,不是为了让你待几天就走的。” “你必将继续待下去,而舒县是我的地盘,我有必要了解你的态度。” “如今我目的达到了,这就足够了。” 唐禹也缓步走到院子里来。 他缓缓道:“你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周祥道:“很简单,周家依旧是舒县最大的家族,依旧掌握巨大的话语权,这就够了。” 唐禹道:“我给你这个结果,而且我让舒县变得更好,让你变得更富有。” 周祥这下皱起了眉头,他沉默了片刻,才道:“如果是这样,那过程的曲折我可以接受,我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你那边,前提是我周家不承担风险。” 说到这里,他伸了个懒腰,道:“话就说到这一步吧,老夫要去发泄愤怒了,不送了。” 唐禹沉默了片刻,便缓步朝外走去。 聂庆连忙跟上,低声道:“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所以到底谁是凶手?” 唐禹道:“我。” 聂庆瞪眼道:“别闹!” 唐禹道:“为什么幕后黑手在我上任第二天杀人?因为想要我背锅,仅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那我就把自己当凶手,享受作为凶手的利益,随着事情的深入,最终的获利者,就是幕后黑手,就是真凶。” 聂庆想了想,才道:“我有点听懂了,但你这样做,天知道接下来我们会面对什么啊!” 唐禹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 一夜无眠,唐禹思考了很多事,把方方面面的因素都算了进去,得到的却是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答案。 一大早,他就写了一封信,交给了护卫,让他立刻送到建康城去。 吃饭的时候,他一直打着呵欠,本打算睡个回笼觉补一补,但外边却又传来了喧嚣声。 有法曹砸门,大声呼喊着:“唐县丞!出事了!出事了!” 唐禹一个激灵,连忙冲了出去。 他瞪眼道:“什么事!” 法曹颤声道:“齐、齐…齐队主遭到了刺杀!” 这下唐禹是真的吓了一跳,当即吼道:“快带我去!” 众人连忙跑到大堂,才看到齐云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腰上的伤口,脸色苍白,面容扭曲。 指缝之间鲜血流淌,他见到唐禹,当即艰难道:“唐县丞!快追!还没走远!刺客还没走远!” 他想要站起来,但由于吃痛,站到一半又坐了下去,道:“我已经让弟兄们封锁了县城,准备了弓箭,刺客…跑不出去。” 唐禹沉声道:“你撑得住吗?” 齐云道:“没有问题…快!别让刺客跑了!” 唐禹当即回头,吼道:“留下守备力量!其他人跟我来!” “带上户籍簿,让县城所有人全部出来,老子要挨家挨户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刺客找出来!” 聂庆压着声音道:“你别激动啊,那种级别的高手,根本不是城墙可以困得住的,就算是封锁了县城,对方也跑出去了。” 唐禹道:“未必!先找!” 他发动了几乎所有的游徼、法曹和县兵,把所有的百姓都喊了出来,通过户籍簿逐一核实。 县城之中,居住的一般都是县寺人员的家属,都上了户,很快就全部清理出来了。 然后轰轰烈烈的搜捕行动开始了,从城东到城西,当然也不远,全城搜索,挨个查找,只用了大约一个时辰,就全部找了个遍。 一无所获。 齐云已经包扎好了伤口,一瘸一拐坚持走了出来,问道:“找到了吗?” 唐禹沉着脸没有回答。 聂庆继续说着风凉话:“都说了嘛,那种级别的高手,根本是困不住的。” “别说舒县这个低矮的破城墙,就算是健康又怎样啊,要是城楼上没有重兵把守,人家可以说是来去自如。” 唐禹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闭嘴!” 他看向齐云,道:“齐县尉,你先去休息,千万保重身体。” 齐云攥紧了拳头,咬牙道:“我担心刺客又潜入城内,肆意刺杀朝廷命官。” 唐禹冷冷道:“我等他再来!” “打开城门!取消封锁!让刺客来!” “他只要敢出现,老子发誓要把他抓住!” 命令下达,城门终于打开。 而门外,一个中年人骑着马飞快冲了进来。 他挥着手,大吼道:“报!报!急报!” 唐禹回头,发现他正好是昨天见到的乡老衣崇文。 衣崇文满脸惊恐,跳下马来,大声道:“快、快支援!土匪下山抢粮了!抢粮了啊!” “有村子被洗劫了,刚秋收的粮啊,咱们的活命粮啊!” 这一刻,唐禹忍不住抬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黑云压城城欲摧啊! 所有的事,全部都在爆发。 他当即吼道:“所有人!跟我走!快!” “齐县尉,你身受重伤,就暂时不去了,这一次我亲自指挥。” 他带着法曹、游徼和县兵共计上百人,跟着衣崇文连忙朝外而去。 土匪下山,往往会选择在秋收之后,因为百姓家还有粮。 但若是这么被抢了,百姓交不起税,也没得吃,就只能全部饿死了。 饿死?谁会乖乖饿死? 找不回粮,这些百姓也会变成土匪。 那时候,舒县就彻底完了。 第九十六章 丢掉幻想 准备战斗 当唐禹带着一众县兵赶到村落时,山匪早已逃之夭夭,留下的是满地的狼藉。 烧毁的房屋,只剩断壁残垣,有人跪在地上哭泣,有人抱着亲人的尸体,满脸绝望。 地上有粮食,是洒落出来的,人们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捡着,脸上只有麻木。 小孩儿抱着父母的大腿,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觉得新奇,又莫名想哭,呆呆的,不言不语。 深秋的阳光照亮了这片大地,人们单薄的身体蜷缩在各处,或是成群结队站立着,互相看着,眼中只有迷茫。 看到官兵,他们又怕了,陆陆续续跪了下来,把头磕在地上,嘴里不知道在哭喊着什么。 风吹过,落叶萧萧。 孩童抬起头来,下意识抓住一片落叶,却又被身旁的母亲按住了脑袋,按在了地上。 被焚毁的房屋,火还未尽,偶尔咯吱一声脆响,干柴崩出几粒火星,又瞬间熄灭。 烟雾朝外散发,笼罩着四周,很快又被吹散。 唐禹满身都是汗水,一夜无眠,变故接踵而至,再加上急迫地赶路,让他呼吸粗重,满眼血丝。 他看着四周稀稀落落跪着的人,看到了他们糟乱的头发,破旧的衣物,粗糙的手。 他听到了极力压制的啜泣声,声音很小,像是风在说话,在耳畔喃喃自语。 唐禹沉默了很久,才大声道:“都起来吧,别跪着了。” 有人听到了,站了起来。 有人听到了,继续跪着。 站起了和跪着,对于他们来说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只是麻木地看向唐禹,看向四周的兵,再看着自己残损的房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唐禹道:“里正!里正过来!” 衣崇文走了过来,低声道:“唐县丞,里正…被土匪杀了…” 唐禹看向他,缓缓道:“统计一下伤亡情况,房屋损毁情况,还有…损失了多少粮食。” 衣崇文叹了口气,道:“已经算过了,房屋少了二十多间,死了九个人,伤了十四个人,粮食…几乎被抢光了。” 他看向唐禹,一时间有些哽咽,道:“唐县丞,没了粮,他们就都要饿死啊,您发发善心,想个法子救救他们吧!” 百姓们听到“救”这个字,纷纷抬起头来,看向这边,却又不敢言语。 而就在此时,前方有马车驶来,数十个仆人提着棍棒也快步跑来。 紧接着,周祥下了马车,看到这一幕,当即咬紧了牙。 他低吼道:“娘的!一群废物!一群贱种!” “土匪是你们爹娘吗!抢你们的粮,你们不知道拼命吗!” 他气得破口大骂,然后指着众人,咬牙切齿道:“老子不管!欠我的佃租必须交!” “把剩下的粮都给老子交出来!快!” 此话一出,在场诸多百姓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一瞬间不敢麻木了,纷纷哭喊道:“没粮了…再没粮了啊!” “周公饶了我们吧,都被抢光了,哪里来的粮交租啊。” 一个个百姓,像是狗一样爬了过来,哭天抢地磕着头,痛哭流涕哀求着。 周祥则是冷笑不已:“你们这些贱民,休要装惨,老子还不知道你们吗!” “你们才不会把粮放在明处,肯定还有粮藏着!” “地下是不是埋了暗仓啊?” “房屋周围有别人找不到的暗窖吧?” “老子跟你们斗了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们的德行?” “统统交出来!多的我不要!我只要我那一份!” “要是敢藏着掖着不给,打死你们!” 百姓们磕着头,只顾着哀求。 周祥则是挥了挥手,身旁的仆人便朝着这些破损的房屋中而去。 片刻之后,有好消息传来:“主人!发现了暗仓!有粮!” 话音落下,一个中年人连忙跑了过去,哭喊道:“拿不得啊!那个万万拿不得啊!” 迎接他的是突脸的棍棒,仆人们几棍子下去,就打的他在地上惨叫。 他抱住了仆人的腿,绝望喊道:“那是最后的活命粮啊,周公,给条活路吧…” 周祥冷冷道:“我只要我那一份!你们活不下去,就去怪山匪,怪不着我!” “给我挨家挨户搜!只要是周家的佃农,全部搜清楚,谁敢阻拦,直接打死。” 一时间,这里上演了悲惨的戏码。 凄惨的百姓拼命保护着自己仅存的粮食,凶恶的仆人直接棍棒相向,打得这些百姓在地上滚爬惨叫。 风继续吹,落叶飘舞。 孩子们没有抓落叶,而是站在原地哇哇哭着。 “周公!周公饶命啊!给条活路啊!” 有村民被打得实在没法子了,爬到了周详的身旁,喃喃道:“明年还行不行啊!我们明年给双倍!” 周祥冷冷道:“放屁!你都活不到明年!老子能信你的话?” 他一脚踢开了村民,觉得不解气,又狠狠踩了几脚。 “爹!别打我爹!” 有小姑娘哭着跑了过来,抱着自己的爹,身上也沾了血。 周祥眼睛一亮,当即眯眼道:“想留点粮活命?也行,我府里缺丫鬟,把这丫头给我。” 村民吓了一跳,下意识摇着头,喃喃道:“那、那不行的…” 周祥道:“那你们家熬得过这个冬天吗?她跟着你,还不是饿死。” 村民犹豫了,颤声道:“能不能…多换点粮?” 这下小姑娘愣住了,然后哇哇哭了起来:“爹…不要卖我…爹…” 周祥一把将小女孩抓住,拖到身后,咧嘴道:“以后你是老子的奴婢了,最好老实点!” 哭喊声,似乎都被风吹散了。 不断有粮食被找到,百姓们哭喊着,被打的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只能跪在地上磕头,乞求最后一条活路。 他们哪里像人,像是一条狗。 不不不,他们连狗都不算。 在唐禹看来,他们像游戏里的NPC,连生命都不是,只是组成这个荒诞世界的一些数据罢了。 聂庆咧着嘴笑着,语气有些轻佻:“真热闹啊这一幕,他们都这个样子了,竟然没想起你这个县丞还在吗?” “他们难道不知道向你求助?” 唐禹伸手,把额头上的汗水全部擦干净。 他缓缓道:“或许,这些百姓心里很清楚,县官和周家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聂庆道:“那现在怎么办呢?就这么看着?还是找周祥好好谈一谈。” 唐禹叹了口气,道:“谈不拢的,这是他的财富,他的根基,想让他放弃,纯粹是幻想。” 聂庆张了张嘴,道:“幻想啊,那好吧。” 唐禹道:“但即使是幻想,我也不想放弃,我想努努力。”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在人们的哭喊中,来到了周祥的身旁。 他缓缓道:“周家主,我这一天没吃饭了,能去你家填一填肚子吗?” 周祥瞥了他一眼,道:“你没有在这里给我翻脸,我承你的情,走吧!” 于是上了马车,一路到了周家的庄园。 午餐很是丰盛,周祥喝了一口酒,才道:“这些贱民别看他们惨,其实机灵着呢,总能把粮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我也是跟他们斗了很多年,才慢慢摸清楚他们的底细。” 唐禹笑了笑,看向他身旁的一直流泪却不敢哭出声的小姑娘,缓缓道:“周家主也好这一口?” “也?” 周祥歪了歪头,疑惑道:“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你也喜欢?” 唐禹搓了搓手,道:“自然是喜欢的,这个姑娘,能不能给我?” “那不行!” 周祥当即摇头道:“这可是雏儿,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其他的。” 唐禹故作惊喜道:“其他的?” “嘿!你小子没见过世面吧!赘婿当然是享受不到的!” “跟我来!” 他带着唐禹,绕过来几进庭院,然后来到了一座巨大的碉堡之前。 推开了沉重的石门,唐禹听到了里面隐隐的哭声。 这是一个石屋,很大,四处有好几个石洞,哭声就是从里边传来的。 周祥笑着,带着唐禹进了一个石洞。 里边有些黑,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唐禹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流着泪、带着恐惧的眼睛。 光,亮了起来。 因为周祥点亮了拉住。 因此唐禹看到了全部的内容,几个小姑娘卷缩在靠墙的位置,身无寸缕,只有狰狞遍布的伤痕。 她们没有尖叫,没有哭喊,只是压抑着声音啜泣着,拼命朝后缩。 周祥笑道:“挑一个吧!只要你不跟我作对!我还是愿意表示我的善意的!” 他回头看向唐禹,只见唐禹脸上被烛光照亮,惨白的脸上挤满了汗珠,眼中遍布血丝,整个人似乎都已经僵住。 周祥愣了一下,忍不住笑道:“瞧你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挑一个!送你了!” 唐禹的声音有些沙哑,有些低沉:“我就要外边那个雏儿。” 周祥瞪眼道:“你别得寸进尺!老子对你态度够好了!” 唐禹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缓缓道:“若是不给,那你就别想要粮了。” 周祥道:“你想跟我斗?有什么好处?我说了,最迟今晚,郡尉必到。” 唐禹一字一句道:“不给,郡尉到之前,我带兵跟你拼一场。” 这下周祥愣住了,他皱眉道:“你就那么喜欢雏儿?带着她滚!” 唐禹转身,缓步走出了石屋。 他没有废话,迅速回到了正厅,一把拉起那个小姑娘,就低吼道:“走!” 周祥跟了出来,大声道:“拿了人!就帮我兜着点!别找我麻烦!” 唐禹并没有回应,也不顾小姑娘挣扎,硬是拉着她走出了周家状元,走到了乡间的小路上。 他喉咙发酸,不停干呕着,额头又有了汗水。 聂庆疑惑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说,就算是幻想,也不能放弃,要争取吗?” “怎么我们现在又匆匆跑出来了?” 唐禹瞥了他一眼,深深吸了口。 他攥紧了拳头,面容狰狞,低吼道:“丢掉幻想!准备战斗!” 第九十七章 郡尉 灯火昏黄。 堆满书籍的闺房里,谢秋瞳看着桌上的信件,陷入了沉思。 身旁,小侍女一边整理着纸张,一边说道:“最新的信是半个时辰前才到的,他们按照小姐的吩咐,并没有出手相助。” 谢秋瞳轻轻叹了口气,道:“我们在舒县的力量有限,不过三五个情报人员,就算出手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现在唐禹的压力应该很大,他处于完全被架空的状态,无论什么决定都要看其他人脸色,已经举步维艰了。” 小侍女道:“那我们需要给姑爷支援吗?” 姑爷? 谢秋瞳皱了皱眉,没有反驳,只是缓缓道:“这是他的事,与我无关。” “舒县本身是复杂的,但针对舒县的局却不复杂,只要把那些旁枝末节的信息剔除,就能找到真相在哪里。” “可难就难在,即使他推算出了真相,手中也没有力量破局。” “我估算,最多十日,他就只能灰溜溜地回谢家。” “那时候,他就安心做一个幕后的助手吧。” 小侍女笑道:“若是姑爷真的破了局呢?” 谢秋瞳淡淡笑了笑,道:“世界很复杂,世界也很简单,有些事情有着固定的逻辑,他想要破局,需要处理的东西太多,而处理那些东西,是需要力量的。” “没有力量,就如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再怎么努力也没用。” 她放下了信件,站了起来,道:“做好准备接他回来吧,他自视太高,有这次打击未尝不是好事。” 说到这里,她不禁笑道:“至少他现在应该明白了,我对他还不错,至少我在一定程度上是给了他尊严的,而外边那些人,都恨不得把他往死里整。” 小侍女歪了歪头,道:“我可以理解为,小姐这是在赌气吗?” 谢秋瞳微微一愣,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想了很久,她才摇头道:“不,没有。” …… 无话,一路上聂庆喋喋不休,而唐禹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拉着小姑娘朝县寺走去,脸色阴沉得可怕。 小姑娘则是又怕又急,却又不敢反抗,只顾着默默流泪。 一行三人,就这么回到了院落之中。 小荷看到来了个小姑娘,也是有些疑惑:“公子,她…这是…” 唐禹道:“给她洗洗,给她点吃的,然后把她带到我房间去对付一晚,今晚我不睡。” 他说完话便不再管,而是立刻磨墨写了起来。 一口气写了两封信,并盖上了自己的印章。 叫来了护卫,他的脸色很凝重,沉声道:“骑马,路上不要停,一定要把信送到,亲手交给收信人。” 他把两个护卫拉到一边,窃窃私语了起来。 聂庆摸了摸鼻子,看到还在发愣的小荷,于是笑道:“照他说的做啊!” “啊…哦…” 小荷连忙拉着小姑娘去洗漱了。 而王徽则是悄悄走到了唐禹的跟前,见他站在黑暗中发呆,于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唐禹回头,就看到了她明亮的眼睛。 王徽嘻嘻笑道:“唐大哥,是不是出事了呀,我看你神色很紧张哎。” 唐禹勉强挤出笑容,道:“是出了点事,目前我们的情况很糟糕,舒县的情况也很糟糕,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如果断开,那舒县就尸骨如山、血流成河了。” 王徽轻咬着嘴唇,小声道:“我、我不懂那些,就不瞎说话了,免得让你更烦。” “呐…这个给你…” 她悄悄递给了唐禹一个东西。 唐禹低头一看,只见是一面黄金打造的牌子,上边雕龙刻云,栩栩如生。 王徽道:“陛下登基那年,我恰好满十岁,所以他赏了这面金牌给我,说有了这个,就没人可以欺负我了。” “我想…它一定对你有用的。” 手中的金牌很是沉重,唐禹也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样的特权,但他猜测——“王妹妹,我不能要,这应该是你最珍贵的东西吧。” 王徽笑着摇头,轻轻道:“最珍贵的东西呀,早就给你啦。” 唐禹拉起她的手,将金牌放进她的手里,叹声道:“没用的,它已经帮不了我了。” “噢…” 王徽笑着,但眼神中明显有了沮丧,这个姑娘总是藏不住自己的心事。 唐禹捏了捏她的脸,道:“但你给我的鼓励很重要,我或许有法子解决问题了,你相不相信我?” 王徽眼睛一亮,当即道:“相信啊!唐大哥你一定可以做好的!你甚至能创造一片星空!” 我甚至能创造一片星空?是指萤火吗? 唐禹抬头,看到了清澈的夜空,缀满星辰。 他喃喃道:“星空吗?我不知道是不是星空,但…至少不该是如今这样。” …… 唐禹在正厅眯了一会儿,精神状态恢复了些,一大早,侍卫就前来禀告。 “公子,法曹请你去大堂,说上头来人了。” 这在唐禹的意料之中。 他穿好了官服,挺了挺胸膛,大步朝外走去。 王徽忍不住喊道:“唐大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唐禹摆了摆手,笑道:“安心吃饭,别想那么多。” 这姑娘,总想着用身份给我站台,她有时候真的很聪明,可惜这件事她不能参与,也不应该参与。 快步朝前,唐禹明显感觉到守卫等级森严了很多。 来到大堂,果然就看到了齐云正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而一个身材高大的俊公子,身穿大红色官袍,面含冷怒,神色凝重。 他看到唐禹进来,直接就问道:“你是唐禹?是舒县县丞?” 唐禹拱了拱手,道:“正是,这位…” 齐云连忙道:“唐县丞,这位是何郡尉…” 庐江郡的郡尉何准?何叡的二子,何充的胞弟?何家终于要参与进来了么? 于是唐禹再次拱手:“见过使君。” 何准摆手道:“担不起‘使君’二字,叫一声何郡尉足够了。” 他脸色依旧很难看,冷眼看着唐禹,沉声道:“唐县丞,我问你,为什么你上任第二天,县令、县尉两个官员同时被刺杀,你直接成了舒县的实际掌权人?” “我是否可以做这个推断,你才是幕后凶手?” 唐禹当即道:“我即使有掌权的野心,也不可能做这么愚蠢的事,何郡尉明察。” 何准道:“既然你否认,那么你上任当天拿着剑威胁县令之事,难道也有假?” 唐禹道:“那是我和明府的一点小矛盾,与刺杀案无关。” 何准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齐云,道:“他不过是一个没有家世的队主,为什么你在当天就擅自做主,提拔他为暂代县尉?你们两个是不是早有合谋?” 唐禹沉声道:“刺杀案事发突然,县寺急需团结,我不过是事急从权,谋求凝聚力量罢了。” 何准冷冷道:“真是漂亮的说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但是唐县丞,舒县稳定了好几年,你一来就发生这么大的事,你说破了天都难逃干系。” “目前所有的动机都指向你,大量的人证说你与县令有冲突,你要我视若无睹吗?” “死了两个朝廷命官,总要往上面有交代吧,就算我信你,其他人难道也能信你吗?” 说到这里,他坐了下来,缓缓道:“五天,给你五天时间,把凶手找到,把案子破了。” “否则你交待不了,我也交待不了。” “五天之内若是破不了案,我就只能抓你进大牢,严加审讯了。” 唐禹微微眯眼,道:“何郡尉的意思是,只要我抓不到凶手,我就必须顶罪咯?” 何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建康恐怕都知道了,或许陛下都快知道了,不快速破案,大家都要倒霉。” “你作为嫌疑最大的人,当然该多承担一点。” “唐县尉,你没有意见吧?” 他冷冷看着唐禹,与此同时,外边的侍卫、法曹、游徼也渐渐朝大堂靠来。 气氛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唐禹感受到了杀意,当即道:“没问题!五天之内!我一定破案!” 何准道:“你心里清楚,谢家早就不管你了。” “所以,你最好别让我失望!” 第九十八章 绝境 “刚才气氛有点紧张啊!” 聂庆的脸上都出现了少有的忧虑,他压着声音道:“即使我在门外,都听出了那个何准的语气,一副要收拾你的样子。” “刚刚你要是不服软,我感觉他会直接下令把你抓紧大牢,逼你顶罪。” 唐禹点了点头,道:“毕竟死了两个朝廷命官,而且这里距离建康城还这么近,何家是有压力的。” “凶手没有留下什么线索,想要破案实在太难,如果有一个合适的替死鬼,当然是何准求之不得的。” “不过他刚刚不会动手,只是给我下马威罢了,他还需要我再背上一口锅。” 聂庆道:“什么锅?” 唐禹笑道:“当然收税啊,朝廷看重的是税嘛,没有税怎么交代。” 聂庆不禁感慨道:“这些王八蛋,身上全是心眼儿,真是无耻啊。” “就该把他们交给小师妹对付,小师妹最擅长对付这种人了。” 说到这里,他话音一转,低声道:“要不…我给小师妹写封信,让她来帮你?” 唐禹摇头道:“不必了,她也帮不了我,这个局其实也没那么难,关键在于我们没有力量。” “她就算识破了局,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聚集力量,彻底翻盘。” 聂庆这下无奈了,摊手道:“那怎么办啊?百姓刚刚才被抢过,这种时候叫你去收税,不就是让你死?” 唐禹道:“苦一苦百姓嘛。” 他回到了官署,直接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做了下来。 对着前方招了招手,道:“小荷,把那丫头喊过来!” 小姑娘依旧胆怯,依旧恐惧,即使昨晚没有遭难,即使小荷已经安慰过她,但陌生的环境和身份的差异,还是让她局促不安。 唐禹看她明眸皓齿的,问道:“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少岁了?” 小姑娘不敢说话,看了一眼小荷,几乎都快哭了。 唐禹道:“不要怕,现在又没有危险了,你只管大声说,我下午就带你去见你爹。” 听闻此话,小姑娘才咬着嘴唇,小声道:“小…小的…叫岁岁,今年十二了。” 唐禹疑惑道:“就叫岁岁?” 小姑娘道:“爹…爹说这样好养活…” 唐禹道:“你爹叫什么?” “叫蓝柱子。” 姓蓝,叫蓝柱子?那和欧阳铁柱、独孤大牛、上官狗蛋有什么区别! 唐禹轻轻道:“那你就叫蓝岁岁,记住了啊,下午我会带你去见你爹,但是你暂时还不能跟他团聚,得在这里多住几天。” 蓝岁岁不敢反驳,只是低着头不说话。 唐禹摆了摆手,道:“小荷,你照顾一下这个小妹妹,也让她帮你干点活,分担一下。” 小荷笑道:“谢谢公子体贴我!来!岁岁来帮我洗菜!” 蓝岁岁连忙朝小荷那边跑去,似乎干活反而让她感觉到踏实。 这个时代的穷人,即使是孩子,都拼命在证明自己有用,否则…就会死。 王徽连忙道:“我也可以洗菜!我还会做饭呢!” 她也赶紧围了过去,三个丫头在哪里忙得不亦乐乎。 聂庆嘴巴翘得老高,一脸不服的样子,忍不住压着声音道:“凭什么啊,王家姑娘凭什么对你那么好啊,老子不服。” 唐禹道:“你有我帅吗?” 聂庆当即道:“帅?呵!想当年我…” 唐禹直接打断道:“停!好汉不提当年勇。” 聂庆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顿时趴在了桌子上。 毫无意外,午饭之后,法曹前来传令,要唐禹带人去收税。 他妈的,这个时候去收税,那和杀人也没区别了。 “不管!走!咱们收税去!” 唐禹伸了个懒腰,道:“做官要有做官的派头,老子这次坐马车去。” 他回头旱道:“岁岁啊,咱们见你爹去!” 听到回家,蓝岁岁也待不住了,小跑了过来,满脸期冀。 这里的人对她不错,但她终究没有任何安全感。 家已经没了,房子烧毁了,粮食也没了,但却是给她温暖的地方。 于是唐禹带着聂庆、蓝岁岁走出了院落,走出了县寺,直接上了马车。 齐云则是骑马,感叹道:“真是身不由己啊,唐县丞我们现在怎么办?我身上还带着伤,都被强行拉起来干活。” “关键还是干这种得罪人的活,这般去收税,不是把百姓往死路上逼吗!” 唐禹道:“没法子,人家是郡尉,是庐江郡何家的人,咱们算什么。” 齐云叹道:“关键是收不上来,要被问罪啊,唉…” 两人隔着轿帘说着话,带着上百个县兵,就这么朝着村子里而去。 与其说是收税,倒不如说是抢。 没被山匪洗劫的村子还好,看到这个阵仗,就乖乖把粮交出来了。 而到了被山匪洗劫的村子呢? 一群百姓,还在忙着修缮房屋,垒土造墙,浑身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 看到官兵来,就跟看到鬼一样,直接转头就跑。 但他们哪里跑得过官兵啊,一个个全部逮了回来,齐齐跪着。 “爹!” 唐禹下车的同时,蓝岁岁已经喊了起来,想要朝前跑去。 唐禹一把拉住了她,低声道:“只能看,不能过去。” 蓝柱子神情顿时激动了起来,忍不住喊道:“我不用交税!我不用交税!周公说了,我免税了,我女儿都给你们了。” 听到这句话,蓝岁岁站在原地,也不挣扎了,就像是丢了魂一样,木讷的发着呆。 唐禹瞥了他一眼,道:“周家的佃租你当然不用给了,但朝廷的税你怎么能不给呢?” “你家一共五口人,你和你两个儿子,这就是三个丁,丁税你敢不给?” 他看向在场众人,冷着脸道:“从今天开始!我每天都来收税!” “五天之内!你们必须把所有的粮全部凑齐!” “去偷去抢也好,去卖妻典女也好,粮,一粒都不许少。” “若是到时候收不上来!就全部关进大牢!然后去修水渠!” “就算是累死在水渠上!那也是你们应得的!” 在场的百姓哭喊不停,一个个磕头求饶,场面可谓凄惨。 而其中的壮年,则是紧紧低着头,已经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 齐云则是低声道:“唐县丞,这样要不得啊,这些人被逼的没活路了,恐怕就要发生暴乱啊!” 唐禹无奈耸了耸肩,道:“你以为,我们就有活路了吗?” “收不上来税,咱们也是要进大牢的。” 齐云当即挺起了胸膛,咧嘴道:“我来!我一定把他们的税收上来!” “唐县丞,你负责查案,我负责收税,两头同时进行,争取完成任务。” “若是实在完不成,那就没法子了。” 唐禹笑道:“查案方面,我有信心。” 齐云看向这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略带焦急地说道:“但收税方面,我却没有信心啊,这些刁民就是心存侥幸,天知道他们把粮食藏在了哪里。” 想到这里,他干脆一发狠,大声道:“来人!给我打!” “每天都来收税!谁不交粮!就打!打到他们给!” 于是,在场上百县兵,直接对着跪在地上的百姓拳打脚踢。 一时间,惨叫声、凄吼声、痛哭声、求饶声,全部交织在了一起,又迅速被风吹散。 看到这一幕,唐禹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 五天,查不出凶手就要背锅,而百姓也到了几乎崩溃的边缘。 一切的一切,都在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事情,似乎已经到了绝境。 而他,手里的力量,只有十来个护卫。 唐禹不禁抬头,看到了天边的夕阳。 当晚霞逝去之后,夜是一片漆黑吗? 还是会出现星光? 第九十九章 血刀 “哎,你也是个倔脾气!” 马车上,聂庆长吁短叹,感慨不已:“你说小师妹对你可以了吧?你非要跟她闹,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走投无路了。” “我估摸着这些百姓肯定是活不了了,临死之前还要闹一闹。” “县令、县尉也死了,刺客肯定也找不到。” “到时候你顶罪,你背锅,小师妹都救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怕了拍唐禹的肩膀,道:“兄弟啊,我看你不是个坏人,师兄给你说句认真话,趁着夜色,带着王徽、小荷,回建康去吧。” “只要你人走了,回到谢家了,小师妹肯定保得住你。” “实在不行,师兄带你去四川,去见我师父,那里绝对安全。” 唐禹缓缓摇头。 聂庆道:“难道你想去北方?你想去找喜儿?别闹,那个魔女没什么好的,她小气得很,记仇得很,你弃她而去,她肯定巴不得你死。” 唐禹平静道:“我留下来。” 聂庆张大了嘴,喃喃道:“你小子疯了。” “不是,你到底怎么想的啊?局势已经成这样了,你留下来做什么啊!” 唐禹道:“我是舒县的县丞,我要对我治下的百姓负责。” 聂庆翻了个白眼,无奈摇头道:“唉…真是莫名其妙,你何苦留下来送命?就为了心中那点道德吗?” “别傻了,你怎么比王徽还傻?这年头哪有道德啊,那玩意儿比最可怕的毒药还要毒,比最锋利的剑还要利,你把握不住的。” “你学学我,我以前也是有点道德的,但现在我看开了,只要我不讲道德,就没有人可以拿捏我,包括我的小师妹。” “我这种人,才适合在这个世道生存。” 唐禹笑了笑,道:“别劝我了,聂师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相信谢秋瞳也在等我回去,我也会回去的,但一定不是现在。” 聂庆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回到官署,唐禹用了晚餐之后,便看到蓝岁岁主动收拾碗筷,连忙去干活了。 她比昨天勤快了很多,恨不得把所有的活都干了,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做着。 小荷都疑惑了:“她为什么…这样啊?连我的活儿也抢过去了哎。” 唐禹道:“因为她知道,她没路可走了。” 小荷懵懂道:“这和干活有什么关系?” 唐禹轻轻叹道:“她意识到,她爹不要她了,她没地方可去了。” “她努力干活,是想留下来,跟着我们。” “否则,她只有死了。” 小荷歪着头,低声道:“真可怜,那不就和我当初一样吗?不,我当初还有嬷嬷带着呢。” 她看向唐禹,道:“那、那要留下她吗?” 唐禹道:“不能让所有人都走投无路,尤其是孩子。” 小荷嘻嘻笑了起来,高兴道:“那我以后就不用那么忙了,就可以帮公子磨墨了。” 就在此时,门突然被推开。 最先派出去送信的护卫回来了,他把信直接递了过来。 唐禹连忙把信打开,只见上边赫然写着:“今岁八月十六,谢家举荐你为庐江郡舒县县丞,同时也举荐另一人出任武昌郡郡守,皆获准奏。” 仔仔细细看了三遍,确认无误之后,唐禹才深深吸了口气。 他没有言语,照常生活。 第二天,继续去收税,没意外,根本没收到,百姓们挨了一顿打,哭喊着饶命。 第三天,同样如此。 第四天,同样如此。 但不同在于,百姓们已经不哭了,也不求饶了。 聂庆再次忍不住劝道:“快跑吧!要出大事了!” “听师兄的吧,别倔了!” “算我求你行不行啊!” 唐禹摇头道:“我要留下来。” 聂庆气得直跺脚:“你就是个疯子!像你这么倔的,全天下只有小师妹了,你们两个真是绝配!绝配!” 而与此同时,建康城谢家梨花别院之中,谢秋瞳将信攥紧。 她脸色极其难看,咬牙道:“事情都到了这一步了,他没有采取任何手段反制,一直坐以待毙,这没关系,因为他本就没能力反制。” “但他为什么不跑?为什么不回来?” “难道他是非要和我赌气吗!” “还是说,他为了心中那一文不值的狗屁道德!” “何其愚蠢!何其愚蠢!” “我怎么会认为这种人能帮得上我!” 小侍女轻轻道:“小姐,别生气啦,现在怎么办呀?” 谢秋瞳道:“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舒县的局本就是死局!没有谢家的帮助!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资源!” “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该回来,他该向我认错。” “我会怪他吗?我没有那么小气!我只是希望他把那些幼稚的东西抛掉!”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坐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 调整好了情绪,她才缓缓道:“希望聂庆能带他回来吧。” …… 第五天,这是沉重的一天。 唐禹看着手中的两封信,看了很久,然后把信扔进了灶孔。 王徽抬起头来,露出了站满灶灰的脸,道:“怎么烧掉了呀?” 唐禹轻轻道:“已经看过了。”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道:“唐大哥,你别怕,我知道外边肯定发生了很多事。” “实在不行了,我就带你回王家,我看谁敢拦着。” 唐禹伸手朝她小脸摸去。 王徽慌忙躲开,咯咯笑道:“别摸嘛,脏脏的呢。” 唐禹轻轻道:“王妹妹,如果你不在这里,或许我真的已经倒下了。” 王徽这下有些不好意思了,噘着嘴道:“我…我分明什么都没做呀!” 唐禹笑了笑,道:“在家等我,我去收税了。” 他走出了官署,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县兵。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今天的守卫更森严了。 他缓步走进了大堂。 何准回头看向他,冷冷道:“第五天了!税还没收上来!凶手还没查到!” “唐县丞!你真的令我很失望!” 唐禹轻轻道:“何郡尉,我这不是每天都在努力去做吗。” 何准摇了摇头,道:“但你没有下死手,那些刁民还藏着粮,却不交税,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告诉你!姓唐的!” 他一把抓住唐禹的领口,咬牙切齿道:“要是今天你收不上来税,你就等着蹲大牢吧!” 唐禹道:“下死手?那就要激起民变了。” 何准眼睛顿时眯起,寒声道:“你还敢顶嘴?难道我不知道会激起民变吗?但陛下的税,是不是比那些贱民更重要?” 他伸手轻轻在唐禹脸上拍着,冷笑道:“你告诉我,贱民重要,还是皇帝重要?” 唐禹没有闪躲,只是看着他,平静道:“你期待民变很久了吧?只是你没有想到那些百姓那么能忍。” 何准皱眉道:“你说什么?” 唐禹道:“其实你也知道凶手是谁吧?你只是想让我背锅。” “我上任,死了两个官,收不上来一点税,土匪劫了村子,百姓又暴乱…” “我真该死啊,谢家推荐我上来的,谢家也该死。” “当然…谢家不至于死,但…谢家推荐的其他官员,也很可能不合格,对不对?” 何准变色道:“你说什么?狗东西!你还敢顶嘴!你…” 他一巴掌朝唐禹扇过去。 而唐禹,直接攥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他右手突然从怀里掏出短刀,直接捅进了何准的肚子。 “呃啊!” 何准当即惨叫出声,却被唐禹死死掐住了脖子,根本无法挣脱。 唐禹看着他,把刀拔了出来,又连续捅了他四五刀。 鲜血四溅,惨叫声却反而小了。 唐禹脸上都染满了血,咧嘴道:“跟老子耍阴谋?你真把自己当郡尉了?”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吗?你他妈根本就不是何准!” 说完话,唐禹直接一刀割破了他的喉咙! 刀,流淌着鲜血,无声滴下。 血战,开始了! 第一百章 一个死局 血,染红了刀。 唐禹扭了扭脖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身上的鲜血,脸上逐渐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何准还没真正断气,他在地上抽搐着,享受着生命最后的挣扎。 聂庆听到动静跑了进来,看到这一幕,当即瞪大了眼睛,惊声道:“疯了…你小子疯了!” 他一瞬间满头大汗,看了一眼四周,喃喃道:“让你逃命你不干,转头就杀郡尉,这下谁保得住你?快跟老子走!” 话音刚落,大堂之外的县兵、游徼、法曹共计百余人,已经全部围了上来,纷纷拔出了刀,杀局顷刻而至。 唐禹哼了一声,眯眼道:“谁说他是郡尉?谁说他是何准?” 聂庆闻言,脑子都快烧坏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只是拔出了剑,死盯着大堂门外,一百多人啊,他自己要闯出去都不容易,更何况还要带一个唐禹。 而唐禹则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别紧张,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呢。” 说完话,他看向外边,大吼道:“齐云!还不给我滚出来!” 无数县兵纷纷让开了一条道,齐云缓步从中走出,脸上带着笑意。 他看着唐禹,忍不住笑道:“唐县丞真是狠辣果决啊,在县寺公堂都敢直接杀人,真不怕走不出去吗?” 唐禹道:“你都敢杀人,我为什么不敢?” “更何况,我杀的不过是一个无名之辈,而你杀的是县令、县尉。” 齐云微微一愣,眉头皱了起来,疑惑道:“你竟然猜得到?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唐禹冷笑了一声,缓缓道:“我来到这里的当晚,周遂就遭到过一次刺杀,因此他加强了县寺的守卫力量。” “就在第二天,他悄无声息就死了,还被挂在了梁上,而那么多守卫竟然连刺客的影子都没见到,你觉得这可能吗?” “好,我姑且认为可能,或许真有那种高手也说不定。” “但第二次呢,文冲就在大堂,刚和我见了面,就被刺杀了。” “那么多法曹、游徼都聚着,刺客竟然能进大堂杀人,还不被人看见,哈哈,世间有那种高手吗?” “从那时候起,我就确定凶手就是我们内部的人。” “非但是内部的人,而且一定具备威望,否则不可能让这么多人帮他隐瞒。”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眯眼道:“那时候,就在这里,很大一部分人都看向你,我便猜出你这个队主恐怕就是刺客,所以专门把你喊出来,先稳定你的心。” “因为我拿你没办法,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事,只能先把事情往后拖,看看情况。” “于是,第三件事出现了,你自己被刺杀了。” 齐云沉声道:“我被刺杀,应该洗脱嫌疑才是。” 唐禹道:“如果刺客是真正的高手,杀你一个队主还能失败?你还有命活?” “你非但活下来了,而且还说刺客就在城里,要我封城搜寻。” “因此,恰好耽误了衣崇文汇报山匪抢劫一事,让山匪得以有时间完成抢劫,顺利脱身。” “再加上其他因素,比如你刚剿匪回来,比如你竟然没有留下哨兵监视山匪,以至于他们下山都没人汇报,直到他们杀到村子里,才有衣崇文这个乡老来回报,还被你挡在了城外。” “直到那时,我终于完全确定,你就是刺客,而且你和山匪已经互相勾结起来了。” 齐云咧着嘴大笑出声:“哈哈哈哈!精彩!唐县丞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笨嘛!” 唐禹道:“我还知道一些事,你要不要听啊?” 齐云点头道:“当然,反正现在也没事可做。” 唐禹道:“聂庆看完伤口说过,刺客是一个罕见的用剑高手,而你只是一个队主。” “本事这么大,怎么会甘心只做一个队主呢,你早就在等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直到我上任之前,有人联系到了你,并给了你一大笔钱。” 齐云瞪眼道:“连给钱的事你都知道?” 唐禹笑道:“因为刺杀朝廷命官不是小事,你怎么确保手底下的人完全和你站在一起?当然是提前用钱收买了人心。” “至于,是谁联系了你呢…” “这就要回到方山刺杀案了。” 唐禹干脆坐了下来,目光深邃,缓缓道:“谢家在王家的卧底,得知了王导拒绝王敦的关键情报。” “谢秋瞳利用王导、王敦相隔较远,情报互通麻烦这个时间差,谋划了一场刺杀案。” “因此,王家遭到巨大打击,丢失了许多关键位置,也引发了刺君案中,他处境尴尬,被迫配合谢秋瞳演戏。” “但王导不是笨蛋,事情结束之后他难道还不知道联系王敦吗?一联系,发现不是王敦干的,他就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那么…当然要找回这个场子!针对一下谢家!” “恰好,谢裒以吏部尚书之名,举荐了我和另外一个人,分别上任舒县及武昌郡。” “舒县县丞的位置不重要,但武昌郡却非常重要。” “谢家把大量的资源投注在了武昌郡,那边不好动手,那当然就要针对舒县这边了。” “我前几天收到了谢家举荐武昌郡郡守的情报,就已经确定,这件事就是王家在搞鬼。” “在我上任之前,王家有人找到了你,对吧?” “给了你钱,让你把手底下的人全部收服,对吧?” 齐云沉着脸,不禁嗤笑道:“不错!给得相当多!足够买我们的命!” 唐禹道:“所以你带着人去剿匪,实际上是避开上司的耳目,发钱收揽人心,排除异己。” “同时,你与山匪达成某种协议,你帮助他们抢粮打掩护。” “你们这么做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让朝廷收不上税,让百姓发生暴乱,再加上死了两个朝廷命官,舒县就彻底烂掉了。” “舒县烂掉了,我唐禹肯定是要背黑锅的,毕竟那时候你们可以把所有脏水泼到我头上来。” “陛下得知消息之后,鉴于舒县这边的沉痛教训,武昌郡的郡守,就必须换人了,谢裒就算有一万张嘴,也挡不住圣意了。” “这就是王家的目的,不是害我,是谋夺武昌郡!” “只要有了武昌郡,王敦在荆州的大军,顺江而下,将再无阻碍!” “那里,是王家的战略核心要地。” 说到这里,唐禹重重出了口气,笑道:“我把这一切理清之后,通过王家的根本目的,反推到舒县,才把你的成分搞清楚。” “可舒县毕竟是庐江郡的一个县,是何家的地盘啊,把这里搞烂,绝对不是何家愿意看到的。” “但你派人去请来的何准,竟然还在把百姓往死里逼,恨不得立刻把舒县搞烂似的…” “那么,他能是何准吗?哈哈!他不过是你找来的替身罢了!” 齐云忍不住拍起了手,他惊叹道:“真是精彩!我没想到你竟然已经把这些事完全吃透了!” “但想必你也很清楚,即使想通了这一切,你也什么都挡不住。” “县兵、游徼、法曹,包括山匪,所有的力量都在我的手里。” “你,只能老老实实等待着事情发酵,等待着贫民暴乱,眼睁睁看着舒县彻底烂掉!” “即使你愤怒,你杀了这个假何准,也没有任何意义。” 唐禹道:“周家呢?你难道不考虑周祥?” 齐云淡淡道:“万一,周祥也是我们的盟友呢?” 唐禹眯起了眼。 齐云道:“周祥对自己的儿子很不满意,他知道周遂这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所以他不在乎自己这个儿子死不死,毕竟他还有四个孙子。” “王家已经作出承诺,等武昌郡拿到手之后,舒县就是他周家的了,不会再有文、周两家争雄的局面了。” “同时,他那几个孙子,都会得到王家的重点培养。” “所以周遂之死,周祥是同意的。”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骂道:“这个老王八,还真是心狠手辣啊!” 齐云道:“这是一个死局,我们掌握了绝对力量,即使有人看透了局,也解不开局。” “唐禹,话说完了吗?该进大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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