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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生霜】(38-39)作者:十夜 第38章
休息了片刻,齐晏平拄着符剑站起来。
腿还在发软,但他不能停。这东西虽然倒下了,可妖丹还在,得把妖丹取了才能安心。
他走到巴蛇的巨口前,用符剑撬开那两排獠牙,侧身钻了进去。
腐臭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眶发酸、喉咙发紧。
他屏住呼吸,用灵力包裹周身不让蛇血沾到身上,用符剑撑着上颚,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是黏腻的蛇肉,每踩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让人浑身不自在。
来到大蛇七寸的位置,他划开蛇肉,先用葫芦接了些蛇血。
这大蛇身上的东西随便一样都是宝贝,蛇血也别浪费了。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葫芦口流进去,带着一股腥味。
他接满一个,又换一个,一连装了三葫芦才收手。
然后他继续往里挖。
蛇肉一层一层被剥开,终于,一枚黑色的妖丹露了出来。婴儿拳头大小,表面光滑,隐隐有暗光流转。
齐晏平取出来,托在掌心仔细端详。
不对。
这妖气太淡了。化神级的妖丹不该是这个气息,这纯度,怎么看都不像是化神。
他怕自己拿不准,又怕残留的蛇血干扰感知,便钻出蛇口,用御水符把妖丹仔细冲洗干净,然后递给华悯秋。
“华仙子,这妖丹……我感觉不太对。”
华悯秋接过,放在掌心感应了片刻。她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是元婴。”她抬起头,“应该是元婴巅峰,不可能是化神。”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息,两息。
遗迹内再无任何异动。
齐晏平走到那巴蛇钻出来的大洞前,探头往下看。
洞深不见底,黑漆漆的,像一张没有牙齿的嘴。
这地方神识难以探出,根本看不清下面有什么。
可遗迹的封印还在,如果封印的就是那大蛇,现在封印应该自动消散才对。
“华仙子,”他回过头,“可能得下去一趟看看了。”
华悯秋站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用手帕捂着鼻子。那蛇确实太臭了,连她这个平时不怎么在意气味的人都有些受不了。
“我跟你一起去。”她忍着那股臭味,走上前来,伸手抓住齐晏平腰间的丝带,“走吧。”
齐晏平点了点头,纵身跃入洞中。
越往下,臭味越浓。
不止是腐臭,还有一股粪便的骚味,混在一起,像是走进了几十年没清理过的兽栏。
华悯秋实在忍不住了,用灵力包裹住两人,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隔绝了外面的味道。
“多谢。”齐晏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他们才落到洞底。
下面的空间极大,几乎有半个遗迹那么大,这遗迹的一半,估计都被这蛇给挖空了。
四周堆满了白骨,大大小小,有人类的,有妖兽的,混在粪便里,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让人心里发毛。
两人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角落发现了一个被碎石挡了大半的洞口。
齐晏平搬开碎石,露出里面的东西。
一枚蛋。
不过拇指大小,通体灰白,表面隐隐有暗纹流转。
它静静地躺在碎石中间,散发出的气息却让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像是兔子见了鹰,老鼠见了猫。
蛋的旁边,是一块布满了金色符文的石头。符文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每一个都在微微发光,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齐晏平用符剑的剑身向那石头探去。
“嗡——”
一道脆弱的金光从石头上弹开,将符剑推了回来。
遗迹的封印,就在这里。
齐晏平蹲下身,盯着那块石头看了许久,又看了看那枚蛋。
上面的那条大蛇是巴蛇的躯体,可它的神智和大半的修为,恐怕都已经转托到这枚蛋里了。
“华仙子,”他站起身,“解开这封印可能会花些时间。解开以后,合欢宗的那些人估计会攻过来。你先养精蓄锐,休整一下吧。”
华悯秋点了点头,在他身旁坐下,闭目调息。
齐晏平坐在洞口,开始解析那封印。
石头上的符文层层叠叠,一环套一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看得入了神,手指在地上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大约过了三四个时辰,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齐晏平终于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封印已经被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后一步。
他回头看向华悯秋。
她面色红润,神态自若,应该也恢复得差不多了。
“华仙子,”齐晏平拿起那块镇石,“这封印只差最后一步了。这蛋里应该就是巴蛇,要砸了它吗?”
这东西,肯定是个无价之宝。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孵化,孵化了以后会不会攻击他们。最保险的法子,就是干脆砸了它。
“就依你的。”华悯秋点了点头,“砸了吧。”
齐晏平放下镇石,举起符剑,对准那枚拇指大小的蛇蛋。
“啪。”
蛋壳碎裂,蛋液流了出来,在碎石间蜿蜒,散发出一种说不清的腥气。
齐晏平没有停手。他又扔出一张引火符,符火燃起,将那些蛋液和蛋壳碎片烧成灰烬。火焰跳了几跳,熄灭了,只留下一小撮黑色的焦痕。
他这才放心地站起身。
“走吧。”
齐晏平携华悯秋回到地面。晨光从残破的建筑间透进来,照在那条巨大的蛇尸上,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华仙子,趁现在封印还在,”齐晏平眯着眼看了看那蛇尸,“我们把这大蛇给解了,搜刮一下吧。”
他把戒中的葫芦都拿出来,大大小小,一共十个。
他钻回蛇口,放了半天的血,直到十个葫芦全部装满,才满意地爬出来,算上之前他接的,分给华悯秋七个。
“蛇血能入药。”他解释道,“留着总有用。”
华悯秋接过葫芦,收进戒中,没有多问。
接下来是蛇鳞。
齐晏平从蛇眼入手,避开那些让人反胃的头颅,一片一片地往下撬。
蛇鳞比铁还硬,比钢还韧,符剑撬上去,发出“叮叮”的脆响,火星四溅。
他撬了五十六片,累得手都在发抖,才终于停下来。
华悯秋坐在一旁,用御水符将那些蛇鳞一片片冲洗干净,擦干,整整齐齐地码好。两人各分一半,收进戒中。
最后是毒牙。
齐晏平再次撑开蛇口,让华悯秋动手。她的琴音比他的符剑要锋利得多,两道音刃切下去,两颗毒牙齐根而断,落在碎石间,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人一颗。
齐晏平拿起自己的那颗毒牙,在手里掂了掂。牙根处还渗着黑色的毒液,滴在地上,嗤嗤地冒白烟。
“差不多了。”他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天色,“再贪的话,外面的人恐怕会起疑心。”
华悯秋点了点头。
两人又休息了片刻,等体力恢复了一些,才起身朝东边的边界走去。
走到封印墙前,齐晏平停下来,回头看了华悯秋一眼。
“华仙子,待会儿我解掉封印,我们就直接跑。”
华悯秋点了点头。
齐晏平深吸一口气,将镇石从戒中取出,手指按在最后那道符文上。
“咔。”
镇石碎开,化作一捧齑粉,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遗迹内的气息开始涌动,妖气、灵力、煞气,像是被关了太久的野兽,混在一起向外冲。
狂风骤起,卷起漫天的尘土和碎骨,打在脸上生疼。
华悯秋一把抓住齐晏平的衣领,飞身向外掠去。
两人冲出遗迹的瞬间,阳光刺得齐晏平眯起了眼。
外面,厉臻雪的人守了快两天。
一开始听到奖赏,那是心潮澎湃,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
可就在这里干守着,厉臻雪还在旁边盯着不让分心,这些手下多少是有些烦躁疲惫了。
有人靠着树打盹,有人蹲在地上画圈圈,有人百无聊赖地抛着小刀玩。
遗迹里忽然气息涌动的时候,所有人同时抬起头。
然后他们看见两个人影从里面冲出来,直奔东方。
“还看什么?”
厉臻雪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戒中摸出一叠御风符,一人一张甩过去,自己也往身上一拍,“等着老娘求你们追上去?”
手下们如梦初醒,纷纷贴上符,朝那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
“你看,”龙俊义站在远处的树梢上,看着那道远去的遁光,“我说了,华仙子毕竟是元婴,不会那么轻易就出事的。”
“对对对。”杜姝玉敷衍地应了一声,目光却一直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点。
“不过师兄,”杜姝玉嘴角微微向上,“现在人都走了,咱们再不跟上,待会儿就连他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龙俊义没有答话,只是从树梢上跃起,朝东边追去。
杜姝玉撇了撇嘴,也跟了上去。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掠过天际,渐渐消失在东方的云层里。
——
两道剑气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从远处斩来。
追在华悯秋身后的两名金丹修士甚至来不及反应,剑气已经掠过他们的身体。两人从头顶被劈成两半,鲜血喷涌,残躯直直坠落。
追着剑气的方向望去,一个女子正悬在半空。
她穿着一身黑白水墨裙,裙摆上晕染着淡淡的山水纹路,像是把一幅画穿在了身上。
头戴一支青玉步摇,穗子随风轻晃。
面如冷玉,杏眼琼鼻,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负在身后,衣袂飘飘,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薛星冉。
“多谢薛仙子出手。”齐晏平还被华悯秋拎着衣领,挣扎着拱了拱手。
“少弄你那些虚的了。”薛星冉瞥了他一眼,“再不把你带回去,你师妹又要生闷气了。”
她从戒中取出一块玉简,握在掌心,闭上眼,嘴唇翕动,念起咒语。玉简上的纹路逐一亮起,散发出柔和的暖光。
华悯秋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薛星冉,灵州的大会上,远远地见过,从此就记住了她的气息。
而且,就刚才随手便将两名金丹修士斩杀,齐晏平又管她叫薛仙子,这世上除了薛星冉,还有其他人能配得上这个称呼吗?
如果要问天下年轻女修最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答案只有一个:万剑山庄,无暇剑仙薛星冉。
正道四杰中天赋最高的人,无数人仰望的存在。
齐晏平怎么会认识她?
而且听薛星冉的语气,两人似乎很熟。齐晏平虽然出身是正道宗门,但怎么会和万剑山庄的无暇剑仙有交情?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还没理出个头绪,薛星冉已经念完了咒语。
传送玉简光芒大盛,一圈圈光晕从玉简中扩散开来,在薛星冉脚下铺成一个圆形的阵法。
薛星冉抬起头,看向华悯秋,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还有什么事吗?”
华悯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拎着齐晏平踏进光圈。
暖光一闪,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厉臻雪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光消失的方向,腿还在发软。
她刚才看得清清楚楚,那薛星冉根本没出剑,只是并指成剑,轻轻挥了两下。两个金丹修士,就这么被斩成了两截,连一丝魂魄都没能逃出来。
剩下的几个手下吓得脸都白了,有两个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
化神剑修。
就是这种怪物吗?
厉臻雪在原地站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缓过劲来。她强压下心里的恐惧,领着剩下的人朝遗迹走去。
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遗迹里那条大蛇的尸体还躺在那里。
蛇鳞、蛇血、蛇肉、蛇眼,这些东西对合欢宗来说,都是宝贝中的宝贝。
蛇为小龙,和龙一样喜淫,用来入药或者炼器,价值连城。
厉臻雪带着手下把大蛇拆了个干干净净。蛇鳞一片一片撬下来,蛇血一桶一桶接走,蛇肉一块一块割下,连被炸烂的蛇眼都挖了出来。
她一边装一边在心里盘算。
虽然为了对付华悯秋,花了不少钱买法宝,可这大蛇身上的东西,不仅能把亏损补上,还能大赚一笔。
拿一部分交到总舵去,说不准圣女一高兴,就把她提拔到总舵去了。
今天虽然死了两个金丹,但只要自己还活着,这买卖就是赚的。
厉臻雪正算着账,遗迹外的树林里两人正商量着:
“师兄,那大蛇可都被他们拆了,我们不去捞点吗?”
杜姝玉蹲在树梢上,双手托腮看着远处那群人忙活。
龙俊义站在她旁边,双手抱胸,面无表情:“你怎么不想想我们跟丢了人,怎么和临渊师伯交代?倒是打起那大蛇的主意来了。”
他抬手敲了一下杜姝玉的头。
杜姝玉捂着脑袋,不服气地嘟囔:“那能怎么办?那可是大名鼎鼎的薛星冉薛仙子。我们要是再离近点儿,被她误伤了,不死也得残废。”
她顿了顿,眼睛又亮了起来:“况且,谁说我们跟丢了?她肯定把人带到沥州去了。咱们去了沥州,肯定能找到人。但这宝贝要是进了合欢宗,可就再也找不到了。”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龙俊义,等他的答复。
龙俊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
“好好好,那就去吧。”
“得令!”杜姝玉笑了,从树梢上一跃而下,化作一道黑色的遁光,朝厉臻雪那群人冲去。
厉臻雪的手下身心俱疲,正埋头收拾东西,忽然听见林中一声锐响,一道黑影窜出。
青光一闪,一柄长剑掠过,又是两人当场咽气。
杜姝玉落在他们面前,甩掉剑上的血,目光扫过剩下的人,最后落在为首的厉臻雪身上。
“把宝贝交出来。”她的声音不大,面带微笑,“剩下的人就可以走了。”
厉臻雪看着地上那两具还在抽搐的尸体,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年轻女子,心里叫苦不迭。
这又是哪来的姑奶奶?
一个薛星冉还不够吗?
她咬了咬牙,这要是把宝贝都交出去,她可就亏大了。
要补上这窟窿,自己的钱都得花掉大半。
可要是不交出去,命就没了。
有钱也得有命花啊。
她腿一软,差点没给杜姝玉跪下。连忙把刚才搜刮来的大蛇身上的东西一股脑全掏了出来,堆在地上。
杜姝玉皱了皱眉,用剑尖拨了拨那堆腥臭的东西,然后站远了些。
“毒牙和妖丹呢?”她把剑架在厉臻雪脖子上,语气冷了下来,“你还敢藏东西?”
厉臻雪吓得浑身一抖,这次是真的跪下了。
“冤、冤枉啊!”她连连磕头,“小的进去的时候,那里面就只剩下这些东西了。真的没有毒牙和妖丹,小的对天发誓!”
杜姝玉盯着她看了几息,剑尖一动不动。
“把你们的灵戒都交上来。我看看。”
厉臻雪和手下们不敢违抗,乖乖摘下戒指,解了禁制递过去。
杜姝玉挨个查了一遍。那几个手下的戒指里确实没什么好东西,零零碎碎的一些灵石和杂物。翻到厉臻雪的戒指时,她的眼睛忽然亮了。
胭脂水粉,唇彩,眉笔,还有一面精致的小铜镜,都是她从没见过的货,色泽艳丽,包装考究,一看就很高级。
她又翻了翻,从戒指深处掏出两只俱寂铃,还有几件专门针对音修的法宝。
看来这人为了拿下华悯秋,确实是下了血本。
杜姝玉毫不客气,把那些胭脂水粉和法宝一个不留地全收进自己的戒指里。
至于那些蛇肉蛇血。
太臭了,她才不想放进自己的灵戒。
她把那些东西重新装进厉臻雪的戒指里,然后把那枚戒指往怀里一揣。
“走吧。”她摆了摆手,“本姑娘说到做到。”
厉臻雪跪在地上,看着杜姝玉把那些自己平时都舍不得用的东西一样一样拿走,心里在滴血。
那俱寂铃是她花了大价钱淘来的,那几件法宝是她攒了好几年的家当。
现在全没了。
她咬着牙站起来,领着手下,头也不回地往泗阳方向走去。
五年。至少五年。整个中州彩胜堂,从总店到分号,她是一分钱也别想从里面捞了。
杜姝玉目送那群人走远,才转身朝龙俊义的方向飞去。
“师兄,接着。”她把那枚装满蛇肉的灵戒扔给龙俊义。
龙俊义接住,在手里掂了掂:“你不要?”
“不要。”杜姝玉撇了撇嘴,“我要是知道这蛇肉能臭成这样,我肯定不去抢了。”
“你不要就丢给我?”
杜姝玉从自己戒中摸出一个唇彩,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那唇彩的壳子是珐琅彩的,上面绘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你看,”她眼睛亮晶晶的,“这唇彩我见都没见过,色泽这么艳,肯定是高级中的高级。这不比那蛇肉好多了?”
龙俊义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浓妆艳抹的,小心师父见了抽你。”
“切,你懂什么。”杜姝玉把唇彩收好,理直气壮地说,“女为悦己者容。我以后要是有了心仪的郎君,难道要跟那些乡野村妇一样,素面朝天地去见他?”
“不知道哪家瞎了眼的郎君能看上你这么个母老虎。”
“你说什么?!”杜姝玉眉毛一竖,“我哪里是母老虎了?明明是美娇娘!”
她收了唇彩,拿剑柄追着龙俊义敲。龙俊义左躲右闪,嘴里还不饶人:“美娇娘?美娇娘有你这么凶的?”
“你再说!”
两人一追一逃,渐渐消失在东方。 第39章
刚落地,薛星冉就退开了至少五尺远。
她皱着眉头,上下打量了齐晏平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你浑身臭也就算了,还穿着裙子。你最好在你师妹来之前洗洗干净,换好衣服。还有,”她顿了顿,又往后退了半步,“以后离我远一点,我见不得这种癖好。”
齐晏平低头看了看自己。
破烂的裙子,沾满灰尘和污渍的衣襟,袖口还挂着几片碎草叶。
他这才想起来,自从被抓到彩胜堂以来,一直没换过衣服。
一路上都是和华悯秋一起行动,哪里有时间顾及这些。
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
不是清虚门。
空气里飘散着脂粉的香气,隐隐约约能听见三弦和琵琶的声音,男女调笑的低语,还有男女交欢的声音。这里是醉春阁。
华悯秋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一把抓住齐晏平的手腕,手臂微微颤抖。
合欢宗的地盘,她毕竟是被曾骏升害过的人,之前追上来截杀他们的也是合欢宗的人,会有这样的反应很正常。
“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她的声音发紧,手指攥得更用力了。
薛星冉瞥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因为你旁边那个穿裙子的男人跟这里有交情。就这样把你们带上山太招摇了,先在这里待着比较好。”她又往远处挪了半步,一脸嫌弃。
华悯秋松开手,向后退了两步,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你跟合欢宗有交情?”
“华仙子,”齐晏平连忙道,“醉春阁虽属合欢宗,但在下可以保证,她们绝不会加害华仙子。还请华仙子相信在下。”
华悯秋没有说话。
她的脑子里很乱。
这些天来,两人出生入死,齐晏平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偷袭她,真要动手,不必这样大费周章,更不必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可合欢宗在她心里始终是个结。
齐晏平见她还在犹豫,有些失措地看向薛星冉,用眼神求助。
衍州和靖州相邻,她的名号够响亮,若她能帮忙说几句话,应该比他自己说一百句都管用。
薛星冉看懂了他的意思,沉默了片刻,开口道:“这里虽然是合欢宗的地界,但和清虚门已是互助的关系。至少我没见过她们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当真?”华悯秋的语气松动了些。
“当真。”
齐晏平又安抚了几句,华悯秋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
门外传来开门的声响。翟心蕊带着几名侍女走了进来。
其实齐晏平他们刚到的时候,她就在外面等着了。
可听见华悯秋的反应后,她一直在犹豫,不敢贸然进去。
这是她的地盘,怎么她倒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欠身行礼:“醉春阁翟心蕊,见过华仙子、薛仙子。”
她直起身,目光在华悯秋身上停留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华仙子一路辛苦,请随我们先去沐浴歇息一下吧。”她回头吩咐两名侍女,“带华仙子和薛仙子去住处。”
两名侍女应声上前,引着华悯秋和薛星冉往外走。华悯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薛星冉倒是很自然地走在前面,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
翟心蕊目送她们离开,然后转向齐晏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公子请随我来吧。”
齐晏平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上来,只好跟在翟心蕊后面。
翟心蕊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脚步不紧不慢。
她几次想回头看他,又忍住了。
从看见齐晏平那身破破烂烂的长裙开始,她就一直憋着笑,但在自己手下面前,总不能失了威严。
穿过一条长廊,拐进一处僻静的院落。翟心蕊推开门,让侍女们都退下,然后从戒中取出一件浅蓝色的长袍,轻轻抖开。
袍子上用金线绣着云鹤,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隐隐能感觉到长袍上散发着一股灵力,这是一件仙器,品阶还不低。
“这是陆掌门托我带给你的。”翟心蕊将长袍平整地放在床上,手指在衣料上停留了一瞬,“金丹以下的修士,伤不到这法袍。”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陆掌门原本想拿品阶再高一些的,但考虑到公子的修为,就拿了这件。”
“有劳翟舵主费心了。”齐晏平拱手行礼。
他没有注意到,翟心蕊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很快又被笑容掩盖。
“待会儿她们会把热水送进来的。”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门在身后合上。
翟心蕊站在门外,快步走回自己的小院。
关上门,布下隔音禁制,她走到铜镜前坐下,对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镜中的女子虽算不上倾国倾城,但也绝对是个美人。可那又怎样?她叹了口气,手指摩挲着桌沿。
“她果然也是世间少有的绝美女子……”她喃喃自语,“他身边为何尽是这样的人?”
她对自己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哪怕是在合欢宗里,她这张脸也胜过至少八成的女修。
可华悯秋、薛星冉、陆瑾溪这些世间翘楚面前,她算得上什么?
前几天薛星冉来到这里,脱下斗笠的那一刻,她看得都有些痴了。
那就是传说中的无暇剑仙。
她也认识齐晏平。
加上刚才听见他们的话,他们不仅认识,关系还不错。
再不下手,说不准哪一天他又是左拥右抱地带着美人回来。等到那时候,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另一边,侍女引着华悯秋和薛星冉来到一处浴池。
“我们舵主给华仙子准备了一些衣服,在那边的房间里。”侍女垂手立在门外,“如果华仙子没有带衣服的话,可以去那边取。奴婢就在门外,二位仙子有什么吩咐,直接说便是。”
说完,她拉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浴池不大,热气氤氲,水面上飘着几片花瓣。月光从雕花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华悯秋还有些局促。她站在池边,手指攥着衣角,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薛星冉却没有犹豫。
她抬手解下头上的步摇,放在池边的石台上。
然后褪下那身水墨裙,纤细的身姿在月光下显露出来,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脱下亵衣亵裤,叠好放在一旁,慢慢走进浴池,水波荡开,漫过她的腰际。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华悯秋见她已经入了水,也不好再扭捏。她脱下那身左缺一块右缺一块的襦裙,褪去亵衣亵裤,解开裹胸,小心翼翼地探入水中。
温热的水漫过肌肤,驱散了一路的疲惫和寒意。她靠在池子的另一侧,和薛星冉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薛星冉无意间睁开眼,目光扫过水面。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华悯秋身前的玉峰在水面上若隐若现,比她的大了岂止一星半点。
华悯秋那至少得有五六岁孩童的头那么大,而她自己的……只有梨般大小。
虽说也不算小了,可这一对比,那就是天差地别。
薛星冉撇开头,望着窗外的月亮。月光清冷,圆润如玉盘。
她的脑海里却还是刚才的画面。华悯秋那双峰就像这月亮,她的就像旁边的星星。星星和月亮,怎么能比?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可越是不去想,那画面就越清晰。
华悯秋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视线。她下意识放出神识,可神识探出去,什么也没发现。不是有人在偷窥,那刚才那道视线……
是薛仙子?
她偷偷扫了一下薛星冉的方向。薛星冉靠在池边,气息平稳,看不出什么异样。
华悯秋低下头,心里有些忐忑。是自己刚才的举动惹了她的不快?还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她等了一会儿,见薛星冉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打了声招呼,从池中起身,擦干身子,唤来门外的侍女。
“华仙子,请随奴婢来。”
侍女引着她走进旁边的房间。房间里点着熏香,淡淡的茉莉味。床上整整齐齐叠着几套衣裙,颜色素雅,料子柔软。
华悯秋伸手摸了摸那些衣料。
她看不见颜色,只能靠触感分辨。
侍女在一旁轻声描述:“这件是月白色的,领口绣着蓝色的蝶纹。这件是淡青色的,没有花纹。这件是藕粉色的,腰间有一条同色的丝带……”
华悯秋的手指在一件衣裙上停下来。月白色,绣着蓝色蝶纹。她点了点头:“就这件吧。”
侍女帮她穿上。先裹好裹胸,再套上襦裙,系好腰带,理好衣领。
华悯秋站在那里,任由侍女摆弄。
她的思绪忽然飘远了。
小时候,家中侍女也是这样服侍她穿衣。
她那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好看不好看,只知道衣服穿在身上舒服不舒服。
后来她学会了穿衣服,可鞋每次都要找上半天。
去了停云渡以后,磨坏了好几双鞋。
再后来,她修成了筑基,可以用灵力驱走俗世的尘埃,从此便极少穿鞋了。
“华仙子,好了。”侍女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华悯秋低下头,她能感觉到,身上的衣服很妥帖,很柔软。
这是件低品阶的法袍,穿上后会随人的身材自行适应变化。
她弯下腰,让侍女替她穿上鞋袜。
鞋是软底的,布面,不紧不松,刚刚好。
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薛星冉已经穿好衣服在外面等着了,两人被领到各自的住处后便休息了。
第二天,齐晏平睁开眼的时候,天刚亮。
阳光从雕花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侧过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陆瑾溪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影勾出一道金边。
她的目光不在茶上,也不在窗外的景致上,从始至终,都在他脸上。
鬓边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齐晏平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像是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师兄终于醒了。”陆瑾溪放下茶杯,语气淡淡的,带着一丝嗔意,“我在这都坐了两个时辰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他们昨天刚见过,从未分开。
“瑾溪……”
他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眼眶却先红了。
陆瑾溪看着他这副模样,眼里的那点嗔怪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委屈,像是埋怨,又像是心疼。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扑进了他怀里。
“师兄。”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来,“你知道吗,我去梦生岛寻你。除了他们的禁地,能掀的地方都被我掀了。可还是找不到你。”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要不是鲁长老拦着,我差点把他们整个宗门连着岛都给沉了。”
齐晏平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
“我好怕。”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好怕你又像之前一样了无音讯,怕你会真的……”
她没有说完。但齐晏平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怕他这一次真的死了。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他也怕。
怕天罡府的道长直接一剑砍了他,怕彩胜堂的那些魔女拿他来威胁清虚门和醉春阁,怕变成那大洞里面沾着蛇粪的白骨。
最怕的,还是再也见不到她。
他压下心里翻涌的激流,把陆瑾溪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顶,岔开话题:“没事,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轻快了些:“对了,我这次在中州弄到了些宝贝。你看。”
他从戒中取出那枚黑色的妖丹,托在掌心,递到陆瑾溪眼前。妖丹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陆瑾溪从他怀里抬起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元婴巅峰大妖的妖丹?”她接过妖丹,在手里仔细端详了片刻,“师兄是从哪买来的?我之前给的钱,可买不到这种东西。”
齐晏平笑了笑,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泗阳城外被劫,到彩胜堂的追杀,到被逼进那座古战场遗迹,再到与巴蛇的一战。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陆瑾溪的眉头却越皱越深。
“师兄。”她打断了他,“答应我,以后不能再这样涉险了。”
齐晏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她堵了回去。
“你要再这样,我就把你关在静溪院,哪里也别想去。”她说着,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手臂收得更紧了。
齐晏平沉默了一息,低声说:“这是什么话。师父还没找回来,师父待你我恩重如山,怎么能把这些担子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只要能把师父找回来,我就是……”
话没说完,陆瑾溪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不许你说这种话。”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我现在是清虚门的代掌门,化神期的剑修。要赴汤蹈火,哪里轮得到你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执拗:“除非师兄有一天能正面打过我。那时候师兄想去哪就去哪,我什么也不会问。但现在,”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师兄得听我的。”
话音未落,她忽然凑上来,吻住了他。
她的唇很软,带着淡淡的茶香。舌尖撬开他的齿关,缠上来,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担惊受怕、所有的思念、所有的委屈,都揉进这一个吻里。
齐晏平愣了一瞬,然后闭上眼睛,回应了她。
两人缠绵了一会儿,直到呼吸都有些乱了,陆瑾溪才依依不舍地退开。津液在两人唇间牵出细细的线,在晨光中闪了一瞬,断了。
她低下头,整理了一下被他揉皱的衣领,又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耳根红红的,像初春枝头刚冒尖的花苞。
“师兄,”她的声音有些哑,“门内还有事务要处理。”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某处,像是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舍不得走了。
“团圆夜之前,我一定会接师兄回山门。”她站起身,背对着他,“师兄就先在这里待着,一切听心蕊的安排。”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没有回头。
齐晏平坐在床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很久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她鬓边那几根新添的白发,想起她扑进他怀里时微微发颤的肩膀,想起她说“我好怕”时压都压不住的哭腔。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团圆夜,还有三天。
齐晏平一心全想着陆瑾溪刚才的话,全然没有注意到她对翟心蕊的称呼,不是“翟舵主”,也不是“翟姑娘”,是“心蕊”。
而陆瑾溪出了门,脚步却没有立刻往山门的方向去。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红晕褪去,等心跳平复,才转身朝翟心蕊的院子走去。
门开着,翟心蕊正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块帕子,不知在想什么。
“心蕊。”陆瑾溪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翟心蕊抬起头,站起身来。
“我刚才和师兄说了。”陆瑾溪顿了顿,“团圆夜之前,我会接他回山。”
翟心蕊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松开,“那……他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还是你亲自告诉他吧,这种事,我不能替他做主。”
翟心蕊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陆瑾溪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翟心蕊站在窗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手里那块帕子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淡,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别的什么。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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