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慰藉
刘建国死后,日子又过了一段。
张黎明把他的手机号从通讯录里删了,但微信没删。聊天记录一直留在那里,偶尔翻到了他会停下来看两眼,然后又划过去。碎花裙子还挂在窗户旁边的衣架上,他洗完澡的时候会顺手抚平裙摆上的褶子,但从那以后一次也没穿过。
生活就是这样,死人带不走活人的日子。巷子里的站街女们照样每天傍晚出来,站在各自的老位置上,对着路过的男人抛媚眼说骚话。
张黎明有时候站在巷口,看着这些女人在路灯底下哈出的白气,会觉得她们像一群守着破烂摊位的商贩,天黑了出摊,天亮了收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而他自己也是其中一个。
但跟以前不同的是,他现在回屋的时候,屋里不再是一片漆黑了。
小苏会在靠窗的那张折叠床上给他留一盏小台灯。那盏灯是地摊上买的,灯罩是粉红色的塑料片,灯光透过去变成一种暖融融的橘粉色,照在斑驳的墙皮上也显得不那么寒酸。小苏通常已经睡了--她在奶茶店要从早上九点站到晚上九点,回来累得腿都是肿的,有时候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歪在床上睡着了。但她总会在他床头柜上的搪瓷杯里晾半杯白开水,杯口盖一张纸巾怕落灰。电饭锅如果亮着保温灯,那就是给他留了粥。
张黎明每次进门看见那盏灯,心里就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被人等的感觉,被人惦记的感觉,自从父母离婚以后就再也没有过了。他在会所呆了大半年,不知道睡过多少酒店,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深夜给他留过一盏灯。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把钥匙放在鞋盒里,脱了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然后他会站在小苏的折叠床边看一会儿--女孩裹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偶尔轻轻颤动,像是在做梦。她的马尾辫散开了,头发铺在枕头上,被粉红色的灯光染上一层暖色。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因为在冷水里洗奶茶器具而有些发红。
张黎明看着她的睡脸,心里有一个角落会变得很软很软。那种感觉像是冬天的冻土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也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但你知道它在那里,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他以前不相信什么“纯洁”不“纯洁”的说法,觉得那都是男人编出来哄女人的鬼话。但小苏确实有一种跟这条巷子格格不入的干净--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眼神里的。她看人的时候眼睛是直的,不躲闪也不打量,就是单纯地、认真地看着你。她笑的时候嘴咧得很大,一点不矜持,笑得露出后槽牙,跟那些会所里训练出来的、弧度精确的营业笑容完全不一样。
他有一次问小苏:“你在奶茶店站一天不累吗?”小苏正在用热水泡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笑说:“累是累,但比在老家种地轻松。种地挣不到钱还挨骂,在这儿至少没人骂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张黎明听得出来,她在努力把过去那些痛苦压在一个很小的角落里,不去碰它,假装它不存在。
他忽然很想抱抱她。不是作为张凤--一个年长的同性长辈--去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姑娘,而是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被她的坚韧和纯真打动的人,去把她揽进怀里,告诉她以后不用再一个人扛了。
但他没有。他只是起身去把电饭锅里的粥盛了一碗,放在她床头,说了句:“泡完脚把这个喝了,暖胃的。”
然后他回到自己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发呆。
这种日子过久了,张黎明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身边有一个人。
他开始留意小苏的生活习惯。小苏喜欢吃甜食,但奶茶店的员工价她也舍不得用,每次只喝店里的凉白开。张黎明就隔三差五地从超市买一袋大白兔奶糖回来,拆了放在桌上的搪瓷盘里,假装是自己买的零食,“顺手放那儿,想吃自己拿”。小苏每次剥糖纸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把糖含在嘴里以后会把糖纸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小方块,收进抽屉里一个铁盒子中。张黎明后来偷偷打开那个铁盒子看过一眼--里面攒了二十几张叠好的糖纸,还有两颗没舍得吃的奶糖,已经有点化了。
小苏晚上睡觉怕黑。她说她从小在老家就睡在灶房隔壁的小隔间里,连窗户都没有,习惯了黑,但习惯了不等于不怕。张黎明就把那盏粉红色的小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整夜开着。他还编了个理由,说“这灯不开着容易坏”,其实是怕她半夜醒来眼前一片漆黑会害怕。
小苏的卫生巾用完了不好意思去买,因为附近的小超市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她站在货架前面红着脸挑了半天,最后空着手回来了。张黎明发现了,第二天就不动声色地买了一提卫生巾回来,说“超市搞活动买一送一,我一个人用不完,你帮我用一半”。小苏接过去的时候耳朵尖都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姐”,然后把卫生巾收进了自己的编织袋里。张黎明看着她红透的耳廓,觉得还挺可爱的。
还有一次,小苏在奶茶店被一个醉酒的客人骚扰。那个男人抓着她的手腕非要她陪他喝一杯,把奶茶杯打翻在她围裙上。小苏吓得脸都白了,是店里的男同事帮她把那个醉汉推出去的。她回来以后一直没说,直到张黎明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圈淤青,追问了好几遍才说出来。张黎明当时没有表现出什么,只是去厕所拿湿毛巾帮她敷了敷手腕。但第二天晚上,他收工早,特意绕到那家奶茶店门口,站在马路对面等了一个多小时,直到看到那个醉汉没有再来,才回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种举动有多反常。或者说,他意识到了,但故意不去想。
还有一次张黎明坐在床沿擦头发,余光一直黏在小苏身上。她低头缝扣子,嘴微抿,眉头轻蹙,针脚走得慢但很工整,把一颗塑料纽扣缝在了他脱线的袖口上。她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几个细小的裂口,但这并没妨碍她稳稳地捏住那根细针。
她有一张鹅蛋脸,五官明明每一处都谈不上精致--鼻尖有颗小小的痣,嘴唇有点干裂,眉头不太对称--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天然的、让人卸下防备的耐看。杏眼总是亮亮的,像盛着一汪没有杂质的井水,笑不笑都能让人心里静下来。身上套着他穿旧了的那件灰色毛衣裙,袖子在手腕处挽了两圈,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纤瘦的骨架外面,领口洗得有些松垮,时不时滑下来露出一小截纤细的锁骨。
“姐,缝好了。”小苏咬断线头,把针织衫抖开递过来,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掌心,“你看看行不行。”
张黎明接过来看了一眼,针脚密密麻麻,比自己强了不止十倍。
“你这手艺哪儿学的?”
“在老家。弟弟的衣服破了都是我给补,我妈手不好,拿不了针。”
“你那个弟弟,也配穿你补的衣服。”
小苏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把针线收进那个搪瓷杯改的针线盒里,动作很轻,像是在藏什么不该被人看到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淡、重复、乏善可陈,但张黎明觉得自己比过去十几年加起来都更像一个活着的人。
他开始对每个夜晚都抱有期待--不是因为客人,而是因为送走客人以后,他可以回到那个有台灯的房间里,看到那团缩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小苏的睡相不太好,有时候被子会滑到地上,他就弯腰捡起来,轻轻盖回去。他发现小苏睡着以后会无意识地往有光的方向拱,有时候整张脸都快贴到台灯上了,他就伸手把台灯挪远一点。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照顾的人。
但与此同时,他也越来越频繁地感到一种隐秘的烦躁。
这种烦躁来得很没有道理。有时候是他看见小苏在奶茶店门口跟送外卖的小哥笑着打招呼,心里会突然拧一下;有时候是小苏拿着手机跟阿霞学化妆,聊天的内容他插不上嘴,他就在旁边假装看手机,实际上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有时候是他收工早回来,发现折叠床上没人,下意识地心跳加速,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小苏今天上晚班。
最难受的是那些失眠的夜晚。小苏睡在离他三米远的折叠床上,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格外清晰。他听着那呼吸,脑子里会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些念头--如果他在别的地方遇见她,不在这个场景里,不是站街女和穷女孩的关系,他会不会追她?答案是会。他从来不是那种看到好女孩就缩的人,他也追过两三个女孩。但现在他是张凤,小苏叫他“姐”,把他当成一个可以靠在肩上哭的同性长辈。
“你喜欢上她了。”有一天晚上,阿霞忽然对他说。
他们俩坐在一楼门口的台阶上抽烟。冬天的晚上没什么人出来,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麻将馆传来稀里哗啦的洗牌声。阿霞叼着烟,眯着眼睛看他,表情看不出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张黎明手里的烟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膝盖上,他拍了拍,没有吭声。
“别装了。”阿霞说,“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你看我们的时候是‘自己人’,看她的时候是‘我的人’。”
张黎明吸了口烟,把烟雾吐进冷空气里,没有解释。他知道在阿霞眼里,自己是女的,小苏是女的,所以这种“你喜欢她”大概率只是姐妹之间的那种好。但问题在于,他不是。他喜欢小苏,是男人对女人的喜欢,是想保护她、占有她、让她属于自己一个人的那种喜欢。
这个事实他不敢跟任何人说。
他也不是没想过摊牌。很多个深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小苏平稳的呼吸声,在心里一遍遍地演练该怎么说。
“小苏,其实我不是张姐。我叫张黎明。我喜欢你,跟我走吧,我养你。”
不行。太突然了,会把她吓跑的。
“小苏,我想跟你说件事。这个事比较离谱,但都是真的。我之前因为一些原因获得了变身能力……”
也不行。她听完大概会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被欺骗了,被一个假装成女人的男人骗上了床--当然他没有对她做过任何越界的事,连碰都没多碰过一下,但这解释不清。她跟一个变成女人的男人同住了这么久,换了衣服,洗了澡,睡着了完全没有防备,光想想这些她就会觉得恶心又恐惧。
那换个委婉的方式?比如先试探一下她对张凤的感情有多深,再慢慢透露一点细节,最后再摊牌?
张黎明在脑子里演了无数遍,每一次的结局都是同一个--小苏脸色惨白,往后倒退,用看变态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转身跑出这间屋子,从此再也不回来。
他承受不起这个结局。
不是因为舍不得那些一起分摊的房租和饭钱,而是因为他不愿意失去她。哪怕是以“姐”的身份待在她身边,至少还能看着她,照顾她,听她每天回来说今天奶茶店遇到哪些好笑的事。失去了这些,他的生活会重新变成一片漆黑--不是没有灯的那种黑,而是灯一直亮着但没有人等你回家的那种黑。
所以他只能一直保持着现状,在每天早上小苏穿好衣服准备去上班的时候,提醒她“外面冷,围巾系上”;在小苏回来晚的时候,问她“吃饭了没有”;在小苏蹲在电饭锅前面煮粥的时候,坐在旁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蒸汽氤氲中她的侧脸。
有一天傍晚,小苏难得休息,他也休息,两个人都没有事做。屋子里很安静,窗外的晚霞透过窗帘映进来,把整间房染成一种温柔的橘红色。小苏坐在折叠床上看书--还是那本自学考试的旧教材,封面的边角用透明胶粘了好几个地方。张黎明坐在自己的床上玩手机,但眼球总是控制不住地往她那边滑。
小苏看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把书放下,侧身躺倒在折叠床上,面朝着张黎明的方向。她的马尾辫散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落在脸颊上,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像是一幅油画里的人。她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嘴唇松弛地微张着,呼吸越来越平稳。
“姐。”
“嗯?”
“你说,人要是能重活一次,会不会活得好一点?”
张黎明愣住了,他没想到小苏会忽然问这种问题。他放下手机,侧过身面朝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橘红色的光里相遇。
“你想重活一次?”他问。
小苏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有时候想,有时候不想。想的时候是想换个不一样的命;不想的时候是觉得……现在也挺好的。”
“现在哪里好?”
“现在有人在睡觉时帮我盖被子。”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很淡,带着一丝快要睡着的含混,“小时候在老家,从来没有人帮我盖过被子。”
张黎明没说话。他怕一开口,声音会暴露自己加速的心跳。他隔着两米多的距离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里的光渐渐被睡意盖住。然后她就睡着了,那本旧教材还摊在她手边,傍晚的光照在翻开的纸页上。
张黎明悄悄起身,把那本书合上,放在搪瓷杯旁边。然后他站在折叠床旁边,低头看着她的睡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终于不得不面对一个自己一直在逃避的事实--他想以张黎明的身份站在她面前。
(第二十三章完)第二十四章 突如其来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张黎明那天没有接客人,天气冷得厉害,巷子里的站街女白天都不出来了,只有傍晚才舍得从屋里钻出来站一两个钟头。他窝在床上刷手机,小苏难得也休息,坐在折叠床边上拆一件旧毛衣--那是她从二手市场花五块钱买的,说拆了毛线可以重新织一条围巾。她的手指很巧,毛线在她的指间一圈一圈地绕成规整的线团,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膝盖上,把那些深红色的毛线照得像一团燃烧的火。
“姐,你说围巾织多长合适?”小苏低着头问,手里没停。
“看给谁织。”张黎明随口答。
“给你织啊。”
张黎明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他抬头看了小苏一眼,女孩仍然低着头绕线团,耳朵尖有一点点发红,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后只说了句:“别太短就行,我脖子粗。”
小苏笑了一声,正要说话--
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砸。是那种拳面狠狠擂在铁皮防盗门上的砸法,整扇门都在门框里哐当作响,墙皮簌簌地掉了一小块灰。声音又闷又重,像一只被困在楼道里的野兽在发疯。张黎明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小苏手里的毛线团滚到了床底下。
“苏晓小!你给老子出来!”
一个男人在门外咆哮,嗓音又粗又哑,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紧接着又是三声砸门,一声比一声狠,铁皮门板被砸出了个浅坑。
“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个死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丢人现眼!你信不信老子把门给你拆了!”
小苏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白得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干净了。她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上了墙角,手里还攥着最后一截毛线。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紧缩,那不是惊讶--那是恐惧,是从小到大刻在骨头里的、条件反射式的恐惧。她认得那个声音。
“是我爸。”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嘴唇微微发抖,“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张黎明从床上弹起来,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小苏的家里人--她那个把女儿当工具使的爹。他们已经几个月没联系过她,但他们还是摸到了这里。怎么来的?大概是找同乡打听,一点一点摸过来的。城中村这种地方藏不住人,只要有人认识你的脸,总会有人告诉别人你在哪儿。
“你先别出来。”张黎明按住小苏的肩膀,把她往墙角推了推,压低声音说,“我去应付他们。”
“姐,你别--”小苏抓住他的袖子,眼里全是慌张,指甲隔着毛衣掐进他的手腕,“你不了解他,他……”
话音未落,外面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苏晓小!你个没良心的!我们找你找得好苦啊!你躲在站街女里面做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情,我们苏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快给我滚出来!”
紧跟着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比前两个更冲,嗓门最大,带着一股撒泼耍横的劲儿:“姐!你快出来吧!爸妈都是为了你好!你一个人在外面,我们都不放心你!快出来!”
小苏的眼睛更暗了。弟弟嘴里说着“姐”和“为你好”,声音却比谁都凶狠。她缩在墙角,两只手攥着张黎明袖子的力气越来越大。
张黎明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的手从袖子上轻轻掰开,然后走到门后面。
外面砸门声还在继续,男人边砸边骂:“你开不开!不开我报警了!老子举报你们这些站街女!谁也别想好过!”
报警?张黎明的后槽牙咬紧了。这条巷子里最怕的不是警察--黄赌毒的举报警察哪天不接个几十个?--最怕的是这种不讲规矩的闹法。一旦有人闹大了,周围邻居不敢再租给他们,房东也会过来撵人。他一个人倒无所谓,大不了换个场子,但小苏怎么办?她在奶茶店还有份工作,要是被卷进来,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他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板,把门猛地拉开。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个子不高,又黑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袖口磨得发亮,领口缺了一颗扣子,脚上蹬着一双解放鞋。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那种亮不是聪明的亮,而是精于算计的、锱铢必较的亮,像一只在庄稼地里嗅到食物的野狗,随时准备扑上去撕一口肉。
男人旁边站着一个同样黑瘦的中年女人,裹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廉价棉衣,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鬓角的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她的嘴角往下撇,下巴突出,天生一副刻薄相。她的手里拎着一个蛇皮袋,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女人身后还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比他爸高一个头,胖得多,穿着一件崭新的黑色羽绒服--跟父母那身破旧衣服形成了刺眼的对比。他下巴微抬,目光越过张黎明往屋里瞟,神态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味道。
这一家人站在门口,活像三只从田间地头窜进城市的黄鼠狼。
男人看到开门的是个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往门里张望了一眼,看见墙角缩着的小苏,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让张黎明很不舒服--不是看见女儿的高兴,而是终于逮到猎物的兴奋。
“我就说在这里!”男人回头冲女人吼了一句,然后一把推开张黎明就要往里闯,“苏晓小!你给老子滚过来!”
张黎明没有被他推开。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挡住了男人的去路。
“你们找谁?”他的声音很平静,用的是张凤那种不高不低的语气。
“找我女儿!”男人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带着一股劣质旱烟的味道,“关你什么事?让开!”
“这里没你女儿。”张黎明没有动,目光越过男人的肩膀扫了一眼楼道的天花板 “只有租客。你有事说事,别在这儿砸门。”
“租客?”男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张黎明--旧的毛衣裙,便宜的棉拖鞋,因为长时间站街养成的下意识挺胸收腹的姿态--然后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站街的婊子也敢挡老子的路?我找我自己闺女,天经地义!你让不让?”
“爸!”小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张黎明身后,嘴唇还在发抖,但眼神里多了一丝豁出去的决绝,“我跟你们没有关系了!你走!”
“没有关系?”女人尖叫着挤到前面来,指着小苏的脸,“你爹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说没有关系?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弟弟要结婚,女方家要十万块钱彩礼,你这个当姐姐的倒好,一个人跑到城里来吃香的喝辣的,把我们一家老小扔在老家!”
弟弟在后面附和:“姐,你就回家吧,那个冯家的亲事多好呀,人家不嫌弃你……”
小苏看着他羽绒服袖口没拆掉的吊牌--声音忽然平静下来:“那件羽绒服,多少钱?”
弟弟的声音顿住了,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随即恼羞成怒地拔高了调门:“姐你说这个做什么!家里为你操碎了心,你倒问我衣服多少钱!”
“行了!”男人一摆手,不再跟张黎明纠缠,直接冲里面喊,“苏晓小!你现在就跟我回家!冯家那边催得紧,年前必须把亲定了!”
“她不是你的摇钱树。你儿子结婚没钱,自己想办法,关她什么事。”
“你--”男人被戳穿了心思,眼睛瞪得像铜铃,脑门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绷起来,“你再说一遍?”
“我说,她不是你的摇钱树。”张黎明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目光没有躲闪,“你配不上这么好的女儿。”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开始破口大骂,女人也在旁边嚎起来,一边哭一边在楼道里大声数落:“看看啊!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拐骗良家妇女!勾引人家闺女!我们苏家这是欠了谁的债啊!苍天呐!你要给我做主啊!”
弟弟也跟着嚷嚷,声音又尖又响,像是故意要把整栋楼都吵醒:“把姐还回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站街女也配管我们家的事!”
楼里陆续有门开了。隔壁的住户探出头来看热闹。芳姐从楼下走上来来,后面跟着阿霞和小梅,几个站街女围在楼梯口,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们最怕这种闹事的人,一旦有人闹大,大家的饭碗都得砸。
男人见人越来越多,嗓门更大了,脸涨得发紫,唾沫四溅:“好!你既然这么护着她,那我们也不讲别的了!她弟弟的彩礼钱,她做姐姐的有没有出过一分?她在外面打工挣的钱,有没有往家里寄过一分?这些损失,谁给补?”
张黎明看了缩在墙角的小苏一眼。女孩的眼眶通红,但没有掉眼泪,她的下巴紧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攥着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
张黎明感觉到气氛似乎渐渐到达了一个零界点,局面处于马上就要失控的状态,他心里坦叹了口气,心想这局面,不花点钱是摆不平了。他顿了顿,看着眼前小苏家里一帮子人,轻轻的说了句“要多少。”声音不高不低,但现场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男人噎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这个回答。他转了转眼珠,伸出一个脏兮兮的手指头:“两万。养了她这么多年,现在总该给点回报吧?”
张黎明盯着那只手--指甲缝里有黑泥,指腹的茧很厚,虎口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这样一双手,也许也曾在田间地头刨食过,也曾在泥水里泡过几百个日日夜夜,但此刻它伸出来的方向,是自己的女儿。
“我没有两万。”张黎明顿了下,接着他说, “但我能凑,你们给我在外面等着,不许进来。”
男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信一个站街女的话。他打量了一下屋内简陋的家具、墙角的电饭锅、窗户上的旧窗帘,大概也觉得这屋里榨不出什么油水,便哼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叼在嘴里:“半个小时。我们就在楼下等。”
张黎明没理他。他回头看了小苏一眼--女孩整个人还僵在原地,眼眶里的红终于决堤,两行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她的嘴唇抖得厉害,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别哭。”张黎明低声说,“我去去就回。”
他吩咐阿霞和芳姐陪一下小苏,接穿上那件黑色羽绒服走了出去,走过狭窄的楼梯,然后推开了单元门。
巷子里的冷风扑面而来,今年冬天最冷的一阵寒潮到了。
最近的银行在两条街外,一个农行的网点。ATM机附近空无一人,张黎明把银行卡插进去,输入密码,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显示出余额--228,742.63元。
这是他大半年的积蓄,在会所陪了无数个他讨好过的男人、喝了无数杯他不得不喝完的酒之后攒下来的钱,二十二万多。
他闭了一下眼睛,然后按下了取款键,取两万。ATM机哗啦啦地响了一阵,吐出一叠粉红色的钞票。他把两叠钱叠整齐,拿在手里,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很久没有取过这么多钱了。
钞票叠在一起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站在ATM亭子里盯着手里那沓钱看了几秒,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他以前不知道两万块钱有多厚实--一万是一厘米多一点,两万大概两厘米出头,用橡皮筋扎紧以后一只手刚好握住。
他揣好钱,裹紧外套,快步往回走。
回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那一家三口正站在门口。男人蹲在单元门口台阶上抽第二根烟,烟灰弹在地上;女人坐在旁边的石墩上,抱着胳膊,嘴里还在念叨什么;小苏弟弟靠在墙上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张黎明一眼,目光落在他鼓鼓囊囊的外套口袋上一闪,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屏幕。
张黎明走到他们面前,站定。
“钱在这里。”他从口袋里拿出两叠钞票,没有用信封装,就是赤裸裸的、粉红色的、用白色橡皮筋扎好的两叠钱。他把钱举到男人面前,“你要的两万,数清楚。”
男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看到小苏时亮得多--从刚才到现在,这道光才是真正发自肺腑的。他伸手就要抓,指节在碰到钞票之前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稳住自己,然后才一把握住。
“别急。”张黎明把手往后撤了半寸,声音很冷,“钱可以给你,但我要你当着楼里这些人的面说清楚--这钱是借的,不是你女儿的卖身钱。从今以后,你们跟苏晓小,不再有任何关系。”
“行行行!”男人根本顾不上听他说什么,眼珠子都快粘在钱上了,伸手就抢了过去。他用拇指沾了一点唾液,开始一张一张地数,嘴唇翕动着念着数字,数到一百的时候还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指纹把钞票正面沾湿了一小块。女人凑过来,把花棉袄的衣摆兜起来替他接着数好的钱,两个人头碰着头蹲在地上,把两叠钞票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那个认真的劲头,像是在查看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金块有没有缺角。
弟弟也走上前来,站在父母身后,越过父亲佝偻的肩头盯着那一张张纸币,喉结上下滚动。
数完第三遍以后,男人把两叠钱小心翼翼地揣进藏蓝色棉袄里面缝着的一块暗兜里,用手按了按,总算放下心来。他抬头看了张黎明一眼,刚才那股凶神恶煞的劲儿已经消了大半,转而变成一种满意又不屑的、占尽便宜的表情。他拍了拍胸口的暗兜,满意地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被劣质烟草熏得焦黄的牙。
“这还差不多。”他说,然后朝楼上喊了一句,“苏晓小!你听见了没有!你的事我不管了!但将来要是栽了跟头别回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女人和弟弟跟在后面,碎步快而急促,张黎明注意到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扇关着女儿的门,一次也没有。
张黎明站在楼下,等到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口,等到那个弟弟崭新的羽绒服从拐角处闪没不见,他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寒风吹过来,带着远处麻辣烫店的油烟味和麻将馆里的烟味,他站在风里,没有立刻上楼。
两万块,他不心疼钱,但替小苏心疼这两万块背后的事。那个男人揣着钱走远的背影,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一些关于“家”这个字眼到底能有多重、多冷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转身走上楼。
推开门,小苏还坐在折叠床上,双手依旧攥着那件拆了一半的旧毛衣。阿霞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低声在说什么。看见张黎明进来,阿霞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钱都给了?”阿霞问。
“给了。”张黎明没说什么。他走到小苏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的脸。小苏的眼睛已经哭红了,但她的表情不是悲伤--是屈辱。那种被迫在最在乎的人面前被扒光所有伪装、所有尊严的、赤条条的屈辱。
张黎明伸出手,用拇指擦了擦她脸上的泪水。她的脸很凉,皮肤上有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他的整个拇指都被她的泪沾湿了。
在阿霞面前,他是张凤。张凤可以对小苏心疼、安慰、说一些长辈式的宽慰话。但张黎明不能--张黎明想把这个女孩从这张折叠床上拽起来,抱进怀里,告诉她自己可以带她走,可以给她一个她从来没过过的日子。
但他还不能,至少不是现在。
“以后不会了。”他最后只是说,声音有些低,有些哑,“以后没人能把你从这里带走。”
阿霞还在身边,他克制住了自己的动作,只是攥了攥小苏冰凉的手指,然后站起来,从电饭锅里盛了半碗粥,放在小苏床头。
“喝点热的。”
当天晚上,张黎明失眠了。
小苏已经睡着了--大概是哭累了,也可能是经历了这样一场劫难以后,身体本能的自我保护机制启动了。她的呼吸还算平稳,但眉头皱着,睡着了也皱着,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台灯调到最暗的那一档,光照在她的脸上,能看见睫毛上残留的泪痕。
张黎明躺在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同一件事。
这种情况不能继续下去了。
今天他能用两万块钱摆平,下次呢?下次小苏家里人要是再来,要是狮子大开口要五万、十万呢?要是他们不是来要钱,而是直接报警,把这条巷子的生意全端了呢?张凤这个身份经不起查--没有户籍记录,没有社保记录,查什么都查不到,一查就穿帮。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小苏再过这种日子了。
不是因为怕事。他这辈子怕过什么?父母离婚也没怕过,会所那些男人对他动手动脚,在床上粗暴的插入他的身体,他都从来没有在意过。但他怕小苏受委屈,怕有人在走廊上指着她鼻子骂,怕她缩在墙角发抖,怕她的手指因为给别人织围巾磨出茧。他怕她那双干净的、会在深夜留一盏台灯等别人回家的眼睛,被这些事情弄脏。
张黎明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出一个凹陷。
他想到自己的那二十二万七千多块钱积蓄。这笔钱不算小,他之前没有花多少,他不想靠任何人,这是他攒下来为了自己以后过日子的钱,但今天他取出两万块,眼睛都没眨--为了小苏。
也许阿霞那天说的是对的。你看她的眼神跟看我们不一样。你看我们的时候是“自己人”,看她的时候是“我的人”。
他的确是喜欢她的。越来越喜欢。那种喜欢从最开始的怜悯和同情,变成了习惯和依赖,又变成了现在这种想把她的人生跟自己的捆在一起的念头。他想带她离开城中村,找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让小苏可以在阳台上晒她织的围巾。她可以继续去读书,考一个证,找一个更好的工作,不用再站在奶茶柜台后面站到腿肿,也不用再住在这种隔音差到隔壁放个屁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地方。他可以为了小苏做任何事情--不管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只要她能过得好。
但是摊牌这件事,他还是没有想好怎么开口。
他现在有两个身份:张凤,是被小苏叫“姐”的人,是可以信任的同性长辈,是可以陪她一起吃饭一起聊天的人;张黎明,是一个陌生人。要让小苏接受“张凤和张黎明是同一个人”这个事实,太难了。至少不能突然跟她说出真相,要慢慢的让她接受才好。
他又翻了个身,听着小苏在梦中轻轻呓语了一声。声音很轻很含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调像是在叫一个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那可能只是一声无意义的鼻音,也可能她叫的是“姐”。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去想--如果有一天,小苏知道了真相,还会不会叫他,不管以什么身份叫他。
窗户外面起了风,电线在风中呜呜地响。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台灯的微光也跟着晃了晃。
张黎明望着天花板,把两只手枕在脑后,他一定要把小苏带出这个泥淖,给她一个可以期待的未来,带着这些想法,张黎明也就这样在夜色中慢慢的睡去了。
(第二十四章完)第二十五章 我该叫你什么
张黎明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外的巷子还灰蒙蒙的,远处隐约传来收垃圾的三轮车叮叮当当的声响。他侧躺在床上没动,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这条裂缝他已经看了大半年,从夏末看到深冬,从深冬看到现在初春。墙角那张折叠床上,小苏还在睡,呼吸均匀,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头发。
他已经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或者说,他已经想了很多个晚上。从小苏跟他住到一个房间里开始,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埋进了土里,一天一天地发芽、抽条,直到昨晚终于长成了一棵他不能再假装看不见的树--他必须带小苏离开这个地方。
他想给小苏一个未来。不是让她继续住在这个几百块一个月的城中村出租屋里,不是让她在奶茶店被醉鬼抓手腕只敢偷偷揉淤青,不是让她年三十晚上一个人蹲在电饭锅前面煮速冻饺子。他想让她过好日子,让她不用再把大白兔糖纸当成宝贝,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去超市买卫生巾而不用红着脸在货架前站半天,让她再也不用接起家里打来的电话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但要做到这些,他首先要让她离开这个地方。小苏的家人只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他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给小苏一个交代。张黎明从床上坐起来,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早上六点半。他脑子里有一个计划,想了很久,反反复复推翻又重建,终于在这一刻拼出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图案。
他需要一个过渡。
首先,让小苏离开城中村,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住下。然后,他需要用自己的本来面目--张黎明,而不是张凤--慢慢和她接触,建立真实的关系。最后,在合适的时候把一切说清楚。
第一步最关键。
第二天下午,张凤敲开了王素芬的门。王素芬刚洗完头,拿毛巾包着湿漉漉的头发,看见张凤站在门口就笑了:"咋了,又要借酱油?上次那瓶你都还没还。""不是,"张凤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坐下,"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小苏家里人的事你也看见了,那一家子指不定哪天又来闹,我能挡一回挡不了第二回。我想让小苏换个地方住,但需要你们帮我一起劝。"王素芬擦头发的手停下来,盯着张凤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劝她走?那丫头倔得很,上次我说让她去我屋里住两天她都死活不肯,说欠我们太多还不起。""我知道,所以我得想个说得过去的说法。"张凤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编好的那套说辞讲了一遍,"你到时候就这么配合我。"
王素芬听完,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看着张凤,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了句:"你这是真把她当亲妹妹了。"张凤笑了一下没接话。
傍晚小苏下班回来的时候,张凤把她拉到折叠床上坐下。小苏刚下班,身上还带着奶茶店里那股甜腻腻的气味。她看着张凤一脸郑重的样子,有些紧张:"姐,咋了?出什么事了?""没出事,你别紧张。"张凤拍拍她的手,"我有个事想跟你说。我侄子,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在城西上大学的,他家里有钱,家里人在他学校附近给他租了个公寓。但这孩子不爱住,天天窝学校宿舍里,公寓空着也是空着。我跟他家里人说了,可以先让你过去住几天。"小苏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摇头:"姐,这哪行。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房租你帮我垫了那么多,吃饭也是你管着,我怎么能再去麻烦你侄子--""什么麻烦不麻烦,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住不住它都在那儿。""那也不行,"小苏低着头, "姐,我想好了,我这几天就去找工作,厂子里包吃住的,等我安顿好了就走,不会再给你添麻烦--""苏晓小。"张凤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小苏被叫了全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抬起头。张凤看着她,语气软下来:"我不是要赶你走。我是怕你家里人再找过来。那天你爸砸门的动静你也听见了,万一他下次带的人更多呢?万一他趁我不在的时候来呢?你一个人在这里,我放心不下。就是临时住几天,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你工作的事也不急,先过去安顿好,慢慢再找。我跟你保证,你欠我的钱不用急,什么时候有了什么时候还,但前提是你得安全。"
小苏咬着嘴唇不说话,眼圈有点发红。
张凤知道她心里在挣扎,她偷偷给王素芬发了条消息。不出五分钟,王素芬端着一碗刚炒好的土豆丝推门进来,后面跟着阿霞和小梅,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小苏啊,凤姐说得对,你家里人那架势你又不是没看见,再来一次谁顶得住?"王素芬把土豆丝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小板凳坐下,"你就听你凤姐的,先过去住几天,避避风头。那边公寓条件好,你也好好歇歇。""就是,"阿霞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你在这儿天天担惊受怕的,上班也没精神。先去那边待着,等消停了再回来。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不住白不住。""我要是你我就去,"小梅坐在小苏的折叠床边上,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还没住过那种房子吧?就当体验一把呗。"
小苏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不知道回什么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抬头看看张凤,张凤正用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催促意味的眼神看着她。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那……那就住几天,等家里那边没事了我马上回来。""行。"张凤松了口气,脸上浮起笑来,"就住几天。我明天帮你收拾东西。"
接下来的两天,张凤帮小苏把不多的行李收拾好。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双旧帆布鞋,那本自学考试的旧教材,一个搪瓷杯,抽屉里的铁盒子。那个红色旧拉杆箱的轮子已经不太灵光了,张凤说回头给她买个新的,小苏连说不用不用这个还能用。折叠床和被子就不带了,张凤说那边什么都有。
走的那天早上,小苏起了个大早。她把自己的折叠床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把被子叠成方方正正的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这间住了几个月的屋子--墙角的电饭锅,窗台上晾着的抹布,日光灯管上挂着的那根红线(是她缝上去的,说能镇宅),还有张凤那张双人床上铺着的碎花床单。她的眼眶又有点红,但这次憋住了没哭。
"又不是不回来了,"张凤拍拍她的肩膀,"走,车在下边等着了。"
两人拉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楼道里王素芬站在门口,往小苏手里塞了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留着路上吃。"芳姐也探出头来,说了句"到了给凤姐发消息"。小梅从六楼跑下来,把一包大白兔奶糖塞进小苏的口袋里:"拿着,超市买的,不是打折货。"
小苏一个一个地说谢谢,声音有点发抖。
出了楼门口,初春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寒。巷子里的站街女们三三两两地靠在墙上,看见她们出来都朝这边看了一眼。张凤招了招手,一辆白色的网约车从巷口拐进来。师傅下车帮着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张凤扶着小苏上了后座。
车子发动的时候,小苏趴在车窗上往外看。那些歪歪扭扭的自建房、晾衣绳上花花绿绿的衣服、巷口沙县小吃的招牌、楼门口那几个还在朝她挥手的女人,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张凤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车子开了大约半小时。窗外的景色从拥挤的城中村慢慢变成整齐的住宅小区,再到高楼林立的商业区。小苏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
车子在一片新建的高档住宅小区前停下。小苏下了车,仰头看着面前这栋二十多层的高楼--灰白色的外立面,大片的落地窗,单元门是厚重的钢化玻璃,门口还有保安亭。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没事,"张凤扶着她的肩膀,语气轻松,"走,上楼。"
电梯是那种镜面不锈钢的,小苏站在里面看见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服,缩在一尘不染的镜面电梯里,像一张干净的纸上落了个灰点。
出了电梯,走廊灯是暖黄色的,壁灯的光打在墙上很柔和。张凤带她走到808门口,按了门铃。
门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精瘦结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圆领卫衣和一条黑色运动裤,脚上是灰色的棉拖鞋。他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但脸上是那种很自然的、热情的笑容。
"凤姨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他侧身让开门,一边接过小苏手里的箱子一边朝张凤打招呼,"这位就是你说的小苏吧?你好你好,我是张黎明。"
小苏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轻声道:"黎明哥好。"
张凤也进了门,一边换拖鞋一边说:"黎明,我跟你妈说好了,小苏先在这里住几天。给你添麻烦了。""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凤姨你这说的什么话,"张黎明把小苏的箱子推到客厅角落里放好,回头冲小苏笑了一下,"这房子平时我也不住,小苏你来了正好,帮我看家。"
小苏站在玄关,不知道该不该换鞋,低着头说:"对不起,打扰了。"张黎明注意到了她的犹豫,立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粉色棉拖鞋,拆了包装放在她脚边:"新的,没人穿过。你换上吧,别客气,就当自己家。这房子我也是租的,不用那么讲究。"
小苏弯腰换鞋的时候,张黎明已经从厨房里端了两杯热好的茶出来,放在客厅茶几上。他动作麻利,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轻快感,嘴里还絮絮叨叨地说着:"凤姨你先坐会儿,我带你和小苏转转。这房子两室一厅,八十多平,家电都挺全的。"
他带着小苏从客厅看起。客厅不大不小,米色的布艺沙发,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一台五十五寸的液晶电视。茶几上放着遥控器和几本杂志,收拾得还算整齐。窗帘是浅灰色的,外头是落地窗,能看见小区里的绿化带和远处几栋写字楼。
"这是客厅,"张黎明指了指电视柜下面的一排按钮,"电视你想看就看,网已经连好了,WiFi密码贴在冰箱上,回头我写给你。"
接着是厨房。"微波炉在台面上,冰箱里有饮料和水饺,你想吃啥自己拿。灶台会用吧?不会用也没关系,我回头教你。"
小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个比她出租屋里的电饭锅高级不知道多少倍的烤箱和微波炉,有些手足无措。"会用,"她小声说,"之前在厂子里……见过。"
然后是卫生间。"热水器二十四小时开着,想洗澡随时洗。洗衣机在阳台,左边这个是洗衣液,右边是柔顺剂。毛巾架上有新毛巾,蓝色那条是你的。"
最后是卧室。张黎明推开靠里面那间的门:"这间是客房,被褥床单都是新换的,昨天刚洗过晒过。枕头有两个,一个高一个低,你看哪个舒服睡哪个。这边是衣柜,空的,衣服随便挂。床头柜上有个小台灯,开关在这。"
小苏站在卧室门口往里看。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米色的墙壁,白色的衣柜,一张一米五的单人床铺着浅蓝色的床单,两个白色的枕头并排摆在床头。床头柜上果然有一盏台灯,白色的灯罩,和她那盏地摊上买的粉红色塑料灯完全不一样。窗帘是淡蓝色的,透进柔和的光。窗台上放了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
张黎明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笑了一下:"怎么样?还行吧?""太……太好了。"小苏的声音有点发颤,"这真的……可以给我住吗?""当然可以。"张黎明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取下其中一把放在她手心里,"这是钥匙,收好。这房子我平时住学校宿舍,偶尔才回来一下。冰箱里有吃的,你随便吃,不吃也是放着过期。洗衣机你不会用的话给我发微信,我教你。"
小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把钥匙,指节攥得发白:"谢谢……谢谢你们。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还……"
张凤从客厅里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说什么还不还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踏踏实实住着,别的不要想。"
张黎明也笑着点头:"对,凤姨说得对。小苏你别见外。"
他在客厅里又转了一圈,确认水电燃气都没问题,然后看了一眼手机:"行,凤姨,我还有点事得回趟学校。你们先坐会儿,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下去吧。”张凤站起身“小苏你先在这里,我送送他。”张凤说着也走到了门后。张黎明穿好运动鞋,回头朝小苏笑着挥了挥手:"好好休息,回头见!"然后两个人就出了门。
门关上了,外面的走道里没有人,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到了电梯厅。张凤按了一下电梯,然后靠在墙上轻轻吐了口气,张凤抬手拍了拍"张黎明"的肩膀,用的是张黎明惯常的那个动作--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带一点力道,意思是"辛苦了"。
"谢了,兄弟。"
"张黎明"笑了笑,伸手在脸上一抹。五官像水波一样微不可察地浮动了一下,随即重新凝定为另一张脸--李讷清秀的、带着点慢吞吞斯文气的脸。
"帮兄弟做事是应该的。"李讷变回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
张凤--或者说张黎明,还是保持着张凤的样子,靠在墙上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看上去很疲惫,但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那种绷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下来的疲惫。事情做到这一步,相当于他亲手把一个一直藏在黑暗里的秘密推到了阳光底下--虽然小苏现在还不知道真相,但她已经踏进了属于"张黎明"的领地。
"接下来怎么搞?"李讷说道。他刚才扮演张黎明的热情阳光大学生时还挺像那么回事,现在一放松就恢复了那种慢半拍的调子。
张黎明想了想:"先让她住几天,缓一缓。后面我会用自己的样子多过来看看她,送点吃的用的,先混个脸熟。等她跟我熟了,再慢慢往下走。"
李讷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不急,慢慢来。她能信你一次就能信你第二次,关键是你得让她觉得你是另外一个人--一个靠谱的、能托付的人。"
"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张黎明看着电梯小屏幕上层数的数字,似乎还在思考什么。
"有事再找我,"李讷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有一门课要上。你呢?"
"你先走吧,我等下回村去。"张黎明说,"张凤还不能消失。那边还有一堆事没收拾。"
李讷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电梯。电梯到了,他走进去冲张黎明点了点头,电梯门缓缓合上,金属墙面映出他一个人站在里面的影子。
***
接下来的一周,张黎明过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双重生活。
每天上午他还在城中村的屋子里以张凤的身份醒来,穿着那件旧毛衣裙,套上黑色羽绒服,去巷子里晃几个小时。接的客越来越少,每天就干半天,剩下的时间他不在这里。王素芬问他怎么最近老往外跑,他笑着说有点私事要处理。王素芬没再多问,但看他的眼神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东西,像是什么都明白又什么都不说破。
张凤不接客的那些下午,会换上稍微干净一点的衣服,坐公交车去张黎明公寓所在的小区。
有时候她是张凤的样子。提着塑料袋散装的砂糖橘熟门熟路地上了八楼,敲开门,小苏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煮面,看见张凤就笑了:"姐,你来了。我正煮面呢,给你也下一碗。""别忙活了,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住得怎么样。"张凤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小苏把煮好的面端过来给她看,说现在会用微波炉了,还会用洗衣机了,前几天试着用烤箱烤了红薯虽然烤糊了但还挺好吃的。张凤就笑,说你慢慢学不着急,然后看看冰箱里缺不缺东西,走的时候塞给小苏几百块钱,叮嘱她不要省饭钱,饿了就叫外卖。
有时候他是张黎明的样子。穿着干净的卫衣和运动裤,手里拎着水果零食,有时也带些熟食,像隔壁好心的邻居大哥一样大大咧咧地敲门。小苏开门的时候总是先愣一下,然后低着头叫他"黎明哥"。张黎明把东西放在茶几上,说这是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这些水果我吃不完你帮我解决一下、这个是学校旁边那家卤味店的招牌你尝尝--每个理由都那么自然,像随手做的事。他不待太久,有时候十分钟就走,有时候会在客厅里坐一会儿问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缺不缺东西,想看电视随便开。
小苏刚开始很拘谨。张黎明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总是坐在离他比较远的那个沙发上,双手交握在身前,回答得又轻又短,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住得还习惯吗?""嗯。""有什么需要的吗?""没……没有。谢谢黎明哥。""别这么客气,凤姨的亲戚就是我的亲戚。"张黎明故意把话说得很随意,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牛奶还有,明天我再带两盒过来。你有什么想吃的?""不用了,真的不用--"
张黎明回头看她。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耳朵尖红红的。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成年男人在独处空间里对一个女孩示好,对女孩来说是一种藏在本能里的紧张。他没再多说,把东西放下就走了。
但是来多了几次之后,小苏就慢慢放松了。有一次张黎明按门铃,正赶上小苏在客厅里用手机外放看视频。小苏给他开了门,两个人坐在沙发上不知道怎么聊起了做奶茶的事。小苏说他们店里有一种芝士莓莓的配方特别难记,每次都要背好几遍,张黎明就说你在奶茶店干得最久,连配方都能背下来,应该让店长给你加工资。小苏被他逗笑了,说店长抠门得很,加了三个月还没加下来。这是张黎明第一次看见她在自己面前笑。
还有一次张黎明拿了一大袋零食过来,里面有薯片、饼干、几盒速食酸辣粉,还有一袋大白兔奶糖。小苏看见奶糖的时候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张黎明。张黎明没注意到,正在厨房里往冰箱塞酸奶。小苏把那袋奶糖轻轻放在茶几上,没有说谢谢,但是眼圈有一点亮。
她叫他"黎明哥"的时候声音也不一样了。以前那三个字是有点紧张的感觉,现在慢下来了,是真的在叫一个人的名字。
有一天张黎明来的时候,小苏正坐在沙发上看自学考试的教材。书翻到折角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划着记号,她嘴里小声念着什么,没听见门铃响。张黎明自己用钥匙开了门进来,站在玄关看她看了好一会儿。她垂着头,额前碎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手指一行一行地点着书上的字,嘴唇一张一翕地动着。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
张黎明靠在玄关的鞋柜上,心里涌起一股很久没有过的平静。不是那种要占有什么的欲望,也不是那种怕失去什么的恐慌,就是一种朴素的、没有任何修饰的、就是不想让这个人受委屈的念头。
"小苏。"他轻轻喊了一声。
小苏抬起头,看见他站在玄关,连忙把书放下:"黎明哥,你进门怎么不打铃?我都没听见。"她站起身去给他倒水,"等一下,我给你倒杯茶。今天又麻烦你了,每次都拿这么多东西--"
张黎明看着她的背影,在厨房里踮起脚尖伸手够柜子里的茶叶罐--那茶叶罐是前几天他带来的,放得有点高,她够不太着,但也不叫帮忙,自己垫了张小板凳。他把鞋子脱了,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放着那本自学考试的教材,翻到的那一页是《基础会计》第一章,旁边还摊着一个已经写满大半本的笔记本,字迹小小的,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小苏端了茶出来,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她发现他在看自己的笔记本,有点不好意思地伸手想合上--"写得不好看,别看了。"
张黎明没移开视线:"字挺好看的。"
小苏愣了一下,低下头:"谢谢。"
"小苏,我问你个事,"张黎明靠在沙发背上,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一些,"你要是以后有了工作攒够了钱,最想干什么?"
小苏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她垂下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着笔记本的封面--那个封面边角用透明胶粘了好几个地方。
"想租个自己的房子,"她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不用太大的,有厨房就行,可以自己做饭,不用用电饭锅煮面条。然后……买个台灯,那种能调亮度的。床头柜上放一张全家福--不是那三个人的全家福,是凤姐、素芬姐、芳姐、小梅、霞姐她们。还有你。然后没什么别的了。"
张黎明听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你会有那一天的。"他说,把茶杯放下,声音稳得出奇。
张黎明做了一阵子就站起身,说了句下午还有课改天再来,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小苏在后面说"黎明哥你慢走"。他嗯了一声,没有回头,因为一回头他怕自己就绷不住要把所有事都告诉她了。
他还没有准备好。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多星期。张黎明觉得自己和"张黎明"这个名字在小苏的心里终于有了一个位置--不一定多大,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被信任的人。他甚至开始幻想以后的事:等小苏再住一段时间,两个人更熟络一点,他想带她去看个电影、吃顿好的、去步行街逛逛。她也许不好意思,他得想好该怎么哄。等时机成熟了,他会约她出来,在一个不那么正式又不那么随便的地方,把一切都说清楚。他知道那是最艰难的一关,但他相信自己能闯过去。
这天下午,张黎明又如往常一样去了公寓。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一盒草莓--然后提着塑料袋上了八楼。站在门口敲了好几下,没人应。
他等了几秒钟,又敲了一遍。还是没人。
张黎明心里忽然发紧,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他胸口攥了一把。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从裤兜里摸出钥匙,手指抖了一下差点没插进锁孔,门开了。
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的书和笔记本不见了,那盆多肉植物还在窗台上,旁边摆着遥控器,码得整整齐齐。窗帘拉了一半,光线照进来,房间里显得温馨又明亮。
"小苏?"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又去厨房看了一眼,打开冰箱,里面还有他昨天带来的牛奶和鸡蛋,一样没少。他推开卫生间的门--没人。客卧的门虚掩着,他推开的瞬间心跳快到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床铺得整整齐齐,那条浅蓝色床单平整得像是没有人睡过。枕头两个并排放着,一个高一个低,没有压痕。衣柜里空空的,衣架还在,但上面挂的东西没有了。她的红色旧拉杆箱也不见了。
张黎明整个人僵在原地。一种说不出的恐惧从脚底板窜上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他的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一个念头都插不进去,然后又忽然被千万个可怕的猜测同时炸开。
他猛地掏出手机拨小苏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标准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挂了,又用张凤那个手机拨过去,一样的结果。
"操……"他用力按着手机屏幕,又打了一遍,再打一遍,每一遍都是那句毫无感情的"已关机"。
他站在客厅中央,像一个忽然被人抽掉了所有方向感的人。四周的东西都是他前几天亲手布置的--那盏白色台灯是他帮小苏换上的,,茶几上的遥控器是他教小苏怎么用的。现在一切都还在,只有她这个人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轮廓。
他颓然坐倒在沙发上,身体陷进软垫里。大脑仍在飞速运转,但每一帧画面都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向最坏的方向撞。他想起芳姐说的--"坏人专门盯着这种打工的小姑娘下手";想起阿霞说--"晚上下了班不要往巷子那头走,以前就出过事";想起小苏那晚说"小时候在老家,从来没有人帮我盖过被子"的语气--那么轻,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事……
张黎明忽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不是愤怒不是烦躁不是无奈,是一种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恐惧,把它堵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他把手按在额头上,闭上眼睛深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他站起身,在客厅里再走了一圈--总该有什么痕迹,什么暗示,什么她留下的东西。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茶几上,刚才进门太急没注意,茶几的正中央,遥控器下面,放着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纸是普通的笔记本横格纸,叠了好几层,四个角对齐得很整齐--就像小苏叠大白兔糖纸一样。
他一把抓起来展开,纸张在小苏的字迹里一行一行铺开来:
"凤姐,黎明哥:对不起,我又给你们添麻烦了。这几天我过得很开心,住那么好的房子,用那么好的热水器,睡那么干净的床,从来没有过过这样的日子。谢谢你们对我这么好。但我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凤姐欠你的钱我还没还,你替我垫的房租、水电、吃饭钱,我都记着呢。这本子上每一笔都记着呢。我算过了,我出去找个厂子里上班,包吃包住的那种,干一年能攒下来,到时候一定还你。你们不要找我,也不要担心我,我成年了,会照顾好自己的,等我安顿好了会告诉你们的。--苏晓小
张黎明看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像被人闷了一拳。他拿着那张纸的手垂到身侧,在客厅里站了很久。纸上是小苏一笔一画写的字,那些字不好看,但每一个都写得很认真,就像她在奶茶店里写配方单一样。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是什么时候写的这张纸条?也许是他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坐在这个沙发上,身边放着那本密密麻麻的笔记本,算了半天凑不出一句体面的话来感谢这些人。她觉得自己欠他们的一定得还,欠到让他们为难的地步,她难过得要命,但还是走了。
张黎明深吸一口气,拿手机给李讷打了个电话。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李讷的声音:"喂?""李讷,"张黎明的声音听起来很反常--不是急,是稳,一种强行控制自己情绪的稳,"小苏不见了,手机关机,东西都带走了,她留了张纸条,说是出去找工作了。你现在能不能帮我去城东的人才市场和职介所打听打听?我马上打车去工业区。"
李讷那边安静了三秒,然后说:"行,你别慌。我马上出门。"
张黎明挂了电话,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他下楼打了辆车,一路向西城的工业区赶。工业区在城郊,大片大片灰扑扑的厂房连绵不断,挂着各色各样的招牌--电子厂、食品厂、鞋厂、服装厂,门口贴着招聘启事:普工、包装工、组装工,包吃包住,月薪面议。路边三三两两走着穿工服的年轻人,电动三轮车突突突地穿梭在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上。他一家一家地问。掏出手机里小苏的照片--那张照片是过年的时候他偷偷用张凤的手机拍的,小苏站在出租屋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冲着镜头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你好,有没有一个叫苏晓小的姑娘来应聘?贵州口音,长头发,很瘦--"食品厂门卫摇摇头。电子厂人事部的女人瞟了一眼照片说没见过。服装厂门口排着长队,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她。鞋厂的保安大叔叼着烟看了半天说"这个小姑娘昨天好像来过,后来没填表就走了",他的心提起来一下又沉下去。
张黎明沿着工业区的路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他去了四家职介所,五个人才市场外面的招工摊位,两家劳务派遣公司的门店。每到一个地方他都说同样的话,掏同样的照片,得到同样的回答--没见过,没见过,没注意。中途他又给小苏打了几个电话,都是关机。他又发了短信:"小苏你在哪?回我信息。""小苏,凤姐很担心你。""别一个人撑着,回来好不好?""不管你在哪,给我一个地址,我打车去接你。"每一条发出去都石沉大海,连个涟漪都没有。
李讷那边也在跑。他去了城里的几个人才市场,又去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附近的劳务市场转了转。"今天问了几十个人,没一个见过。"李讷在电话里说,"你别太急,她可能还没出城,也可能去了别的区。""我等不了,"张黎明站在工业区的一个十字路口,身边电动三轮车穿梭而过扬起灰尘,他声音干涩,"李讷,我怕她出事。""你冷静点,"李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反平时的慢条斯理,变得格外认真,"小苏成年了,在厂子里干过好几年,她知道怎么找吃住,这不是第一次。你喜欢她,你现在就什么都往最坏处想。但她一个在外面漂了好几年的人,这种路她比你熟。"
张黎明沉默了。他知道李讷说的是对的,但他的理智和情绪像两条各自岔开的车道,他在中间来回撞。他挂了电话,继续沿路往下走。下午的太阳从头顶慢慢滑向城市的边缘,阳光从白色变成金色,再变成一种很深的橙,最后变成灰色。空气里的温度也跟着降下去,风吹在脸上有了一点点凉意。他的脚步越来越慢,心情也越来越沉。
电话震了一下,他飞快地掏出手机,是李讷。"到建设路这边来,奶茶店,坐会儿再说。"
张黎明到了建设路那家奶茶店的时候,李讷已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饮品已经给他点好,一杯热柠檬茶放在对面。张黎明一屁股坐下,没动那杯茶,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低着头不说话。
李讷看着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先歇会儿。跑了一下午,喝口水总行吧。"
张黎明端起柠檬茶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嗓子确实干了,但喝什么都觉得没味道。"我是怕她被坏人拐走。或者又碰上她家里人。或者--"
"或者你想得太多。"李讷打断他,"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现在就是恋爱脑。"
张黎明抬头看他。
"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恋爱脑的男人会做的事。"李讷说,语气不重但很稳,"你急、你怕、你想把她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但世界上没有那种地方。她是成年人,有手有脚,在厂子里干了六年,什么苦没吃过?你现在要做到的是等她--不是找她,是等她。让她自己安顿好,安顿下来想好了,自然会联系你。"
张黎明的手指在柠檬茶杯上反复摩挲:"万一她不联系呢?她连张凤的电话都关机了,说明她铁了心要断--"
"你俩又不是仇人,"李讷说,"她是觉得自己欠你们太多,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们了。等她安顿下来,这种愧疚感消了一点,她肯定会报个平安的,你信我。"
张黎明没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逐渐亮起来的街灯。建设路上人来人往,下班的人潮涌出写字楼,电动车滴滴按着喇叭,奶茶店门口放着轻快的流行歌。一切都在照常运转,只有他的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李讷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得先走了,学校那边晚上还有个小组讨论,现在赶回去刚好。"他拍了拍张黎明的肩膀,"先等一晚上。明天如果还没消息,再想别的办法。"
张黎明点了点头。
李讷走了以后,他又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柠檬茶凉透了,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划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发出去的短信--一条一条排在那里,每一句后面都跟着一个灰色的"未送达"或"已送达但未回复"的标记。他又拨了一遍小苏的电话,听筒里依然是那个毫无感情的女声。他划到张凤那个手机的通讯录,看着"小苏"那个名字,拇指悬在上方很久,还是没有按下去。
就在这时候,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张黎明低头一看,屏幕上亮着一行字--苏晓小。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下,肌肉记忆比脑子快,抄起电话就接起来:"喂--"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张黎明的声音,连忙压紧喉咙,切换成张凤的嗓音:"喂?小苏?你在哪?"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他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抖,心跳在耳朵里擂得咚咚响。然后他听见了一个细小的、压抑的哭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拼命想憋住却憋不住的抽泣,像一只受了伤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小苏?你说话。"张凤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她似的,"你在哪里?姐过来接你。"
"姐……"小苏的声音从听筒里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打电话给你……我本来不想打的……"
"不要说对不起,"张凤的声音变得很稳,稳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告诉我你在哪。"
"我在……长途汽车站,"小苏的嗓音沙哑得厉害,"我出来跑了一天,没找到工作……去服装厂说人满了,电子厂说要先交体检费,我没交……身上还剩两百多块……我买了回老家的车票,七点二十的,但我到了候车室,坐下就不敢再动了……我不想回去,姐……我真的不想回去……"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碎成了一块一块的,像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哪也别去,就在候车大厅坐着,把票退了。"张凤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把外套拉链一拉,"我这就过来。你手机别关机,听到没?"
"嗯……对不起--"
"别道歉了。在那儿等着,姐马上到。"
张凤挂了电话,冲出奶茶店的门。初春的夜晚凉飕飕的,风灌进外套领口里,但他浑身都在发热。他站在路口伸手招了好几辆车都有人,好不容易拦到一辆,坐进后排,整个人往后一靠,长长地呼了一大口气。那是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回去的一口气。他发现自己眼眶有点热,赶紧抬起手背按了按,又很快把手放下了。不能红眼眶。等会儿见了小苏,她需要一个稳得住的肩膀,不是一个哭哭啼啼的烂泥。
但他的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刚才那口气憋了太久,现在终于喘出来了。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小苏"那两个字已经接过了。他又打开微信,给李讷发了一条消息:"找到她了。在车站。我去接。"
李讷秒回了三个字:"去吧。"
张黎明先去了城中村,他找了个没人留意的间隙匆匆跑上四楼,关上门,对着镜子迅速捋了一下头发。然后他重新把自己变回了张凤的模样,确认没有任何破绽后,又重新换上了一套衣服,
一切确认妥当之后他重新下楼,又打了一台车直奔长途汽车站。
长途汽车站的候车大厅在晚上七点依然灯火通明,蓝色的塑料座椅一排一排地延伸到检票口,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候车的人不多,有一些裹着军大衣靠在椅子上打盹的民工,有带着孩子等夜班车的中年妇女,还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烟草和消毒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张凤在候车大厅里转了大半圈,才在最角落的一排座位上看见了她。
小苏缩在靠墙的那个座位里,红色旧拉杆箱搁在脚边,帆布袋抱在怀里。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服,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有点乱,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肩膀缩着,下巴搁在帆布袋上,像一只被人遗弃在站台上的猫。她的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和张凤的通话记录。她的眼睛肿着,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已经干了,就那样盯着地面发呆。
"小苏。"张凤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小苏猛地抬起头。看清是张凤的那一刻,她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有点要哭出来的感觉。她站起身,怀里的帆布袋掉在地上也没管,跌跌撞撞地朝张凤走了两步,然后整个人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地抱住了张凤。
"姐--"她只说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全被哽咽吞掉了。
张凤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小苏的身体很瘦,隔着棉服都能摸到背上的蝴蝶骨。张凤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从头顶摸到发梢,再从头皮轻轻滑下来,重复了好几次。
"傻孩子,"张凤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叹息般的尾调,"跑什么跑。我说了欠的钱不急,慢慢还。你跑了,我担心了一整天。你忍心让我担心?"
小苏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打湿了张凤的肩头。她哭得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是趴在她肩膀上抖,后背一起一伏,像一个被倒空了所有力气的人。
"对不起……对不起姐……你对我太好了……太好了……我不知道怎么还……我不配……"她的声音闷在张凤的肩膀上,闷闷的。
"有什么还不还的。"张凤的手停在她的后脑勺,微微用力按了一下,"你是我的人,你欠我的就是咱家的事。以后不许再一个人跑出来了,听到没?"
小苏拼命点头,但那更像是因为哭得太厉害身体不由自主地在抖。
张凤就那样在候车大厅的角落抱着她站了好一会儿。大厅里的广播在报某班车的检票通知,旁边座位上的民工换了个姿势继续睡,一个小孩蹒跚着跑过去追一颗滚出去的糖。人间的烟火在这一刻从她们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两个女人,但对于这两个人而言,眼前的对方就是他们的全世界。
小苏渐渐不抖了,她把脸从张凤的身上抬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手背上全是眼泪,脸颊上被风吹得干干的,擦得有点发红。她的眼睛肿成一条缝,睫毛湿成了一簇一簇的,但她的呼吸已经慢慢平下来了。
张凤低头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不敢回老家?"
小苏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在电话里把心里话全倒出来了。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不敢?"
"怕我爸又打我,"小苏的声音很轻,轻到张凤要低头才能听清,"怕我妈骂我。怕我弟看我笑话。怕村里人听见动静扒在门口看。怕那些从小就认识的人站在院子里数落我没良心……我知道我走了就再也回不去了,但我要是回去,我也活不下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张凤注意到她的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指节攥得发白。
小苏停了一下,低下头,又补了一句:"我爸上次拿了钱……我知道钱还不起。可我就是不想回去了。我不是不想回--我是想回一个不一样的家。"
张凤听见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嘴唇轻轻压在小苏的头顶上,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幅度,只是一个很轻的、几秒钟的接触。
"以后这里就是你家。"她轻声说。
小苏抬起头看她的那一刻,张凤看见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感激,是依赖,是不知所措。那目光干净得像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还带着地底的凉气。
候车大厅里又响起一阵柔和的广播女声,提醒去往某个方向的旅客开始检票。座位上的民工被同伴推了推,迷迷糊糊地拎起蛇皮袋往检票口走。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黑透了,长途大巴的红色尾灯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
张凤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帆布袋,拍了拍上面的灰,一只手拉着小苏的箱子,一只手牵着小苏的手走出了候车大厅。小苏的手被她握着,像一个被风吹得冰凉的孩子被放进了一盆温水里。小苏低头看着这只拉着她的手,忽然又有点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她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过一次,又好像从来没有过。
她们打车回到了那栋高楼前。小苏下了车,仰头看向那扇亮着灯的八楼窗户,这一次她没有再往后退。
电梯里很安静。镜面不锈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三十多岁,满脸风霜但站得很直;一个二十岁,头发乱着,眼眶肿着,但嘴唇不再抖了。
进了门,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了。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米色沙发,多肉植物,遥控器整齐地摆在茶几上。那盆多肉植物旁边还有那张写满字的笔记本纸--张黎明之前看完忘了收起来,现在还摊在那里。小苏看见那张纸,脚步顿了一下。
"以后不许留纸条就跑了,"张凤换好拖鞋,语气像说一件家事一样平常,"有事跟我说,想去厂子上班我帮你想办法,想学东西我也帮你想办法。但不管发生什么都得先告诉我。行吗?"
小苏点了点头。
张凤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泡了两碗速食酸辣粉,端到茶几上摆好。小苏坐在沙发上,端起那碗热气腾腾的酸辣粉,低头吸了一口,被烫得嘶嘶吸气,但还是在吃。她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了。张凤坐在她对面,看着酸辣粉的热气在灯光下袅袅升起,小苏埋着头一声不吭地把一碗粉吸完了。她吃得面颊鼓起来,咀嚼的样子带着一种毫不设防的认真,像一个缩在防空洞里很久终于被拖出来吃了一顿热饭的人,什么体面端庄都顾不上了,只剩下活下去的本能。
张凤放下筷子。
她看着小苏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完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又缩回沙发角落里--这个动作已经成了她身体的本能,就像一只一直在挨打的猫,即使没有人要打她,她也总是下意识地把自己塞进最不显眼的地方。
不能再等了。张凤想。
张凤起身去厨房洗了手,把两个碗收进洗碗槽里。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钟,然后关掉。她在水槽边站了片刻,双手撑着台面,闭了一下眼睛。在候车大厅抱住小苏的那一刻他心里就已经做出了决定。不是冲动,不是心血来潮,而是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从折叠床上的那盏灯,到周建国叠裙子的手,到大白兔奶糖的铁盒,到那个说"现在有人在睡觉时帮我盖被子"的深夜。他现在终于想明白了:如果小苏不能接受张凤和张黎明是同一个人,那他认了。但如果不让这个女孩子知道这世界上有一个人不只是把她当成负担和累赘,不只是想要她的欠的两万块钱,而是真心实意地想给她一个未来--那他这一辈子都会后悔。
他还想到了另一件事,变身能力被发现就会被收回--这是规则。他在城中村里已经演了大半年的戏,把真实的自己藏在一层又一层的伪装下面。如果告诉小苏,能力可能就没了。再也没有张凤,再也变不成任何一个人,他想过这些,就算能力没了,他也认了。
不管怎么样,他都认了。
张凤走回客厅,在小苏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很端正。小苏抬起头看她,忽然觉得凤姐的表情不太一样了,脸上的线条没变,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来,像一杯浑了很久的水终于静止了,所有的泥沙都在往下沉。
"小苏。"张凤开口,声音平稳而低沉,"我跟你说一件事。这件事我本来想再过一段时间再告诉你的,但现在我觉得不能再等了。"小苏坐直了身体,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身下的沙发垫。她看见凤姐的眼睛亮着一种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那种平时哄她的时候的包容,而是一种做好了所有准备的决意。
"这件事你听了可能会害怕,可能会不相信,可能会觉得我在骗你。"张凤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我向你保证,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接着张凤深深的叹了口气“我不叫张凤,张凤是假的,我是张黎明,就是你见过的黎明哥。“
小苏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眼角的细纹、有些松弛的下巴、粗糙的手背。"姐,"她半张着嘴,声音带着一丝祈求,像是在求她不要开这种玩笑,"你……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张凤平静的说着,"所以接下来,无论你看到什么,你都不要叫出来。"接着他闭上了眼睛。小苏看着凤姐的脸在日光灯的冷白光线下一动不动--那几条细纹、干燥的嘴角、眼角微微下垂的弧度。这些细节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在脑子里画出来。然后那些纹路开始变淡,像一张纸被水浸过,墨迹一点一点地洇开来,消散在空气里。眼前的那张脸皮肤开始收紧,下巴的线条变了,颧骨的弧度收敛,嘴唇的轮廓锐利起来,只见那张属于张凤的脸慢慢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脸。那张脸小苏认识--就是那个隔三差五来送零食、帮她调台灯、问她住得习不习惯的年轻男人。深蓝色圆领卫衣,黑色运动裤,一米八的个头,精瘦结实。
张黎明看着她,声音已经完全变回了男人的低沉清亮:"你说你欠张凤的钱还不完,你没有欠任何人任何东西。大白兔奶糖是我买的,台灯是我换的,卫生巾是我故意说买一送一的。你缝我袖口的时候,我差点就没忍住想告诉你--我不是你姐,我叫张黎明。"
小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向后推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发抖,眼角也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的脑子里忽然冲进来太多东西--张凤姐第一次给她塞暖水袋的那双手,冬至那天晚上把饺子分到她碗里的那双筷子,帮她挡在父亲面前的那个背影,在长途汽车站抱着她让她不要走的那个拥抱。这些所有的事都是一张名叫张凤的脸做的。而现在那个人的声音换成了另一个人的,脸也换成了另一个人的,但他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她分不清自己现在的情绪是什么。不是害怕,不是愤怒,不是被骗的委屈。是一种整个世界的底座被抽走了的眩晕感。
"你……"她的声音完全变了调,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张凤姐……是……男的?"
"是。"张黎明一动不动地坐在对面,声线平和,但眼睛里有一种从不示人的坦诚,"我大半年前得到了一种能力,可以变成任何人的样子。我变成张凤住进城中村,本来只是想体验生活,想磨练演技。但后来我遇到了你,遇到了素芬姐、芳姐、小梅、阿霞、周师傅……遇到了太多我从前根本不会正眼看的人,我才发现我以前活得太自私了,太轻浮了。"
他没有动,也没有靠近小苏,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
"我今天说给你听,是因为我不想再骗你。我想以张黎明--以我现在这个样子--站在你面前。你不必回答我,也不必现在接受,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小苏的手从沙发垫上滑下来,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发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抬头看张黎明。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眼泪没有掉。
很久很久,她只是看着他。安静地看着。像在看一件她早就见过但从来没仔细看过的东西。
"你的声音,"她忽然开口,声音细得像一根丝,"那次你在巷子里骂我爹,那句'你再敲一下试试',是你自己的声音……还是张凤的?"
张黎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小苏会提这个。
"是张凤的,"他说,"但我当时太生气了,有一点点自己的声音漏出来,你听出来了?"
小苏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所以那些糖,"她小声说,"都是同一个人买的。"
"是我买的。"
"在车站,"她终于抬起头来,直视着张黎明的眼睛,目光里是一种还没有完全成形的东西--不是喜悦,不是恐惧,是困惑深处涌动着一丝光的弧度,"抱我的人……"
"是我。"张黎明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但他忍住了,"都是我。从头到尾,都是我。"
客厅里安静下来。楼上隐隐传来吸尘器的声音,透过楼板听起来闷闷的。窗外城市的霓虹在玻璃上映出流动的光影,将两个人隔着一道茶几对坐的画面投在墙上,像一个还没有拍完的故事。
小苏慢慢站起来,她朝张黎明走了两步,停住。然后她伸出手--那只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下--指尖落在了张黎明的手背上。触感是温热的,不是张凤那种粗糙的手,但温度是一样的,带着同一种笨拙的、不敢用力的轻。
"姐,"她刚叫出口就改了过来,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该叫你什么?"
张黎明抬起头看她,那张脸上没有他预想中的恐惧和厌恶,只有一种疲惫的、不知所措的纯粹。他觉得自己的鼻梁有根筋一直在跳,跳得他几乎无法维持平静的表情。
"你想叫什么都行。"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小苏低头看着他,眼眶里那些一直没有掉的泪水忽然找到了理由--不是因为被骗了,不是因为天塌了,而是因为他刚才说"我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而那个人一直都没有离开过。
"那我以后就叫你张黎明。"她说,声音很轻,然后她终于想起来要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世界原来是这样子的--是这样她从来没有想过的样子。
张黎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站起来,小心翼翼伸出手,像怕碰碎什么东西一样,把那个瘦小的身体揽过来,轻轻搁在自己肩膀上。
窗外的夜色深了,客厅的灯光打在两人的身上,泛出一片光晕。
***
(三个月后)
“叮咚--叮咚--”李讷提着一袋水果,按响了张黎明公寓的门铃。过了几秒,门“咔嗒”一声开了,开门的竟是小苏,身上系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握着锅铲,脸上笑盈盈的。“哎呀,李哥来就来,还带什么水果!”苏晓小一边说着,一边弯腰给李讷拿拖鞋,“李哥你先坐,黎明买饮料去了,我厨房里还炒着菜呢,马上就好!”说完转身一路小跑钻进了厨房。李讷换好鞋进屋,顺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午后的阳光透过阳台玻璃洒满客厅,整个屋子亮堂堂的,自从小苏搬来之后,房间似乎更加窗明几净了,连空气里都浮着一丝淡淡的清甜。李讷环顾四周,心里不禁感慨:小苏真是个好姑娘,又勤快又体贴,张黎明这小子算是捡到宝了。他有好一阵子没登门了,一来学业忙,二来张黎明有了小苏后,这公寓便成了两人的爱巢,他也不好意思常来打扰。
正想着,一股浓郁霸道的孜然牛肉香从厨房飘来,直往鼻子里钻。李讷循着香味走到厨房门口,倚着门框往里瞧--只见“小苏”正颠勺翻炒,锅里滋滋冒油的正是孜然牛肉。李讷一挑眉,这手法看着眼熟,跟张黎明的路子几乎一模一样。他随口问道:“小苏,你这做法哪儿学的,怎么跟黎明做的一模一样?”“小苏”头也不回地笑道:“都是黎明哥教的呗。”李讷仔细打量她,发觉“小苏”气色红润了不少,脸颊也比以前圆润了几分,看来这段日子过得挺滋润。“小苏,需要搭把手不?我闲着也是闲着。”李讷客套了一句。“不用不用,李哥你客厅坐着吧,我这儿马上就完。”李讷恭敬不如从命,又回到了客厅。
他在沙发上坐着玩手机,没过多久,就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李讷以为是张黎明买饮料回来了,刚站起身准备去迎,门一开,进来的竟又是一个苏晓小!这个小苏扎着马尾,手里拎着一兜饮料,笑盈盈地冲他打招呼:“哟,李哥来啦!”李讷当场愣住,看看眼前的小苏,又回头望望厨房方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两个苏晓小?随即恍然--肯定是张黎明那家伙搞的鬼,用变身能力在逗他玩呢。他憋着笑,也冲这位打了个招呼:“诶,回来啦。”新来的小苏把饮料往桌上一放,便跑进厨房。李讷赶紧跟过去看热闹。
厨房里,两个一模一样的苏晓小正并排站着。李讷靠在门边,看着这出双簧,忍不住笑道:“你们俩可真行,作弄到我头上来了。要不我也变个小苏,咱仨凑一出戏?”炒菜的那个“小苏”翻了个白眼,手里的锅铲冲旁边那位指了指:“开什么玩笑,李哥,我才是正牌苏晓小,她呀--是张黎明变的!”帮忙的那个“小苏”立刻叉起腰,声音也拔高了:“张黎明你够了啊!变成我的模样不说,还在这儿搅浑水,有意思吗?”炒菜的那位听了也不恼,反而扑哧一笑:“李哥在这儿,我不跟你吵,让他自己分辨呗。”说完继续淡定地翻炒牛肉。李讷摇头笑出声:“你们俩可真有意思,我可不费那脑子,管谁是谁,有饭吃就行。”说罢摆摆手,又回客厅等着去了。
不一会儿,几道热气腾腾的菜端上了桌。三人围坐,李讷正好坐在两个小苏对面,他故意打趣道:“都开饭了,张黎明你还不打算变回来?”话音刚落,右边的小苏立马出手,一把揪住左边小苏的耳朵,一字一顿地命令:“张、黎、明,客人都发话了,你给我变--回--来!”左边小苏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好好好,我变我变,我去屋里换身衣服。”说完捂着耳朵溜进了房间。
真正的小苏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冲李讷解释:“李哥,黎明他就爱闹,您别介意啊。”李讷笑着摆手:“不介意不介意……”心里却暗笑:小苏怕是还不知道,张黎明以前和我玩过的那些变态游戏,比这可离谱多了。过了一会,张黎明换好衣服从房间出来,恢复了原本样貌,一件简单的白T恤,清爽利落。小苏笑盈盈地给三人倒满啤酒,金黄的酒液在杯中泛着细沫。张黎明率先举杯:“来,这第一杯,庆祝小苏顺利入学!”三个杯子清脆一碰,张黎明灌了半杯,接着说:“这学校口碑不错,小苏一直想学会计,我觉得蛮适合她。”李讷点头赞同:“挺好挺好,我瞧着小苏气色一天比一天好,如今再学门专业,以后日子更有奔头。”小苏脸蛋微红,眼里闪着光,轻声道:“都是黎明哥照顾得好……他对我很好的。”李讷哈哈大笑,又满上一杯:“好!那就祝你们俩爱情长长久久,日子红红火火!”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三人就这样边聊边吃,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饭后,小苏利落地收拾碗筷去了厨房,李讷和张黎明则靠在客厅沙发上消食闲聊。李讷用手肘碰了碰张黎明:“如今美人在怀,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手头还宽裕不?”张黎明双手枕在脑后,认真说道:“钱倒是不缺,但我想多挣点,攒个首付。等小苏考下会计证,看她中意哪座城,我们就在那儿安家。我想给她一个稳稳当当的家。”他说这话时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眼神格外笃定。
“好小子,终身大事都规划得明明白白,再看看我,半点着落没有,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啊。”李讷打趣道。“得了吧,我可是在城中村窝了小半年,哪像你李大公子,不愁吃穿。”张黎明鄙夷地回了一句。李讷转头望向窗外,一时有些出神,叹了口气:“哎,这一年多,咱们都经历太多了……”张黎明也感慨起来:“所以说啊,多亏了你,当初我还以为变身能力要消失了呢。”李讷接过话头:“那能力没了说不定是好事。诶对了,你之前不是盘算着去当什么‘二奶’吗?现在有小苏了,可别乱来,搞搞直播也不错,来钱稳当。”张黎明嘿嘿一笑:“小苏那儿我还没提呢,哈哈,还在琢磨。不过当二奶来钱是真快,直播得一点点攒人气,挺熬人的。”“你省省吧,有变身能力就够走运了。万一哪天能力真没了,你上哪搞快钱去?眼下经济不景气,稳当点好。”李讷劝道。“也是……”张黎明点点头。于是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各自想着心事。
这时小苏洗完碗出来了,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橙子:“两人嘀咕啥呢?来,吃点水果。”李讷冲小苏挤挤眼:“你黎明哥正跟我商量在哪买婚房呢!”小苏脸颊飞红,却认真地说:“他上哪我就跟到哪,没房子不怕,我俩一块儿攒。”李讷嘿嘿一乐,拍了拍张黎明肩膀:“放心吧,你黎明哥本事大着呢,哪用得着你操心。是吧,黎明?”张黎明顺势将小苏拉到自己身旁,柔声说:“那当然,我哪舍得让晓小吃苦。”“贫嘴~”小苏轻轻在他腰上拧了一下,嗔了一声,眼里却满是笑意。
李讷又坐了会儿,见天色渐晚,便起身告辞。外面已是初夏时节,道旁的梧桐枝叶葳蕤,绿油油的叶片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满目生机。李讷的心情也如这初夏的天气一般,格外舒畅。他打心底为朋友高兴--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大家的生活总算步入了新阶段。未来会怎样,谁也说不准,但至少此时此刻,他们都有个可以期待的未来,这就足够了。
(第二十五章完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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