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婆是东晋第一女魔头(加料版)】(261-275)作者:俊俏少年
字数:44924 第二百六十一章 挖墙脚 “监督分地分粮的进程,避免有官员偏私,此其一也。” “其二,许多游徼、法曹表示要跟我走,你要负责筛选,看其来历是否干净,意志是否坚定,是否已经接受与家人分离。” “要严苛筛选,我们不需要人多,我们要的是有决心做事的,有能力学习的。” 说到这里,唐禹微微顿了顿,道:“神雀已经具备执行任务的能力,但纲纪比任务更重要,任务只是一时的成败,纲纪是永恒的成败。” “这一方面,永远不能松懈,该淘汰要淘汰,该杀要杀。” 衣崇文正色道:“主公放心,属下一定严格执行命令,调训好神雀。” 唐禹笑了笑,递了一幅地图给他。 “地图上的标注和文字,要仔细看,然后结合这些标注,去逐步实施计划。” “最多三日,你要开始部署,除夕夜之前,要完成部署。” 衣崇文道:“属下明白。” 唐禹道:“任务是否艰巨?” 衣崇文苦笑道:“很难办。” 唐禹道:“这或许是最轻松的任务,将来只会更难。” 衣崇文反而不笑了,而是满脸的严肃和隐约的兴奋。 他眯着眼道:“我们神雀,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唐禹大笑出声:“姜燕会配合你们的,他会帮助神雀渡过初期的难关。” 片刻之后,唐禹骑上了马,与梵星眸一起朝东而去。 无数的百姓大包小包、大车小车托着粮食,看到唐禹骑马离开,千言万语说不出口,竟然全部都跪在了官道两侧,目送着唐禹离开。 这一幕,让梵星眸很是吃惊。 她忍不住说道:“在我们鲜卑,只有强大的武力才能赢得尊重,但你一个人都没杀,他们却敬你如天,为什么?” 唐禹笑道:“域民不以封疆之界,固国不以山溪之险,威天下不以兵革之利。” “这句话包含了很多东西,国防、治国、民生、仁政,细分下来又涉及到赋税徭役、军队建设、城墙关卡、文化风俗、思想培育、道德纲纪、刑罚与秩序、官员的选拔与任免…最终又回到得道与失道、王道与霸道的终点,然后又升华到人类族群的聚居意义和发展需求…” “真要把这些话吃透了,那需要长久的学习。” 梵星眸好奇道:“你学过?” 唐禹道:“我的硕士研究生论文写了七万字,就是在研究这些东西。” 他相信师父根本听不懂。 梵星眸也气得牙痒痒,她确实听不懂,但这个时候对方是在认真说事,就不太好发脾气。 该死的徒弟,以后师父一定要让你好看。 不好直接骂,她便种种哼了一声,道:“那你分粮的时候,还说了好多狠话。” 唐禹道:“因为纲纪是我必须要去定死的东西,百姓是善良的,也是愚昧和自私的。” “他们就像跟不上时代的老父母,又像年少无知的小儿女,对他们太宽松,那就是愚孝和溺爱。” “必须要约束,要管制,知道他们懂善恶、懂好坏、懂一些道理,能够知道一些事物,才能慢慢放宽。” 梵星眸满意地拍手道:“这句话说得很漂亮!浅显易懂!我都听明白了!” “但…我也分不清你说的到底对不对,因为相对于他们来说,你是大人物,你说的总是容易被认可。” 唐禹微微挺起胸膛,傲然道:“别问对不对,看变化。” “什么意思?” 唐禹笑道:“不饿肚子了,不受冻了,不被欺负了…总得来说,活得更好了,那就是对的。” “人为什么是群居动物?因为一起协作,互相帮助,才会活得更好。” “但只要群居,就一定有规则,别说是人,就算是狼也一样,有头狼、有首领,有负责战斗的,有负责繁育的…” “规则是群居动物发展的永恒命题,既然是永恒命题,就永远不会有答案。” “每一个阶段,有不同的正确答案。” “这就是我刚刚提到的,最终还是要回归到族群发展与繁衍。” 梵星眸的眼睛在发光。 她激动不已:“你说到了狼!这个我听懂了!” 唐禹果断闭上了嘴巴。 梵星眸道:“小徒弟,我觉得你说的这些话肯定很有道理,你的才华能够帮助到我们慕容鲜卑。” “你不是想要离开建康吗?跟师父走吧,师父带你去慕容鲜卑,给你个大官做。” 唐禹笑道:“多谢师父的好意,但慕容鲜卑没有我的容身之地。” 梵星眸哼道:“谁说的?有我在,谁都别想欺负你,就算是我二哥也不行。” 她连忙补充道:“我二哥是慕容皝,是族长呢。” 唐禹看她那么热情,忍不住大笑道:“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我怎么能去啊?师父你别光说,你总得表示表示吧?” 梵星眸愣住了。 她眯眼思考着,然后猛一咬牙,一掌轻轻拍在心口。 唐禹听到了裂帛声,似乎什么布碎开了。 他连忙看去,只见师父已经开启了全盛模式,马儿奔跑,波涛汹涌,巨浪滔天,黑色的僧袍都锁不住那恐怖的巍峨。 “跟师父走!只要你诚心帮慕容鲜卑做事!师父就给你占占便宜!” 梵星眸说话的同时,还拍了拍胸口。 唐禹干笑道:“徒弟哪里是这个意思,师父你完全误会了。” 梵星眸瞪眼道:“误会?同为好色之徒,我会看走眼?你瞒得过其他人,你瞒得过师父这种色中老手?” 干,好难反驳的一句话。 唐禹道:“那师父不是厌男吗,怎么舍得…让徒弟占便宜?” 梵星眸叹了口气,道:“有什么办法,族人过得不好嘛,每年冻死的、饿死的,数都数不清,我也想出出力啊。” “至于被你占便宜,也是无奈之举,但我内心强大,也不至于为此要死要活的,就当做噩梦了,或者就当被狗咬了一口。” 师父说话虽然实在,但确实很不中听啊。 唐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去的,但师父的一对大道理在那里摆着,没想法那还是人吗。 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喜儿和师父其实还是很像的,或许可以用对付喜儿那一招,来对付师父。 对付喜儿是怎么来着? 唐禹想了想,道:“那可以预支一下报酬吗师父?” 梵星眸道:“当然可以啊,不过到时候你要是骗了我,你就算逃到沫水大峡谷伸出,我也能当着王半阳的面,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 算了,师父不好骗。 唐禹打了个哆嗦,无奈道:“师父只要有困难,做徒弟的肯定能帮就帮,但帮不了的,那就没法子了。” 梵星眸冷笑道:“你师父是聪明人,你啊,要保持敬畏之心才对。” “现在你最应该想的是,怎么帮你师父的老情人好好治疗身子。” “她啊,严格来说算你的师叔。” “冷翎瑶呢,其实是你的师姐。” 唐禹感叹道:“医术好啊,医术得学啊。” 说起这个,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问道:“师父,你有病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妈的,以师父的暴脾气,那不得狠狠骂我一顿啊。 谁知梵星眸闻言,脸色忽然苍白了起来。 她骇然看向唐禹,颤声道:“祝月曦给你说了什么!她给你说了什么!” 第二百六十二章 圣心宫 随着一声嘶鸣,马儿被拉住了缰绳,强行停了下来。 唐禹差点摔下马来,吓了一跳,只见梵星眸脸色苍白,双目都有些红了。 “说清楚!” 梵星眸咬着牙,寒声道:“祝月曦到底跟你说什么了!她是不是提到了我的病!” 看她的表情可不像是在开玩笑,唐禹也不敢装逼了,连忙道:“师父误会,我只是随口一问。” “因为我所见之人,或多或少总有疾病,比如喜儿有情绪失控症,霁瑶有健忘症,我就在想你是否有病。” 梵星眸冷冷道:“以后不许再问这个问题,也不许向任何人打听我的病。” 唐禹道:“明白。” 他虽然很好奇,但现在是真不敢问了。 两人陷入了沉默,只好继续出发。 圣心宫在广陵郡江都县,恰好是长江和邗沟的交汇处,风景十分优美。 从舒县过去,大约六百里路,两人快马加鞭,只用了两天半就已到达。 而梵星眸,竟然真的两天没和唐禹说话。 这出乎唐禹的意料,因为在他看来,师父是比较外向的个性,不说话闷着应该会让她很难受。 因此这两天的沉默,侧面证明了她的病应该很奇特,让她极为在意,极为忧患。 “我不进圣心宫。” 梵星眸终于说话了,声音带着叹息:“你独自进去吧,报上冷翎瑶的名号,他们不会为难你。” 唐禹疑惑道:“师父,你既然都来了,为什么不亲自去医治圣心仙子?” 梵星眸摇头道:“我是她的病源,如同五石散于成瘾者,虽然能缓解她的痛苦,却只会让她病得更重。” “你去吧,以你的脑子,你应该会知道怎么去治疗她。” 说到这里,梵星眸勉强挤出了笑容,道:“小徒弟,你啊,有时候也别太藏拙了,在这个时代,没一个人都是飞蛾,都是朝着有光的地方走。” “你若是太过内敛,总要藏拙,那又如何真正去创造影响,让更多人追随你呢?” “师父言尽于此了,师父要回北方了。” 唐禹看出了她兴致很低,意已阑珊,或许是受困于自身疾病… 他不好挽留,只是抱拳施礼道:“师父,你先回建康吧,在弟子的家中休息等候。” “弟子临走之前,会帮师父把正事处理了。” 梵星眸瞥了他一眼,道:“算你有点良心,不枉喜儿那傻丫头总是向着你。” “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但别忘记了,北方的雪山上还有人念着你,在乎你的平安与喜乐。” 这平凡的一句话,让唐禹又不禁想起了那一身红衣,那靛青色的眼影。 他微微点头,与师傅告别,再看向前方。 那是一片坐落于园林之中的宫殿群,修得极为繁华宏伟。 大门极高,上悬牌匾《圣心宫》三字。 两侧分别有石柱,分别雕刻着两行大字,右为“修人间之圣心”,左为“立天地之正道。” 石板平整,大路宽敞,宏伟中带着雅致,典雅中蕴蓄规制,既有道家之飘逸,又有宫殿之气象。 门口的弟子器宇轩昂,衣着华贵,腰佩长剑,目不斜视。 见唐禹来了,他们也并没有动作,只是静静站着。 唐禹抱拳道:“两位,在下有事拜访圣心宫首席大弟子冷翎瑶女侠,烦劳通传一声。” 直到此时,一个弟子才看向唐禹,上下打量了一番,皱眉道:“你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啊?” 唐禹道:“我叫唐禹,是冷女侠的故交。” 弟子冷笑一声,道:“这里每天都有人来找大师姐,恰巧都是你这个理由,而真实的目的,无非是觊觎我大师姐罢了。” “你这一套,我们屡见不鲜了,赶紧走吧,我们大师姐不见你。” 唐禹皱了皱眉,道:“那请烦劳通传一下,她听到我的名字,自然会出来接我。” “通传什么啊!” 弟子摆手道:“来个人就要我们通传,大师姐还不得被烦死?我们还不得被累死?” “赶紧走吧,像你这种无名之辈我见多了。” 唐禹深深看了他一眼,想了一想,从怀里拿出腰牌来,正色道:“我乃陛下亲封嬴县子爵,如今乃是东宫詹事府右卫率武官。” 弟子脸色一变,当即激动道:“原来是建康来的子爵,快快请进。” “大师姐最近和师父一起闭关,只有黄昏时候才会出现一次,给我们传授武学招法。” “算算时间,此刻恰好就在演武场,请使君跟我来。” 前据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这就是所谓的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 他没有和这个弟子计较,只是跟着他朝内走去。 内部宛如宫廷园林,圣心宫也不知道多有钱,竟然有这么宽的地方。 那男弟子也讲述了起来:“这里是名臣华谭修筑的园林,规制极高,我圣心宫师祖与之相交莫逆,讨得这片园林,建立了如今的圣心宫。” “师祖去后,宫主每年为华谭治病,因此华谭活到了七十有九,才自然老死。” “我们宫主的修为,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天下第一,天下正道,师父也是当之无愧的魁首。” 他因此而骄傲,侃侃而谈着圣心宫的伟大,谈着祝月曦是多么出色。 一路到了演武场,这里竟然有上百人在习武,气氛热闹得很。 而在演武场尽头的台上,夕阳照耀着那边,冷翎瑶正静静坐在那里,审视着下方的师弟们。 分别虽然不久,但再一次见到霁瑶,唐禹心中还是忍不住激动。 他忍不住挥手道:“霁瑶!霁瑶!” 在热闹的演武场,他的声音并没有影响到其他人,但冷翎瑶耳目聪慧,还是一眼看到了唐禹。 她直接站了起来,快步朝这边走来。 唐禹笑道:“好久不见了霁瑶,想不到我会来圣心宫看你吧。” 冷翎瑶露出了温和的笑意,微微点头。 她看向唐禹身旁的弟子,道:“你下去吧,我带他去丹鼎院。” 弟子离开之后,冷翎瑶才笑道:“跟我来。” 唐禹笑着点头,忍不住问道:“你这段时间过得好吗,建康的政局将再有变化,我可能待不下去了,要走了。” “临走之前,我来跟你告个别。” 他想了想,又笑道:“当然,如果你师父的病好了,你还是愿意跟我走的话,那我们可以一起去。” 推开了院门,里边是古香古色的小院子。 冷翎瑶回头,轻轻一笑,道:“你叫我霁瑶,那是我的小名。” “我们以前应该认识,对吗?” 唐禹微微愣住。 他闭上了眼,深深吸了口气,露出了和煦的笑容:“嗯,我们认识。” 第二百六十三章 请遗忘 丹鼎院是圣心宫最核心的院落之一,也是冷翎瑶和祝月曦的居所。 听到霁瑶的话,唐禹就知道她这一次失忆非常严重,她几乎是忘记了一切。 看着她脸上温和的笑意,唐禹的心情却高兴不起来,反而有一种无法形容的哀愁。 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霁瑶心中的滋味。 那种分明笑着,分明很阳光,但又失去了一切的悲哀。 唐禹不敢直接挑明一切,只能陪她一起笑着,微微点着头,表示从前认识。 冷翎瑶表现得比较热情,或许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表现自己,太冷,万一对方是朋友,岂不是就得罪了。 所以她即使觉得笑得很别扭,但还是要那么做,这已经成了她的习惯。 “可能不只是认识这么简单,我的小名连师弟们都不知道,你却知道…” 冷翎瑶捂嘴笑道:“我们或许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否则我不会把小名都告诉你。” 唐禹看着她,心却更痛了。 他轻轻道:“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冷翎瑶道:“既然是很好的朋友,那我问的这些问题,难道不古怪吗?” 唐禹道:“因为你有时候会失忆,会忘记一些事情。” “我们一定是朋友!” 冷翎瑶莫名松了口气,道:“你非但知道我的小名,还知道我的病。” 她带着唐禹来到厅内坐下,又连忙去给他泡了一壶茶。 然后她才坐了下来,有些不安,有些犹豫地说道:“那个…我…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那我有没有怠慢你?你知道的,我的病总会让我忘记一些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对你,才算不失礼,这个尺度我不知道该怎么把握。” 唐禹看向她,轻声道:“我们的关系,不用掩饰,不用寒暄,不用伪装,可以无话不谈,无所畏忌。” 冷翎瑶整个人都颓靡了下来,她低下了头,按住了自己的额头,发出了疲倦的叹息。 唐禹道:“很累吧?笑脸相迎,却又摸不到边界。” 冷翎瑶点头道:“嗯,很累,我甚至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说话。” 唐禹道:“因为你依旧拿捏不到尺度,即使你现在知晓我们是朋友,但你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相处,在你心中,此刻的我是陌生的。” 冷翎瑶苦涩一笑,道:“给我点时间吧,或许我会想起来,你下次再来看我。” 唐禹摇头道:“我没时间了,但我有办法让你想起一些事。” 他看向冷翎瑶的腰间,指了指那个荷包,道:“把它给我。” 冷翎瑶脸色一变,当即吧荷包收了起来,果断拒绝。 唐禹道:“为什么不给?” 冷翎瑶想了想,才道:“这是很重要的东西。” 唐禹笑了笑,道:“那你把你的剑递给我。” 于是,剑递给了他。 唐禹道:“即使是你随身携带的宝剑,都不如这个荷包重要么?” 冷翎瑶皱着眉头,陷入了沉默。 唐禹却突然提起剑,往自己的脖子割去。 “不要!” 冷翎瑶惊呼出声,连忙一掌拍在唐禹的手腕,将他的剑打落。 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她也有些愣住了。 唐禹看着她,轻声道:“保护我,已经成了你的本能。” “你想起什么了吗?” 冷翎瑶坐了下来,眼神黯淡。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沉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小声道:“什么都没想起,但是我很怕你出事,我知道,你一定是我很重要的人。” “可我…却把你忘记了…” 她的内心是悲哀的,是自责的。 她甚至有点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连很重要的事、很重要的人都要忘记。 她又开始害怕,害怕自己的遗忘会让对方感到挫败,会伤害到对方。 这一时之间,百味杂陈,万分煎熬。 只是就在此时,她感受到了一只有力的大手握住了她。 非但有力,而且宽大,炙热。 冷翎瑶抬头,看到了唐禹认真的脸。 唐禹道:“你虽然失忆,但你作为武者的本能却没有丢失。” “我握住你的手,你没有挣扎,没有推开我,说明你内心是接受的。” 冷翎瑶颤声道:“所以,我们…真的只是很好的朋友吗?” “还是说…我们…是…恋人?但我却把你忘记了…” 唐禹沉默了。 他感受到了对方在疯狂渴求情绪,在用力找寻回忆。 这个时候,该怎么回答? 他微微一笑,道:“我曾对你说过…我爱你。” 冷翎瑶身体猛然一抖,骇然看向唐禹,双目瞪大。 她有点不敢相信,喃喃道:“我怎么回答的?” 唐禹道:“你红了脸,低着头说…‘我知道了’。” 冷翎瑶沉默了很久,才道:“仅此而已?” 唐禹笑道:“或许我们还有很多话要说,只是那天还没到时机。” 冷翎瑶闭上了眼,然后直接站了起来。 她看向唐禹,表情很认真:“跟我去见师父,我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我们就不再是朋友了。” “如果是真的,那…那我竟然会忘记我爱的人吗?我真恨我自己。” 她根本不容唐禹反驳,硬拉着她就往丹鼎院的后院走去。 他们来到了一个房间,按动机关,打开了一个向下的地道。 沿着狭窄的通道走下去,寒意已经袭来。 唐禹当即意识到,这是一个冰窖。 果然,往里走,很快就看到了堆叠在一起的,用布围着的冰墙。 冰墙之中圈出的狭窄空间,祝月曦就坐在里边,浑身结霜,却一动不动。 “师父!” 冷翎瑶大声道:“你认识他吗?” 祝月曦睁开了眼睛,双眼迷离,神情欲乱,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她恨不得立刻扑过来。 但她没有彻底迷失,而是咬牙道:“霁瑶!快带他走!别让他留在这里!” “唐禹你快走!你别留在这里!” 冷翎瑶道:“师父,弟子问一个问题就走,他…是不是…我很爱的人?” 她的言语是如此坚决。 这一刻,祝月曦也看到了她似乎想要抓住什么。 祝月曦声音都哽咽了,咬牙道:“是!傻徒弟!你爱他!至少曾经某几个瞬间爱过!” 冷翎瑶身影猛然一颤,她闭上眼睛,表情有些绷不住了,转头直接跑了。 祝月曦喊了两声,连忙道:“你别站在这,去看着她,别让她做傻事。” 唐禹道:“霁瑶到底为什么有这个病?” 祝月曦感觉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于是果断回答道:“她很小的时候,见证过一场灾难。” “她是…她是…雁门人,羯族人进犯,她看到了屠城,看到了数千人被煮成烂肉分食,其中包括她的父母和兄长。” “那时候她刚好四岁,也是被当成了米肉,我路过哪里…才及时将她救下。” “从那以后,她每日做噩梦痛不欲生,慢慢就有了失忆症。” 唐禹道:“那为什么这一次,这么严重?” 祝月曦情绪本身就崩溃,此刻闻言,气得直接大骂:“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你以为我是她的谁?” “我是她师父!是养她长大的唯一至亲!如同她的母亲!” “她为了帮你,是怎么对我的?” “你以为她对我没有愧疚?你以为她的心不痛?” “她不笨,她只是长期失忆,导致反应迟钝、性格冷淡。” “但她分得清好坏,她的心很善良。” “为了你,她极端羞辱了自己宛如母亲的至亲,她难道好受吗?” “遗忘,是她的灵魂在保护自己。” “你杀昏君,你是英雄,但你别忘了,很多人不顾一切在帮你。” 唐禹没有说话,他只是砖头跑了出去,朝着霁瑶追去。 第二百六十四章 心之傲 追出了冰窖,追出了密室,追出了这座院落。 唐禹很快就看到了冷翎瑶,她就坐在演武场的高台上,静静看着师弟们练武。 她的情绪并不激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当生命出现不能承受的痛,灵魂会帮你遗忘,让你有活下去的勇气。 唐禹缓步走了过去,走到了冷翎瑶的身旁。 冷翎瑶看向他,微微歪着头,疑惑道:“你是哪个师弟,怎么这么面生?” 唐禹道:“他们练的怎么样?” 冷翎瑶摸不清楚他的来历,只能皱眉回答道:“不算好,他们的心很浮躁。” 唐禹点头道:“他们来圣心宫,是为了修人间之圣心、立天地之正道,学武助人,惩恶扬善……还是仅仅为了圣心宫弟子这个名门正道的身份?” 冷翎瑶被这个问题问住了,沉默了片刻,才道:“这很复杂,我没办法统一回答你。” “不过我只负责教授武学,其他规矩是师父在负责。” 唐禹“嗯”了一声,看着她的脸庞,轻声道:“霁瑶,这些弟子良莠不齐、居心叵测,你认为他们会逐渐成为武林的中坚力量吗?” 冷翎瑶迟疑道:“我不确定。” 她很快又反应过来,惊异道:“你叫我什么?你知道我小名?” 唐禹笑了起来,轻声说道:“他们会的,会成为武林正道的。” “年轻的他们当然会有很多问题,很多缺陷,虚荣、浮躁、好高骛远、互相攀比、捧高踩低…” “但随着他们逐渐成熟,遇到了困境,遭遇了挫折,在江湖中磨砺,犯一些错,做一些傻事…在最后的最后,他们也会幡然想起,当初的他们是为何来圣心宫的。” “所有的复杂过后,还是会回归那句话——最初的选择,就是最终的选择。” 冷翎瑶站了起来,上下打量着唐禹,缓缓道:“你…你说的或许很有道理…请问…” 唐禹打断道:“你也一样。” “什么?” 冷翎瑶有些疑惑。 唐禹道:“师弟们会最终回归最初,因为他们有你们。” “你也会回归最初,因为你有我。” “一切的复杂和波折都是过程,别不开心,相信结果。” 他伸手,轻轻抚摸着霁瑶白皙的脸颊,笑道:“好好生活,等我的好消息。” 他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转身朝着丹鼎院走去。 冷翎瑶静静站在高台上,看着唐禹离去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她记不清了,她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 但看到他,就觉得熟悉,觉得亲切。 以至于刚刚他伸手摸脸,她也没有躲开,反而觉得很安心。 “好好生活么?” 她也下意识摸到了自己的脸,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述的悲意不知从何而来,这股悲意几乎淹没了她的心,让她难以呼吸。 但刚刚那人的话,又让她觉得,好像一切没那么糟糕,好像…事物以后真的会慢慢变好。 她坐了下来,看着周遭的一切,陷入了沉思。 她不知道自己在思考什么,但她已经习惯了这么做。 而唐禹已经进了丹鼎院,按照原路返回,来到了冰窖之中。 他感受到了极端的寒冷,他看到了祝月曦依旧盘坐在那里,似乎在用内力对抗着内心的欲望。 察觉到唐禹回来,她连忙问道:“霁瑶怎么样了?你找到她了吗?别让她做傻事!” 唐禹道:“她就坐在演武场,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祝月曦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她总是那样。” 她看向唐禹,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唐禹道:“给你治病。” 祝月曦脸色顿时一变,当即呵斥道:“谁让你来的!是不是梵星眸!是不是!” “你以为我会让你占便宜?你以为我会让一个男人来给我治病?” “你什么都不懂!甚至不会武功!” “滚!看在霁瑶的面子上我不对你动手!赶紧滚!” 唐禹面色很平静,他看着表情有些狰狞的祝月曦,缓缓道:“其实你挺可笑的。” 祝月曦道:“你说什么!你难道以为在这件事上,还能靠嘴皮子说服我?” “梵星眸安的什么心,难道我不知道吗?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毒妇!” 唐禹并不在乎她态度的强硬,只是静静站着,轻声道:“你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非但可笑,而且可悲。” “你分明知道我在舒县做的不错,你也知道我在谯郡力挽狂澜,展现出了堪称奇迹的能力。” “你很清楚,我拥有强大的魄力、出色的组织力、非凡的毅力、不俗的军事水平和极端清醒的大局观。” “放眼天下,能做到我这一步的人,屈指可数。” 说到这里,唐禹笑了起来,缓缓道:“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依旧说我什么都不懂,依旧轻视我,依旧不把我放在眼里。” “不是你太傲,而是你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一样,不看能力,只看身份。” “如果我是王劭的身份,我守住了谯郡,你一定把我夸到天上去,认为我是百年一遇的人杰,对我敬重无比。” “但偏偏我只是个赌徒之子,赘婿之流。” “与我的功绩相比,我受到的尊重轻如鸿毛。” 祝月曦冷声道:“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吹嘘自己?就是为了表达世俗的不公?表达你内心那点可笑的愤慨?” 唐禹摇头道:“我不在乎那样的不公,在某种程度上,我其实是一个很自负的人,我总认为我见证过你们从未见过的事,所以很高傲,很不屑。” “只是我师父说,一味地内敛和藏拙,是无法扩大自身影响力的,我认为很对。” “内敛和藏拙让我的高傲之心得到了巨大的满足,有一种蔑视时代、高高在上的痛快滋味,但如果不扩大自身的影响力,又不利于我之后的路。” “人心总是这么复杂,想装高级的逼,就无法做到务实。” “但你不也说了么,我是英雄,是因为很多人在身后拼了命的帮助我。” “我想我不能再去装高级了,我也得‘龙傲天’一点了,扩大影响力,让所有为我拼命的人,不后悔。” 祝月曦冷笑道:“你说了一大堆晦涩难懂的话,就能让我配合你治病?别痴心妄想了,滚吧!” “告诉梵星眸,我的事用不着她管,更用不着你管。” 唐禹看向她,淡淡道:“给我一刻钟时间,如何?” 祝月曦道:“什么意思?” 唐禹道:“一刻钟的时间内,你我端正态度,好好聊聊,不赌气,只说实话。” “如果我能说服你,那我们就治病。” “如果我不能说服你,我保证不纠缠,我离开。” 祝月曦微微眯眼,寒声道:“你以为你能说服我?” 唐禹道:“我认为我能。” 祝月曦道:“好,我给你这个机会。” “从现在开始,我认真、诚实地回答你的问题,和你交谈。” “半刻钟之后,你就赶紧滚蛋。” 第二百六十五章 论病源 冰窖是寒冷的,这有助于压制祝月曦的欲望,也让唐禹更加冷静。 这里没有坐的地方,他依旧站着,眼中平静且自信,坚定且从容。 他缓缓道:“这一年多来,我逐渐成熟,看明白了很多事。” “大环境对人的影响是绝对巨大的,人心所有的扭曲,都来源于悲剧的环境、黑暗的时代。” “意识,是现实的映射。” 说到这里,唐禹看向祝月曦,说道:“喜儿、谢秋瞳、霁瑶,包括我的侍女小荷、岁岁,她们的病症都来自于童年的悲剧,而诞生这样的悲剧的原因,是因为现实的残酷。” “以霁瑶为例,她其实在四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死在了那万人被杀、千人被食的森罗地狱中。” “你救了她的身体,却没能挽救她的灵魂。” “所以她总是失忆,像个小孩一样活着,时而开心,时而迷茫,时而悲伤。遇到难过的事,又很快忘掉。” “你认可这样的看法吗?” 祝月曦皱着眉头,沉思片刻,才郑重道:“的确是这个原因,或许要治好霁瑶的病,真得从这方面去思考。” 唐禹道:“所以把问题回归到你的身上,你以为你的病,真的来自于武学修炼吗?” 祝月曦看向唐禹,满脸惊愕。 唐禹道:“我不知道你的过往,我也不知道你生病的原因,我更不知道你和梵星眸的往事。” “但我大致能猜到。” “你不是出身于富贵人家,但你绝不是穷苦贫民,你大概是我这样的出身,有钱无名,或者是最初级的寒门,有点名,但实际没钱。” 祝月曦惊异道:“你、你怎么知道?这…梵星眸对你说的?” 唐禹摇头道:“穷苦的百姓,能活着长大已是奢望,养不出虚荣之心的。显赫的贵族,也养不出虚荣心,因为他们已经足够尊贵。” “只有不上不下的位置,才会让你虚荣,让你轻视底层又攀附高层。” 祝月曦冷着脸不说话了。 唐禹道:“我猜测你在学武之前,或许家道中落了,比以前更难了,所以在那人生的关键时刻,你虚荣和迫切往上的心,达到了极致。” “因此,你…选择了捷径,才落下了这个病根。” 祝月曦的身体猛然一颤,她几乎坐不稳了,她喃喃道:“很难相信梵星眸什么都没告诉你,很难相信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 唐禹继续道:“那时候,梵星眸或许和你初识,她刚被男人骗,刚离家出走来到南方。” “她是贵族出身,她性格强势大方,自然很容易俘获你的崇拜和依赖。” “她被男人骗,在那个时间节点,也很容易向女人倾心。” “因此,在这个微妙的时刻,你们成了…情侣。” 祝月曦已经震惊得站了起来。 唐禹道:“你的胆量应该是有限的,当你表达了你急迫向上的欲望,应该是梵星眸提出让你走捷径…她那时候也不成熟,心中充满戾气与自毁想法,没有太在乎这么做的后果。” “她给你找到了一些奇怪的功法,或许是双修功法,因为你发病可以找她解决,你也豁出去了,就开始了修炼。” “那个时候的你们,年纪并不大,当然不会想太远。” “我说的对吗?” 祝月曦深深吸了口气,咬牙道:“基本上没错,我们修炼的正是《南华天伦道经》,但我们都是女人,无法做到阴阳并济,体内的阴气愈发加重,越来越深,已经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 “因此,我们都患上了重病。” 说到这里,她苦笑道:“我一直认为当初的决定是最错误的,如今听你说起,才猛然发现…那个选择…的确是因为现实影响了心态,才最终决定的。” “真正的凶手,的确是现实的残酷和人心的不足。” 唐禹道:“阴气过重,在你的病症表现中,就是渴望发泄,渴望阳气,渴望男人。” 祝月曦道:“不错,即使我到了天人之境,也改变不了我内力阴性过重的本质,所以…除非我废掉武功,否则无法治愈。” 唐禹摇头道:“不,即使废掉武功,你也无法治愈。” 祝月曦当即愣住。 唐禹道:“因为你已经有了受虐心理。” “离开梵星眸之后,你失去了治病的方法,唯有靠痛觉去强行压制。” “长年累月下来,痛觉与快感已经逐渐没了边界,这已经扭曲了你的心,因此你即使没有了阴气这个病源,依旧渴望快感,渴望痛觉。” “这二者纠缠在一起,已经深入你的灵魂了。” 祝月曦脸色苍白,表情罕见有些悲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唐禹道:“可你是个虚荣的人,你恨不得自己越高贵越好,但却有这种你认为‘下贱’的疾病…” “这种反差之下,你痛苦且愤怒,你的脾气变得差了,也更虚荣了。” “所以你自称圣心仙子,你的圣心宫如此繁华,你极力表现自己的高傲,成了正道魁首。” “你开始与皇族接头,渴望得到更多身份上的认可,这在心理上可以让你觉得自己没那么‘贱’。” “但你的病依旧存在,你永远在这种反差之中,痛苦徘徊。” “你这一次病情之所以加重,是霁瑶的背叛,也是你长期积累所导致的质变。” 祝月曦攥紧了拳头,身体已经在颤抖了。 唐禹看向她,平静道:“我说的对吗?” 祝月曦嘴唇发颤,艰难咬牙道:“对!” 唐禹道:“那怎么办呢?” “你已经这样了,你打算永远这样下去?就待在这个冰窟里,过一辈子?” “可这里哪有什么荣耀和风光?哪有人敬仰你、追捧你?” “你的圣心宫已经快烂了,那些弟子个个捧高踩低,虚荣无耻,见平民则趾高气昂,见权贵则奴颜媚骨。” “你要躲在这个冰窟里,眼睁睁看着外边的一切都烂掉?而你也在这里冻僵,直到死去?” “你并不愚蠢,你知道不可能永远这样下去。” “你总是要治病的。” 祝月曦不禁按住了脸,道心几乎崩溃。 她感觉自己在唐禹面前,已经没有了任何秘密,像是被剃光了毛的羔羊,卑微又没有安全感。 唐禹道:“心病还须心药医,霁瑶的病,其实是当初没有人去挽救那一场可怕的悲剧,我要让她见证一场真正的挽救,治好她的病。” “喜儿的病,是极端的敏感和自卑,以及不安全感和依赖心理,需要有人给她父母报仇,给和她父母一样的百姓报仇。我会给她报仇,治好她的病。” “谢秋瞳的病是缺爱和生理病痛,我会让她知道她是最优秀的人,她被所有人爱着。” “许许多多的人都有病,但我一定会想到治病的办法。” “人,不能一直病下去,总要向前看,向未来看啊。” “你能否决这一点吗?你无法否决。” “你也总要向前看,事实上这个冰窖已经让你无法忍受了。” “那么一定要有一个男人替你治病的话,你会选谁呢?” “你只能选我。” “因为你一定不想第二个男人知道你的病了,而我…至少是一个出色的人,一个不那么烂的人。” “你虽然因为虚荣而轻视我,但你内心深处是知道我的才华的。” “况且,我最终是要和你徒弟在一起的,我是你的亲人。” “这样的事,你不选亲人,选谁?” 祝月曦终于崩溃了,她一个踉跄倒在地上,痛哭道:“不行的!你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但不行的!你治不好我的!” “我的病情已经极端严重,已经不是靠男人调训就能治好的了。” 她看向唐禹,泪流满面,哽咽无比:“只有真正的双修,才能治好我…” 饶是唐禹此刻冷静无比,自信万分,也被这句话惊住了。 他下意识退后一步,看着那张艳丽到极致的脸,一时间心绪不宁。 第二百六十六章 笼中兽(☆祝月曦) 无论从何种角度去考虑,唐禹都不能和祝月曦双修,即使依托于病情,也无法跨出那一步。 他来这里给祝月曦治病,一方面是师父的嘱托,另一方面,主要是为了霁瑶。 所以他没有在这件事上过多纠缠,而是正色道:“你认为只有真正的双修,才能治好你的病,是因为…痛觉已经满足不了你的情绪了,已经发泄不了你的阴气了。” “但除了双修,我还有别的办法。” 听闻此话,祝月曦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连忙站了起来,惊呼道:“什么办法!只要不双修!我什么都可以做!我不能对不起霁瑶!” 她已经糊涂了。 正常情况下,她应该先质疑唐禹凭什么有办法,或者对唐禹所说的办法保持怀疑态度,而此刻,她竟然下意识选择了相信。 这种微妙的变化,被唐禹看得清清楚楚。 他缓缓道:“你对虐这个字,了解得太少了,仅仅只触及到了痛觉,却完全不知道其他方面,尤其是精神方面。” “初级阶段的你们,自然是不理解‘幻想’的重要性,‘环境’的重要性。” “这可以通过角色扮演、桎梏身体、限制自由、贴上标签和精神羞辱。” 祝月曦脸色变得苍白,喃喃道:“可那是我最不愿面对的事!” 唐禹道:“当然,毕竟你虚荣嘛。但那恰好是你的治病良方。” “天已经黑了,我会安排一场戏,你需要扮演进去。” 祝月曦咬牙道:“你先说,我看看是否答应。” 唐禹道:“天黑,加上蒙面,戴上头套,没人认得出你。” “我要你装作刺客,闯进圣心宫,闹出点动静来。” “然后我会当着许多弟子的面,拷打你,让你承认自己是个贼。” “你教出来的那些弟子,会谩骂你、羞辱你,会让你无地自容,最终达到一个合适的境界。” “然后我会带你到丹鼎院,对你进行精神上的羞辱。” 说到这里,唐禹沉声道:“我可以保证,不让你被认出身份,也不会裸露皮肤,也没有人会触碰到你的躯体。” “你的清白依旧在。” 最后一句话,让祝月曦有些心动。 她试着问道:“真的有效吗?” 唐禹道:“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我没时间了,给你治了病,我就要离开了。” 祝月曦咬了咬牙,最终豁出去了:“就这么做!” 于是,一场大戏上演。 在深夜的时候,圣心宫忽然来了一个贼人,竟然尝试悄悄潜入,被守夜的弟子发现。 于是火焰升起,到处都是大喊声,最终唐禹和冷翎瑶一起出手,制服了这个歹徒。 唐禹拿着绳子将她绑了起来,让她招供是否还有同伙,来这里到底做什么。 鞭子打在身上,祝月曦痛得要命,却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四周的弟子都听得出。 她只能忍受,浑身冒汗,浑身发软。 在审判之后,唐禹将她带到了丹鼎院,将她捆得更紧,甚至捂住她的口鼻,让她几度窒息,头脑发昏。 丹鼎院内烛火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丹药的苦涩气息。唐禹将她按在一根石柱上,用粗绳将她双腿分开捆在柱侧的铜环上,双臂高举过头顶绑在一起,整个人呈一个大字型被固定在石柱前。 这个姿势极为羞耻,她虽穿着衣裙,可双腿大张,裙摆在重力作用下自然垂落,隐约露出腿间的轮廓。 唐禹站在她面前,伸手摘下了她的面罩。 祝月曦满脸潮红,眼中含着泪,嘴唇因之前的咬紧而微微肿胀。 她不敢看唐禹,偏过头去,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唐禹开始痛骂。 “你以为你是谁?圣心宫宫主?正道领袖?”他的声音冰冷而刻薄,像刀子一样刮在她心上,“你不过是个废物,一个连自己都治不好的废物。你所谓的清高,不过是遮羞布,底下藏着的,是比娼妓还肮脏的欲望。” 祝月曦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想要反驳,却被唐禹一根手指抵住了嘴唇。 “别说话,贱人没有资格说话。” 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声音低沉如魔鬼的低语:“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条发情的母狗,被绑在这里,等着人施舍。你那些弟子如果看到你这副模样,会怎么想?他们敬爱的宫主,原来只是个需要被鞭打、被辱骂才能满足的贱货。” “不…不是…”祝月曦哭着摇头,声音破碎不堪。 “不是什么?”唐禹冷笑,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下,隔着衣衫按在她胸口,感受那剧烈的心跳,“你的心跳得好快啊,宫主大人。你在兴奋,对不对?你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诚实得很。你看看你,裙子都湿了吧?” 祝月曦猛地低下头,只见紫色的裙摆下方,果然晕开了一片深色的水渍。 那水渍从腿间蔓延开来,在烛光下泛着羞耻的光泽。她看到了,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如海啸般将她淹没。 “不要看…求求你…不要看…”她哭得浑身发抖,那泪水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极度的羞耻和某种正在体内苏醒的快感。 唐禹却没有停,他退后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像审判的法官:“祝月曦,你算什么正道领袖?你就是路边一条,比青楼女子还要低贱!那些妓女至少敢承认自己想要什么,你呢?你只会装清高,装圣洁,背地里却幻想着被人绑起来,被人羞辱,被人当成玩物!”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双腿张得这么开,是在等什么?等我来疼你吗?你也配?” “你修炼了一辈子《圣心诀》,结果呢?连自己的欲望都控制不住,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一个笑话!” 各种词汇,像毒蛇一样钻进祝月曦的耳朵,啃噬着她的理智。 她痛不欲生,想要闭上眼睛,想要捂住耳朵,可她被绑得死死的,动弹不得,只能被迫承受每一个字。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从脊椎深处涌起一股奇异的电流,窜向四肢百骸。 她感觉到自己的腿间正在不受控制地涌出热流,那水渍越来越大,顺着她分开的大腿内侧缓缓流下,滴落在丹鼎院的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滴答”声。 “啊…不要说了…求求你…”她的哭声变了调,带上了一种诡异的娇媚。 她的腰肢开始轻轻扭动,不是挣扎,而是某种本能的迎合。 被粗绳勒紧的胸脯剧烈起伏,顶端两粒凸起在湿透的衣衫下清晰可见,硬挺如石。 唐禹看到了地上的水渍,看到了她裙下那一片狼藉,看到了她脸上那痛苦与极乐交织的扭曲表情。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上前一步,一手掐住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自己,一字一句道:“高潮吧,贱人。这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不…我…啊——” 祝月曦猛地仰起头,颈子拉出一道凄美的弧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剧烈痉挛起来。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又收缩,双腿在绳索的束缚下疯狂颤抖,脚趾蜷缩又张开。 一股滚烫的液体从她体内喷涌而出,彻底浸透了紫色的裙摆,顺着大腿根哗哗流下,在地面积成一滩羞耻的水洼。 她高潮了。 在极致的羞辱中,在疯狂的谩骂里,她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巅峰。 那快感如此强烈,如此暴烈,像是要将她的灵魂都撕碎。 她的哭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鸣,身子在石柱上无助地抽搐,胸前的饱满随着痉挛剧烈弹跳,衣衫被汗水和体液彻底浸透,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淫靡的轮廓。 唐禹缓缓松开了她的下巴,看着她失神的双眼和微微张合的嘴唇,看着她因高潮而泛红的面颊和凌乱不堪的衣衫,缓缓摇头,转身离开。 他走出了房间,看到了静静站着的冷翎瑶。 月光下,冷翎瑶的脸色复杂至极,她显然听到了屋内的一切,听到了师父那变了调的哀鸣,看到了唐禹出来时那平静的面容。 他的声音有些疲倦:“她的病情已经压制住了,如果再发病,就带她来找我。” 冷翎瑶微微点头,道:“你要走了?” 唐禹道:“嗯,很多事等着我去做。” 冷翎瑶沉默了片刻,突然道:“可不可以不走?我怕师父再发病。” 唐禹回头看向她,缓缓笑道:“是你舍不得我吧。” 冷翎瑶不敢回答,只是把脸转到别处。 “会相见的。” 唐禹看着她,轻声说道:“我们会再相见的,霁瑶。” “那时候我已经有自己的地盘了,我会带你去看看那里的风采。” 冷翎瑶看着他自信的面庞,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想了想,才道:“你是不是也舍不得我?否则何必说这些。” 唐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出声。 他洒然转身,大步离去。 在这个黑夜,他要尽快赶回建康,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一路疾驰,上午就能到。 只是在官道飞驰的时候,在月光照耀的时候,后方白光闪烁,一道身影疾驰而来。 唐禹回头,只见祝月曦身穿紫色长裙,负手而立,尽显贵气。 只是她的步伐还有些虚浮,脸颊上带着尚未褪尽的红晕,眼神躲闪,不敢与唐禹对视,显然还未从方才的羞耻中恢复过来。 她看着唐禹,咬着牙,最终问道:“你离开建康后,要去哪里?” 唐禹皱起了眉头,沉默了片刻,才道:“不清楚,还没计划好。” 祝月曦道:“我又发病怎么办?” 唐禹道:“自己想办法找我。” 祝月曦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唐禹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骑马朝前。 祝月曦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喊道:“父亲!” 唐禹回头吼道:“糊涂!只有治病的时候能喊!” 祝月曦脸色顿时红了,她也是一时情急才喊错了,于是咬牙道:“若是需要帮忙,联系圣心宫。” “知道了,回去吧。” 唐禹摆了摆手,迅速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他知道,一场特殊的调训,让祝月曦现在有了依赖心理。 虚荣的人必慕强,慕强的人,必然在潜意识中依赖于这种主奴关系,更何况她还有病。 但唐禹可不敢任由她的情绪流淌,那会搞砸一切。 他上午就到了建康,却依旧没有感到疲惫,这就是圣心玄气的妙处。 建康城已经戒严,城楼之上到处都是守军,唐禹是掏出了王导的关系,才勉强让守将放他进去。 他迅速回到了家,却看到令他火冒三丈的一幕。 师父梵星眸躺在椅子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岁岁给她捏着肩,小荷给她捶着腿,甚至小莲,都给她喂着水果。 妈的,来我家当大爷了,谁是家主啊! 唐禹大声道:“师父!我知道你的病是什么了!” 他其实压根没问。 但梵星眸却直接跳了起来,瞪眼道:“你胡说什么东西!闭嘴!” 唐禹瞥了她一眼,道:“师父,你也是做长辈的,怎么总是盯着徒弟身边的姑娘啊?” 梵星眸道:“你少来这套,我前任和现任都被你收拾了,你这些丫头伺候伺候我又怎么了?” 唐禹无奈道:“祝月曦那里,可是你让我去的。” 梵星眸哼道:“但是你肯定占便宜了。” 唐禹摇了摇头,道:“没有占便宜,是想到了别的办法,暂时压制住了她的病情。” 梵星眸这下是真的疑惑了,忍不住问道:“到底是什么办法,说来听听。” 唐禹只好把一切都说给她听。 听完之后,梵星眸已经是满脸震惊,她喃喃道:“听起来就觉得有意思…我之前玩那一套,看来过时了。” “徒弟,你教教师父,怎么样?” 唐禹瞪大了眼:“这、怎么教?也把你绑起来?言传身教?” 梵星眸有些犹豫,最终还是摆手道:“算了,这些东西不是正道,我从来不感兴趣。” 她分明很好奇。 唐禹却是无心和她掰扯那些,而是叹息道:“一来一回,耽误了三天,这已经十二月二十五了。” “距离王敦发动总攻,只剩三天时间了。” 梵星眸道:“你想表达什么。” “笼中兽,要脱困了。” 唐禹看着天空,轻轻叹息。 第二百六十七章 运黄金 “王敦进攻建康,大晋改天换地,听你说,谢秋瞳和司马绍似乎有应对之法。” 梵星眸看着自己的徒弟,好奇道:“这么大的事,你不参与吗?” 唐禹道:“我有两件事要做,而且都是很重要的事。” “但正面战场,我就不参与了。” 梵星眸当即笑道:“好徒弟,告诉师父你打算做什么,也让我学一学。” 唐禹笑道:“山人自有妙计,不过真有一件事需要师父帮忙。” “帮忙?” 梵星眸微微眯眼,狡黠道:“那是需要报酬的。” 唐禹的脸色变得严肃,一字一句道:“报酬,一百两黄金!” 这下梵星眸都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不干不干,一百两黄金的报酬,我拿不起,肯定是天大的事,你还是别害师父了,师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她当然知道唐禹是个不肯吃亏的主儿,如果当真要给一百两黄金,那肯定是难上加难的事。 唐禹道:“年纪确实大。” 梵星眸掀了掀眉毛,道:“不许说这种话来故意激怒师父,师父可不是那种傻傻的小姑娘,会因此生气,而又对你产生别样的情愫。” 唐禹道:“师父,这个任务并不难,我需要押送一个东西,但我手底下有没人,我需要镖局帮忙。” “师父你是武林第一强者,极乐宫的宫主,肯定人脉很广,帮弟子找个靠谱的镖局,那还不简单么。” 梵星眸冷笑道:“全天下的镖局,有哪个敢收一百两黄金的?” “这么丰厚的报酬,那就是让人家镖局全部送命的买卖,谁敢答应?” 唐禹正色道:“我真的需要,需要各大武林高手配合精锐强者,组成一支大约百人的送镖队,完成大约三千里的送镖路程,三个月内送到。” 梵星眸面色古怪,看了唐禹一眼,道:“你认真的?” 唐禹道:“绝对认真。” 梵星眸道:“一百两黄金,可以请到很多强者,比如尹容、关桀这种顶级高手,给二十两黄金他们绝对来。” “如果你把一百两全部给尹容,他甚至愿意直接带稷下剑宫三百弟子全部南下,替你完成这一趟镖。” 唐禹道:“来不及请他们了,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我要在一月初一就出发,只剩下六天时间了。” 梵星眸挠了挠头,道:“这么仓促的时间,只能就近找人了。” “你到底要护送什么东西?很多吗?需要装很多车?” 唐禹道:“不太多,就是大约六百斤(等于如今260多斤)的一些金属器物,比如铁块。” 梵星眸疑惑道:“你疯了吧?六百斤的东西,你雇十个人已经顶天了,上百个?还要精锐、高手?还要花一百两黄金护送?” “小徒弟,你是不是傻了?你到底要送什么?什么东西值得花一百两黄金去送?” 唐禹缓缓道:“黄金一万两。” 院子里突然寂静了起来。 梵星眸缓缓站起,看向自己的徒弟,猛吞口水。 她喃喃道:“黄金…一万两?你哪里来那么多钱…” 唐禹道:“王导给的嫁妆。” “放屁!” 梵星眸大声道:“王家不可能有那么多钱,除非把所有铜钱、白银以及部分田地换成黄金,我倒是相信他们凑得出一万两,但凭什么给你?” “一万两,石虎组织四万人南征你们晋国,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总共才花两千四百两!” “那可是四万人啊!打仗都打了足足两个多月啊!” 她咬牙道:“当初王敦帮助司马睿立国,受到的黄金赏赐,也才八百多两。” 唐禹苦笑道:“师父,我给你多少钱,你才肯帮我组织这样一股值得信任的护镖队伍?” “相信你也清楚,运送这么多黄金,肯定会遭到各种攻击,如果他们能化整为零自然更好。” 梵星眸深深吸了口气,道:“傻徒弟,区区六百斤,请五个高手帮你护送,他们可以不走官道,穿梭在山林之中,武艺高强,谁能抓得住他们?” “一人百来斤的重量,对于高手来说屁都不是。” 唐禹道:“但我不认识高手,我也不敢信任,只有靠师父了。” 梵星眸沉思了片刻,摸着自己的下巴,最终笑道:“我帮你请高手!你一人给他们二十两黄金的酬劳!我保证他们一定准时给你送到地方!” 唐禹道:“我怕他们把钱吞了。” 梵星眸笑道:“你去请,肯定给你吞了,但我去请,他们敢吞?他们全家的命还要么?” “就算他们拿着钱去投靠朝廷,老娘也能找到机会把他们全杀了。” “小徒弟,咱们极乐宫,为什么被称之为魔教啊?因为我们是真的杀人全家呢。” 唐禹郑重道:“那…师父,弟子就拜托你了。” 梵星眸道:“不用不用,都是一家人,不过徒弟…师父也老了,也没个子女…” “养老钱你是不是该给点啊?我不贪心,只要一千两就好啦。” 唐禹道:“没问题。” 梵星眸瞪眼道:“你这么大方!” “一千两白银。” “切~” 梵星眸哼道:“别那么小气,你有那么多钱,孝敬孝敬师父怎么了?师父虽然嘴巴不饶人,但关键时候还不是总在帮你?” 唐禹苦涩笑道:“师父,这些钱恐怕没有一分是属于我的。” “我也是帮人办事,您大人有大量,就少收一点。” “弟子给您一百两黄金的报酬,数额不低了,够极乐宫花很久了。” 梵星眸心情显然很高兴,吐了吐舌头,道:“你也别糊弄师父,一万两的黄金运输,全靠我的恶名给你担保,你不给一成,半成总要给吧?” “五百两黄金,这是我的最低价。”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笑道:“你放心,我只拿一百两,另外四百两我给喜儿,我让她留着,到时候免得心里没底气。” 五百两,加上运费总共六百两,这个价格可以说是高昂到了离谱。 但护送的东西,却值得这个价格。 唐禹正色道:“一百两定金我给师父去请人,剩下五百两给师父的报酬,等任务完成就送。” 梵星眸道:“那我怎么拿?” 唐禹道:“是亲自拿还是请人,就看师父自己怎么选了,到时候我可不管。” 梵星眸想了很久,才眯眼道:“好!大年初一的早晨!我带高手过来!” “你把东西准备好!咱们师徒,干一票大的。” 说到最后,她眨着眼睛道:“真的不可以给一千两吗?师父愿意付出一点代价,锻炼锻炼你的握力。” 她微微挺了挺胸膛,抛了一个媚眼。 唐禹当场愣住。 师父这种洛神级别的美女,又有着抑郁风情,抛媚眼是真好看啊,撒娇是真有魅力啊。 唐禹喃喃道:“这对宝贝是好,但不可能值五百两黄金,师父你还是别妄想了。” “没意思!” 梵星眸翻了个白眼,道:“你就说一句值,又怎么了?夸一夸师父,很让你为难吗?” “师父又不会真要你那么多钱。” 唐禹回敬一个白眼。 第二百六十八章 一起走 “糊涂!老子真是糊涂了!” 聂庆直接把鞋子脱了,像条废狗一样躺在了椅子上,喘着粗气道:“当初老子为什么要为了什么破武功而选择跟在你身边呢?嗯?现在倒是好了,他妈处出感情来了。” “否则,老子何必要辛辛苦苦帮你跑来跑去,到处传信,到处接头。” “老子本该是过着醉生梦死的糜烂生活的。” 唐禹拍了拍聂庆的肩膀,道:“师兄啊,糜烂有那么好吗?” 聂庆道:“目前看来没什么不好,确实很爽。” 唐禹无言以对,只能耸肩道:“快说说正事。” 聂庆翻着白眼,道:“有什么好说的,现在建康城外已经热闹得很了。” “王敦说司马羕是杀害皇族的造反叛贼,他身为丞相要扫平叛逆,清君侧,立朝纲。” “三万大军,已经到了建康南篱门往外十五里处,连升起的炊烟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充又带着一万人,驻扎在太湖西北岸,把苏峻、刘遐盯住,双方正在对峙呢。” “王含在石头城的两万驻军也在积极备战,仿佛时机一到,就要立刻攻打建康。” 唐禹沉声道:“钱凤呢?” 聂庆道:“在丹阳郡东北部,与广陵郡接壤的地方,和北府军相距不足四十里,一起盯着郗鉴的流民军呢。” “郗鉴也在积极备战,似乎真的打算支援建康。” 唐禹陷入了沉思,地图在他脑中清晰出现,他仔细推算了起来。 首先发动进攻的肯定是王敦和王含这五万大军。 但建康城高墙厚,战备资源充足,还有两万守军,坚持个两天没问题。 届时,苏峻、刘遐率领其下流民军上万,支援建康,会被沈充挡住。 但…郗鉴、谢秋瞳和钱凤会直接合兵一处,共计四万余人,迅速朝建康扑来。 郗鉴会直接通过北篱门进驻建康,帮助司马羕守城。 而钱凤、谢秋瞳则会直扑西篱门,捅王含的旱道。 那时候王敦就不好过了。 而这只是他不好过的开始。 想到这里,唐禹明确了自己的计划,当即问道:“给周斐的信带到了吗?他怎么回的?” 聂庆道:“你别说,那老小子挺仗义的,看你的信上说建康危机,让他看在家国大义的份上出兵支援,他直接满口答应了,打算提供一千五百私兵,前来支援建康,保证在十二月二十八前赶到。” 唐禹缓缓点头,轻笑道:“去年过年,在舒县冷冷清清的,今年就热闹了,几万人一起过年。” 聂庆瘫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反正什么事儿也别喊我了,我累了,我只想休息。” 唐禹静静坐在他的身旁,沉思了片刻,便又回书房看地图了。 现在他面临一个选择,要不要带王妹妹一起走? 路途遥远,艰难万险,还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波折,王妹妹身体受得住吗? 还是说,等到了目的地,真正建立起了根基,再接王妹妹过来? 前者是理智的决定,可以降低风险,但就怕王妹妹生气啊。 无论什么事,还是不要瞒着的好,要坦诚相待,互相商议着来。 所以在黄昏时候,唐禹前往了王家。 “姑爷,主人正在会见贵客,不便与姑爷相见,请姑爷直接前往后院看望小姐。” 管家的话让唐禹陷入沉思。 他一边朝后院走,一边想到,如今自己的地位和名气,什么贵客谈得上不便? 是庾亮?还是陆晔?或是纪瞻? 不,他们已经谈不上所谓的不便了。 真正不便的,只有一人——司马绍! 这小子…竟然回建康了,比我想象中的要早两天啊。 不过也是,他必须要提前争取到世家的态度,尤其是王家。 仅靠庾亮在建康城内帮他周旋,是万万不够的。 想到这里,唐禹晃了晃头,管他妈那么多做什么,老子只是单纯来看王妹妹的。 只是…最先看到的却不是王徽,而是五舅哥。 “大哥。” 王劭抱了抱拳,笑道:“好久不见了。” 经过了一场战争,又即将面临这样天大的变化,王劭似乎成熟了很多,性格也没有那么轻佻了。 唐禹疑惑道:“不守徐州,跑到建康来捞功啊?” 王劭挠着头道:“爹让我回来,说建康守卫战要开始了,我必须要在关键时候站出来,领兵抗击叛军,这是非常珍贵的资历和功劳。” 唐禹道:“所以你爹不让你见任何人,对吗?如果我猜的不错,你们王家的私兵也来了不少吧?” 王劭嘿嘿笑道:“只来了两千,爹说了,来的太多,反而会让司马绍不安,两千正合适。” 唐禹微微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好好干,这是你出人头地的机会。” “你妹妹呢?” 王劭道:“在陪主母呢,你要去见吗?” 唐禹当然不会犹豫,于是随着王劭来到后院的会客厅。 此刻厅堂,曹淑作为主母坐在高位,雷氏作为亲母坐在次位,王徽则是随意坐着,正美滋滋吃着水果。 见唐禹进来,她便立刻挥手道:“唐大哥!快来快来!你总算见到我的母亲啦!” 唐禹面色郑重,对着两人施礼。 作为亲母,雷氏要低调很多,只是微微颔首。 而曹淑则是上下打量着唐禹,最终缓缓道:“模样倒是不错,坐吧。” 待唐禹坐下之后,她又问道:“你倒是说说,你喜欢我家徽儿什么啊?你打算怎么给她幸福的生活啊?” 王徽立刻插话:“主母,是我喜欢唐大哥,我打算给他幸福的生活呢。” “没让你说话。” 曹淑瞪了她一眼,却又有点憋不住表情,无奈叹道:“你总向着他,也不担心他恃宠而骄,对你不好。” 王徽娇声道:“主母,我们都是大人了,又不是小孩子嘛,该怎么对双方,我们都清楚哒。” “我要和唐大哥单独说话,不陪你们了喔!” 她说完话,甚至不等两个母亲回应,便拉着唐禹就往外跑。 “哎…你…你这孩子…” 雷氏无奈喊了一声,又不禁摇头。 王徽才不管那么多,笑嘻嘻地拉着唐禹来到了花园里。 她眼珠子转了转,看了四周一眼,发现没人,才踮起脚尖,噘着嘴道:“唔…要亲亲~” 唐禹一下子就忍不住笑了起来,捧着她的脸亲了一口,道:“最近过得好不好啊?” “当然好了!” 王徽喜气洋洋地说道:“陪着母亲和主母,每天种种花,做做女工,还下棋呢。” 她语气是那么轻快,笑容是那么灿烂,以至于只要跟她接触,唐禹的心情瞬间就变得活跃、开心了起来。 无论心里有多少愁绪,都会被她感染,被她的纯真所冲散。 唐禹道:“接下来我可要走了,我的想法是,你暂时留在建康。” 王徽歪着头道:“为什么呢?” 唐禹道:“路上很艰苦,有很多危险,风餐露宿的,又都是男人,上个厕所都不方便,你不适合跟着。” 王徽想了想,嘻嘻笑道:“说得倒也对呢,我也不想过那样的日子。” “可是…谁让我嫁给了你呀,当然要跟你一起走。” 唐禹握住她的手,道:“我很认真,我想的是等到了地方,我把一切安顿好,再让王劭派亲兵送你过来。” 王徽道:“苦日子不跟你过,安顿好了再过来享福么?那样我倒是轻松了,你又怎么办?” 唐禹笑道:“我没问题啊,我一个大男人,跟兄弟们一起共患难,也不算吃苦。” “才不要呢。” 王徽噘着嘴道:“一个男人应该有事业,有朋友,有知己,但也一定要有亲人。” “现在你只有我一个亲人,我怎么能不陪你呢。” 唐禹道:“咱们别讲究那一套,因为…” 王徽直接打断他的话,皱着鼻头哼道:“你肯定是小瞧我!” “什么!” “你觉得我吃不了那个苦,受不了那个罪,内心上觉得我娇生惯养…哼,小看人!” 唐禹无奈把她抱进怀里,低声道:“这不是心疼你么。” 王徽娇憨笑道:“心疼我就听我的,不许把我一个人留下。” 她自信满满道:“你信不信,我能帮到你?虽然我能力有限,但我可以在我擅长的领域,帮到你。” 唐禹都疑惑了:“你擅长什么?” 王徽咯咯笑着:“当然是哄人开心呀!路途艰苦,人们最缺什么?最缺的就是开心!” “我才是你队伍里的灵魂人物呢!” 第二百六十九章 烽烟起 王妹妹很可爱,但她却绝不是个唯唯诺诺的人。 她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有自己的决断和坚持。 她坚定要一起走,唐禹也无法再劝什么只能咬牙答应,并和她约定好了时间。 离开王家的时候,王导依旧没有选择见他,这让唐禹更加坚信是司马绍来了,已经在运作大事了。 唐禹给王导留了一封信,然后便离开了。 建康有建康的风云,但这里是鲜血汇聚而成的城池,已经不再适合唐禹留下。 唐禹要去更远的地方,去一个干净的地方。 王家的旁边,就是谢家。 此刻,谢秋瞳是还没有回来的。 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去梨花别院了。 去看看吧! 唐禹想了想,便直接朝谢府而去。 如今的他身份地位不一样了,没有人拦着他,他顺利就来到了梨花别院。 主楼、次楼、藏书楼,这里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和谢秋瞳,和喜儿。 熟悉的一切,终究是要分别了。 唐禹看着四周,微微笑了起来。 他想去见见孙茹。 曾经的岳母大人,也给过自己一丝丝温暖,让自己在穿越初期那个难熬的时刻,见到过一缕缕和煦的光。 只是来到主院,首先看到的就是谢裒。 “你怎么来了?也不找下人通报一声。” 谢裒似乎老了些,眉头皱起,眼中似乎有愁绪。 唐禹有些尴尬,干笑道:“我…我来看看岳…额,看看你的夫人。” 谢裒深深看了唐禹一眼,最终点头道:“去吧,她藏书楼在礼佛。” 唐禹应了一声,便直接朝藏书楼走去。 在无数的经文之中,唐禹看到了香案蒲团,看到了盘坐在蒲团上,静静禅坐的孙茹。 似乎察觉到声音,她缓缓回头,看到唐禹那一刻,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唐禹作揖施礼,道:“叔母,晚辈唐禹有礼了。” 孙茹连忙站了起来,挤出了一个笑容,道:“好孩子,岳母真是太久没见到你了,你啊,叫得多生分啊,怎么是叔母呢。” 唐禹无言以对。 孙茹道:“去年秋瞳擅作主张,把你休了出去,你对此耿耿于怀,一直不肯和她重归于好?” 唐禹摇头道:“我们关系挺不错的,但我们毕竟还是要分开了。” 孙茹叹道:“佛说,人的因缘际会啊,就像这天上的浮云一样,变幻无穷,聚散不定。” “孩子,秋瞳有秋瞳的苦,你是男人啊,多包容包容她。” “她虽然脾气不好,但心里是有你的,你看看梨花别院的次楼,还是你曾经住过的模样,她不允许任何人进去,只是她偶尔住进去,想要找找你的痕迹。” 唐禹轻轻道:“我知道她的心,我明白的。” 孙茹道:“那又有什么过不去的呢?大丈夫不拘小节,只要本质是好的,那就有挽回的可能啊。” “你现在出人头地了,你那些故事,岳母都听说过,和一些夫人们聚会的时候,我总是提起你,我都觉得有面子,我为你而自豪。” “如今秋瞳也走上正轨了,你们夫妻好好相处,并肩前进,可以做到很多很多事啊。” 唐禹再次作揖施礼,叹声道:“多谢岳母的好意,但唐禹已经决心要走了,这次前来是为告别,是为感谢岳母当初的照顾。” 孙茹喃喃道:“走?你要去哪里?外边可乱着呢,建康多好啊,为何要走?” 唐禹笑了笑,道:“岳母喜欢佛学,我也曾跟岳母说过两首佛偈。” “我想…我离开的原因,也可以用一句佛经经文来表达我的心。” 孙茹道:“什么经文?我知道吗?” “地藏菩萨本愿经,岳母应该没有读过。” “但其中一句,便是晚辈此刻的心。” 他看向孙茹,咬牙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正如岳母所说,建康很好,外边很乱,晚辈正是要去外边,那宛如地狱的天地,需要我去度。” 孙茹颤声道:“地狱都是魔头,你可怎么度啊。” 唐禹咧了咧嘴,狞笑道:“杀!” …… 建康发生了一件大事,一件震惊文坛的丑闻。 谢家族老谢愚,当代儒学大师,被无数儒生尊敬的鸿儒,竟然是一个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辈。 他本来就颇有学问,因开创性地提出了“理学”之说,而名震天下。 然而如今却传出,“理学”本是唐禹所著之学说,因当时唐禹是赘婿,在谢家没有地位,故“理学”被谢愚窃取。 建康哗然,文坛震惊。 许多谢愚的学生,当初谢家家宴在场的人,亲自站出来说明真相,并在太学宫举行了清谈演讲,彻底揭露了一切。 唐禹的名声,一下子达到了又一个高峰。 “在舒县,杀贪官、灭山匪、荡平恶霸世家,发展水利民生,免税分粮,使舒县恢复生机。” “在谯郡,身为区区郡丞,却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统筹世家,制约军阀,团结一切力量打退石虎,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保住了淮河以北的河山。” “提出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儒生使命。” “立下泼天功绩,只被封了个虚职,却毫无怨言,兢兢业业,心怀苍生,豁出命去揭露昏君罪恶。” “这样的人,提出理学有什么好奇怪的?” “就是谢愚夺走了唐禹的思想!他是个欺世盗名的老匹夫!” “儒生啊,醒醒吧,我们到底该尊敬谁啊!” “孟子言: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唐禹所做所为,才是真正的儒生。” 建康炸开了锅,儒生沸腾了,甚至有太学宫的学生,成群结队去砸谢家的门,吓得谢愚不得不连夜离开建康。 仅仅两三天的时间,消息已经发酵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唐禹的名声,达到了全新的高峰。 而在家的唐禹知道,自己给王导留的信,发挥作用了。 他正是要王导帮自己这个忙,让自己的名誉达到最高层级。 他要在临走之前,留下一声怒吼。 “姑爷!姑爷!” 小莲快步跑进了书房,急忙道:“王敦动了!三万大军朝建康攻来了!大战要开始了!” 唐禹深深吸了口气,缓缓道:“今天开始,明天才会达到顶峰。” “准备好一切,明天我们有大事要做!” 小莲道:“周斐到了!他要见你!” 唐禹微微一愣,随即大笑道:“这个时候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 “帮我送给他一句话吧!”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第二百七十章 夕阳下 十二月二十八,距离跨年只差两日,大战已然开始。 王敦三万大军从南篱门发动猛攻,但由于建康城工事完善,守备资源充足,并未取得什么战果。 但随着石头城王含带领两万大军从西篱门开始进攻,建康的守卫顿时捉襟见肘。 照理说将近两万守军也没这么难打,但关键有两点,第一,司马羕根本不会打仗,这种上万人的规模,两方的守卫,他连防御资源的调度都搞不清楚,各种命令连珠炮弹似的往外发,但前后矛盾,搞得士兵都不知道该听哪一条。 第二,护军府一直是刁协在掌管,掌管了已经十多年了,而司马羕是刁协死后才接手,满打满算也不到三个月,大多将士根本不服他、不认他啊。 之前打着勤王的幌子造了反,将士们懵逼归懵逼,认也认了,现在又到了关键时刻,真正向着司马羕的,也就是他那一堆亲信了。 正因如此,无论是谢秋瞳还是王敦,都认为司马羕坚持不到两天。 唐禹也是这么笃定的,而且他相信今晚绝对出事,建康绝对变天。 所以,他也开始了自己的部署。 在城楼守卫战如火如荼的时候,他快步来到了王家,把王徽接回了家。 大难时候,夫妻还是要团聚的好。 这一次王导竟然见了唐禹,他的表情也很凝重,深深看了唐禹一眼,道:“今后的路,可就没人护着了。” 唐禹点了点头,道:“今后的路,该我护别人了。” 王导道:“还有没有什么能帮你的?” 唐禹想了想,摇头道:“或许没有了。” 他沉吟片刻,又道:“司马绍在府上吧?” 王导笑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猜的不错,他们都在。” “司马绍、庾亮、纪瞻都在,郗鉴、温峤今晚也会在。” “世家已经做好了准备,今晚建康变天。” 唐禹微微一笑,道:“祝愿你们成功。” 王导没有说话,只是看向王徽。 王徽红着眼眶,连忙跪了下来,声音已经有些哽咽了。 “徽儿不孝,不能陪在爹爹的身边了。” “徽儿只能给爹爹磕头,求爹爹保重身体。” 她给王导磕了三个响头。 王导深深吸了口气,扶起了王徽,声音也有些沙哑:“你自己选的路,无论如何也要走下去,要更坚强,更大度,更宽容,更智慧。” 王徽小声道:“女儿明白的。” 王导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别忘了王家,别忘了你的兄长们,关键时候,该拉一把,还是要拉一把啊!” 王徽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啜泣道:“女儿知道,女儿才不是泼出去的水呢。” “去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走你自己的路。” 王导缓缓回头,背对着他们。 王徽擦了擦眼泪,坚定地挽住了唐禹的胳膊。 唐禹对着王导鞠躬,然后带着王徽大步朝外走去。 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王导连忙回头追了出去。 他紧紧跟着,又怕打扰,在门口悄悄看着,脸皮颤抖着,最终深深叹息。 他的眼眶也湿润了,但很快眼神就变得坚定起来。 既然远离了亲情,就用其他东西来弥补吧。 他目光锐利,冷声道:“传我命令,发布讨贼檄文,广传建康。” “司马羕这个叛贼!该见阎王了!” …… 回家,回家。 唐禹带着王徽,回到了唐府。 小荷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原因很简单,唐府的几乎所有东西都不会带走,但小荷舍不得。 “真的不带吗?多好的锅啊,多好的碗筷啊。” “还有那么多衣服,我们却只带了不到两成。” “还有粮食,还有这么好的桌椅板凳,还有床。” “我小时候,都没见过床是什么样子。” 她扒拉着心心念念的“资产”,眼巴巴地看着唐禹,小声道:“公子,我们都带着吧,万一用得着呢。” 唐禹把她抱进怀里,轻声安慰道:“会有的,小荷,这些东西我们以后会再购置的。” 小荷眼泪大颗大颗落下,哽咽道:“可是…就这么丢了,好可惜…” 平时活泼快乐的她,此刻像是一个被砸碎了玩具的孩子,无助又可怜。 唐禹不怪她,只是不停安慰着她,但并没有什么效果。 “我来安慰!” 王徽笑着走了过来,把唐禹拉开,笑道:“你啊,根本不会安慰姑娘。” 她拉着小荷,走到一边,在小荷的耳畔轻轻说着。 小荷直接就不哭了,擦了擦眼泪,微微点着头,然后和岁岁一起去收拾东西了。 这让唐禹直接懵了,疑惑道:“你到底说了什么,让她一下子就看开了?” 王徽歪着头道:“不告诉你,反正小荷妹妹已经好啦!” 她有她的办法。 爹爹的话她都记得,要更坚强、更大度、更包容、更智慧。 小莲道:“收拾好东西之后,我们又该做什么呢?” “等!” 唐禹看着外边的太阳,缓缓道:“等夕阳西下,等天地出现血色。” 他静静坐在院子里,脑中不断浮现着这几天的安排。 城墙之上的战斗声和怒吼声,震彻了整个城池。 这座城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惨叫的声音。 这里看似繁华,但在不起眼的角落,在那些黑暗的裂隙里,却长满了霉菌,布满了驱虫,腐烂的痕迹不断蔓延,最终将淹没一切。 唐禹要留一团火焰给建康,到时候,火焰可以焚毁驱虫,给百姓留下一份希望。 黄昏,残阳如血。 整个建康城都被染成了红色,城墙之上,鲜血熠熠生辉。 王导腾地站了起来,凝声道:“时机已到!恭迎太子殿下!” 司马绍身穿龙袍,大步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负手而立,看着在场诸多世家首领。 王导道:“请太子殿下下令,攘除奸凶,铲灭奸佞,重掌建康,重振乾坤。” 庾亮、陆晔、纪瞻等一众大臣,全部站了出来,身后跟着的,是他们的心腹和属下,是他们培植的官僚,是建康的核心人物。 “走!去城楼!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司马绍大吼一声,率先走出了王家。 王导、庾亮、纪瞻等数十个世家掌舵人,带着上百个亲卫,紧紧跟着司马绍。 血色的街道,行人看到这一幕,纷纷避开。 “那是谁…” “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回来了!” 人群中有人惊呼,更多的人把他们认了出来。 “参见太子殿下!” 温峤大步走来,大声道:“司马羕贼胆包天,弑君篡权,罪该万死,请太子殿下继位,重塑大晋乾坤,打退叛逆大军。” 在他身后,跟着的是建康城的名流。 而远处,上百个亲兵的簇拥下,郗鉴身披甲胄,大步走来。 他半跪而下,抱拳道:“老臣参见太子殿下,请太子殿下为陛下伸冤,为建康百姓做主。” 他代表的是流民帅团体。 另一边,谢裒、桓彝、周斐等带着侍卫走来。 谢裒大喊道:“请太子殿下继位登基,为大家做主,护我大晋江山。” 他们代表北方家族。 陆玩、陆晔等人带着江东贵族也走了过来。 整个街道,都被世家、贵族、名流以及他们的追随者、侍卫所填满。 看到这一幕,司马绍深深吸了口气,大声道:“诸位,请随我一起,前往城楼。” 浩浩荡荡的建康统治阶级,以强大的声势,要去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力。 血色夕阳下,唐禹也走出了唐府。 他也要出场了。 第二百七十一章 龙腾渊 与司马绍那边的声势浩大不同,唐禹仅仅是一个人出门,跟在他身后的只有北域佛母。 他穿着青衣,大步朝前走,没有人注意到他。 司马绍从乌衣巷赶往南篱门,身后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唐禹从唐府前往太学宫,要经过秦淮河。 于是,他们在秦淮河畔的朱雀门相遇了。 司马绍带着统治阶级,迎面而来。 唐禹一个人,迎面而去。 二者相遇在街头,却都没有停下。 司马绍的目光顿时锁定了唐禹,温峤、王导、庾亮、陆晔、谢裒、桓彝等诸多大臣,都看到了唐禹。 温峤甚至想打招呼,但见其他人没有开口,见气氛不对,于是也没有开口。 而唐禹,根本没看他们一眼。 他身穿青衣,昂首挺胸,大步与司马绍众人擦肩而过。 “唐禹!” 温峤最终还是忍不住喊出了声,他大步来到唐禹身边,把玉牌递给了他。 他低声道:“多谢救命之恩,温峤牢记于心。” 唐禹笑了笑,没有言语,而是继续朝前走去。 司马绍的团体,代表着建康城的天,大晋朝的天。 唐禹什么也代表不了,他只有一身青衣,他现在只是一个儒生。 这一瞬间的擦肩而过,仿佛成了永恒,奠定了未来的基础。 “唐禹要去哪里!” 司马绍突然开口,冷冷道:“他这个方向,要去太学宫吗?去做什么!难道又是说一些危言耸听的话!” 王导淡淡道:“殿下,无论他要说什么,我们都管不到了。” “此时此刻,最重要的是拿回建康的统治权,拿回我们应该有的一切。” 司马绍眯眼道:“我知道,呵,唐禹选择的时机真好啊,恰好在我们都管不到他的时候。” “另外…他故意等到现在,和我们擦肩而过,是做什么?在挑衅吗?” “希望他将来还有这个胆气!” 守城之战,如火如荼。 两方应敌,敌军数量又远大于己方,守城资源的调配到处堵车,搬石头的、搬木头的、搬弓箭的、抬金汁的,互相错不开峰,也没有固定的路线,到处都是乱的。 杀敌的找不到方向,哪里该支援,哪里守军饱和了,哪里已经快被突破了。 全是乱的。 司马羕的脑子已经彻底炸开了锅。 司马播提着剑倒是勇猛,一边杀敌,一边呵斥着其他杀敌不力的将士,却始终凝聚不了人心。 而就在此时,有亲卫立刻来禀报了:“将军!将军不好了!” 司马羕已经快气疯了,大声道:“又出什么事了!” 亲卫喊道:“是太子!太子出现了!带着好多人!” 司马羕微微一愣,随即大喜道:“他竟然真敢混进建康?” “不管有多少人!直接都杀了!” 亲卫道:“已经派人去了,但…但他们投降太子了啊!” “什么!” 司马羕惊呼出声,连忙跑下城楼,朝前看去。 只见司马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数不清的世家掌舵人、名流和权贵,以及他们上千人的侍卫。 司马羕深深吸了口气,当即怒吼道:“你这个叛逆的太子,你亲手弑君,如今还敢回建康,来人!给我杀了这个叛贼!” 司马绍目光冷漠,沉声道:“司马羕!借勤王之名!行弑君之实!人神共愤!天地共诛!” “而等守军,乃大晋之天兵,岂能从一叛逆,被这篡逆之辈所指示。” “且立刻把司马羕及其家属、亲信捉拿了,戴罪立功。” 王导站了出来,大声道:“司马羕乃弑君恶贼!尔等士兵先不知情,可以无罪,还不快听太子殿下号令做事!” 一个个大人物站了出来,代表着晋朝统治阶级的各个团体,发出属于自己团体的声音。 而护军府这些守军守将,本就是司马睿和刁协培养出来的,本就对司马羕不太忠诚,此刻面对如此局势,哪里还会听司马羕的话。 他们一个个跪了下来,纷纷喊着:“参见太子殿下!” 这一幕,让司马羕直接脑子都宕机了。 他这才发现,自己所谓的反叛和谋逆,就是一个笑话。 自己之所以能成功,完全是因为…这些世家大臣,也想要司马睿死,让司马绍登台了。 有人想让自己成功,自己才成功了。 政治就是这么可笑。 “拿下这些叛逆!” 司马绍一声大吼,无数人朝着司马羕冲去。 司马播及一种心腹,面对如此局势,毫无还手之力,纷纷被抓了起来。 直到此时,王导才缓缓道:“带到城楼,直接斩首。” “这一次,我们为太子而战,也为大晋的新皇而战。” 司马绍举起了手臂,大声道:“所有的罪过!既往不咎!此刻的拼杀!都是功绩!” “朕新上位,初登大宝,此首战也,所有立功者,皆有钱拿,皆有官升,皆有爵封。” “守住建康!就是守住你们光明的前途!” 他拔出了王剑!斩下了司马羕的头颅,怒吼道:“以血为誓!杀进叛逆!” 无数人怒吼着,用手中的刀剑,去迎接一个全新的时代。 而此刻,唐禹还走在街道上。 只是他身后不再只有梵星眸,还有诸多儒生,一些不配跟着王导他们走的儒生。 这些儒生,要么是寒门,要么只是普通百姓,机缘巧合之下读了书。 政治大事,他们没资格参与。 但他们认识唐禹,他们看到他,便追随他。 唐禹没有说话,但身后的人却越来越多。 他来到了太学宫的门口,回头一看,密密麻麻到处都是青衣灰袍。 他缓缓道:“这是太学宫,你们没有资格进。” “但我说你们可以进,你们就可以进。” “跟我进来!我有话要说!” 在沉默之中,无数的儒生,跟着唐禹进了太学宫。 而在太学宫内,留下的也是没资格参与政治的儒生。 他们看到唐禹进来,一时间都呆住了。 “理学”的创立者,提出儒生使命四句的大儒,一个功绩滔天的人,一个为民造福的人,一个敢于直面黑暗的人,一个真正的儒生。 当代儒家,以唐禹为首,以唐禹为魁。 所以见到他,诸多儒生纷纷作揖施礼,神色恭敬。 唐禹依旧没有说话,他站上了那个高台。 儒生们自动就围了过来,密密麻麻人头攒动,足有千人之多。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道:“大家应该都听到消息了,太子殿下回来了,带着无数世家、权贵、名流,去了南篱门。” “建康要变天了,大晋或许不会倒下,而将有一个全新的开始。” “但…这一切与我们无关,因为我们根本没资格参与。” 无数的儒生,沉默无言。 唐禹笑着,突然高举右手,大吼道:“自汉朝独尊儒术以来!我儒家弟子!何曾有如此灰暗、卑微之时!” “我本可以去城楼那边!” “但我选择跟你们站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儒生没错!” “我要告诉你们!我们该怎么去做!” 第二百七十二章 一声吼 建康城楼之上,司马绍带领着两万守军艰苦抗击,浴血奋战。 太学宫之内,唐禹站在高台上,俯瞰上千儒生。 而儒生们则是围绕在他的身边,仰着头,垫着脚,伸着手,恨不得触摸到他的身躯,触及到他的思想。 有人用刀剑抗敌。 而思想却是最锋利的刀剑。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道:“自董仲舒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我们民族的选拔制度得到了巨大的进步,察举制逐渐形成。” “诸君都是读史之人,当知察举之核心,在于孝、廉、经学三者,凡入仕者无不通经学儒理,已成共识。” “而如今呢,世家大族把持文脉,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门第出身竟然比本身的才学、道德更有用。” “因此,投胎成了做官的最重要条件,圣人经义则不读也罢。” “面对这样的局面,我们总是抱怨,总是愤懑,总是感叹不公,却从无一人去真正考虑怎么解决。” 他娓娓道来,让众人心中憋着一口气,仔细倾听。 在场千人,竟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唐禹叹息道:“《尚书》言:非知之艰,惟行之艰。这是知易行难之理,然我观如今尔等,竟连知之亦难做到。” “儒生何以轻贱?儒学何以没落?非战乱也,非书籍失传也,皆因选官制度也!” “制度就决定了,我们这些出身贫寒的人,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 “就算你才高八斗、学识渊博,堪比亚圣又如何?谁人知晓?谁给你发挥的舞台?” “我们这些人,参加清谈都没资格单独说话,都没人听我们说话。” “要改变儒学儒生之处境,唯有改变制度。” 他看着在场众人,呢喃道:“我们不该再用如今的制度,那是为世家贵族打造的制度。” “我们该开进士科,该开科举。” “任何人,只要寒窗苦读,博览群书,只要刻苦奋进,深谙圣道,即可参加圣人经义及策论考试,凭借学识取得成绩,凭借成绩取得职位,构成这朝廷之官员。” “唯有如此,儒生才有出头之日。” “唯有如此,平民百姓才有读书翻身之日。” “唯有如此,官僚才不至于平庸,贪腐才不至于糜烂,朝廷才不至于全是蛀虫,江山社稷才会焕然一新。” “唯有如此,才有人尊重才华,尊重知识,尊重每一个明德、明理、明义、明政之人。” “唯有如此,百姓才知道好与坏,官员才有基本的道德,天地才不至于如此黑暗。”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无数人听着这些话,宛如醍醐灌顶,震得他们浑身发颤。 他们没有怒吼,没有呐喊,只是眼神炙热,拼命朝前挤,想要靠唐禹更近。 唐禹看着他们,缓缓笑了起来。 他喜欢演讲,他总被成功的演讲所感动。 什么东西最让人折服?什么东西最有魅力?不是金钱,不是美人。 真正有魅力的,是站在高台上,用话语让平凡的灵魂最终觉醒的人。 最伟大的演讲家,一定是最伟大的政治家。 在他的心中,最伟大的演讲家,不是那位留着小胡子的落榜美术生。 而是那个叫弗拉基米尔的人,一个普通的人。 当唐禹站在这个位置,当他看着眼前无数炙热的目光和兴奋的脸庞,他就会回想起伟大导师的模样,心中燃烧起熊熊的烈火,足以将世界焚毁的烈火。 …… “奇怪,司马羕哪里来这种本事,竟然能把守军指挥得井井有条,资源调度、查缺补漏、密不透风,让我们举步维艰。” “五万大军攻城,如果对方这样打,我们真不知道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王敦脸色很不好看,咳嗽了几声,大声道:“暂停进攻,让士兵重新整顿。” 话音刚落,外边就有亲兵快步跑来,大声道:“报!将军!郗鉴率领两万余流民军,已从北篱门进入建康城了。” “什么?你说什么?” 王敦直接站了起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道:“不可能!谢秋瞳和钱凤不可能连一个郗鉴都挡不住!” 又一个亲兵冲了进来,急忙喊道:“启禀将军,钱凤将军所部一万之众,突然出现在石头城以北十里处,正以最快的速度朝石头城而去。” “谢秋瞳之北府军,正南下直扑王含将军北部侧翼,已经在发动进攻了。” 听闻此话,王敦一时间都站不稳身体,只觉头痛欲裂。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吼:“无耻!卑鄙!可恶!钱凤你跟了我二十年,你对得起我这么多年的栽培吗!” 直到此刻,他才确定自己被骗了,钱凤背叛了,而谢秋瞳是诈降。 后知后觉,他才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事实,比如司马羕根本不具备统领护军府的能力,司马绍只要联合世家大臣就能轻易夺权。 可当初谈判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 不!不对! 沈充!沈充向来是和钱凤穿一条裤子的! 钱凤叛变了,那沈充肯定也叛变了,东南边太湖畔的流民军挡不住了,而且甚至会与沈充一起包抄我。 想到这里,王敦顿时有了退意。 还剩至少四万大军,退守武昌郡,绝对没问题。 司马绍根本没能力打进来,我也不失为一方军阀。 再打下去,各方都是敌人,下场唯有全军覆没。 而正是王敦即将下令撤退之时,外边有亲兵抱着一个大木匣走了进来。 “将军,这是钱凤将军送来的东西,说是情报。” “钱凤?” 王敦冷冷道:“打开!” 木匣子顿时打开,里边赫然是两颗带血的人头。 王敦身体猛然一颤,一时间张大了嘴想要呼喊,却又已经失声。 他按着心口缓了好久,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痛呼道:“应儿!我的应儿啊!” 这两颗人头,竟然是王应和王舒的。 王敦本没有子嗣,过继王应之后,对其宠爱有加,宛如心头肉一般。 此刻看到人头,一时间心都碎成了残片。 他不禁怒吼道:“钱凤!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千刀万剐!” 作为王敦二十年的老部下,钱凤自然有大量的心腹,无论是武昌郡还是姑孰,都有可以执行刺杀任务的死士。 王敦心中明白,故而又悔又痛。 身体发病,他口鼻溢血,自觉命不久矣。 心中怒火滔天之下,他发出一声吼:“取我战甲来!我要把他们全都杀了!全都杀了啊!” …… “我不能留下了。” 唐禹看着上千的儒生,声音充满遗憾、充满唏嘘。 “建康变天了,司马绍即将继位,他根基浅薄,与我素有恩怨,自然容不下我这种功高盖主之人。” “事实上,从前天开始,我已经遭遇至少五次刺杀了。” 儒生们看着他,眼含热泪。 唐禹道:“我读书以来,一心报国,虽然出身贫穷,却从不唯利是图。” “圣人言:博施于民而能济众,何事于仁,必也圣乎。” “无论是舒县还是谯郡,我唐禹所作所为,苍天厚土共鉴,不外乎仁也。” “然而这片土地已经容不下我这种一心为民的人了。” “我要走了。” 他看着在场众人,深深作揖而下,大声道:“建康,交给诸君了!大晋,交给诸君了!百姓,交给诸君了!” “请诸君,莫要在浑浑噩噩、唯唯诺诺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全靠诸位了。” “唐禹,拜托了。” 他大吼着,走下了台去。 无数的人,让出了一条路,纷纷伸出手触摸他的身体。 唐禹大步朝前,没有任何停顿。 他快步走出了太学宫,径直上了马车。 他脱下了青衣。 他穿上了战甲。 他的声音如此冰冷:“出发!杀向皇宫!” 第二百七十三章 鹤冲天 王敦疯了。 这是所有人的看法。 在事情已经定调,局势已经无法逆转的情况下,他仍然执迷不悟,猛攻建康,恨不得和司马绍同归于尽。 王敦的心已经死了,他命不久矣,也彻底绝了后,如今是万念俱灰,只想杀上一场。 司马绍不知道这一切,只当敌人攻势太猛,立刻组织守军抵挡。 而此刻,浩浩荡荡的流民军,也终于穿梭在了建康城中。 郗鉴骑在马上,面色庄重严肃,身披甲胄,气势无穷。 两万大军虽然是流民军,但竟然队形整齐有素,徒步向前也丝毫不乱。 百姓们被这种军容震慑住,纷纷避让。 此刻正是黄昏,残霞已经消失殆尽,只有西天剩下了一抹余红。 这昏暗的天地,流民军铁蹄踏过街道,在无数人避让的同时,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匹马,一个人。 身披铁甲,手持长刀,单人单骑朝着流民军迎面而来。 郗鉴眉头顿时皱起,疑惑道:“前方是哪位将军?是否是太子殿下派来迎接的?” 唐禹没有言语,只是继续朝前,与之擦肩而过。 天彻底黑了。 郗鉴看不清这个人的脸,只看见他明亮的双眸,映着已经消逝的余红。 那一抹余红,像是黑暗中的火焰。 郗鉴管不了那么多,而是带着两万大军朝着南篱门而去。 而与此同时,一个个身披铁甲的士兵,从狭窄的小巷中骑马而出,汇聚在了唐禹身后。 史忠大声道:“主公,我们三百精锐,跟随周斐进城,此刻全部到齐。” 唐禹目光如炬,朝前挥刀:“此刻皇宫守备空虚,仅有几百太监、宫人守卫,凡阻拦者,直接就地格杀。” “是!” 史忠等人大吼出声。 天已黑尽,街道再无行人。 这是唐禹再一次进宫,这一次,他提着刀去的。 快马朝前,宫城的守卫听到了黑暗中的马蹄声,忍不住大吼出声。 迎接他的是雪亮的刀! 唐禹直接砍下了他的头颅,怒吼道:“开门!否则全部杀绝!” 宫人已经被下破了胆,直接朝四周逃散。 一道金芒闪烁,梵星眸突然出现,双手结出一道印法,恐怖的内力直接轰在了宣阳门上。 这沉重的宫门,顿时倒塌。 唐禹一马当先,直接杀了进去。 无数宫女、太监惊叫不已,仅存的侍卫也到处溃逃。 梵星眸如流星一般划破天际,又来到大司马门前,一掌打碎宫门。 唐禹等人骑马而入,势如破竹,遇到小股反抗也迅速消灭,直接往密阁而去。 这个时代的国库呈现分散化的特点,所有的金银、钱粮都不会放在一个地方。 但建康宫的密阁,存放了几乎所有的皇室收入,是所有国库之中金银储备最多的地方。 即使是司马羕面对王敦这么大的威胁,都留了足足八百人在这里守卫。 三百对八百! 能不能赢! 唐禹举起了刀,大声道:“奉太子之口谕,提调金银前往南篱门奖赏抗敌将士及支援的流民军,尔等司马羕叛军,立刻跪地投降,否则直接抄家灭族。” 这句话让本来就心中没底的守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唐禹拿来火把,大吼道:“你们难道认不得老子!老子连石虎的铁骑都杀得!难道还杀不得你们!” “十个呼吸之内不投降!全部杀了!” 史忠等一众士兵纷纷怒吼出声。 侍卫统领还想解释什么,他站了出来,大声道:“即使是太子殿下,也不得随意动用国库金银,就算…” 话还没说完,唐禹就怒吼道:“宰了他!” 梵星眸随手一记手刀朝前劈出,一道金芒直接切下了侍卫统领的头颅。 鲜血飞溅之间,其他人胆裂魂飞,纷纷逃散。 照理说,看守国库的该是精锐,但此刻他们却已经羸弱成了这样。 晋国,就是这么烂。 唐禹大声道:“进去!快!” 梵星眸走在最前头,一路朝下赶往密室,四周墙壁都包着铁皮,前方的大门更是沉重无比。 但一力破万法! 梵星眸浑身上下内力如巨浪一般狂涌,恐怖的力量直接涌入,轰开了大门。 唐禹沉声道:“史忠!带人进去取钱!只要一万两黄金!” 这里大概有将近四万两黄金,还有超过二十万两白银。 唐禹不会拿那么多,一万两黄金正好,再多,反而会遭到剧烈的反扑。 只是他看到师父跑到金堆里,狠狠塞了几大坨在自己的兜里,才心满意足走了出来。 “好多钱啊!” 梵星眸嘻嘻笑道:“可惜啊,拿不了那么多。” 她心情十分兴奋,声音都变得可爱了很多,笑容甜美。 唐禹大声道:“拿够了就走!不得逗留!不得私藏!” 史忠道:“主公放心,来之前就严令过了,绝对没人敢藏私。” “走!离开建康!离开这个鬼地方!” 唐禹大笑出声,带着三百精锐,一路朝北篱门而去。 没人阻拦他,战事都在西篱门和南篱门,北篱门仅有守军百人,唐禹随便一个奉太子之命,就让他们开了门。 然后三百精锐迅速出城,朝北而去。 城门外,三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王徽见到唐禹出来,当即挥手道:“在这里!” 唐禹道:“不是犹疑之时,王妹妹上车,立刻朝北。” “好嘞!” 王徽见他没事,顿时安心进了马车,聂庆驾车直接朝北而去。 天是昏暗的,没有月亮,没有星辰。 这一次离开建康,恐怕不知道多少年后才能回来。 但这一次离开,不是龙困浅水,而是先鹤冲天,再无阻碍。 “再见了,建康。” “再见了…” 唐禹喃喃出声,再不犹豫,直接跟上了队伍。 他骑着马朝北而去,很快就来到了那一棵树下。 他看到了那一座修缮完整的坟墓。 他下了马,大步走了过去,重重跪下。 身旁,王徽不知何时也已经和他一起跪着了。 唐禹道:“爹,儿子要走了,不是逃避,不是放弃,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你在天有灵,且看着儿子怎么去做事,怎么去当官。” 王徽则是轻轻道:“爹,我一定照顾好他,做一个好妻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微微笑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煽情,没有太多的誓言,只有两个人面对崭新的一切的从容。 王徽笑道:“你在这里陪爹说一会儿话,我先回马车上等你。” 这里就在官道旁,不足百丈的距离。 王妹妹怎么会突然说要先回马车? 唐禹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 地上有香灰。 堆积的痕迹很明显,没有被风吹散,这说明…时间还不久。 有人来祭奠过。 唐禹莫名心中一颤。 他连忙站了起来,仔细找着。 然后他便呆住了。 在视线的另一边,那个林子里,赫然站着一道身影。 天很黑,但唐禹无论如何都认得出她。 他快步朝那边跑去,跑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他知道两人不能再见了,身份不一样了,她有她的立场,自己有自己的立场。 于是,两人隔着十丈的距离,就这么互相看着。 看不到脸,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身影的轮廓。 树林中,那个纤细的身影,给唐禹微微一福。 那是妻子对丈夫的礼仪。 唐禹攥紧了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到了那道身影融入了林间,彻底隐匿在了黑暗之中。 第二百七十四章 从头越 黑暗的天地,林中更是不见光影,那道身影好像出现过,又好像从来没有出现。 只有那坟墓前还未散去的香灰,被风卷起,吹到天空上,飘向未知的远方。 冬天的建康真冷啊,冷得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辰,甚至看不见路。 过去的事历历在目,未来的一切都是茫然的。 他爱她吗?她爱他吗? 如果是肯定的答案,又为什么要分别? 如果未来是迷茫的,又为什么要离开? 在做事情之前,没人知道最终的答案。 但无论是唐禹还是谢秋瞳,他们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先去做。 抬头看向天空,那里没有痕迹。 可唐禹是知道星辰的,那些光晕只是被遮住了,被一团又一团的黑云遮住了。 他唯有轻轻叹息。 “别看了。” 梵星眸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缓缓道:“她不会出来见你的,她有她的自尊。” 唐禹道:“师父,她走了吗?” 梵星眸摇头道:“在林子里的黑暗深处,静静站着,正看着你呢。” 唐禹苦笑道:“她真倔强。” 梵星眸道:“你也不赖,好端端的从龙功臣不做,非要弑君,把光明的前途全部毁了。” “之后又怎么办?司马绍必然通缉你,天下之大,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有时候啊,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把自己玩成了这样。” 唐禹笑了笑,看着漆黑的天地,缓缓道:“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从头,是崭新的开始。” 他看向梵星眸,道:“师父,我宁愿死在这逃亡的路上,埋骨在遥远的他乡,也绝不会做这腐朽朝廷的立柱顶梁。” “等回了极乐宫,帮我哄一哄喜儿,就说我去了很远的地方,但我心里一直念着她。” “因为,我是去做英雄了。” 说完话,他轻轻挥手,告别梵星眸。 也告别了在林中观望的那个女人,那个雄心壮志、才华横溢,生命却即将走到尽头的女人。 她在和时间赛跑。 唐禹也是。 梵星眸看着自己这个徒弟,看着他宽阔的背影,一时间有些无法理解。 但她忽然又觉得,喜儿找了这样一个男人,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目送着马车远去。 寒风吹来,她悚然一惊,脸色也变得古怪。 她突然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 一向我行我素的自己,好像莫名其妙帮唐禹做了很多事,好像莫名其妙在听他的安排和命令。 被他影响了,却浑然不自知。 这才是真正令人可怕的地方。 “他到底要去哪里呢?” 梵星眸疑惑着,却又慌忙瞪大了眼,喊道:“不对!他黄金没给我!地方也没给我说!” “那叫我请高手干嘛!老娘定金都给了!” 她突然意识到,请高手,或许只是个幌子。 自己被小徒弟骗了。 …… 建康的战斗并不会持续多久,事实上,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因为…王敦死了。 心如刀绞,披甲上阵,导致旧病复发,直接猝死在了战场上。 领袖死了,钱凤和沈充又反了,王敦的大军顿时溃散。 而王含的两万人,在攻城的同时,被谢秋瞳突然从背后袭击,仓皇应敌,又得知石头城被钱凤攻破占据,后勤补给直接没了,一时间心态爆炸,带着病跑路了。 想要跑路哪里有那么简单,他可是实实在在的、还活着的敌酋。 谢秋瞳不会放过这个立功的机会。 所以在天亮时分,便率领北府军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收尾战争,已经并不复杂,所以在十二月二十九的中午,司马绍便从城楼上撤了下来。 他也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皇宫被攻破!国库被抢了!” 司马绍万万没有想到,建康城内部竟然还有力量能攻入宫门,那里可是有上千人。 “谁干的!谁干的!” 他打了胜仗的好心情彻底没了,攥着拳头低吼出声。 禀告的士兵跪在地上,哽咽道:“是唐禹干的,他说是太子口谕,我们就没敢阻拦,谁知道他突然发难,背后捅刀,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我们拼死保护国库,最终把唐禹打退了。” “但事后经过清点,国库少了足足一万两黄金。” 司马绍冷冷看着士兵,咬牙切齿道:“昨晚为什么不禀告?是不是忙着编造这些应付我的话术来了?” “真是你们拼死奋战打退了唐禹?那你们可真忠心啊!” “可是老子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好骗了!” 他根本没心情和士兵废话,连忙跑到郗鉴跟前,沉声道:“假节,建康有一叛逆之臣,抢夺国库后逃离,根据消息,是往北逃去了。” “请假节派出两千兵马,围追堵截,势必要拿下这个叛逆。” “因为他很可能就是弑君之人。” 郗鉴面色严肃,郑重道:“可是唐禹?” 司马绍道:“假节竟知此人?” 郗鉴看了司马绍一眼,叹息道:“力挽狂澜守住谯郡的功臣,岂会不知。” “殿下,这种人一旦跑出了建康,就很难追到了。” “应当飞鸽传书各大北方世家,请他们沿路设卡,布置暗哨,找出唐禹的具体位置,再制定围堵计划。” “老臣毕竟是流民帅,与江湖各个帮派宗门联系紧密,也可通过江湖关系,找寻唐禹的行踪。” 司马绍沉默片刻,点头道:“如此,便多谢假节了。” 他的话有些应付,是因为他心中总是不安。 唐禹这个人给他的感觉,是看似漫不经心,有时候甚至很不着调,比如提出要与七十岁老叟单挑这种鬼事情… 但司马绍却深知,此人城府极深,做事往往谋而后动,挑衅的时机,行动的时间,都恰好抓得很准,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长期谋划。 很快,崭新的情报肯定了他的判断,唐禹一家已经消失了,看样子是提前撤离了。 “往北…” 司马绍眯眼道:“你真正起家的地方是谯郡,想去那里躲着,靠百姓保护?” “呵,看来你也知道再不跑就大难临头了,所以临走之前还抢了钱。” “唐禹啊唐禹,你或许在为你的小聪明感到高兴,但总体来说,你已经成了人人喊打的罪人,而我即将成为皇帝。” “小聪明,是办不成大事的。” 他淡笑着,呢喃道:“我有的是时间来收拾你,躲到哪里都没用。” 阳光照在他脸上,司马绍知道,一切只是开始,这纷乱的天下,该逐渐走向正轨了。 他要从头再来,制定自己的计划,强国兴邦,发展大晋,在乱世中杀出一条血路来,一统天下。 他在想,畅想着很多事。 但谢秋瞳此刻身披银甲,正在战场上亲自指挥战斗。 她在做。 这就是差距。 第二百七十五章 各自豪迈 王含被北府军突然捅刀,慌乱之下逃往石头城,又被钱凤拦住,彻底失去了补给,心态崩塌之下,无脑向南跑路。 而当日下午,苏峻、刘遐及沈充各部共计两万人,围追堵截,终于将王含拦住,战斗彻底结束。 这一场惊心动魄的王敦叛逆大战,竟然在短短两三日时间内就结束了。 看似王敦败得轻易,实际上却是周密的计划和安排。 决定胜负的因素在方方面面,只是在疆场上显现而出。 十二月三十的夜晚,众军班师回朝,谢秋瞳、钱凤、沈充、苏峻、刘遐等一众将领回到建康。 而建康这边,郗鉴、纪瞻、王导、陆晔、庾亮、温峤等一众司马绍的心腹大臣也已然齐聚。 建康城火光滔天,灯火通明,数万大军在城内游行,宣告战争的胜利,宣告崭新时代的降临。 无数世家大族、社会名流响应,纷纷被邀请进建康宫。 在这除夕之夜,在这岁末年初交替之夜,司马绍穿上了龙袍,连夜祭祖祭天,宣告司马羕的阴谋,祭奠司马睿,同时登基,年号太宁。 在宽阔的宫殿,在端门与太极殿之间的广场上,司马绍宣告大赦天下,封赏功臣。 王导封始兴郡公,拜丞相,封太傅,位极人臣。 温峤封骠骑将军,为江州刺史,率军解决王敦在武昌郡的残余势力。 庾亮封永昌县公不受,转任护军将军,镇守建康。 谢秋瞳作为此次战役的灵魂人物和战略核心,也是实际指挥官,功劳最大,封广陵侯,镇东将军,都督广陵军事。 郗鉴、苏峻、刘遐等一众大臣,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 登基仪式结束,司马绍身穿龙袍,坐在龙椅之上,看着在场诸多大臣,心情豪迈。 他大声道:“南渡以来,先帝励精图治,深耕南方,呕心沥血以至国泰民安,殚精竭虑以至社稷繁荣。” “然野心之辈不绝,宵小之徒不止,前有杜弢(音同涛)、王冲聚众叛逆,今有王敦、王含擅权造反,北有石虎入侵,西有成国骚扰,内忧外患,使江山倾颓、社稷倒悬。” “幸有周访、祖逖、郗鉴、纪瞻等诸多忠臣挺身而出,王导、陶侃、庾亮、温峤等诸多名臣力挽狂澜,方有今日之太平。” “前为太子,今为新君,朕理应向诸位鞠躬致敬,感谢诸位一心为国,德昭日月。” 他站了起来,对着众人作揖,深深鞠躬而下。 众臣面色严肃,回之以礼。 司马绍继续道:“数年来,国家战乱频繁,百姓困苦不堪,如今境内平定,再无战事,朕有意趁此机会,与诸位大臣一同精进,修缮律法,休养生息,提升国力,使大晋尽快恢复繁荣。” “也盼望诸卿,以和为贵,以大局为重,勠力同心治理国家,让我大晋兵强马壮,足以应对天地大局之变。” “待时机成熟,大晋将要北伐,拿回失地,一统天下,开辟一个繁荣昌盛的时代。” 他伸出手臂,衣袖一挥,尽显君王风范。 下方众臣齐声喊道:“圣君英明!” 看到这一幕,司马绍心潮澎湃,豪情万丈。 他大笑道:“子时已至,新年到来,一切一定会有一个好的开始。” …… “要下雨了。” 唐禹皱眉看着黑暗的天空,感受到了寒风。 这一夜是除夕,但对于他们来说,没有什么特别的。 他们行走在黑暗之中,穿梭在杳无人烟的官道,甚至连火把都没有举。 聂庆皱眉道:“荒郊野岭的,没什么人家,况且我们这么人,根本不可能借宿。” “等会儿大雨来了,怎么办?” 唐禹想了想,才道:“躲进树林里去吧,看有没有能躲雨的地方,实在不行就暂时扎营,先休整一晚。” 雨是说来就来,不到一刻钟,大雨滂沱而下。 天地万物都湿润了,三百多人已经跑进了林子里,借着密集的树林,搭着简易的营帐。 众人浑身都淋湿了,寒风吹来,湿润的衣服贴在身上,真是冷得要命。 逃往的路必然是艰辛的,但开局就是这种雨,也足够让人心情沮丧。 至少聂庆是心情沮丧的,他像条死狗一样给自己灌了一口酒,叹息道:“老子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你走,分明可以在谢家好好享福的。” “结果跑出来,大冬天淋雨,睡的地方都没有,火都生不起来。” 唐禹眯着眼道:“你都这样想,那手底下的将士们肯定也有类似的情绪。” “凭借单纯的崇拜而跟着我,那即使再坚定,也始终走不远。” 聂庆道:“这样折磨,当然走不远。” 唐禹笑了笑,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朝前走去,帮忙一起搭着帐篷。 “压住压住!用石头压住这个角啊!” “绳子绑紧一点,不然很快就松了。” “帮我抬一下,把布拉直。” “草席湿了,太重了,竹竿和木棍受不住力啊!” 林间依旧有雨落下,大颗大颗打在人的身上,刺骨的寒冷让人们浑身发颤。 “我来搬!” 唐禹吼了一声,抱起一块巨石就端了过去。 众人显然是愣了一下。 唐禹道:“史忠你把那边的草席拿来,抖一抖水。” “来个人跟我扯一下布,要绷紧一点,不然积水了就要垮塌。” “愣着做什么啊,快做啊,一起把帐篷搭好。” 众人如梦初醒,连忙跟着干活。 雨打在唐禹的脸上,他像是不知疲倦一般,帮了这边帮那边,让众人十分意外。 甚至,他还有余力和大家开着玩笑。 “那小子,你拿个竹竿都摇摇晃晃的,这点力气,将来娶了媳妇都压不住啊。” “明天多分你一碗饭,吃饱一点,长壮一点,不然你小子怎么造娃。” 众人都不禁大笑了起来。 在这种沮丧的时刻,一起遭罪,也一起干活,却有说有笑,气氛一下子就没那么沉寂了。 唐禹似乎永远都找得到话说,一会儿调侃其他人,一会儿又自嘲自己。 “老子当初上青楼的时候,才十四岁,胆子小得很,人家让我挑,我不好意思,说随便安排一个就行。” “结果来了个肥婆,差点把老子坐死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要多吃才行,要不然能有今天这顶好的身体?” 这番话把一众男人笑得不行。 史忠甚至忍不住嘲讽道:“是不是顶好的身体,那得试过才知道。” 唐禹道:“大家离他远一点,史忠这王八蛋喜欢男人,怪不得一直不成亲。” “说吧,大家伙儿又谁被你试过啊。” 这下众人慌了,纷纷自爆说没那回事。 史忠道:“今天谁干活慢,老子就破了他的门!” 这下大家都不敢偷懒了,一个个干得十分起劲。 而营帐还没搭好,远处火光升腾,一口口大锅架上了。 很快,王徽带着岁岁、小荷、小莲,淋着雨,护着热腾腾的姜汤走了过来。 聂庆撇嘴道:“还是讨了婆娘有好处啊,淋着雨给你送姜汤,咱们这些老光棍羡慕不来。” 众人纷纷调笑了起来。 而王徽则是笑着走来,脸上挂着雨水,头发已经湿了。 她绕过了唐禹,把姜汤递到了史忠面前,笑道:“史将军,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这下众人顿时不笑了。 史忠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慌忙看向唐禹。 唐禹道:“看我做什么,喝汤啊。” “啊…哦哦…” 史忠连忙接住汤碗,感受到那一股热腾腾的气息,整个手心都暖了,整个人也都暖了。 他在众人的注视下,喝了一口,然后长长吐了口气。 王徽笑道:“大家都辛苦了,每人都有啊,快接一下。” 她一碗一碗给众人端着姜汤,亲手递给每一个士兵,把唐禹晾在一旁。 身上彻底湿了,她的身体也在颤抖,以至于几乎端不稳烫。 颤抖的手,把碗递给士兵。 另一双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接住汤碗。 这一刻,雨滴不断落下,声音打在树叶上,清晰可闻。 因为没有人说话。 其中一人喝了一口,因为太着急,又呛得咳嗽。 王徽轻轻笑道:“你慢点喝呀。” 士兵连忙点头,勉强挤出笑容。 王徽问道:“看你很年轻啊,你多大了?叫什么名字啊?” 士兵连忙道:“我…我叫石头,今年二十一,十四岁跟着老大混的。” 王徽笑道:“石头是吧,我记着你了,等到了地方啊,我想办法给你说门亲事。”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给众人端着汤。 热腾腾的汤喝进肚子里,整个心都暖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史忠再也忍不住了,快步走到王徽跟前,半跪而下,抱拳道:“夫人!咱们都是粗人!您何等尊贵,完全用不着这么照顾咱们…” 他这一跪,其他士兵也纷纷跪了下来。 王徽微微一笑,轻声道:“史将军这是哪里的话,哪有什么尊贵与粗人?” “咱们走在一条路上,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理应协同相助、勠力同心才对。” “我们弱女子,搬不了重物,打不了仗,但为你们做饭盛汤却是力所能及之事。” 她看着在场众人,看不清脸,语气却无比温柔坚定:“你们信任我的郎君,愿意跟着他去做大事,这是他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 “我们夫妻从来都没有把你们当成奴仆牛马,而是兄弟手足。” “我虽然年龄不大,但内心上却把自己当做你们的姐姐。” “姐姐照顾自家兄弟,有何不妥?” 说到这里,王徽笑道:“快都起来吧,地上又湿又冷的。” 史忠缓缓站了起来,用力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声音沙哑道:“干活!把帐篷搭好!” 这里何等凄苦,比起建康宫那轰轰烈烈的祭天和封赏,可谓天差地别。 但这里,也有属于这里的豪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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