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花影】(第一卷 1)作者:青罂
2026/07/24 发布于 pixiv
字数:19531 标签:催眠 纯爱 仙侠 古风 常识改造/记忆修改 催眠/洗脑/控制/调教/恶堕 白给/败北 反差 序 旧宅院子里有一棵海棠,听说总有百来年了。年年春深时节总要开一树红。花谢的时候满地胭脂。 今年要搬走了。临走时舍不得这棵树。便叫人把树旁生的一棵小苗挖出来,想移到新居去,存做念想。没想到掘地不及三尺,竟有铿然一声,是一只瓦瓮埋在地里。瓮口用灰泥封着。揭开来,里面是一叠书稿,油纸一层层裹着,在土里不知埋了多少年。纸头黄了脆了,字迹居然还认得出。 那晚我在灯下读完,直到天亮才睡。 那些纸张新旧厚薄不一,字迹也各异:有工整小楷,有潦草行书,或娟秀或朴拙,显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也不是同一个年代写成的。全部没有署名,偶尔有年月,也漫漶得认不清了,似乎是有意为之。 里头写的内容倒出奇地一致,都是云间一地的女子,名字从未见有记载,事迹往往奇绝。是些什么样的女子,后面自有正文,这里不必我来说。 写下这些的是谁?把它们埋起来的又是谁?是一个人,还是一代一代的人,各自记下所见所闻,辗转递藏、陆续添入,最后一起封进土里?都无从考证了。我只能猜想:这些人生在不同的年代,心思却是一样的:不忍心让那些女子就此湮没,所以各自写下;又或者无力刊印,或者有所顾忌不敢示人,于是托付给泥土,等待后来的人。郑思肖之沉《心史》于井底,直到三百多年后重见天日;埋下这只瓮的人,存的大概也是同样的念头。而且偏偏埋在海棠树下:想来是要花年年落下,复又覆在这些花上,让她们长眠在香土里? 只可惜年岁太久,虫蛀水渍,几乎没有一篇是完整的。有的有头无尾,有的存后失前,有的中间脱去几行,文义接不上。我不忍心它们重见天日之后又一次湮灭,于是花了几个月工夫,把它们摊开、晾干、排比:按笔迹分类归拢,按文气推定先后;残缺的地方,不得已用自己的话补缀,只求首尾可读。所以今天这个本子,已经掺进了我的笔墨,不再是瓮中原来的模样。这一点,必须先向读者说明白。 整理完毕,得文若干篇,编为一册,取名《云间花影》。云间,记的是那个地方。花影,她们在世的时候,各自是一种花,开落有时;如今花是见不到了,能见到的只有影子,这几叠残纸,便是影子落下的地方。张先有一句词:「云破月来花弄影。」花要弄影,须等月亮出来;这些影子能在今天显现,等的却是我离开老宅前的那一丝留恋。显晦、存亡之间,仿佛真有天意,想来令人惘然。 至于文笔的工拙、补缀的得失,我已无暇计较。只望云间的这些女子不至于与草木同朽,历代埋书人的一片心不至于落空。 是为序。 丙午年春 青罂记于新居灯下 卷一 火凤凰 第一回 苏离假云雨裙底系铃 红狐真怀恨背上驮人 词曰: 试问情根何处种,无端种入人心。情丝一往坠千寻。幽明虽异路,隔不断情深。 多少眼前恩爱侣,一逢生死销沉。鬼门关外觅知音。拚教泉下去,又活到而今。 看官听说:这一首〈临江仙〉,单说着一个「情」字。你看韩凭夫妇,生时被人拆散,死后两冢上生出连理枝来,枝头一双鸳鸯,交颈悲鸣;又如倩女离魂,病躯丢在闺中,魂灵儿自赶着情郎的船去了。可见至情所在,生死关他不住,形骸锁他不定。至于眉眼厮对、灯下温存,寻常儿女都会,只经不得「利害」二字。晋人有言: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这「我辈」两字,却还嫌说得狭了:情之所钟,何尝拣人?这件物事,来去不由人,生死都由他。今日说一段故事,正应着这几句言语。 这段故事,不知出在那一朝、那一代,年深岁久,无可稽考;单单传下个国号地名:国唤做大虞,府唤做云间。府治东南五十里,有一座天柱山。这山生得如何?但见: 千丈青壁,直插入斗牛之间;万壑松涛,远送出云霞之外。 晓来紫气浮顶,疑是仙家丹灶;夜半钟磬穿林,错认月殿鸾笙。 端的是:地连蓬岛三千里,势压齐州九点山。 山上有个修真的门户,唤做凌虚观。这观的开山祖师,道号凌虚子,五百年前丹成道就,白日飞升,真个脚踏祥云,满山人众眼睁睁看他上天去的,至今丹房前石上,还留着一双履痕。祖师去时留下一脉香火,代代不绝。如今掌教的,却是一位女冠,道号瑶光,正是祖师嫡派血胤,生得仙姿道骨,等闲不出洞府,满观只称「瑶光真人」。门下弟子数百,都说是吞霞服气、驾雾腾云一流人物。只是这神仙门里,也分三等九格。你道是那三等?头一等唤做入室弟子,得传衣钵,受那镇山之宝《凌虚真箓》,不拘出在真人跟前,或是各殿师长名下,阖观数百人,不过三五个。第二等唤做升堂弟子,丹诀符法,都有师长口传心授。第三等唤做及门弟子,受一道小箓,挂名在籍,习些剑诀符水,山上山下,也称他一声道长。这三等高下虽殊,却都算门里人:一入了籍,便是终身的道粮,月月有灵砂关支,岁时有丹药分赐,人人一所云房受用;便有些过犯,也只罚香罚跪,轻易革不出山门;便一世修不成个正果,熬到须眉皆白,自有杂役火工与他挑水烧火、奉茶捧饭,供养到羽化那日。 及门之下,便是杂役,专一替观里做生活:烧火挑水,种菜看山,只发与一卷《吐纳粗诀》,教人调息聚气,是那不入流的行货;依着他挨上十年,炼出一口半口薄气,便算到了头。杂役之下又有火工,是山下雇来的佣作,趁几个工钱糊口,连那粗诀也没他的分。这两等人,苦是一般的苦,只是杂役还有个成仙的指望。观里定下一条门规:杂役五年一考较,监院会同各殿师长,验他吐纳的火候,果然出众的,授箓补入及门;平常的,再与你五年。十年两考不中,即时逐出,永不许再上山门。争奈「出众」二字,没个尺寸可量,全在师长口里:肯出名保结的,平常也算出众;没人保结的,出众也算平常。明里考的是道行,暗里考的是人情。说破了,只是四个字:非升即逐。俗语道得好:衙门八字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谁想神仙洞府,也是这般炎凉势利。 且说观中杂役班里,有一个后生,姓苏名离。本贯紫冈县人氏,自幼爹娘双亡,跟着个云游道人上得山来,那道人不上半年羽化去了,把他撇在柴房里,一撇撇了十年。你道这苏离是怎生模样?但见: 面皮黄瘦,还藏三分英锐之气;布衲悬鹑,难掩一段轩昂之姿。 手掌上老茧重重,是十年斤斧之功;眼睛里寒星隐耀,非一世蓬蒿之人。 分明尘土埋豪杰,只把樵苏度岁华。 这苏离白日里砍柴挑水;至晚众人睡定,却悄悄的踅到后山月下,把那卷《吐纳粗诀》颠来倒去的揣摩。那粗诀统共五篇,寻常杂役磨上一世,第二篇也参不透;他五年上参透了三篇,丹田里凝得一缕真气,已是寒暑不侵;此后五年,那第四篇任他念上千遍万遍,只是参不透。论道行,一班杂役里也数他头一名。当初五年头上第一遭考较,监院验他吐纳,见他一缕真气,出入绵绵,也不由得点头。岂知临了,补入及门的却是谁?原来是三清殿师长跟前一个烧茶的道童。苏离名下,只落得四个字考语,道是「心性未纯」。他想那第四篇机关,必得师长口授,也曾伏在及门讲经堂窗子底下偷听,被巡夜的拿住,一顿竹篦,打得皮开肉绽,罚跪山门三日。大凡世上人情,只有锦上添花,那讨雪中送炭?你有出身时,放个屁也是沉檀香;你无出身时,呕出心肝来,人也只当狗血。闲话休题。 如今苏离这十年之期,只剩得三个月。保结的师长兀自没有一个,这二考不消考,也知道着落;赶出山门,只在早晚了。前月山下有个脚夫上来,捎着一句乡里闲话,说他幼年同巷一个相识的哥哥,如今人都唤做大官人了。这人一日仙也不曾修,只在紫冈县门前开个生药铺,凭着三寸利口、一肚皮算计,发迹起来,房廊屋舍换了几遭,如今足足娶了六房妻妾,家中珠翠盈门,笙歌彻夜,出入骑着高头大马,县里人谁不奉承。苏离听了,夜里翻来覆去,肚里老大不是滋味:「人说修仙是天下第一等勾当。他吃酒穿绸,搂着娇妻美妾受用,我在这山上吞了十年冷气、挑了十年冷水,到头来一场考较不中,便要卷了铺盖,教人赶下山去。这仙,却是修与谁看?」话休絮烦。偏生祸不单行。观中管香火钱粮的执事,姓刁名德,人与他起个绰号,唤做「刁公道」,只因他一生不曾公道半日。这刁公道有个外甥,唤做赖兴儿,娘舅替他讨得一纸保结,补入及门,横行惯了。一日丹房里一口紫金药鼎,不知怎的碎做千百块。原来是赖兴儿偷炼私丹,火候差了迸碎的。刁公道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一口咬定是苏离挑水滑跌,撞倒了鼎。你道满观杂役,为何单拣苏离?皆因他十年期限只在眼前,眼看是个要赶出山门的人,好比秋后的扇子、断梗的浮萍,这罪名安在他头上,叫破喉咙也没人睬;便是屈死了,过三个月人一出了山门,有谁提起?软的欺,硬的怕,自古如此。当下喝令赔纳灵砂三十斤。苏离急得赌咒发誓,说自家那日并不曾近丹房半步;刁公道把脸一沉:「药鼎左近,除了你这挑水的,还有谁去?」一班杂役面面相觑,没一个敢做声。苏离叫天不应,只得咬着牙,把这口气咽了。天可怜见!他十年积攒的工钱,通共不上三两灵砂,那三十斤,便卖了他骨头也不值。 也是合当有事。恰好这几日,山下黑风涧出了妖孽,烧炭的人家连伤了五七条性命,都说夜里有物摄人精魄,死的个个面带笑容,浑身枯干,如隔年的橘皮相似。地方申文到观里,瑶光真人正在闭关,监院便悬下一道朱符:有能除得黑风涧妖孽者,杂役即补及门,罪愆一概勾销。那些及门弟子,平日一个个口里谈玄,此时都推病的推病,告假的告假。原来都晓得那妖物来历不小,谁肯把性命去换? 刁公道当众把符令往苏离面前一丢,冷笑道:「你赔不起鼎,便拿这桩差事来抵。除得妖回来,鼎钱一笔勾了,还与你个及门出身。」又把手在脖项上虚虚一抹道:「若除不得时,也省得观里发放你的盘缠。」众人都掩口而笑。苏离把那道朱符拾在手里,心中暗道:「左右是个死。赶出去是等死,除妖是拚死;拚死里头,倒还藏着一线生路。罢罢罢,撑船的怕甚么浪!」当下咬牙领了符令。库上支与他一口淬过符水的青锋铁剑、三道镇邪黄符、半瓶辟秽丹,一裹干粮。 那刁公道见众人都看着,又要买个好名儿,假撇清道:「你们休说我刁德刻薄。他此去凶险,我倒有两件物事助他。」袖中摸索半日,摸出两件来。头一件是块玉佩,玉色昏黄,上带一道裂纹,系着半截旧绦,说道:「这是『辨妖佩』,贴肉带了。撞着妖物,他自会发热;那妖道行越深,他越烫得利害。若烫得当不得,便是你惹他不起的,快快拔步,还逃得一条性命。」第二件是个铜铃铛,带着一个环儿,黄澄澄擦得光亮,铃口周遭錾着细细云纹,倒是件齐整物事;摇一摇,叮的一响,响声也清亮,又道:「这是『摄心铃』,驯妖锁兽的物事。若侥幸近得妖身,把这环儿锁在他要害之处,铃儿一响,惑其心智,教他痴痴的由人摆布。」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有那嘴快的,低低说道:「既近得妖物要害,一剑也结果了他性命,还消甚么铃铛?近不得身,这铃铛又锁与谁去?」原来这两件都是库中积年的旧货,刁公道拿来白做人情。苏离心里也冷笑,却不敢不接,唱个喏收了,把玉佩贴肉挂在胸前,铃铛丢在包袱底里。临行没一个人送,只有灶下老火工塞与他两个热蒸饼,滴下几点老泪。有一篇〈西江月〉,单道苏离此时心事: 扫地焚香十载,挑柴运水千遭。仙山不度枉煎熬,白眼饱尝多少。 莫怪蛇虫命贱,谁怜蝼蚁心高。一朝符令下云霄,拚却残躯去了。 且说苏离下得山来,晓行夜宿,一路上自家盘算:那妖物来历不小,硬拚是拚他不过的;且到了地头,白日里踏看踪迹,晚间寻个稳便去处安身,先探他个虚实,再作道理。主意已定,心也横了。第三日申牌时分,到了黑风涧界口。擡头看时,好个险恶去处!但见: 古木遮天,白日里走的是青磷黑雾;怪藤绊地,静夜间听的是鬼哭神号。 涧水呜咽,流不尽千古冤声;山风料峭,吹得透十层布衲。 獐麂绝迹,虎豹潜踪。 正是:猿猱到此愁难度,好汉行来也皱眉。 苏离顺着炭道望里走,走不上十里,天色向晚,乌云堆墨,眼见要落雨。猛擡头,只见对面崖头一块青石上,端端正正坐着一只狐狸:一身红毛,缎子也似的光滑,映着半天残照,越发红得鲜明;一条大尾拢在身前,蓬蓬松松,好似一团火焰,风吹不散。坐着动也不动,竟似入定一般。隔着一道涧水,一双眼直直觑定苏离,不惊也不走。苏离吃了一惊,按住剑柄,再定睛看时,崖上空空,那里还有甚么狐狸!只道是自家走乏了眼花,却不知怎的,把那一团红影,牢牢记在心里。又行一程,远远望见林子里露出半角黄墙,是一座败落山神庙。苏离道:「且喜有个歇处。」进得庙来,但见神像剥落,蛛网蒙尘,供桌歪在一边。他先绕庙看了一遭,将镇邪符取出一道,贴在门楣,又撮土为香,对着山神唱个喏,祷道:「小子苏离,奉符除妖,借尊神屋檐避一夜风雨,得罪莫怪。」拾些枯枝,打火烘起蒸饼,倚着剑,靠壁假寐,只侧着一只耳朵,不敢睡实。 约莫三更时分,雨住云收,一轮明月皎皎如水,从破窗棂里浸将进来。苏离朦胧之际,忽听得环佩之声,丁丁冬冬,自远而近。随即一阵异香扑入鼻中,不是兰麝,不是栴檀,甜津津直钻人骨缝里去。苏离不觉打个寒噤,睁眼看时,庙门口月光地里,立着一个女子。你道这女子生得如何?但见: 云鬓半亸,斜插一枝素钗;月貌初匀,淡扫两弯新黛。 肌肤赛雪,雪还输他三分暖;眼波如秋,秋不及他一段幽。 一身红衣,烧破满庙月色;六幅榴裙,裁得半天霞绡。 腰肢袅娜,似风前弱柳扶不定;莲步轻移,如月下落花坠无声。 坏壁顿疑春色到,寒宵翻讶艳阳回。 休道柳下惠坐怀不乱,便是活神仙也要动心。 那女子立在门首,敛衽深深道个万福,娇怯怯的道:「官人恕罪。奴家是山前人家女儿,因往外婆家去,错了道路,天晚投宿无门。望官人行个方便,容奴家借半边屋檐,避一避夜露,天明便去。」说罢,擡起一双眼来觑着苏离,眼梢上带着三分羞、七分意,月光里一泓秋水,直望到人心底里去。 苏离初时一见,也不由得先自酥了半边,口内生津。却是他十年寒苦,把一颗心熬得比常人多开了几窍。转念之间,寒毛卓竖起来:这黑风涧方圆数十里,人踪久绝,深更半夜,那得个孤身女子?再偷眼看时,好个苏离,端的心细!只见那女子一双绣鞋,雨后泥地上走来,竟不沾半点泥星,这是一件可疑处。再看月光斜照,把他影儿印在墙上,袅袅婷婷,眉是眉,鬓是鬓,端端正正一个人形,并无半分异状。又悄悄探手入怀,去摸那块辨妖玉佩,那玉只是温温的,比体肤略暖一线。苏离心里倒没了主意,寻思道:「这玉懒洋洋只一点暖意,莫不是个道行浅的小妖?敢是人家迷路的女儿?」却又想起山下死的那几个,个个面带笑容,那笑容恍恍惚惚,只在眼前。这一颗心,半边却似滚汤,半边却似寒冰。 当下苏离拿定一个「稳」字:是人也罢,是妖也罢,只做不知,且与他周旋,反堆下满脸笑来,起身还了一礼,答道:「娘子说那里话。荒山破庙,又不是小可自家的家私,娘子请自方便。夜深风冷,这里有火,娘子将就向个火。」口里殷勤让坐,眼角里却时时偷觑他动静;一只手拾柴拨火,那一只手,早暗暗按住了剑柄。那女子谢了坐,贴着火光坐下,只推拨火,将半幅香肩,慢慢向苏离这边偎将过来。偎到切近,忽地擡起脸,对着苏离微微一笑。 好个笑!但见:不描而黛的眉尖略略一展,不点而朱的唇角浅浅一弯,两靥生春,一双眸子荧荧的,似有星火在里头一闪,直烧到人魂魄里去。便是这轻轻一笑,苏离胸前那块辨妖玉佩,蓦地滚热起来,好似贴肉揣了一块烙铁,烫得他心口皮肉生疼;不容他伸手去摘,只听得「扑」的一声轻响,那玉佩竟自碎作齑粉,簌簌顺着衣缝漏将下来,怀里一星儿也不剩。门楣上那道镇邪符,焦黄的纸角无火自卷;连泥塑的山神,脸上金粉都扑扑的落。 苏离肚里登时雪亮,暗叫:「苦也!怕处有鬼,这便是摄人精魄的正主儿了!好端端一块玉,竟烫成了齑粉,这是道行深得没了底,教我望那里逃!」猛可里又想起白日崖头那只红狐。这女子一身衣裙,红得与那狐毛一般无二,莫不正是他?方才墙上影儿,端端正正并无尾巴,可知已脱了皮毛,是化了形的精怪了。心下暗奇:精怪化形,须经雷火锻炼,方换得人身;这一路不是阴便是雨,何曾听得半声霹雳?只是火烧到眉毛,那里容他细想。慌忙把自家掂掇一番,忖道:「我这《吐纳粗诀》三篇道行,撞着这等脚色,好一似萤火比月。要走时,走不出他一伸手;要拚时,三道黄符,怕烧他一根毫毛也难。走又走不得,拚又拚不得,只好将计就计,先哄住他,且挨过眼前,见机而作。」急切里猛想起包袱底里那个铜铃铛来,正是那「锁其要害、可惑心智」的物事。玉佩尚且碎了,这铃铛济得甚事?苏离何尝不明白,只是人到绝处,说不得了。当下脸上不动声色,依旧堆着笑拨火,手心里捏着一把冷汗,把半条性命,权且交与那女子发落。 且说那女子偎在火边,先自低低叫道:「脚儿好冷。」把一双尖尖绣鞋儿踢脱了,露出两只玉笋也似的小脚儿,伸在火边烘着,火光里微微动弹;一面偎将过来,半边香肩早挨着苏离臂膊,吹气如兰,蜜也似唤一声「官人」,软款款说道:「独自一个走这山路,不怕么?奴家看官人相貌,是个有福的。」说话间,那股甜香一阵紧似一阵,直望苏离顶门里钻。苏离只觉眼皮儿渐渐重了,耳朵里嗡嗡价响,满庙月色都晃将起来,身子恍恍惚惚,飘飘的要上云里去。心头突的一跳,暗暗叫一声:「不好!山下死的那几个,只怕便是恁地笑着去的!」急切里计上心来,只做寒气侵了,咳嗽两声,袖儿掩着口,暗地里把那半瓶辟秽丹倾出三两粒,胡乱嚼了。这辟秽丹原是观里发与杂役人等走山避瘴的粗药,入口奇苦,辣气冲鼻;偏是这一股又苦又辣的药气,喉咙里一滚,神思登时一清。 苏离得这一清,胆气稍壮,便使个缓兵之计,欠身陪笑道:「小可苏离,敢问娘子高姓?仙乡何处?」那女子眼波一转,答道:「奴家姓胡,小字绛雪。外婆家住山北胡家庄。」苏离肚里冷笑道:「这黑风涧山北是百丈绝壁,鸟也站不住脚,那讨个胡家庄!」口里只管唯唯。那女子笑问道:「官人又是那里来的?」苏离想起观里的名头,何不擡出来諕他一諕,便干咳一声道:「小可是天柱山凌虚观门下。观里仙长,专一降妖伏魔,寻常精怪听了这名头,也要退避三舍哩。」说着,偷眼觑他脸色。那女子掩口笑道:「呀,原来是仙家门下。奴家一个女孩儿家,正怕这荒山有甚邪祟,有官人在,便安心了。」苏离见这一着不济事,只得罢了。那女子又把袖儿一拂,变戏法儿也似,火边竟多出一壶酒、两碟果子来,殷殷勤勤筛了一杯,劝道:「夜寒露重,官人吃一杯儿暖暖身子则个。」苏离看那酒碧汪汪的,香得有些蹊跷,心中暗道:「这一杯下去,只怕魂灵儿先醉了。」推辞不脱,只得接盏在手,做个就唇的模样,却趁低头拨火,把酒从腮边悄悄倾入衣领里去,冰得胸口一缩,面上兀自咂嘴赞道:「好酒!」那女子见他吃了这酒,越发眉花眼笑,把身子偎将上来。 苏离情知这般挨下去,早晚是个死,心生一计,起身道:「火要尽了,小可添些柴来。」踱到墙角包袱边,只做取干粮,手在包袱底一摸,把那铜铃铛拢入袖中。又暗暗咬破中指,把血珠儿细细抹在环儿内外。原来苏离虽未使过法宝,却也曾听人说,但凡使法宝的,必要先滴上些血,那宝贝认了主,方肯替他出力。心下想道:「如今抹了血,或者灵验些,也未可知。」 只是又有一件难处:听刁公道说,这铃须锁在妖物要害之处,要害却在那里?猛可里想起白日崖头那狐一条大尾,蓬蓬松松。驯犬的老火工曾说道:「狐的命根在尾。拿狐先拿尾,拿尾拿到根;根上一把揪定,凭他多大的狐,也软了。」这妖尾巴是化得不见了,根儿未必化得尽,那命根多分还在裙腰底下藏着。想到此处,手心里捏一把汗,暗道:「明里下不得手,只索将计就计,等他自家偎上来,就势望裙底一摸。拚着这条性命,赌这一摸!」 当下苏离抱柴回来,却不似先前那般端坐,故意把身子放软了,把眼放直了,做出三分酒意,七分迷魂的模样。那女子看在眼里,只道迷香酒力发作,这厮已上了钩,媚眼如丝,也不再遮掩,纤纤一只手先把自家腰间绣带挑松了,红罗衫儿褪下半边,胸前抹胸也松了半幅,露出一段赛雪欺霜的肌肤。但见: 黑鬒鬒赛鸦翎的鬓儿,翠弯弯似新月的眉儿,娇滴滴含水杏的眼儿,红艳艳熟樱桃的口儿,白莹莹衬银盆的脸儿,轻袅袅一捻柳的腰儿。 火边半褪红罗,白馥馥荡出酥胸:软温温,浑似欲融怀内雪;滑腻腻,恰如初凝塞上酥。颤巍巍一对,兜罗里兜他不住;红嫩嫩两点,火影下若有若无。 裙边翘起,掩映一对小小金莲。 端的白玉生香花解语,千年狐魅赛仙姑。 苏离这一眼觑去,不觉真个痴了。那女子回眸低低道:「官人,夜长哩。」身子一软,一发偎倒在苏离怀里。饶是苏离拿定了主意,被这一团香软偎住,也不由得寒毛卓竖,心口擂鼓价响。 那女子仰起脸来,朱唇微启,离苏离面门只三寸远近,甜香直逼进顶门。苏离只觉一股欲火腾的冒起,按纳不住,恨不得就把他推倒在柴堆上。好个苏离!心头一声断喝:「苏离!你十年冷水白挑了么!」拚着咬碎舌尖,一点血腥气激得心神一凛,右臂就势揽定那女子的腰,把脸偎在他鬓边,只做把持不定的模样。女子只道他上了道儿,正中下怀,越发不防,把一身软玉温香尽数送在他怀里。苏离这只手贴着他光溜溜一段脊背,慢慢摩挲下去,趁着衣带松处,探入裙腰底下,满掌滑腻,只做轻薄,在那臀儿上拍了一拍。那女子越发受用,口里低低笑骂:「官人好没正经……」苏离面上陪着痴笑,五个指头却不闲着,东捏一把,西掐一把,慢慢望脊梁尽头挨去,生怕急了,教他觉出手上另有勾当。谁知摸来摸去,满手只是软腻腻的,那里摸得着甚么骨头?正自暗暗叫苦,恰好那女子把腰肢一扭,苏离指尖溜将下去,果然触着寸许长一节细骨,就在肌肤底下微微翘起。 苏离大喝一声:「着!」袖中铃铛早扣在掌心,环儿照着那命根便按将下去。也是这宝贝有灵:环儿一挨妖骨,蓦地收紧如箍,竟似生了根,直没入皮肉里去,单留一颗铃铛悬在外面。那女子失声叫了一声,直从苏离怀里跳出七八尺去,那铃在裙底一路乱响;到得庙门边立定,铃声方止。一张俏脸白纸也似,两眼里再无半分娇媚,只剩两点火光,觑定苏离。 那女子低低啸了一声,平地里卷起一阵冷风,将那堆柴火吹得只剩几点红烬。火光一暗,他眼中那两点火越发亮了。猛可里五指箕张,一道红影直扑过来,端的比闪电还快!諕得苏离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躲是躲不迭了,慌忙丹田里提起一口真气,望那铃上逼去。亏得先前一点血在环上认了主,气随血走,那铃登时骤雨打新荷也似,叮叮价响个不住。说也奇怪,那五根凤仙染红的指尖,离天灵盖只争一寸,生生钉在半空;眼中两点火,一层层暗将下去,化作一泓春水。原来方才腾那扑纵,绣带早挣断了;这一站定,那件石榴红罗衫连着榴裙再挂不住,刷地一声,直褪到脚面,摊做一堆残红。他浑然不觉,就这般亭亭的立在月光里。 苏离一颗心死死拘定那铃,不敢少懈;一双眼却不由使唤,只顾望那女子身上溜。定睛看时,但见: 星眼半垂,宿酲海棠扶不起;檀口微绽,带露芍药亸还斜。 月浸冰肌,白腻腻不关魂魄;风梳鬓影,轻飐飐散作烟纱。 胸前双鸽,软浓浓栖稳不飞;脐下春茸,红燄燄煨着桃花。 脚下红罗,褪作晚霞一朵;周身素影,凝成暖玉无瑕。 好似月殿里借下来的躯壳,魂灵儿且寄天涯。 苏离看了半歇,见他呆呆的立着,眼也不眨一眨;一缕乱发搭在腮上,也不知拨去。觑到细处,那丛红茸底下,嫩嫩一线肉缝儿,两片花唇翕着,润津津似含着露。若是醒时,早掩抱不迭了,偏他梦里一般,两只手软软荡在身边,由人看个够,连羞也痴忘了,比方才弄媚时别是一般风韵。 苏离又惊又喜,胆子渐渐大了:这妖留他不得!便低喝道:「你自尽了罢!」话犹未了,那铃陡然一滞,发出破锣也似刮剌一声怪响,震得苏离心口如遭铁锤,一口真气提不上来。那女子眉心一动,眼底火光倏地重明,睁眼看定苏离,冷冷道:「教我死么?你还早哩。」苏离諕得魂不附体,慌忙咬定牙关,重又提一口真气催将过去,铃声一声紧似一声。那女子倒笑道:「方才不过趁人不备。这物事,也定得住老娘?」笑声未歇,那铃又紧了一紧,他咦了一声,柳眉倒竖,挣了两挣,眼底那两点火明一明,暗一暗,挣得一分,倒被压下两分,到底黯了下去,重又痴定了。苏离背上冷汗涔涔,暗道:「好险!原来这铃定得他住,却教不得他死。」 苏离把心一横:教不得他死,自家动手便了。就手绰起那口青锋剑,照着他胸口,尽力一剑刺去。铮的一声,竟戳他不入,一股大力反撞回来,苏离把捉不住,扑地坐倒。恍惚间,耳边听得谁嗤地一笑。苏离打了个寒噤,急擡头看时,那女子依旧痴痴立着,动也不动,单是眉头,皱了一皱。 苏离背上冷汗未干,心里又寻思道:「顺着念头,令才使得动。他的念头却在那里?罢,先问他一问。」便低喝一声:「你老实招来:是甚么来历?待怎生处置我?从头至尾,一句不许瞒。」也是凑巧,这一问正落在他痴心痴念上,铃声清清亮亮,一丝不滞。那女子星眼半开,直直望定苏离,眼里干干净净,媚也没了,恨也没了,连一丝羞也没了,把心窝里的算计平平淡淡说将出来,声气又直又冷,再无先前半分软款:「我本是千年狐精,今日才化得人形,耗损极大,须采纯阳补足。今夜便采你。」顿了一顿,又道:「香迷你的神,酒软你的骨,色勾你的火。火起了,你自家便来求我交合。自交合之处,一缕缕抽你的元阳,抽到你油干灯尽。」苏离听得脊背上一阵阵寒起来:果然是那妖狐化的;山下死的那几个,人人脸上带笑,多管便是这般去的! 苏离心头忽的一动,暗想道:「这铃儿既迷得住他,我说甚么,他便信甚么。何不胡诌几句,把这采补的念头与他断了?」当下捏着嗓子低低的道:「你且听我说。你道这男子是甚么好货?中看不中吃,银样镴枪头罢了。方才你不曾近身,他先自泄了,流了一裤裆精水,寡淡得紧,一丝元阳也无。这等货色,你便采他,也只当白吃了一肚皮凉水,何苦来?」 那女子听了,呆了一呆,口里喃喃的道:「泄了?都泄在外边了?」苏离忙道:「正是,一些儿也不剩了。莫理会他,回山去罢。」那女子恍恍惚惚点一点头,身子竟自一晃,便要起来。苏离肚里暗喜。不想他眉尖一蹙,歪着头想了半歇,摇头细声道:「不打紧的。精水是精水,元阳是元阳。精水泄了,元阳不曾泄哩。这遭不成,再来一遭便了。奴家自有道理。」说着,伸出舌尖儿来,把嘴唇舔了一舔。看得苏离毛骨悚然。 苏离连忙换了口风,运气灌铃,低声道:「呀,不好!你有所不知,这男子天生异禀,好一条金枪,再不倒的,元阳直是无穷无尽。你吸他不尽,他倒把你耗个油干灯尽!快逃,快逃!」 说得活龙活现,只指望諕得他回山去。那女子果然怔了一怔,直了两眼。谁知他脸上慢慢堆下笑来,拍着手儿嘻嘻的道:「好呀,好呀。元阳无穷,正要这般的哩。」说罢,把身子凑上前来,只瞅定苏离裤裆里那话儿。 苏离暗暗叫苦。这铃儿全仗真气催动,一路灌将下来,丹田里剩不下几口气,再禁不起空费了。肚里盘算道:「一不做,二不休。哄是哄他不走的了,不如将计就计,就与他做一场戏,教他只道真个成了事。临了教他觉着采补足了,便好打发他回山去。」想到此处,臊得面皮紫胀。争奈这几口气使尽,成便成了,不成便是个死,也顾不得许多了。另有一着险棋,且留在后头。苏离把牙一咬,将摄心铃运足了气,念道:「那男子便伏到你身上来了。」 那女子听了,嘴角微微一翘,仰面便倒。他身上早是一丝不挂,这一倒下去,你道怎生模样?但见: 云鬟散乱,娇躯横陈。 粉面自酡,春情未饮先成酒; 醉眼半斜,余烬将阑犹灼人。 酥胸随息,两晕红匀; 牝户微绽,一痕淫津。 正是:千年洞里修真燄,一入人间便自焚。 苏离一眼瞥见,慌忙把眼移开。没奈何,只得挪过身去,簌簌抖着,把两条臂膊撑在他肩膀两边,一膝跪入腿间,虚虚架个云雨架势,隔着三四寸,断不敢挨将下去。 原来苏离生平不曾近过女色,休说行房,便是妇人的手指尖儿也不曾捏过一捏。身底下压的又是个千年狐妖,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此时头脑里嗡嗡价响,偏生这戏又不做不得,只得死闭了眼,硬着头皮支吾。 偏那女子被铃声催得七迷八倒,昏昏默默只道那男子真个伏到身上来了,两臂便缠上苏离脖项,双腿也攀上来,腰肢一夹,把他锁得动弹不得。只望下一带,苏离那两条发软的臂膊那里撑得住?半截身子早被拖将下来,两个贴了个紧。一对酥胸直顶在苏离怀里,隔着衣衫也觉两团嫩肉温软如绵,随着喘息一起一伏,只在他胸口厮挤。苏离浑身一木,四肢登时不由使唤。那女子的脸就在眼前三寸,眼皮儿低垂,半阖的眼皮底下漏出一线荧荧的光,一点星火在里头明明灭灭。身上异香不知从那里沁出来,钻入鼻孔,直透泥丸,熏得苏离昏昏沉沉,六神无主。 那女子攀了一歇,似觉不足,两手从苏离脖项上松开,摸上他前胸,隔着衣衫从肩膀直摸到腰里,忽地揪定衣领望下一扯。苏离吃了一惊,待要腾手去拦,两臂偏撑在地下,一松便倒。只这一迟疑,那雌儿已把他前襟扯开了,手指顺着豁口望里一探,一径摸上光脊梁。十个指头凉飕飕贴上来,只一霎,苏离一条脊梁都麻了,一道凉气从尾闾直窜顶门。待要拢衣衫,身子压着他,腾不出手。那女子趁势把他衣衫从肩头褪将下去,袒出大半个胸膛、两条膀子,嘴里嗔道:「恁多衣裳裹着,好不碍事。」衣衫褪尽,肌肤相触,苏离只觉一片滚热从他身上透将过来,酥酥的直沁入骨。 那女子剥了上头,又来扯下头,两手摸到苏离腰间,来解裤带。苏离大惊,伸手去拦,却只腾得出一只手,握住他手腕。那女子被拦了一拦,喃喃呐呐的道:「怎的还穿着哩?」苏离不敢则声。偏这女子力气不小,腕子一挣便挣脱了,三两下扯松裤带,胡乱望下一拽,连裤子带亵裤一齐褪到膝弯。苏离那话儿正硬胀胀的,裤子一去,扑地弹将出来,直挺挺翘着。苏离臊得无地自容,拚命把腰往上提,撑住不敢往下沉。那女子眼也不曾睁,只觉身上人到底不隔着甚么了,便把双腿重新盘上来,腰肢一紧,两条大腿里面嫩肉紧贴着苏离腰胯。 那女子等了一回,不得其实,懵懵懂懂扭腰催促,胯骨顶着苏离小肚磨了两磨,口里含含糊糊叫道:「怎的还不进来?快进来罢。」 苏离心里叫苦不迭,灌铃道:「已进来了。你觉着哩。」那女子停了一停,眉头却皱起来,摇了摇头,梦话也似:「没有哩,不曾进来。」苏离急得额角汗珠子滚将下来,急切里心生一计,寻思道:「是了。空口说白话,他自然不信;须教他身上真个挨着些甚么。抵在门前是挨,进了门里也是挨,他梦梦铳铳的,那里分辨得出?我只把那话儿抵将上去,铃声再说一声进去了;他身上真个挨着物事,自然只道果然进去了。」 当下把心一横,微微沉腰。那话儿便挨上他两腿间一处软肉,贴定那道缝儿抵住了。方一挨着,苏离先自諕了一跳:原来那处嫩得利害,滚热的两瓣夹定他,湿答答,腻滑如脂。苏离眼前一花,一口气噎在胸口。那女子身子也一颤,小肚儿缩了一缩。苏离慌忙又灌铃道:「进来了。你觉着哩。」这一回那道缝儿上实实在在抵着一条热剌剌的硬物事,那女子便信了,眉头舒开,口中应道:「进来了,进来了。」 苏离暗暗吁了口气,却不敢有一丝怠慢,只拿腰胯缓缓厮磨,那话儿便贴着那道缝儿来回擦动。那里又热又滑,紧紧箍定,每磨一磨,便酥到骨髓里去,酥麻直透顶门,险些把持不定。心下暗骂:「没出息的行货!」偏那女子腿攀得越紧,腰儿摆个不住,两股嫩肉夹着他来回厮滑,口里还催:「用力些。恁般轻手轻脚,不中用哩。」口气倒似个老在行,偏是那声气儿兀自发颤。苏离浑身一凛,牙关咬得格格响,不敢答应。 苏离只觉气息已乱作一团。心里明明白白,晓得不可再往下了,身子却不由使唤,只得口里死命念着:「你要活命哩!你要活命哩!」偏那女子梦魂颠倒,只道身上男子正自狠命抽送,双腿攀定苏离的腰,扭将起来,腰肢一耸一落,赤裸裸一段身子在他底下起伏不定。 苏离心知单管这般厮磨,不是长久之计。忍着那股酥麻,腾出右手,怯生生望两腿间探去。手指循着缝儿望里,方进得半指,忽觉里头紧窄得紧,似有甚么拦住指头,再进不得。苏离吃惊不小:「呀!竟是个处子?千年狐妖,口口声声采补,倒不曾经过人事?」百思不解,此刻却容不得细想。不敢鲁莽用强,只把指头略退出些。 退出时,指尖带出一缕湿痕,无心里擦着缝儿上头一点。那女子身子倏地顿住。隔了一歇,方从鼻子里吸进一口气,小肚儿微缩,双腿不由的夹紧了些。苏离不知触着了甚么,手一抖,指尖又擦过那处。那女子嘘出一口气来,腰肢轻扭,满脸都是惊疑之色。苏离这才省得此处最是要紧,把指头肚儿贴上,轻轻揉了一揉。只一揉,那女子的腰便扭了一扭,口里漏出半声呻吟,慌忙咬定嘴唇;再揉得重些,早筛起糠来。 那雌儿被揉得当不得,倒伸出手望下便摸。苏离不曾提防,那只手已摸到腿根,五指望里一兜,把他两颗卵子一把托住。苏离打个寒噤,险些叫出声来。那女子嘴角微翘,得意洋洋,虚虚托着,拇指还在上头轻轻捻了一捻。偏这一撮酥麻打腿根里直钻上来,苏离魂灵儿早飞了半边。 苏离熬不得,低下头去,额头抵进他肩窝,呼呼价喘,一口口呵在他锁子骨上,那处皮肤便起一层寒粟子。右手不曾住,只在那一点上揉弄。鼻子里闻着异香,人已自半醉。嘴唇挨着他肩头肌肤,先挨了一挨,随即便印将上去。 头一下只是嘴唇贴在肩窝。那女子身子微微一动,带了三分狐疑:「你做甚么哩?」苏离不答,只把嘴唇沿着肩头一路亲上颈项去。那处肌肤又薄又嫩,底下脉息扑扑价乱跳,他衔住轻轻一咂,那女子蓦地打个寒噤,两手抓定他后脑,指头插进发里,口里呜呜咽咽,竟自撒起娇来。及至热气喷进耳孔,那女子呜的一声,腰肢拱起,双腿把他绞得死紧。 亲得昏天黑地,苏离猛可里方想起正经勾当来。 右手下头不曾停,左臂一软,身子便压将下去,顺手探上他胸口,掌心覆定一团温软。那只酥胸满掌软腻,兜他不住,指头微微陷将进去,指头肚儿正触着一粒硬挺挺的奶头。那女子蓦地一颤,呖呖的一声呻吟从喉咙里逼将出来,把胸口望他掌心里又送一送。苏离便捏定那一粒,拇指在上头轻轻一捻。那女子呻吟便断做一截一截的,双腿夹得越紧了。 当下右手揉弄的指头渐渐慢将下来,轻轻搭着,不使力了;左手也从奶头上松开,虚虚覆着。那女子喃喃呐呐的道:「怎的轻了?」苏离忙灌铃道:「没有,他还使着力哩。」那女子恍惚了一晌,便信了,不再问。争奈那股痒酥酥的快活方才撩起来,忽地里又搔不着痒处了。忍不住扭腰摆胯,要寻那一点受用,却再寻不着。 苏离喘着粗气,那话儿胀鼓鼓抵在他腿根,自己先似炭火上烙着的一般;亏得心头那点算计兀自不曾放倒。趁他疑惑未定,嘴唇贴着他耳轮,哑着嗓子喃喃的道:「你这采补的功夫,怕是不曾炼到家罢。」 那女子登时便恼了。昏昏默默便昏昏默默,千年狐精的班儿却拿得十足,口里顶回来:「胡说!奴家炼了一千年,怎的不到家?分明是你这男子不中用……」胯下不由的一磨,两腿兀自夹定苏离不放。 苏离就势赚他:「既恁地,你这法门端的怎生运使?元阳怎生个采法?」 那女子被他一激,倒来了兴头,口里便就如背书的一般念将出来:「交媾之时,以阴摄阳,把他元阳从阳根引入奴家身中,入了子宫,炼化做灵气,循任脉上行,过关元、过气海、过膻中,走上一个周天,方才归入丹田。炼剩的渣滓化做一股淫津,从阴户里倒灌出来,裹住他阳根。那淫津天生最能勾动春兴,他吃这一裹,精关便守不定,又泄将出来……」说着挺一挺胸脯,得意道:「恁般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直吸到他一身元阳干干净净,一滴不剩才罢。」 苏离听得脊梁上一阵阵寒起来,左手不动声色探到他身后,按定尾闾穴上那枚摄心铃,试探道:「你交媾时,真气走不走这里?」 那女子梦梦铳铳望他按的那处内视了一回,摇头道:「这是尾闾穴……奴家炼的法子不走这里。」 苏离道:「人间有一部素女经,你想必不曾见过。上头说:尾闾一通,玉门自紧。这穴窍通了,你下头夹得越紧,男子被你夹住,元阳泄得越快越多,你岂不采得越足?」 那女子眼底火燄一窜,醉梦里也遮不住那点欢喜,口里喃喃,翻来覆去只念「夹得越紧,采得越足」两句。 当下闭目,深深吸一口气,真气从丹田沉将下去,过会阴,一路望尾闾逼去。苏离只觉那贴着自己的身子渐渐烫将起来,尾闾一处分外滚热。他凝神屏息,浑身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恁般三四遭。 原来苏离师门里相传:当年有一条眼见要化龙的老蛟,奸淫了数万道姑,祖师爷与他斗了九日九夜,兀自驯他不伏;末了扒下这孽畜的逆鳞,把一枚伏龙钉一径打入经脉,方才收做镇山灵兽,教他再挣不脱。苏离便要依这法子行事。伏龙钉是没有的,好在摄心铃正贴在尾闾穴上,只等穴窍一开,便将真气从铃身灌入他经脉,把这铃儿与他脉络连作一处。争奈他道行根器,比祖师爷差着十万八千里,全凭胡猜,连得上连不上,一发没个计较。只是性命在此一举,也说不得了。 只觉掌心底下一烫,那铃颤将起来。苏离心头大骇:穴窍怕是开了!慌忙把丹田里最后一缕真气催入铃中。摄心铃应气而动,那女子真气从穴窍里涌出,苏离这一缕真气顺着铃身灌将进去,两股气搅做一处。只这一霎,两个心脉竟通了。 那女子长长吐出一口气,顺着他下颏擦了一擦,嘴唇正触着他嘴角,随即偏过脸来,把嘴贴将上去。 苏离浑身都木了。那唇软软的带着暖意,一丝微甜气息,贴在他嘴上,一动不动。那女子也呆了一霎,随即张开嘴,拿舌尖儿轻轻的试他嘴唇。苏离心头最后一点灵明也碎了个干净,张口含住他下唇,浅浅的一咂。那女子便在他嘴底呜咽一声,两手揽定他脖项。 两个都是头一遭,这一番亲嘴,亲得七颠八倒:牙齿磕着牙齿,鼻息混做一团,说不尽的生疏,偏又说不尽的痴缠。苏离两手搂定他腰,两下的呜咽都堵在口里。 忽然那女子浑身绷住,双腿绞紧,两臂勒定他脖项,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叫,一条身子弓将起来,恰似风前柳、浪里舟,簸弄个不住,眼角沁下泪来。好一歇,方渐渐平伏。 末了浑身一软,四肢百骸都脱了力,软做一堆。两个方才分开。苏离撑起半个身子,低头看他。怎见得,有赋为证: 乌云半亸,星眼凝秋。 香汗浸浸,蒸软一身冰雪玉; 红潮拂拂,融成满面海棠羞。 眼角泪珠犹自挂,嘴边笑靥不曾收。 残火半明半灭。那女子望定苏离,幽幽的道:「采补过后,那男子便要精竭而亡的。」眉心慢慢蹙拢,醉眼朦胧,晃了一晃,低低道:「可惜了。」 把脸凑过来,额头抵着苏离额头,眼里昏昏之色散了几分,轻轻道:「下遭若再遇着,奴家挑个不好的采便是了;好的,留着罢。」说罢倒先害起羞来,把脸偏过一边,耳根通红。 苏离默然良久,轻轻放他躺下。起身拢一拢衣衫,提起裤子系了,在袍角上胡乱把手揩了一揩,退开两步,仍捏着嗓子道:「你已采补过了。这男子的元阳,你吸得罄尽了。饱了,去罢。」 那女子痴痴点头。苏离丹田早已刮尽,他便悠悠醒转,乍醒时犹带三分梦里得意,欠起半边身子,竟自似要起来,忽觉浑身酥软,寸缕不挂,吃了一惊,慌忙坐起,先内视丹田一回,竟是空空如也。追想夜来之事,只依稀记得铃声响了一响,身上滚热了一阵,耳边似有人说了半句话,余外便浑浑沌沌,再想不起。方才那点得意登时没了,满心狐疑,正自狐疑,只听尾巴根上「叮」的一声轻响。垂眼看时,却是一个黄澄澄的铜铃,拿环儿咬定在自己尾闾尽处那节本命骨上。前情一时涌上心头,想起如何入了破庙,如何缠住那男子,那厮如何趁势摸上尾巴根,骨上如何「格」的一声。格的一声往后,便只剩那些依稀的影儿了。原来竟不是梦!一张俏脸霎时失了颜色,先白后青,青里渐渐透出煞气来,两点碧光烧将起来,仰天一声长啸,震得满庙梁尘乱落,厉声叫道:「好贼!」也不及发落苏离,先运起法力,直贯尾巴根上,要把这物事生生崩将下来。 谁知法力才到尾巴根上,便顺着那缕自己连定的命脉,一头撞进铃里,又打着滚倒灌回来,恰似一星火落入连环爆竹。只见他娇躯猛可里向后一弓,绷得赛过弓弦,周身气脉登时颠倒错乱,法力东奔西突,自己撞着自己。喉间逼出一声长吟,也不知是痛是麻,星眼上翻,只余一线白光,云鬓尽散,遍体筛糠般抖个不住。抖了半歇,扑地软倒,两手十指在青石上抓出十道深痕。 半歇,那女子伏在地上缓过气来,惊疑不定,改了主意,不去硬崩,只细细去抽那缕命脉。岂知抽得一分,痛彻本命,就如抽自己的筋;再看脉与铃,早绞作一团,恰似老树根须缠定山石。他到底千年道行,咬牙又试两遭,额上香汗直流,末了方省得:这铃,再取他不下了。 那女子缓缓直起身来,也不喊,也不骂了,一双碧眼定定看住苏离,看了足有半盏茶时分,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这一笑,比适才长啸更教人毛骨悚然。口里喃喃道:「解不下时,便先杀了你这厮。你死了,慢慢再解,也不迟。」苏离听着,没来由想起夜来那句「好的,留着罢」,心头说不出是个甚么滋味。只见那女子袖口一翻,掌心里腾起一簇火燄。但见: 金焰腾腾,不类人间烟火;炎威烈烈,不让兜率丹炉。不用薪柴,平地涌起三千焰;何曾烟烬,半空飞舞万金蛇。烤得判官面赤,炙得泥神汗流。正是:狐家本命三昧火,专向枕边烧客魂。 那火一分一分凝将拢来,热气扑面,烘得苏离面皮生疼。这却不是寻常諕人的冷焰,乃是流金铄石的真火,沾着便要人命。苏离一丝真气也无,扶定墙壁才站得住,先前一番算计,到头来一点着落也无。低头看那铃时,喑喑地,一声不曾响,心里暗暗叫苦。 正没奈何处,苏离忽地计上心来:这一夜铃响一遭,他便痴一遭。真气催得响,巴掌难道拍不响? 说时迟,那时快,狐火离掌只在顷刻。苏离也不知那里迸出的气力,就地一扑,滚到那女子身后,抡圆巴掌,照定铃铛边那一弯浑圆白腻的屁股,使尽平生力气,狠狠便是一掌。但听拍的一声,掌到肉颤,肉颤铃摇,琅琅价乱响。只见那女子满面杀气,浑如春雪见日,慢慢化了:柳眉塌下去,杏眼痴上来;掌心狐火倏地爆散,化作满天火星,落地便熄。 原来这铃儿本须真气催动,寻常摇响,惑不得人。亏得先前真气顺铃入骨,二人气脉早已暗暗交合;如今苏离掌心里自带着一丝气息,拍上肉去,竟也透得进脉里去,一般摄得人七颠八倒。他那里晓得甚么气脉的关窍,只道拍动铃铛,或者便惑得住他。苏离暗暗吁了口气,谁知方才喘息未定,那女子却已醒转来了。掌上气息到底比不得丹田真气,惑不多时便散。醒转来,煞气重新涌上脸,一痴一厉两副面孔,恰似走马灯轮转,看得苏离遍体生寒。 那女子醒转来,屁股上热剌剌自不必说。偏是尾巴根上酥酥麻麻,顺着脊梁骨直透下去,两条腿一软,险些跪将下去。他咬定银牙才撑住,喝得「你打」两字出口。苏离见他又要聚火,抡起巴掌又是一掌。这一遭掌声未落,铃儿登时又响,他骂到半句,嗓子忽地一软,竟从喉咙里哼出一声来。醒转过来,面上登时烧得通红。 那女子伏低身子,喉咙里野兽也似啸了一声,猛可里平地扑起,一口利齿直奔苏离咽喉。苏离只觉一股腥风扑面,仰面便倒,牙尖已陷进喉头皮肉,諕得魂飞天外,情急里顾不得许多,反手抡圆,照定那一弯肥腻,又是没命价一掌。打得一声山响,铃儿琅琅乱鸣。咬势当下一松:陷在皮肉里的利齿缓缓松开,两排浅浅牙印上渗出血珠;那口才要人性命的牙,离喉头不过分毫,怔怔停住,凶相痴态叠在一张脸上,说不出的古怪。随即浑身软了,直倾下来,塌在苏离怀里,头歪在他脖项窝里。 苏离仰面压在地下,动也不敢动,但觉入怀一团软玉温香。肌肤贴处,滑腻生温,烫烫的偏不灼人,浑如抱了块晒透日头的暖玉。鬓边甜香,一阵紧似一阵,兰不似兰,麝不似麝,直钻人心窝里去。耳畔鼻息匀细,铃声余韵未绝,心头却如擂鼓。寸许之外一张脸,眉头舒展,那张嘴,适才还要咬断他喉咙,此刻却探出一条香舌,慢条厮礼的舔着那两排牙印,烫得苏离半边身子都酥了。也不知是畜生舔创天性,还是痴里犹自馋他血里那丝元阳。苏离神魂荡漾,险些忘了身在何处。到末了,甜香深处渗出一缕腥甜,却是他口中津液,混着苏离喉头之血。苏离闻得这缕腥气,猛可里醒了。心头雪亮:这不过铃儿惑住的一霎;他一醒转,那口利齿便又奔咽喉。偏生怀里这一点暖意,倒教人没了主张。 苏离慌是慌,心里却自计较。趁他迷着,咬牙撑起身来,双手托定,轻轻翻将过去,面朝下横搁在两膝之上。小肚皮贴着腿面,一个雪白滚圆的屁股便高高撅起。低头觑时,那张小脸偏在一侧,睡得正沉;白生生两只奶子坠在膝头外,随呼吸微微起伏。 正出神间,那鼻息忽地一乱,一双眼睁将开来,起先犹自懵懵,待省得却才不曾咬死他,反教他打屁股打昏过去,如今又教翻转来伏在人家腿上,当下一股血直冲顶门,脸上飞红,张口便骂:「你这杀千刀的贼短命!老娘堂堂千年道行、修成人身的仙姑!」骂到「也敢打老娘的」,「屁股」两字尚在喉咙里,只听一声脆响,苏离一巴掌又结结实实落将下去。 先前几掌早打出一片红晕,这一掌叠上去,嫩皮上红一道,粉一道,新印覆着旧印,直似胭脂晕开。铃儿又是一阵乱响,那妖女浑身一抖,龇牙咧嘴的架势犹不曾收,眉也拧着。偏生眼光渐渐直了,茫茫的不知落在何处。嘴张了两张,骂到一半的话嚼在嘴里,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一丝涎水倒先顺嘴角淌了下来,亮晶晶挂了一线。 如此一痴一醒,轮转了几遭。醒来便骂,骂得一声,掌便是一掌;一掌下去又痴,痴过了又醒,醒来又骂。头几遭骂得凶狠,甚么「千刀万剐」,甚么「剁作臊子喂山魈」。苏离一头打,一头道:「还咬不咬?」他嘴上不饶:「等老娘起来,教你死不得个全尸!」苏离冷笑道:「山下那几个烧炭的,也是你的手段罢?」他听了,眼皮也不擡,鼻孔里哼出一声:「那等货色,杀便杀了,死了也不冤。你倒替他们来讨命不成?」言犹未了,又是一掌。 骂了几遭,话头渐渐短了,一句骂不到头,便自咽了。屁股上早是一片桃红,深深浅浅,好似三月桃花着了雨。 到得后来,他已骂不出囫囵话,只翻来覆去念得「老娘」「囚根子」四个字,声气儿虚得不成样子。苏离又是一掌,随口道:「你爷娘也不知怎生教你的,恁般没个规矩。」 那身子忽地顿住,嘴张了张,甚么也不曾骂出,把脸埋进臂膊弯里。须臾,肩背一耸一耸的动将起来。 苏离那只悬着的巴掌便定在半空,心头到底一软,问道:「怎的哭了?」 那妖女兀自嘴硬道:「我哭甚么。」末一个字先自哽在喉咙里。眼泪扑簌簌滚将下来,打湿了苏离一片裤腿,再忍不住,呜呜咽咽哭出声来,瓮声瓮气道:「人家一千年不曾教人挨过一根指头,你这杀才,竟这般打老娘的屁股!」说到末了一句,自己又臊将上来,哭得越发响了。苏离听了,想起夜来光景,脸上倒先热了,亏得天色未明,不曾教人瞧破。 良久,渐渐息了声。苏离也不再理会,把他从膝上轻轻拨开,撇在一壁青石上。 天色微明,破窗外林梢透出一线青白。苏离盘膝坐定,闭目运息,引真气周流一遭。颠倒了一夜,经脉里真气已养回七八分。遥遥度一缕真气过去,果然铃身微振,嗡的生出一缕细响。心下一宽:往后便不须时时拿手按在他身上了。 那妖女蜷在一壁厢,背对着他,鼻子里犹自抽抽噎噎。苏离在包袱里摸索一回,取出两张干饼,擘做两半,伸手递到他面前。那妖女动也不曾动。苏离也不言语,把那半张饼搁在他手边,自己拿起另一张,就着水囊吃将起来。嚼得几口,听得身后一阵衣裳响,偏头觑时,那妖女早把散乱衣衫悄悄穿戴起来,正低头拈着饼,小口价咬着,腮上泪痕未干。 苏离看在眼里,恻隐之心微动,又想到野兽一时驯顺,终是喂不熟的,便硬起心肠,拂去腿上饼屑,站起身道:「吃饱了么?起来,驮爷爷下山去。」 那妖女咬饼的嘴登时呆住,一双哭红的眼瞪将过来,把半块饼望地下一掼,道:「你做梦哩!」 苏离也不答话,只慢慢把手扬起来。 那手尚在半空,他身子先缩了一缩,屁股不由的往后一躲;躲了又觉教人看破,霎时红到耳根,恨恨咬着牙,眼里又羞又恼,偏生眼底又露出些怯来。原来不是怕疼,怕只怕掌声一响,人事不知,涎水横流,醒来想起那副模样,比杀了他还难受。 两下里相持了一歇。苏离那只手不慌不忙悬在半空,也不催,也不言语,只看着他。 他把银牙咬得格格响,末了迸出一句道:「驮便驮了!好歹老娘还醒着哩!」说罢把身一扭,塌腰蹲下。 苏离更不谦让,翻身骑上。那妖女恨恨站起,脚步倒稳当得紧。下山一路,口里骂不绝声:「贼短命,怪行货,等老娘脱了这枚破铃,把你剁作肉酱,点了天灯,方消这口恶气!」 正是: 千年道行输一铃,万种杀心驮一人。 毕竟不知这妖狐怎生处置,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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