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藤】(1-10) 作者:哈次哈次

送交者: 麻酥 [★★★★声望勋衔R17★★★★] 于 2026-07-26 11:54 已读586次 大字阅读 繁体
【血藤】(1-10)

作者:哈次哈次

标签:#历史 #奇幻 #母子 #适合女生 #制服

  第1章 初遇

  番茄的汁水顺着下巴滴下来时,凯瑟琳正蹲在花园角落的藤架底下,夏末的太阳将石板晒得发烫,她光着脚,裙子撩到膝盖上,手里捧着半个还带着露水的红番茄。
  这是夏末最后一批熟透的红番茄,她在清晨露水未干时就爬进藤架底下摘的,以便她蹲在角落里偷吃。
  她的母亲极其严苛,为了保持身材,已经将她身上柔软的紧身衣换成了鲸骨束腰,并严格控制她的饮食,她已经记不清上次这么放肆地吃番茄是什么时候了。
  阳光被头顶的藤叶切碎成大小不一的光斑,落在她被果肉撑得鼓起来的脸颊上,以及她小腿挤出的白皙软肉。
  她的腿已经不再纤细,开始淑女教育的同时,身体正以令她不知所措的速度变得陌生,胸脯偶尔酸胀,束腰收紧的地方时常疼痛。
  凯瑟琳讨厌这件事,她故意用袖子擦嘴,光脚踩泥土,用夸张的蹲姿将裙子撑开成一张帐篷,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可以随时蹲在地上吃任何东西而不会被任何人训斥的年纪。
  赫斯特家祖传的铜红色长卷发蓬松着,垂散在腰后,有一缕塞在嘴角边,被番茄汁粘住了,凯瑟琳随意将它扯出来,指腹蹭过下唇,留下一道水红色的印子,如果母亲看见,一定会狠狠批评她粗鲁。
  可她听见脚步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凯瑟琳急切地吞咽,可嘴里塞着的那一大口果肉却因牙齿的咬合,搅出红色番茄汁,从满满当当的嘴里溢出来,顺着下颌滑到脖子上。
  她崩溃地擦掉下巴上的汁水,看着自己黏腻的双手,她一定完蛋了。
  “母亲……”
  凯瑟琳僵硬地转过头,看见站在藤架三步远的那道身影后松了口气,哪怕逆着光,她也能笃定那身量绝不会是母亲。
  男人身形修长,却并不瘦削,尽管穿着只是最寻常不过的亚麻衫,但宽阔的胸膛能撑起挺括的肩线。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双好看的灰蓝色的眼睛,是凯瑟琳从没见过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从她嘴角的汁水移向她沾着草叶的光裸小腿,凯瑟琳后知后觉,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姿势有多不体面,她的裙摆刚才被她扯到了膝盖上方。
  心跳怦怦响个不停,凯瑟琳快速扯着裙摆盖住自己的腿,然而嘴里的番茄还在,她条件反射地吞咽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一声咕咚,声音响亮得不合时宜。
  就在同一瞬间,她看见那个男人的嘴角扯动起来,口轮匝肌愈发明显,形成一道浅纹。
  他在笑她,凯瑟琳脸红着,只觉羞赧,可赫斯特家的人从不低头,她扬起下巴,颐指气使道,你是新来的账房?
  虽然比起账房,他看起来更适合用脸吃饭,但凯瑟琳忽略掉了这点,皱眉望着这失礼的男人,她伸出自己还沾着汁水的手,做出恩赐的姿态。
  “还不扶我起……”
  凯瑟琳?凯瑟琳你在哪里?母亲的声音从花园入口传来。
  凯瑟琳惊慌失措,也顾不上为难男人了,揪起裙摆从地上踉跄地爬起,甚至想借着男人宽大的身形当做遮掩,可惜男人侧过头,对上了母亲的视线。
  安娜夫人停止呼唤自己的女儿,脸上血色尽褪,最后凯瑟琳只看见脸色苍白的安娜屈膝行觐见礼,挤出一句,殿下。
  奥森国王只有一个儿子,而赫伦王朝也只有一个殿下。
  凯瑟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穿着并不华贵的男人就是皇太子埃德蒙·赫伦,可惊讶转瞬即逝,她又觉得凭借男人的身姿和脸庞有这样尊贵的身份并不奇怪。
  “安娜夫人,不必行这么重的礼,我只是路过。”
  没人会信服他穿成这样,还光明正大闯进别人府邸里是“路过”,但安娜显然不敢纠正他,匆匆直起身,跑了过来,拽住凯瑟琳,语气稍重。
  凯瑟琳,行礼。
  凯瑟琳被拽着弯了腰,赤着脚踩在滚烫的石板上,脚趾因为羞耻蜷曲起来,埃德蒙居高临下,看着她试图把脚缩进裙子阴影。
  不,因为她的莽撞,他恐怕连她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都早早看得一清二楚。
  赫斯特小姐。
  他尚不知晓她的名字,于是用姓氏呼唤了她,亦或许他真正对话的对象是赫斯特家族,可在当时,凯瑟琳并没有读懂这一层意思。
  明天狩猎场,我缺一个拿箭袋的人。
  凯瑟琳再清楚不过这是什么意思,这是邀约,尽管比起贵族男人们邀请女人的话术,更像是命令,可埃德蒙不是普通的贵族男人。
  他没有谴责她的无礼,甚至可能会觉得她可爱,要不然怎会邀请她,作为他狩猎场上唯一的女伴。
  不等安娜替她答话,凯瑟琳已经急不可耐地回答,“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急切如她,竟已经更失礼地微微抬眼,视线定在他衬衫纽扣的位置,就算是伪装用的亚麻衫,也是量身定制的,铜制的纽扣,原来早有端倪,是她忽略了。
  埃德蒙轻笑一声,嗓音愉悦,凯瑟琳对上他的视线,耳尖冒红,又低下了头,而他不再逗留,因为明天更值得期待。
  等人走后,凯瑟琳还有些恍惚,庭院安静不过半刻,母亲用力将白帕子按在她下巴上,语气带着她未曾见过的沉重。
  凯瑟琳,你知道他是谁吗。
  我知道。凯瑟琳怔怔望着他离开的方向。
  她当然知道,他是赫伦王朝除了奥森国王外最尊贵的男人,不仅如此,他英俊且绅士,还欣赏她冒失天性。
  “凯瑟琳!”安娜轻易看透了她的心思,紧紧攥紧她的手臂,用力到让她发疼,“他有皇妃,还有儿子!你难道要去做他的情妇吗?”
  “我知道,母亲。”凯瑟琳抽出自己的手臂,表情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只是去看看,一个狩猎场而已。”
  她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番茄,安娜说的是对的,埃德蒙比她大几岁,刚成年就与表妹完婚,她绝不做别人的情妇。
  凯瑟琳摸索着番茄的果皮,她会把握好分寸的,只是去赴约而已,没人会拒绝皇太子的邀请。
  然而,她还是为此心动了一整晚。

  第2章 噩梦的开始

  凯瑟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每次闭上眼就是埃德蒙那双灰蓝色的眼睛,还有他唇边那道浅浅的笑纹。
  他看见了她的狼狈,却还是邀请她一同前往狩猎场,就像她看的小说里写的那样,罗曼蒂克的相遇。
  凯瑟琳将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她太激动了,已经睡不着了。
  如果黛拉在就好了,自己就能拽着她的袖子尖叫,黛拉一定会瞪大那双黑黝黝的眼睛,然后跟她一起尖叫,两个人滚在地毯上,笑得喘不过气来,她们一向如此,分享所有秘密。
  可惜黛拉今天被她的母亲关在家里接受淑女教育。
  凯瑟琳又翻了一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铜红色的卷发被蹭得毛躁,开始有些担忧自己明天会不会有黑眼圈,于是强迫自己平复情绪,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窗外刚响起一声鸟鸣,凯瑟琳就醒了过来,猛地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跑到镜子前,还好没有黑眼圈,皮肤依旧白净。
  她松了口气,又光脚跑到衣橱前。
  最里面那一件,用柔软的绸布包着,是她和黛拉一起挑的款式。
  墨绿绒面,领口缝了一圈小粒珍珠,袖口是收窄的,方便抬手,凯瑟琳将礼服取出,举在身前,对着镜子比了比。
  墨绿色衬得她的红发像一团烧着的火,领口的珍珠一颗挨着一颗,她歪了歪头,又侧过身,看了看后背的剪裁。
  可是她从没去过狩猎场,那些贵妇们穿什么,骑装还是更轻便的裙子,这件会不会太隆重了。
  但她又转念一想,这是皇太子的邀请,是她进社交圈的第一步,首都萨本的姑娘们十六岁才正式参加社交会,她提前了两年就能参加,而且还是皇太子亲自开口,穿得寒酸才失礼。
  她正对着镜子左右比划,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安娜,凯瑟琳提着裙摆转过身,刚想向母亲展示自己的礼服,却看见安娜身后还站着她的父亲,赫斯特公爵。
  两个人站在一起,面色是少见的凝重,凯瑟琳以为是自己举止不够淑女,匆忙将礼服放下来。
  安娜没有斥责她,而是关上门,紧紧攥着她的手,凯瑟琳,我们今晚要离开萨本,回北方赫斯特本家。
  凯瑟琳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今晚?可我今天要去……
  我已经替你传信告假,身体不适。
  凯瑟琳的脑子嗡了一下,抽出手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您替我告了假?你知道我多早起来准备吗?
  她都已经挑好了裙子,结果却被告知不能去狩猎场,而是北方寒地,那个一年到头冷得伸不出手的地方。
  我不走。凯瑟琳难得强硬反抗安娜,我已经答应殿下了,我不能——
  凯瑟琳。赫斯特公爵的声音陡然抬高,我说了,收拾东西。
  凯瑟琳从未听过父亲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眼泪猝不及防地涌了上来,安娜不满地看了赫斯特公爵一眼,走上前将凯瑟琳搂进怀里,她用手背擦着女儿的脸颊,声音软了下来。
  还记得吗?罗德叔叔也在北方。
  想起那抱起她十分有安全感的高大身影,凯瑟琳的抽噎停了下来,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我真的能见到罗德叔叔吗?
  安娜安抚的动作顿住,暗自讶异于凯瑟琳的聪慧,能知晓罗德身份敏感,与赫斯特家族的人无法走得太近,至少明面上要保持疏离。
  王室不会允许守护北疆的骑士有任何政治根基。
  安娜拂开凯瑟琳被泪水打湿黏在脸上的头发,她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凯瑟琳的。
  宝贝,这次就听我的话吧,只要平安回到北方,我以后再也不逼你穿束腰了,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一切都随你。
  赫斯特看着这一幕,偏过了头。
  凯瑟琳隐隐感到不安,自从来到萨本,母亲最看重的就是她的身段和礼仪,然而她望着面色沉重的父母,只是攥紧了裙摆,点了点头。
  赫斯特公爵看着她那副模样,抚摸着她的头,终于软了语气,去吧,把东西收一收,今晚就走,只带必需的,别的不要管。
  侍女来卧室打扫时,凯瑟琳正拿着她那条天鹅绒发带在发怔。
  小姐,您怎么哭了?
  凯瑟琳摇头,坐在床边,她是舍不得,无论是梳妆台上的珠宝盒,还是衣柜里那排礼服,以及墙角堆着的几双新鞋子,她都想带走,可她只能用一只箱子。
  我有些不舒服。凯瑟琳跌躺在床上,歇一会儿就好了。
  侍女连忙走过来碰她的额头试探体温,凯瑟琳躲开了,转过身,侧躺在床上,手指抠进柔软的马尾毛床褥里,将蓬松的褥面抠出几道指痕。
  她不想走。
  萨本有香料街,有巡回的戏班子,有她盼了整整一年的秋季社交会,而北方的赫斯特本家,冷得要命,什么都没有,没有黛拉,更没有英俊的埃德蒙。
  好吧,罗德叔叔也很英俊,但她的罗曼蒂克不属于她的叔叔。
  凯瑟琳将脸埋进被褥里,狠狠捶了一下床,片刻后她突然坐了起来,抓过梳妆台上的羽毛笔,蘸了墨水,扯过一张信纸。
  没错,这屋子里的东西就此荒废真是可惜,还不如都送给黛拉。
  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如果是以往,安娜不知道要罚她抄多少书,可现今她们都顾不上了。
  “黛拉,我要回北疆了,今晚就走,我的东西都给你,你随时都可以来府上取,跟侍女说一声便是。”
  凯瑟琳搁下笔,踌躇几秒,又想起父亲的脸色,提笔加了一句。
  “别告诉别人。”
  她将信纸对折,封好并交给侍女,送去林登家,给黛拉小姐。
  傍晚的风吹来,带着夏末将尽时草木枯涩的气味,凯瑟琳换了一身出行的衣服,简朴的厚呢裙,外面罩一件深色斗篷。
  她站在府邸后门处,回头望着隐在暮色里的赫斯特府邸,深灰色的石墙从两排老树之间露出一角,顶楼的窗子还亮着一盏灯,是一无所知的侍女在替她收拾剩下的东西。
  赫斯特公爵拍了拍她的肩,凯瑟琳才依依不舍地踩着脚凳上了马车。
  车轮子碾过碎石路,赫斯特府邸在摇晃的视野里渐渐缩成一片模糊的影子,被树林吞掉。
  山路颠簸得厉害,坐垫上的细弹簧一下一下硌着她的后背,凯瑟琳换了好几个姿势,怎么也坐不舒服,只能皱着眉,额头抵着厢壁上,安娜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睡吧。
  凯瑟琳原本不想睡的,她还在生气,但母亲的声音太温柔了,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拍着她的肩背,她的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尖叫声将一切安详劈开时,凯瑟琳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眼前是歪倒的车身,耳边是马的嘶鸣,她不知什么时候被推出了马车,安娜却还倒在座厢的地板上,胸口插着一截断箭,殷红的血从箭杆与衣料的缝隙间漫出来,赫斯特公爵背对着她站在夜色里,被刀剑刺破胸膛。
  “凯瑟琳……快跑……”
  凯瑟琳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短促的气音,意识混乱,可求生的本能和父亲最后的呼唤促使她抬腿跑了起来。
  她跑进一片林子,中途被树根绊倒,又踉跄地爬起来,拼命奔跑,躲避着身后的脚步声。
  火把的亮光已经很近了,凯瑟琳喘息着哭泣着,直到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了她的腰身,她被拽得向后踉跄,背脊撞上一具温热的胸膛,终于忍不住尖叫起来。
  “啊啊!救命!”
  赫斯特小姐。凯瑟琳怔怔回头,是埃德蒙,他声音温润,没事了。
  他抱着她,伸手将她脸上的泥土擦掉,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凯瑟琳呜咽着攥着他的衣服,断断续续说着。
  “母亲……还有父亲……求您,救救他们……”
  “当然,凯瑟琳小姐想要的,我都会给您。”
  埃德蒙一把抱起她,凯瑟琳却身体一僵,他的袖口上为什么会有血,她猛地用力攥紧他的衣领,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他双眼愉悦弯起,可眼底幽深冰冷。
  凯瑟琳忽然想起萨本曾有人这样评价过埃德蒙——
  “他的血统里有作为商贾之族雷德温家的精明,然而更多的是延续了赫伦一世的残暴。”
  她曾以为那是谣言,可现在看来,是她愚昧至极,明明说这话的人再也没出现过。

  第3章 偷袭

  柱廊客厅头顶的穹顶很高,光线来自北面高窗,投射的光带之间,埃德蒙姿态松散懒漫,斜倚在主座上,一条腿屈起,踩在座椅边缘,身上那件米黄色的袍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领口一直开到胸骨以下,露出结实白皙的胸膛。
  只是原本完好的皮肤上今天多了数道细长的红痕,像是女人的指甲留下的,嘴唇上也有伤,下唇外侧破了皮。
  他说话时偶尔会牵扯到嘴角,疼痛让他微微蹙一下眉心,但他浑不在意,甚至会用手指漫不经心地蹭着嘴角那道痂,那双依旧清明的灰蓝色眼睛落在下方的内侍官身上。
  领头的内务大臣维克多跪在堂下,手里攥着的那卷文书早被手汗打湿纸张边缘,他说话的速度不快,斟酌着用词。
  赫斯特公爵夫妇的遇袭案调查已经明了,盗贼是一伙北疆流窜至此的逃兵,劫掠商队时恰巧撞上了公爵的车驾,所幸皇太子殿下在附近行猎,闻讯赶至,击退盗贼,才救下了赫斯特小姐。
  如今盗贼全部伏法,头颅悬挂在城门示众。
  维克多说到这里,略略停顿,咽完嘴里苦涩的唾液,才继续,凯瑟琳·赫斯特小姐父母双亡,本家远在北方,并无亲人在萨本,理应由王室收容抚育,至成年后再作安排……总之,调查结果显示,盗贼与王室无关。
  说话间,维克多的额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这栋城堡是埃德蒙的秘密私产,位于萨本京郊,尤其阴凉,可他面对埃德蒙,还是汗湿后背了。
  “与王室无关。”埃德蒙重复了这几个字。
  维克多浑身紧绷,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听了那么久,然而却只给出这么一句不明了的话。
  埃德蒙支着脸,偏了偏头,懒洋洋地扫过堂下跪着的其余几人,维克多身后还跪着文书官、书记员和两个低阶执事,全都弯腰垂首。
  他们这些人,为了这份说辞,在偏厅里熬了几个日夜,翻来覆去地推演措辞,既要撇清王室,又要堵住悠悠众口,还要在纸面上把赫斯特夫妇的死做得像个意外。
  人人都以为自己想出了绝妙的计策,可以让此事体面地收场,将这桩事变成历史里一道不起眼的注脚。
  而这一切,只因赫斯特公爵夫妇声誉极高,从北方本家来到萨本不过两年,就已经颇有声望。
  就为了给这群愚民一个交代,这群人真是想破了脑袋,埃德蒙觉得好笑,也当真笑了出来,胸腔里发出低沉的笑音,接着他轻飘飘地开了口。
  “多此一举,若有议论者,处以极刑。”
  维克多汗如雨下,既是因为这位未来的国王过分残暴,还因为他不小心对上了埃德蒙身旁那只独眼“怪物”的视线。
  那人左眼的位置覆着一条窄窄的黑色皮革,腰间挂着一柄长剑,身形雄伟却悄无声息,一言不发,站在阴影里几乎与暗色融为一体,那便是埃德蒙的剑卫,格雷。
  “维克多,贵族人人都道你聪明绝顶,不如你来回答我一个问题。”
  埃德蒙站了起来,长袍垂在地上,格雷如同雕塑一动不动,任由埃德蒙抽出那把沉甸甸的黑铁长剑,剑刃出鞘的声音在厅堂里拖出一道细长的金属摩擦声。
  维克多低着头,几乎要认命般闭上了眼睛,埃德蒙轻松将剑举起来,锃亮的剑身映着他的脸。
  罗德·赫斯特,你觉得他会相信你这套说辞吗。
  维克多瞬间汗毛直立,手里的汗帕被捏得变了形,这个问题他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任何答案都是错的,罗德根本不会相信这套他们为王室精心编纂的调查结果。
  在成为北疆的“守护骑士”前,罗德·赫斯特原本只是妓女的儿子,在泥地里捡食为生,是赫斯特公爵将他从街巷里拎出来,慷慨赐予他姓氏,然而也是这个姓氏,致使赫斯特公爵沦落到如今这个下场。
  妓女的儿子在五年前进入边境寒地服役时还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兵卒,结果短短五年间,连升至骑士,让北疆防线固若金汤。
  可王室不会允许守卫边境的骑士与任何家族建立联系,为了王室的信任,赫斯特公爵夺回曾赐给罗德的姓氏,并承诺无国王命令,罗德永不踏足萨本。
  可规矩终究只是做给人看的,赫斯特公爵夫妇与罗德感情深厚,之间从未真正断绝过关系,他们以为自己做得隐蔽,以为王室不会知晓那几封穿越半个大陆的信件,还以为两年前他们将凯瑟琳带进萨本,将罗德孤身扔进北疆寒地,就能换来王室的信任与家族的平安。
  身为赫伦二世的奥森国王儒雅随和,体恤兄友弟恭,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埃德蒙则延续了他祖父赫伦一世的残暴。
  赫斯特公爵畏惧埃德蒙,企图将凯瑟琳从萨本送出去,然而埃德蒙从不允许任何人从他手里夺走任何东西,哪怕他只是刚刚开始对那东西感兴趣。
  长剑抵着地面,发出一声争鸣,维克多明白这是埃德蒙给他回答的最后时间,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回答。
  殿下,公爵一死,家族必乱,赫斯特家族有几个旁支已经递了信来,愿意效忠王室,我们的人会以协助料理后事的名义久留赫斯特的领地,逐步接管领地和民务,五年,不,三年内,赫斯特在北疆领地的根基会被王室彻底取代。
  维克多深知自己是在答非所问,但这套拆分赫斯特家族权力的计划远比刚才那套面向民众的虚词要好得多。
  罗德的军力不断壮大,名声也在边境传开,士兵愿意为他卖命,女人们在歌谣里传唱他的名字,可他到底也只是一条拴着链子的狗,链子的那头就攥在王室手里,他不可能不顾凯瑟琳的性命。
  哪怕是赔上赫斯特家族的未来,罗德也一定会选择赫斯特公爵剩下的唯一血脉。
  埃德蒙低头睨着跪地不起的几个人,他们是这个王国最擅长织网的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计策看来也不全是无用。
  他手一挥,长剑精准落回剑鞘里,维克多几人终于松了口气,起身时腿都发软颤抖,差点连告退都忘了说,他们踉跄着退出了柱廊客厅。
  结果刚走过第一道廊柱,余光里掠过一抹红色,那头蓬松的铜红长卷发,正贴着廊柱的阴影俯身蹲行。
  维克多的瞳孔猛地缩紧,她应该还在卧室床榻上,而不是握着烛台,出现在这里。
  他来不及思考她是如何逃出来,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转过身朝来路跌跌撞撞地折返,嗓子因为恐惧和急迫破出一道尖锐的嘶喊。
  殿下!小心——
  柱廊客厅里,埃德蒙听见维克多的喊声,偏过头,却先看见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廊柱后扑了出来,手里攥着烛台全力朝他刺来。
  格雷站在原地,双臂垂在身体两侧,一只独眼看着那抹扑来的火焰,没有任何要拔剑阻挡的意思,而埃德蒙同样一动未动,直至烛台距离咽喉只有一掌宽,他才偏过头,看着那朝他冲过来的铜红色发顶。
  凯瑟琳甚至来不及看他的动作,手腕就被单手牢牢扣住,整个人被往前带了一步,腰背撞上主座的硬木靠背,四肢被牵制住,手中的烛台脱了手,咣当一声掉在石板上。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禽兽!我要杀了你!”
  铜红卷发凌乱地铺散开,干裂的嘴唇破开一个口子,她拼命仰起头,像一头被按住脖颈的幼兽,明明已经被制服了,眼底却全是怒意,瞳仁里映着埃德蒙微微俯低的脸。
  你是怎么逃出房间的?埃德蒙笑看她的挣扎,语气像是真的好奇。
  凯瑟琳别开头,远离他靠近的气息,没有等到她的回答,埃德蒙也不急,拇指顺着她颧骨往下滑。
  长颈被温热的掌心拂过,凯瑟琳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接着领口被一把攥住,她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脸面向他。
  “埃德蒙——”
  刺啦一声,衣襟被撕开,袒露出遍布红痕的肩膀和胸脯,凯瑟琳蓄满眼眶的泪水终于掉落下来。

  第4章 第一子·囚笼

  凯瑟琳以为自己早就下定复仇的决心,可是在被剥光的这一刻,她恐惧了,那所谓的决心如此不值一提,她甚至向自己的仇人埃德蒙祈求。
  “埃德蒙——”
  衣料沿着锁骨撕开,顺着肩膀褪到臂弯,胸脯上印着昨夜留下的淤痕,青紫色的指痕从肋骨一路蔓延到腰侧。
  紧跟着她的喊叫之后的是维克多的脚步声,他们极力压低声音,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凯瑟琳竟觉得万幸,然而埃德蒙微微侧目,所有人立刻钉在原地,凯瑟琳拼命尖叫起来,推拒着他的臂膀。
  维克多不敢移开视线,他明白这是尊贵皇太子的命令,不过他并不能窥探太多,埃德蒙肩膀宽阔,能完整将凯瑟琳笼在阴影里,从他的角度,只能看见凯瑟琳被按住后扑腾的双腿,光裸纤细的小腿偶尔会踢到主座的扶手上,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在挣扎中一闪而过。
  “放开我!你这该死的禽兽!我要杀了你!我要——”
  尖叫戛然而止,转而变成一声短暂的呜咽,埃德蒙脊背微弓,维克多这才意识到,那是埃德蒙的手探进了凯瑟琳的裙下,那双扑腾的腿不再挣扎,小腿肚微微颤着。
  “不……不要……”
  被掰开的蚌肉骤然暴露在空气里,凯瑟琳的身体猛地弓起,所有骂人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哭腔。
  “不要什么?”埃德蒙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带着懒散的笑意。
  凯瑟琳颤抖着,脖颈处绷出细长的筋络,昨夜被反复侵入的记忆涌入脑海,撕裂的疼痛久久不散,那里至今还肿着。
  “求……求你……”
  凯瑟琳攥紧了他微微敞开的袍子边缘,她仰起头,眼泪从眼尾滑进鬓发里,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一句完整的话。
  “随便……随便哪里……不要在这里……”
  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说完后肩膀就塌了下去,额头抵着他坚硬的胸膛不肯抬头,埃德蒙看着她蜷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偏过头,朝维克多抬了抬下巴。
  所有人退了出去,脚步声在穹顶下回荡了好几秒,空旷的柱廊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
  可埃德蒙还压在她身上,凯瑟琳咬着嘴唇,知道这已经是他最后的容忍,她本该继续反抗,可她不敢了,她怕他再将那些人叫回来,凯瑟琳别开脸,泪流不止。
  那天的柱廊客厅里,她听见自己的呜咽和呻吟在穹顶间撞出回音,硬木靠背硌得她后背生疼,可她不敢言语,唯恐他再搞出其他花样。
  她攥着自己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不明白他为何执着于这酷刑般的性爱,而埃德蒙用愉悦的喘息回答了她。
  他托着她的后脑,揩掉她不断涌出来的泪,凯瑟琳却哭得更凶了,更令她绝望的是她越哭,他便越用力,像是要看看她到底有多少眼泪可以流。
  霍顿庄园里的时间是模糊的,这座城堡的名字还是凯瑟琳从侍女温妮嘴里知道的,温妮接受的是平民教育,无法知晓这听起来好听的名字在旧贵族语言里意思其实是圈养的母鹿。
  美丽的霍顿庄园藏在萨本京郊的山谷里,与世隔绝,只有一条路通向外面的世界,庄园里的每一条走廊都铺着厚地毯,每一扇窗都钉着铁栅栏,每一间卧室都摆着过分柔软的床。
  埃德蒙将她关在这里,日日来,夜夜来,从不间断,也从不敲门,他像个发情的畜生,不管她是在吃饭还是睡觉。
  而凯瑟琳从不停止挣扎,用指甲挠,用牙齿咬,用枕头砸,用所有能抓到的东西打他,埃德蒙每次都轻飘飘躲过,接着将她按在身下。
  凯瑟琳,你知道自己骂人时眼睛特别亮吗。
  他说这话时正掰她的手腕,将她翻过去,凯瑟琳的脸被迫埋进枕头里,含糊不清地骂他禽兽和畜生,诅咒他迟早下地狱,埃德蒙从背后侵入她,气息滚烫地落在她的后颈,低低地笑着。
  凯瑟琳尝试过逃跑,可霍顿庄园太大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她逃不过埃德蒙身边的独眼“怪物”。
  为此凯瑟琳哭过很多次,她逐渐明白了一件事,霍顿庄园不仅仅是囚禁她的监狱,还是埃德蒙专门为自己定制的玩具匣子,所以埃德蒙才会享受她的挣扎、逃跑和眼泪。
  或许是情绪问题,身体发生了一些变化,起初凯瑟琳没有在意,她将晨起时的恶心视为饥饿,将腰背的酸痛归责于埃德蒙。
  直到有一天她吐了三次后,温妮叫来了宫廷医生,白胡子的老者用手按在她小腹上按了很久,站起来朝她弯了弯腰。
  “凯瑟琳小姐,您有身孕了。”
  什么?
  您怀了皇太子的孩子。
  凯瑟琳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平坦得和昨天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耳边嗡鸣不止,她忽然想起之前埃德蒙曾捧着她的肚子说这里会有一个孩子。
  她当时以为他在说疯话,凯瑟琳将被角攥进手心里,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月事都是两年前才来的。
  他会死吗?
  医生愣住,小姐说谁?
  这个东西。凯瑟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他活着,我会死吗?
  话落,她便趴在床边吐得头晕目眩,胃里的酸水倒流,她一度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就此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恐惧,这一定是埃德蒙新的折磨手段。
  他在她身体里种了什么活的东西,或许是某种魔物,吸她的血、吃她的肉,最后从她的肚子里钻出来,那些游记里不是没有这样的故事。
  她带着这样的惶恐,孕期那几个月里都在床上度过,她的孕吐太严重了,什么都吃不下。
  凯瑟琳吐到眼前发黑,瘫在埃德蒙的臂弯里艰难地喘息,她不禁怀念起安娜,开始想母亲也是这样将她生下来的吗,她终究不肯相信孕育一个人需要如此痛苦。
  “你是不是在我的肚子里……塞了魔物的种子?”就像故事里那样。
  埃德蒙怔了一下,转而笑起来,将她搂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里的笑音一阵一阵传进她的耳朵里,凯瑟琳愣愣地贴着他的胸口,觉得有些恍惚,她忘了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再反抗踢踹他。
  是怀孕导致的健忘吗?
  她听过一些传闻,说女人怀了孩子之后会变得笨拙,所以她一定是被肚子里的东西弄坏了脑子,否则怎么会靠在他怀里,还觉得安心。
  凯瑟琳心里痛苦,她无法忘记父母的死去,家族的覆灭,然而她又无法控制地依赖埃德蒙的臂弯,因为埃德蒙发现了新的乐趣,他享受她的脆弱,于是在她怀孕后变本加厉,不允许任何人与她讲话,霍顿庄园像一座孤岛,她能面对和依赖的人只有他。
  终于这场折磨在生日到来前的一个夜晚迎来尾声。
  凯瑟琳脸色苍白,用力攥紧床柱,汗水把额发浸湿,身边侍女们进进出出,她痛苦的尖叫持续了好久,下面一阵撕裂般的坠胀后迎来一声啼哭。
  “是个男孩,小姐。”
  温妮笑着把襁褓递过来,凯瑟琳嘴唇毫无血色,看了一眼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红彤彤的皮肤皱在一起,像个凹瘪的果核,连眉毛都没有,鼻子倒是像埃德蒙,但放在这张脸上奇丑无比。
  好丑。她喃喃道。
  温妮温柔地解释,小姐,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
  拿走。凯瑟琳扭头将脸埋进枕头里,我不要看见他。
  埃德蒙果然给她种了魔物,否则她怎么会看见这么丑的东西,还会伤心地泪流不止,听着温妮离开的脚步声,她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浸湿睫毛,流进她的嘴里,又咸又涩。
  愚蠢的她在分娩后的此刻才迟钝意识到,埃德蒙并不是她的丈夫,而是她的仇人,她竟然因为怀孕的不安就遗忘了这件事,亦或许是亲密无间的接触让她逐渐忘记失去父母的痛苦。
  于是她抗拒和埃德蒙接触,她甚至已经不在乎是否会被当众处罚。
  凯瑟琳疯狂地摔着东西,妆台上的瓷瓶一个一个砸在地上,碎片溅到埃德蒙的靴尖上,他站着没动,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发疯。
  面对他的冷静,凯瑟琳冷冷一笑。
  “你不是喜欢脱我的衣服吗!就像脱一个妓女的衣服!”
  凯瑟琳旁若无人地扯着睡裙系带,领口滑下来,露出一侧肩膀,侍女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格雷站在门边,那只独眼望向了别处。
  “他们不敢看我,那就叫维克多过来,就像你那天脱我衣服一样。”
  凯瑟琳站在碎片中间,脸上挂着泪,冷冷地嗤笑着他,眼睛是前所未有的明亮,埃德蒙沉默了很久,凯瑟琳差点以为自己的挑衅奏效了。
  可她忘了,埃德蒙总有办法惩罚她,尤其当她生下那个孩子后,他只会有她更多的把柄。
  她恨那个孩子吗,她当然是怨恨的,然而恨也是需要力气的,当时的她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因为应对埃德蒙就已经自顾不暇了。
  “将塞德里克的摇篮搬到外面。”
  凯瑟琳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婴儿的啼哭从窗外一声接一声地传过来,尖细的嗓音像一把锯子,反复不断地拉扯着她的神经。
  “啊啊啊!!”
  凯瑟琳用枕头捂着头,跪在床上疯狂地捶打被褥,拼命尖叫,试图盖过婴儿的啼叫,可她的嗓子先哑了,哭声还在继续。
  埃德蒙站在床尾,静静看着她。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她跪在床上,匍匐着爬过去,揪住他领口的袍子,将他往下拽,声音沙哑。
  “你听不见吗……塞德里克在哭……他已经哭了很久了……”
  埃德蒙任由她拽着他,面无表情。
  凯瑟琳眼泪和头发狼狈地糊在脸上,她嘴唇抖动着,“你是他父亲……就算不是他父亲……”
  就算不是亲人,听到婴儿的哭声,又怎么能无动于衷,但她说不下去了,她怨恨埃德蒙的一切,可她现在对塞德里克的怜悯到底是出于一个母亲的本能,还是她那没有泯灭的善良人性。
  然而无论哪一种,痛苦最终都流向了她,这让她觉得委屈。
  “埃德蒙……”她攥紧他的衣服,祈求般将额头抵在他胸口,“救救他……那是你的孩子啊……”
  埃德蒙垂眼看着趴伏在自己胸前的人,伸手捏住凯瑟琳的下巴,将她的脸从头发里拨了出来。
  凯瑟琳。
  他嗓音平静。
  那是我们的孩子吗?
  凯瑟琳一愣,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她亲口说出来,承认那是她与他两个人的产物,耳边的哭声骤然拔高一度,塞德里克的状态已经不容她再犹豫了。
  “是……”
  凯瑟琳眼泪滚下来。
  是什么?
  她想别开脸,又被他扳回来。
  是我们的孩子,塞德里克……是我们的孩子。
  温妮抱着熟睡的塞德里克走来,小姐,塞德里克殿下睡着了。
  凯瑟琳靠在床头,眼下泛着青色,她盯着婴儿攥紧的拳头,忽然感到一阵恶寒。
  滚出去。
  她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床尾的帷幔,歇斯底里地喊着。
  “滚出去!那不是我的孩子!”
  房间里侍女们惊呼着躲闪,温妮抱着襁褓里的塞德里克退到墙角,凯瑟琳跪在床上,抓起第二个第三个枕头扔过去,直到床上什么都没有了。
  她痛哭流涕,趴伏在床上,铜红色的长发铺散在雪白的被褥间,露出纤细的后颈,单薄的脊背随着抽噎起伏着。
  她恨埃德蒙。
  她恨塞德里克。

  第5章 继子

  “赫斯特公爵夫妇的女儿凯瑟琳没有被王室教养,而是被皇太子囚禁了。”
  萨本的谣言传进王宫时,维克多正在整理王室的账目单,文书官站在门口通报后,维克多立刻起身,走在通往议事厅的走廊上,两侧石墙缝隙里有渗进来的窃窃私语声,隔着一座城堡、三道围墙和一整条国王大道,他本该什么都听不见,可他今天听见了。
  那是谣言爬到城墙根底下的声音。
  议事厅四壁无窗,只靠穹顶垂下的铁质灯架照明,烛火在厚实的石墙之间显得暗淡,将角落里垂首站立的文书官们笼成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阴影更深处站着格雷,他站在那里多久了,却没人知道。
  埃德蒙坐在长桌尽头的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羊皮纸,是文官们抄录的传闻。
  散布谣言的人手法很干净,查不到源头,但传播路径是从北疆进入萨本的,借着商队和巡回戏班子的嘴,半个月之内就铺满了首都,且措辞精妙。
  谣言说得似是而非,没人敢直接指控,但每个人都清楚如果凯瑟琳是被囚禁,那么赫斯特公爵夫妇的死则另有隐情。
  罗德·赫斯特。埃德蒙灰蓝色的眼睛映着烛火。
  维克多头又低了一度,殿下,再压下去只会让传闻变成定论,民众不相信无端的谣言,但他们相信被反复压制的谣言,我们每割掉一条舌头,就有十张嘴在暗处张开。
  所以呢。
  维克多咽了一口唾沫,他太清楚埃德蒙的性格了,他蔑视民众,像蔑视一群会发出噪音的牲畜,在埃德蒙眼里,杀一百个人和杀一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可今时不同往日,北疆的邻国正在边境集结军队,他们就算将传谣的人头挂满城墙,一旦国内先乱起来,内忧外患下,王室的统治岌岌可危,罗德也正是看准这个时机,精准地散步了这个谣言。
  维克多知道埃德蒙想听的不是这些废话,而是方案。
  殿下,破除谣言最有力的方式是让凯瑟琳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只要她站在国王大道上,穿戴整齐,说一句'我很好',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殿下,破除谣言最有力的方式是让凯瑟琳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只要她站在国王大道上,穿戴整齐,说一句'我很好',所有谣言不攻自破。
  然而凯瑟琳绝不会屈服,只要抓住一丁点机会就会将真相公之于众,维克多对此太清楚了,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格雷,准确地说,他们都很清楚这点,凯瑟琳被关在霍顿庄园里一年多了,哪怕生下塞德里克,旺盛的生命力也一如既往。
  霍顿庄园里,凯瑟琳抓起最后一只瓷瓶,举过头顶,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在石板上炸开,其中一片飞溅到墙角的帷幔边缘,割出一道细口子。
  侍女们缩在门边,温妮护着怀里的塞德里克,不过几月的孩子仿佛已经习惯耳边的吵声,被那声巨响震得只是眨了一下眼,并没有哭泣。
  凯瑟琳喘着气,站在那堆碎片中间,低头看着塞德里克,他长得越来越像埃德蒙了,甚至连那种对一切都不为所动的神情,都像从他父亲脸上拓下来的。
  她厌恶他,可她发现自己每次摔完东西之后,会下意识地看一眼他的方向,确认他的安全。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恶心。
  滚出去!
  温妮如获大赦,抱着塞德里克匆匆退出了房间,凯瑟琳独自站在空旷的房间里,窗户依旧被铁栅栏封死,但凯瑟琳看着窗外,意识到一件事。
  她已经三天没有看见格雷了,那个独眼的怪物往常总是会站在她的身后,像一截钉进地里的桩子,可这几天不见人影,而且不止是格雷,埃德蒙来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以前他几乎夜夜都来,最近却隔三四天才出现一次,每次来也都只是坐一会儿。
  凯瑟琳盯着铁栅栏外面那条唯一通向外界的路,萨本一定正有事情在发生,她是对的,萨本深巷里,格雷正将最后一个活人的舌头从嘴里割出来。
  地上已经躺了四具尸体,墙角的排水沟里渗着暗红色的水渍,那人跪在地上,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咽,格雷弯着腰,握着一把窄刃匕首,动作利落得像在处理一条鱼,接着将那截沾血的软肉扔进排水沟里,巷口站着几个黑披风的人,格挡着外面的视线。
  格雷擦拭匕首时,巷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深灰色外袍的年轻执事跑了过来,又被黑披风拦住,他喘着气抬高声音,格雷大人,维克多大人请您立刻回宫。
  王宫的氛围比往日更加凝重,维克多手里举着的灯盏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您不应该继续杀人的,格雷先生,这会让事态更加严重。”
  “殿下想要的,没人能阻拦。”身旁的格雷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接着他轻哼道,“不过维克多先生还是多考虑考虑自己吧,但愿您这次能想到更好的办法,而不是说出让那位小姐出现在公众面前的蠢话。”
  凯瑟琳出现在公众面前的结果会比谣言本身更不可控,她说出的话一定比罗德散布的那些更致命,这是侍女温妮都知道的事情。
  维克多抿着唇,一言不发,他清楚知道这一点,可他那日说的话是真切想要凯瑟琳能够配合埃德蒙,至少这样她能够换取一些自由,不会被永久地囚禁在霍顿庄园。
  还是那间压抑昏暗的议事厅,维克多躬身向前,殿下,此时应当由王妃出面。
  室内安静片刻,只有烛火偶尔爆出一声细响,北疆的军情已经等不了内务阁筹谋更完美的方法。
  王妃声誉极好,从不参与宫廷纷争,如果她出面澄清赫斯特小姐确实在接受王室教养,只是身体抱恙不宜露面,表达对王室最大的支持,民众相信王妃,这远比任何强压手段都有效。
  出乎意料的是,埃德蒙没有任何犹豫,等到维克多进入皇太子府邸时,才明白原来埃德蒙早就想到了这个法子,他只是需要一个传话的人,尤其是对患了绝症的王妃。
  在府邸看到的每一个人都用白布捂着口鼻,维克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仆从们端着铜盆进出,盆沿搭着染血的布巾,空气浓重的熏香都盖不住那股铁锈味。
  艾莉·雷德温患有肺结核,已经病无可医。
  艾莉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肩上搭着一条羊毛披肩,脸颊上涂了一层薄薄的红水粉,试图遮掩过于苍白的底色,但靠近了看,颧骨下方还是透着一种不正常的灰色。
  维克多弯腰行礼,视线掠过她身侧的小小身影,莱利安·赫伦站在母亲膝盖旁边,面罩上方,一双与艾莉如出一辙的深褐色眼睛安静地看着他。
  莱利安穿戴整齐,被收拾得如同一尊精美的木偶,等待着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父亲,然而埃德蒙没有到来,格雷也只是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艾莉咳了一阵,用帕子掩着嘴,及时擦掉咳出的鲜血,维克多先生,您专程来一趟,是殿下有事要我做吧。
  维克多低头行礼,尽量简洁地把来意说了。
  他没有提及任何有关这段禁忌关系的词汇,对凯瑟琳的名字也绝口不提,只说王室需要澄清谣言,尽量将这件事说得像一场例行公事的配合。
  我会出面的。
  这在意料之中,没人敢拒绝埃德蒙,维克多正要行礼告退,艾莉却抬起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搭在莱利安的肩上。
  但有一个条件。
  维克多微微睁大了眼睛,他大概知道这位即将病逝的母亲想要为自己的儿子谋个去处,维克多暗自思忖着如何将莱利安送离萨本,艾莉的母家和埃德蒙的母亲同属于雷德温家族,雷德温作为商贾大家,精心培养莱利安已经足够了。
  不是送回雷德温家。艾莉又咳了一声,帕子按在唇上,是送到那位赫斯特小姐身边去。
  王妃殿下——维克多的后背顿时出了汗,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的格雷,那里的人影纹丝不动。
  艾莉垂眸看着莱利安,“我知道那位赫斯特小姐一定很不情愿。”
  埃德蒙已经足有一年没有回过这里,他们偶有见面,也是因为宴会社交需要,她能看到他脖子上的咬痕和抓痕,那力道并非是情趣,如传言那样,赫斯特公爵的遗孤被囚禁了。
  或许是命不久矣,一向温柔怯懦的艾莉说起埃德蒙,屡屡语出惊人,“说实话,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殿下需要用这种方法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维克多擦了擦额头的汗,他不敢评价,更无法给出任何回答。
  维克多先生,我无法接受莱利安被遗忘。
  艾莉撑着座椅扶手站起身来,身体摇晃了一下,莱利安和侍女连忙伸手去扶,艾莉摆了摆手,转而将双手搭在男孩的肩上,将他往前推了推。
  莱利安抬头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维克多,任由母亲推着他往前走。
  莱利安也是王室的血脉,请维克多先生不要忘记这一点。
  直到走近他并不熟悉的维克多,莱利安才表露出自己的不安,回头看了母亲一眼,艾莉微笑着点了点头,于是他伸出手,主动握住了维克多的手指。
  维克多低头看着莱利安纯净的眼睛,向艾莉郑重鞠了一躬,我会尽力向殿下转达您的诉求。
  我知道维克多先生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办到。
  建国大典那天,萨本城的主街上铺满了鲜花,国王大道两侧的窗户全部打开,探出密密麻麻的人头,号角吹了三遍,人群像潮水一般涌了过来,挤在广场上,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女人们踮起脚,每个人都想看一眼高台上的皇太子夫妇。
  埃德蒙站在高台正中,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肩部用银线绣着赫伦王朝的龙纹,他的身后站着一排禁卫军,奥森国王依旧缺席,朝臣们早已习惯,谁都知道国王在将风头让给即将继位的儿子。
  艾莉站在他身旁,宽大的袖子垂到手腕,遮住消瘦的臂膀,头发高高盘起,脸颊上涂了厚厚的红水粉,遮盖住灰白的病容。
  年轻英俊的皇太子与温婉大方的王妃并肩而立,接受万民欢呼,鲜花和彩带落在他们脚下,红底金纹的赫伦王朝旗在风中挥舞。
  艾莉微笑着,朝下方的人群轻轻摆手,身旁的埃德蒙也在微笑,她侧过头,视线微微抬高,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和侧面的轮廓,日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副过于好看的五官镀上一层暖光。
  谢谢殿下,允许莱利安去找他第二个母亲。
  霍顿庄园里,凯瑟琳站在客厅中央,抱臂盯着面前那个矮小的身影,莱利安站在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背挺得笔直,浅蓝色的外衣熨得没有一道褶子,他仰头看她,安静得出奇,远没有温妮怀里的塞德里克吵闹。
  凯瑟琳看了莱利安很久。
  这不会就是埃德蒙说要给我的十六岁生辰礼吧。
  她当然不期待埃德蒙的礼物,无论他送过来什么,她都只会砸得稀巴烂,可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这难倒了凯瑟琳。
  维克多低下头,谨慎措辞,他知道该怎么说才不会激怒凯瑟琳,没有提起莱利安的名字和身份,甚至避开了埃德蒙。
  这是王妃艾莉的孩子,王妃身体抱恙,暂时无法照料殿下。
  凯瑟琳一时顿住,怔然看着一直沉默不语的莱利安,突然心情有些复杂。
  尽管她还不懂得如何做一个母亲,但她有自己的母亲,见过一个正常的母亲是怎样做的,无缘无故的,艾莉不会让莱利安离开自己身边,因为安娜就绝不会让还是孩子的自己离开她半步。
  这可能是艾莉作为母亲对她的祈求,可凯瑟琳无法接受,莱利安的身体里有一半的血属于埃德蒙。
  更何况她凭什么要接受,她是被关在这里的,凯瑟琳有些生气。
  爱住哪里住哪里,不准进我的房间。
  莱利安来到霍顿庄园的那天晚上,久违不见的埃德蒙也回来了,然而他两手空空,并没有那所谓的生辰礼。
  凯瑟琳看见埃德蒙还活着只觉可惜,她恨不得他就此死去,不要出现在她十六岁之后的人生里。
  埃德蒙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慢条斯理解着她的睡裙,凯瑟琳蹬着被褥往后缩,可他一扣她的腰就将她拖回来,翻身压在上面,她在肉体嵌合中逐渐软了身子。
  在她高潮时,他吻她的唇,贴着她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我们还会有第二个孩子。”
  原来这才是他说的“礼物”,凯瑟琳骤然瞪大了眼睛,尖叫地挣扎,可他牢牢嵌进她身体最深处,尽数射进她的体内。
  凯瑟琳嚎啕大哭,一拳一拳砸在他胸口和臂膀,埃德蒙低头看着她涕泪横流的面孔,愉悦地笑起来。
  她哭得如此凄惨,这是她成为母亲以来第二次哭泣,眼泪都湿了他半边衣襟。
  是她太天真了,埃德蒙怎么会放弃折磨她。
  走廊尽头,莱利安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攥着门框的边缘,深褐色的眼睛望着走廊深处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他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见了哭声,属于他第二个母亲的哭声,尽管她看起来还如此年轻又娇纵,远不像一个母亲。

  第6章 第二子·坠落

  柯林出生那天,霍顿庄园没有阳光。
  黑压压的云层包裹着山谷,令人沉闷窒息,往日那间不容窥视的卧室门此刻敞开一道缝隙,倾泻而出的一线光是昏暗走廊里唯一的光源。
  温妮牵着塞德里克站在门口。
  室内那一豆火苗,将站在摇篮边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的暗影,投在石墙上。
  凯瑟琳赤着脚,铜红色的长卷发散在腰后,垂到腰窝以下,她静静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摇篮里那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
  温妮站在原地,攥紧了塞德里克的手,塞德里克尚不懂事,可他仰起头看了看温妮的脸,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室内那道背影,也跟着不说话了。
  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悲伤。
  莱利安站在不远处,离他们只有五六步远,他的母亲艾莉将他交给维克多之前叮嘱过很多话,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要打扰赫斯特小姐,所以他学会了站在远处看。
  此刻他看见凯瑟琳单薄的背影,陡然跪坐在地上,紧跟着是温妮慌乱跑进去的脚步声,她甚至来不及顾塞德里克,塞德里克跌跌撞撞地跟在温妮身后跑进了门。
  莱利安下意识跟着一起,踌躇片刻又站回原地,那扇门因为温妮的冲入被推得更开了一些,让他看见了更多。
  凯瑟琳跪坐在地上,蜷在温妮的臂弯里,哭声闷闷地传出来,摇篮里被吵醒的婴儿啼叫着,塞德里克手足无措,被哭声感染,嘴唇动了动,也哭了。
  温妮跪在凯瑟琳身侧,手揽着她的后背轻抚着,可这远不如安娜的怀抱,凯瑟琳恍惚地想。
  耳边柯林的啼哭无休无止,凯瑟琳不明白,她为了流产,捶打过自己的肚子,甚至在某一个夜晚趁看守松懈时爬上了二楼的窗台,可是格雷太快了,在她翻出窗沿之前就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拖回床上,自此她便被埃德蒙用软绳绑在床上。
  于是她开始祈求上帝,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位仁慈的神,能拿走她肚子里那个东西,但神没有听她的。
  柯林还是出生了,哭声响亮,这令她绝望,这会是她另一个把柄吗,是她又一个痛苦的根源。
  室内有温妮压低了声音的安抚,有柯林不知疲倦的啼哭,还有塞德里克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莱利安站在门外,唯独看着凯瑟琳。
  他第一个母亲艾莉从未流过泪,也从未教过他该如何拭去属于母亲的悲痛和泪水,但莱利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至少他知道凯瑟琳的痛苦来自于埃德蒙,他的父亲。
  维克多来霍顿庄园时,莱利安独自坐在花园的石阶上。
  “莱利安殿下,好久不见。”
  莱利安转过头,维克多站在石径的尽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内务官外袍,手里没有拿文书,也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维克多。”
  他快步走下石阶,维克多弯下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殿下要离开一段时间,北疆的战事需要王室出面,殿下已经动身了。
  莱利安眨了眨眼睛,孩子还不太理解御驾亲征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北疆在萨本很远的地方,如果埃德蒙去了更远的北疆,就不会回到霍顿庄园。
  多久不回?他仰起头问。
  维克多轻易看透了他的心思,既欣慰又担忧,您放心,足够久的。
  那么凯瑟琳夜里就不会再听见脚步声。
  莱利安咧嘴笑了起来,扯住维克多的袍角,转身就往回跑,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纯然的急切。
  维克多!快点!
  他得将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凯瑟琳。
  维克多被他拽得踉跄一步,随即跟了上去,莱利安跑在走廊上,这是他被送到霍顿庄园以来第一次跑得这么快,这么不管不顾,他跑过转角,看见那扇以往紧闭的房门此刻敞开着,他笑着想要喊出那一声称呼,然后他看见了——
  凯瑟琳坐在阳台的围栏上。
  铜红色的长发散在身后,被风卷起来,像一团烧着的火,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睡裙,脚踝悬在围栏外侧,怀里抱着一个尚在熟睡的柯林。
  莱利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维克多从他身后冲了过去,手臂伸出来,发出一道嘶哑的喊声,不不不!凯瑟琳小姐!!
  凯瑟琳抱紧怀里的柯林,朝前倾倒,红色长发在风中飘散开,围栏上空空如也。
  莱利安站在原地,瞳孔骤缩,望着虚空里留下的红色残影,他想起凯瑟琳在倾倒前那微笑的侧脸。
  他的第二个母亲,在笑着赴死。
  等冬天的白雪覆盖霍顿庄园时,凯瑟琳醒了过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认出头顶的床帐,还是霍顿庄园的那张床。
  她视线下移,落在自己被夹板吊起来的左腿上,木板和绷带从脚踝一直裹到大腿,吊在床顶的支架上,一动就牵出钝痛。
  看来她没死。
  温妮的脸探过来,眼眶通红,小姐……您终于醒了……
  凯瑟琳嘴唇干裂,没能发出声音,温妮连忙端来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她嘴里。
  您昏迷了一个月,好在还有韦恩医生,他说您会醒来,我就知道韦恩医生不会说谎……
  凯瑟琳听着耳边的絮叨,看向窗外飘落的雪花,雪花一片一片缓慢地从天上降落,她听了一会儿温妮的声音。
  柯林呢。
  温妮愣了一下,然后急忙将摇篮里的柯林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凯瑟琳面前。
  柯林殿下在这里……小姐,他……他没事,只是……
  温妮无助地望向床尾的韦恩,他扶了扶眼镜,尽量平和地开口,凯瑟琳小姐,柯林殿下的左腿……膝关节的骨头有损伤,目前没有办法完全复位,但他还小,骨头还在长,如果精心照料,成年后或许能恢复部分行走能力,只是……现在可能无法像常人一样站立行走,不过我每日都会为他按摩……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唯恐这个消息会让这位刚苏醒的母亲再次陷入绝望中,然而凯瑟琳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碰了碰柯林的左腿,她没有哀嚎,更没有流泪,她身体里所有咸涩的液体早在那个坠落的夜晚里就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这个冬天,霍顿庄园里的脚步声少了很多,格雷依然每天都站在暗处,但他不再出现在凯瑟琳的门口了,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了,一个刚摔断腿还没愈合的女人,抱着一个落下腿疾的婴儿,能跑到哪里去。
  凯瑟琳不再尖叫,任由时间流逝,霍顿庄园里所有生气似乎也被这个冬天一场场的雪带走了。
  花园里的枯枝被雪压断,发出咔嚓的脆响,接着被新的雪覆盖,塞德里克和莱利安偶尔会在雪后晴天的下午被侍女带到院子里玩耍,但懂事的他们从不吵闹,玩得很安静。
  凯瑟琳坐在廊下的椅子上,腿上盖着一条厚毯子,柯林的摇篮放在身侧,她偶尔会机械地伸手摇一下摇篮,看着院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
  塞德里克蹲在雪地里,用一根树枝在雪面上划着看不出形状的线条,划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廊下的母亲,莱利安站在另一头,手里捧着一团雪捏了又捏,捏成一个小球又松开手让它落回地上,两人各玩各的,隔着三四步的距离,没有说话。
  突然一个雪球砸在凯瑟琳脚边,格雷的手瞬间按上了剑柄。
  抱歉。一个男人出现在院门。
  格雷的剑拔出来一半,却在看清来人之后收了回去,微微俯身,头低下去半寸。
  “陛下。”
  奥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没有戴冠,也没有披任何象征王权的斗篷,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已经是权力的标志了。
  凯瑟琳抬起头,望着奥森灰蓝色的瞳孔,忽然想起埃德蒙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时的样子,那时的阳光远比现在要温暖,她曾真切地以为这漂亮的灰蓝色是天空的颜色。

  第7章 奥森

  塞德里克不认识这个人,当他看见格雷对这个男人低了头,这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他还不懂血缘关系的复杂,但看着那双灰蓝色眼睛,以及那出色的五官,能感受到是与他的父亲有关。
  可无论是谁,她的母亲被这栋霍顿庄园消磨着,只有数不清的恨意。
  用餐时的银制刀叉是霍顿庄园里为数不多称得上锋利的东西,凯瑟琳抓起它狠狠刺向奥森,没有丝毫犹豫,周围一片惊呼,奥森没有躲开,抬手握住了叉尖。
  凯瑟琳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因他的不避让,还因他隔着衣料轻轻托住了她,才没让她刚拆了夹板的伤腿摔在地上。
  在这一刻,凯瑟琳意识到,埃德蒙有一个和他完全不一样的父亲,但她不会感谢他,她本来也应该有这样和善温柔的父亲的。
  没有埃德蒙的日子平和,也依旧索然无味,萨本的雪下个没完没了窗外又在下雪,凯瑟琳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景伤腿隐隐作痛,内心只觉厌烦,忽然她闻到了一股花香。
  霍顿庄园的冬天只有雪和枯枝,哪来的鲜花。
  凯瑟琳偏过头,温妮捧着一只白瓷矮盆放在床头柜上,盆里立着一株不知名的花,花瓣是浅紫色的,边缘泛白,层层叠叠地开着,出现在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里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温妮察觉到她的视线,主动解释道,王室的温室栽培的,园丁说冬天适合看有点生气的植物。
  凯瑟琳知道实际上奥森送来的,可能是怕她再不看点活物就真死了吧,但她盯着那株花,还是没忍住抚摸了一下花瓣,结果一放上就拿不开手了,花瓣薄而软,还带着一点水汽。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凯瑟琳觑了一眼抱着她的奥森,埃德蒙从来不会敲门,结果奥森却会,他们坐在马车上,凯瑟琳冷嘲热讽了这件事。
  你竟然没有教过你的儿子敲门。
  奥森沉默片刻,全然应下,“埃德蒙没学会的不止这一件,他太像我的父亲了。”
  凯瑟琳皱了皱眉,奥森的父亲,赫伦一世,她在父亲嘴里听过这个名字,象征着残暴与血腥。
  赫伦一世子嗣成群,情妇比子嗣还多,每生一个就在城堡里加一间婴儿房,不过那些孩子活下来的没几个,不是因为疾病,而是他的喜怒无常,发疯时可以毫无负担地掐死咿呀学语的儿子。
  不仅如此,他政治上也延续了粗暴作风,征收的税赋压垮了三个郡,起义军一度打到萨本城墙下,而赫伦一世依旧我行我素,最疯的那次,甚至当众砍了玛丽王后的头颅,也就是奥森的母亲。
  父亲告诉她,那次之后,王都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敢在夜里点灯,直到奥森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弑父是最不被上帝原谅的血缘背叛,可奥森义无反顾地这么做了,凯瑟琳看了一眼奥森,他微笑着,仿佛在用沉默坦然向她承认了那段历史。
  赫伦王朝差点覆灭在赫伦一世手里,是奥森用自己的手将赫伦王朝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此后奥森执政近二十年,减免了三轮税赋,重建了北方边境的防线,调和了贵族与平民积压了半个世纪的纷争。
  与赫伦一世荒淫无度的私生活相比,奥森简直过分干净与忠诚,他只有一个妻子,也只有一个儿子。
  民众爱戴他,有人还会供奉他为垂怜人间的神明,并且爱屋及乌,对他唯一的儿子加以掌声与鲜花,可天真的民众们,尚不知晓那个在公开场合微笑谦和的埃德蒙是个天生坏种,根本没有遗传奥森的良好品德。
  但她的父母看透了埃德蒙腐烂的本质,凯瑟琳攥紧了手指,指甲嵌进掌心,可惜她那时候过于愚蠢,以为善于伪装的埃德蒙是罗曼蒂克故事里的男主角。
  奥森抱着她走进王宫,侍女们依次屈膝行礼,护卫在转角处低头回避。
  你这副样子倒是比埃德蒙体面,可赫斯特家覆灭时,你的体面在哪里?
  凯瑟琳靠在他臂弯里,故意如此嘲讽着,接着她准备好了措辞,以待他用诸如维护王权需要这些借口辩解时,能及时反驳回去,可奥森脚步都没有停顿,牢牢抱着她,一如既往地沉默着承受着。
  凯瑟琳抿着唇,好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非但没有感到爽快,还觉得郁闷,他们两个人真的太不相像了。
  玻璃折射的光线从前方涌过来,骤然照进她的视野,凯瑟琳被晃得微微眯起眼睛,偏过头看向前方。
  温室的玻璃墙由细铁框格分切成无数块菱形玻璃,在冬日的阳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更令人惊叹的是内里繁荣景色,藤蔓攀着铁架向上攀爬,缠绕成一座座拱形的廊道,矮丛里开着各色鲜花,暖风裹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扑面而来,湿润而柔软,甚至还能看见蝴蝶停在花叶上,翅膀缓缓开合。
  凯瑟琳一时愣住,奥森将她放在一片软垫上,她急不可耐地向前挪了挪,不顾左腿的钝痛,裙子铺散开,伸手去够一朵低垂的白花,花瓣在她指腹间舒展开。
  蝴蝶在她手边飞过,翅膀扇起的细微气流掠过她的手腕,凯瑟琳主动摊开手心,蝴蝶没有落在她掌心里,只是绕了一圈飞走了,她的视线跟随着飞走的蝴蝶,恍然意识到,温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连格雷都没有被允许跟进来。
  “为什么……只带我一个人来这里?”霍顿庄园里还有王室的血脉,她以为他应该更在乎那三个孩子。
  奥森蹲在她身旁,碰了碰花瓣上的露珠。
  因为你也还是孩子。
  你是在可怜我吗?一个被关了三年生了两个孩子的人,还能是孩子吗?
  凯瑟琳的声音干涩而尖锐,可看着奥森温和的脸,又觉得这说出去的话更像是在嘲弄她自己,她脸上羞赧,看着娇艳欲滴的花朵,嗤笑道。
  花养得再好看,也终归只能在这一方温室里。
  “冬天会过去的,到那时,它们的种子会播撒在更远的地方。”奥森说。
  那我呢。凯瑟琳红了眼,喃喃道,我却要一直被关起来,继续等到埃德蒙回来,继续被他折磨。
  世界上能指引人活下去的不只有自由。
  凯瑟琳被这句话刺痛了,猛地转头,呛声道,你这个囚禁我的共犯,凭什么告诉我活下去不只有自由,你知道不自由是什么滋味吗?
  你坐在王座上——
  凯瑟琳。
  奥森替她将一缕黏在嘴角的卷发拨开,从耳后顺到肩头,凯瑟琳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以为那只手会像埃德蒙一样顺势往下探,攥住她的领口,撕开她的衣襟。
  可是他没有那样,只是替她把头发理好,然后从她肩头轻轻拿开了,奥森后退了半步。
  你会自由的。
  凯瑟琳抬起头,对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她的影子映照在他的眼睛里,蝴蝶从她的肩头缓缓飞起。
  温室外,格雷站在门口,独眼隔着那层被暖雾蒙得模糊的玻璃,看见两道身影交叠坐在地上。
  奥森蹲在凯瑟琳身侧,弓着背,正在替她整理沾了泥土的裙摆,而一向抗拒的凯瑟琳此刻异常温顺。
  格雷皱了一下眉,左眼那道从眉骨直贯下来的旧疤牵出一道细窄的褶痕,纹路重新变得清晰,像一条蜈蚣。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踏着积雪快步跑过来,格雷微微侧身,侍卫微喘着,将信函双手递上。
  格雷大人,北疆急信。
  听到北疆,格雷眼神一凛,一把夺过信函,信函纸张结着细霜,封蜡的印戳偏了半寸,这不是埃德蒙亲手封的。
  格雷迅速撕开封口,抽出内页,目光扫过去,脸色越来越难看。
  北疆战事已经持续了一年之久,即将以赫伦王朝的胜利结束时,埃德蒙却无故掉入山谷,不知所踪。
  紧接着另一声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维克多袍角翻飞,手里捏着一只灰羽信鸽的脚环,微略臃肿的身体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堪堪在格雷面前刹住脚步。
  殿下失踪了。
  格雷紧紧攥着羊皮纸,沉声道,备马。

  第8章 自由的尽头

  格雷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独眼扫过庭院里集结的私兵,银灰的铁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维克多站在石阶上,袍角被风掀起又落下。
  格雷大人,邻国刚刚退兵,殿下就失踪了,这必然是罗德·赫斯特的手笔。
  带上殿下的私兵,或许能搏一搏胜算,北疆地形复杂,殿下若真被困在某处——
  维克多先生。
  格雷勒住缰绳,马匹在原地打了个响鼻,黑皮套下的指节敲了敲鞍桥。
  您那么聪明的人,不会不清楚罗德真正的软肋是谁,如果您真想救殿下,为何不建议我挟持凯瑟琳小姐作为人质呢。
  格雷身形高大,投下了巨大的身影,维克多站在马影里,对上那只被眼罩遮了一半的脸,语气不卑不亢。
  如果您能承受殿下的怒火,尽可这样做。
  格雷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维克多望向远处温室的玻璃墙。
  挟持凯瑟琳小姐进入北疆,无异于是给罗德白白送去他想要的人,而这正是罗德想要的,他散布谣言、引殿下御驾亲征、在战场上设伏,绕了这么大一圈,要的就是将殿下逼到绝境后,让我们拿凯瑟琳小姐来交换。
  格雷沉默着,马匹在他胯下不安地踏了两步,维克多继续道,然而格雷大人能够保证,罗德真的会守约交换吗。
  既然那位守护骑士的目的是凯瑟琳小姐,就证明殿下性命暂时无虞,凯瑟琳小姐在我们手里,也是人质,罗德不会轻举妄动。
  话落,一阵疾风扑面涌来,长剑出鞘的声音细长而锐利,格雷的剑刃贴着维克多的颈侧擦过,停在距离皮肤不到一掌宽的地方,寒气渗进领口。
  我相信维克多先生的智慧,所以我会带走殿下的私兵,但维克多先生最好保证,自己能够守好殿下的东西。
  格雷一手举剑,另一只手点了点自己的眼罩,祈祷自己不要变成我这样,否则到时候就算维克多先生再有智慧,也不过是条任人差遣的狗而已,贵族最看重的东西,您比我清楚。
  剑刃收回鞘中,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音,维克多喉结滚动着,微微颔首,却不是屈服,而是送行礼。
  祝您和殿下平安归来,彼时国王大道将会备好鲜花和彩带,等待给殿下凯旋的洗礼。
  格雷不再看他,勒转马头,铁蹄踏碎石径,铁骑从王室侧门鱼贯而出,维克多站在空荡荡的庭院中央,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没有动。
  冬末的两个月后,萨本的春天快要过去了,夏天即将到来,凯瑟琳也要迎来自己的十八岁。
  莱利安的教育已经开始,维克多亲自教授,几乎每天都来霍顿庄园,男孩坐在书房里,背挺得笔直,握着羽毛笔的模样越来越像一个王子,而不是当初那个被母亲推着往前走的孩子。
  塞德里克长到了当初莱利安被送来霍顿庄园的年纪,然而他的话越来越少,柯林还是不能走路,哪怕韦恩医生每天都给他按摩双腿,孩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在被人摆弄,但会很安静地躺着。
  凯瑟琳偶尔会看过去,目光每次落在柯林的腿上便匆匆移开,与柯林不同,她的腿已经完全好了,甚至连疤痕都没有留下。
  埃德蒙依旧毫无消息,凯瑟琳等待的死讯也没有传来,然而她开始忍不住幻想,如果埃德蒙真的死了呢,到那时她是否真的能够舍弃一切离开。
  那时凯瑟琳只是随意想想,觉得这念头荒唐得可笑,埃德蒙失踪后,原本要投降的邻国听说他失踪,临时毁约再次进犯,估计他多半还活着,被困在某个山谷里,埃德蒙从来不会那么容易死。
  她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她真的要面对这个选择。
  马车的车厢是深胡桃木色的,四角包着铁皮,车轮辐条擦得锃亮,马夫坐在车辕上,是个面孔陌生的中年人。
  三只皮箱捆在车顶,车厢里也塞得满满当当,一只铜质暖炉,几包用油纸裹好的干粮和肉脯,还有一只小铁匣,缝隙里透出金币的亮光,这是一辆装载整齐的马车。
  凯瑟琳站在霍顿庄园的大门前,看着那辆马车,睡意全无,奥森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夏袍。
  这……是要去哪里出游吗。
  奥森伸出手,托住了她的掌心,凯瑟琳扶着他,踩着脚凳上了马车,车上备着软垫,她一时有些恍惚,像是看到安娜坐在车厢另一侧,她眨了眨眼,幻影便消散了。
  奥森没有上车,站在马车旁,扶着门框,凯瑟琳,去自由吧。
  凯瑟琳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攥紧门框边缘,这位善良的国王、父亲终于为她打开了霍顿庄园的大门,她无法用言语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恨意混杂着某种别的东西,但她说不清楚。
  奥森关上了门,车轮碾过碎石,车身晃动起来,凯瑟琳没来得及说任何话,车窗外的景色就已经向后退了。
  “母亲!”
  那个沉默寡言的塞德里克朝她呼喊着,温妮抱着柯林,身旁站着莱利安,莱利安踌躇再三,也跟着喊了出来,凯瑟琳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他们是王室的血脉,是赫伦王朝的王子,但她不是赫伦王朝的王妃。
  凯瑟琳一刻不敢停,唯恐身后那一声声母亲像埃德蒙一样将她拉回霍顿庄园,马车驶过乡野路过村庄,直至离开萨本她才敢有片刻的停歇。
  看着窗外的景色,凯瑟琳突然想要忏悔,她的内心竟没有留出余地缅怀自己的父母和家族,更没有仇恨,只是打开车窗,阖眼感受着夏风。
  将裙摆系起来,蹲在河流边,撩拨着清澈的河流,马夫在喂马,凯瑟琳身心舒畅,忽然发现头顶的云层从西边压过来,又厚又沉,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来。
  小姐,要下雨了!马夫喊道。
  下一秒哗啦一声,雨来得猝不及防,凯瑟琳抬起手挡在眼睛上方,水珠从掌缘滑下来,顺着小臂淌进袖管里,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厌烦,笑着往回赶,逐渐的,脚步慢了下来,直至僵在原地。
  马夫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把剑从他背后刺穿了前胸,剑尖从锁骨下方透出来,雨水和血混在一起,沿着衣料洇开,马夫的身体向前栽倒,露出背后那个穿皇家护卫制服的人。
  凯瑟琳后退一步,树后走出来一个人,灰蓝色的眼睛在雨幕里愈发深邃,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但身形挺拔,并不狼狈,结束了浑身冰凉,以为看见了埃德蒙。
  凯瑟琳。是奥森。
  “别过来!”
  凯瑟琳声音变了调,双腿发颤,奥森朝她走来,泥水没过靴底,凯瑟琳往后踉跄,脚底踩到河岸边缘的卵石,滑了一下,她摇着头,步步后退。
  你答应我的!你说我自由了,这是你站在马车旁边,你亲口说的——
  奥森只是沉默,步步紧逼,凯瑟琳再也等不及,拔腿就跑,转身的瞬间,一只手从后面捞住了她的腰。
  凯瑟琳尖叫起来,开始捶打,握紧拳头砸在那只手臂上,还有他的胸口。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已经答应放我走了!你是国王!你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奥森沉默着,任由她捶打着,凯瑟琳挣扎不脱,被揽着往马车走,她捶打着,扯着他的衣襟往下拽,哭得全身发抖,湿透的裙子裹在腿上,重量把她往下坠。
  放开我!你和他一样!你和埃德蒙一样!
  奥森弯下腰,一只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将她抱起来,如往常那样全然承受,可凯瑟琳此刻痛恨他的沉默,她不断摇着头,扑腾着双腿,不断哭喊和咒骂。
  直到被放在干燥的车厢里,凯瑟琳哇的一声哭出来,泣不成声,“你怎么能这么戏弄我!奥森,我恨你……我恨你们……”
  对不起。
  凯瑟琳在他怀里仰起头,有水珠顺着她的眼角流进鬓发,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奥森的声音低哑而沉重。
  对不起,凯瑟琳,是我违约了。
  凯瑟琳抽噎着,哭声凄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奥森放在她后背上的手发着抖,他垂首,声音也在颤抖。
  凯瑟琳……我送你走的时候,是真心的……我是真的想要让你自由……
  凯瑟琳满眼怨恨,她不相信他,奥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埃德蒙找到了,他还活着。
  凯瑟琳如坠冰窟。
  埃德蒙和格雷被困峡谷,罗德的军队层层包围……凯瑟琳,我不能让他死……
  奥森声音沙哑,眼尾滑落一滴泪。
  他是我唯一的孩子。

  第9章 真言者

  维克多踩着快步沿着石阶往地下室走去,脚下的石板越来越湿滑,空气里的血腥味先于光线涌上来,浓重得几乎能尝到铁锈的咸涩,他早有预料,面不改色,在进入地下室的拱门前主动垂下了头。
  地下室的穹顶很低,火把插在铁环里,光线被石壁吸走大半,主躺椅摆在正中,深色皮革的靠背被磨得发亮,奥森躺在上面,领口半敞着,露出左胸大片青紫色的瘀斑,边缘不规整,随时会扩散。
  针头扎进他的手臂里,那根连着玻璃瓶的细管,正将暗红色的血液一点点地引入他的身体里。
  矮几另一侧,一具毫无生气的身体横躺在担架上,脸色变得灰白,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手臂上还残留着无数道干涸的刀痕。
  室内所有人将这具尸体视为无物,医生戴着口罩在调节针管的流速,侍女蹲在地上擦拭溅落的血点,动作安静利落,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发出声音。
  维克多在石阶尽头站定,奥森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连眼睛都没睁开。
  霍顿庄园出事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哑一些,带着失血后特有的虚弱,但依然是平缓的,维克多知道他的习惯,如果霍顿庄园那扇铁栅栏后面有任何异常,温妮会先报给自己,接着他就会出现在这里。
  她又摔东西了吗?伤到了哪里。奥森又轻笑着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我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摔东西也会伤到自己。”
  维克多垂眸,缓声道,“陛下,凯瑟琳小姐已经走了。”
  还是奥森亲自准备的马车,距离凯瑟琳离开才只有一天而已。
  维克多余光瞥过那只玻璃瓶里缓缓上升的血线,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位为了治疗败血症和续命可以眼都不眨杀人取血,为了延续赫伦血脉连父亲都敢杀的国王,竟然能轻易原谅了试图带着柯林一起赴死的凯瑟琳。
  难道是他长年已久的压制伪装里,逐渐在这令人畏惧的血脉里生出了一丝人性吗,可他又暗自觉得这念头荒唐可笑,他只是一个臣子,只要忠诚于自己的主人就够了。
  维克多再次低头,陛下,是殿下那边有消息了。
  奥森坐了起来,医生拔出针管,侍女用棉花按住了伤口,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从半阖的状态慢慢睁开。
  他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信鸽今晨到的,殿下的亲卫传信说殿下已经找到了山谷深处那些矿脉,晶石蕴藏极丰,殿下这数月一直在勘探矿脉走向,只是罗德的军队现在围住了出口,殿下就算拿到了晶石,也很难走出山谷。
  然而这位曾坚定不移选择埃德蒙的奥森国王并没有立刻派兵前往救援,一言不发地看着空空如也的玻璃瓶。
  维克多心里一惊,是了,是他天真了,凯瑟琳生下了两个孩子,加上莱利安,现在王室已经有三个孩子,就算没有埃德蒙,赫伦的血脉也能传承下去。
  而这位弑父的国王,真的愿意要一个不受控的儿子吗,尤其是一个像赫伦一世一样残暴的继承者。
  维克多的手指在袖口底下掐紧了掌心,他知道得太多了,地下室的换血室、奥森的病、国王对皇太子的真实态度,还有埃德蒙前往北疆的真实目的。
  如果奥森决定在埃德蒙身上做点什么,他这个知道一切的内务官又能活多久呢,只有埃德蒙活着,他才有一条生路。
  陛下,塞德里克殿下还不到四岁,而柯林殿下……他略过柯林的腿疾,那些贵族们恐怕会轻蔑怠慢王子们,最终裹挟王权,所以王室需要一个成年人在王座上,陛下虽然春秋鼎盛,可身体……
  维克多点到为止,巧言令色,发挥了自己出色的口舌之能,他知道奥森最看重的就是赫伦血脉的传承。
  奥森终究还是松口了,不过与罗德谈判并没有那么简单,罗德的军队包围了所有出行的路,只等埃德蒙出现就乱剑杀死,所以他们需要凯瑟琳。
  凯瑟琳被抓了回来,却没有被送到北疆,罗德不肯放行,然而这场互相要挟的结局只会在奥森的沉默中浮现。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交易,罗德深知奥森已经拥有了三个王室血脉,就算埃德蒙死了,赫伦王朝依然有人可以坐在那把椅子上,可凯瑟琳不一样,赫斯特家只剩下凯瑟琳一个人了。
  罗德不会拿她的命来赌埃德蒙的命,只要凯瑟琳还攥在王室手里,罗德就不得不撤开那层包围,哪怕只是一条缝隙,也足够埃德蒙活着回到萨本。
  奥森坐在床侧的矮凳上,他已经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身上那股血腥味被香水味掩盖,扣得整齐的衣服也完全遮住了身体上的瘀斑,他脊背微微弓着,伸手握住了凯瑟琳搭在被褥外的手。
  淋雨后的高热让她的手心滚烫,骨头的轮廓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肉硌着他的掌心,分明的指节有一个小小的划痕,不知道是被哪块碎片伤到的。
  奥森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会伤到自己。
  她在砸瓷瓶时不会退半步,任由碎瓷片飞溅到她自己小腿上,扯自己衣襟指甲划破皮肤,她也不在意,抱着柯林从二楼跳下去,同样义无反顾。
  她报复这个世界的方式是连自己一起毁掉。
  他担心凯瑟琳,虽然在埃德蒙和凯瑟琳之间,自己最终选择了埃德蒙,但这个选择他做得也极为艰难。
  哪怕他厌恶不愿压制血脉疯狂的埃德蒙至极,然而为何会为了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凯瑟琳,想要放弃埃德蒙,恐怕在与凯瑟琳初见时就已经有了答案。
  他看见的凯瑟琳是一个被赫伦血脉毁掉的女人,亲眼目睹母亲被赫伦一世斩首是一样的。
  她们其实长得并不像,玛丽王后温柔,和王妃艾莉更为相像,而凯瑟琳长相明艳,性格也张扬,可在初见那一刻,她们的形象在他眼前重叠了,他救不了母亲,所以他想救凯瑟琳。
  而让他决定要给凯瑟琳自由的,还因为凯瑟琳对赫伦王朝不加掩饰的恨意,她恨埃德蒙、恨赫伦的血脉,这种疯狂燃烧的恨意,正是他自己一直压抑着都不敢承认的那部分。
  于是他真切地希望凯瑟琳能够自由地活下去,所以曾经才会让维克多遣走埃德蒙的私兵和眼线,放凯瑟琳离开。
  奥森将凯瑟琳的手放回被褥上,命令着站在床尾的韦恩医生,治好她。
  凯瑟琳醒来时,口干舌燥,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头顶的床帐是宫廷里常见的暗金色织锦,垂幔边缘绣着赫伦王朝的龙纹,和她从前在霍顿庄园里砸碎的那些瓷瓶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温妮眼下乌青,端过水杯凑到她唇边,凯瑟琳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喉咙里的灼烧感稍微消退了一些,躺回去时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酸软。
  小姐……您烧了三天,韦恩医生说再不退烧就要给您放血了……
  紧接着窗外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拖得悠长,一声接一声,温妮的脸色明显变了,她嘴唇动了动,斟酌了很久才敢说出口。
  殿下……殿下回来了,陛下已经带人去城门迎接,听说殿下的军队从北疆带回来很多东西,还……还带回来一个女人。
  女人。
  凯瑟琳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动着,想笑却又牵动了喉咙里的灼痛,变成一声短促的干咳。
  我巴不得他爱上别人。
  但她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埃德蒙执着的本质,他毫无人性,根本不懂感情,却又无法容忍任何东西从他手里溜走。
  号角声越来越近,像是要将宫廷的天花板都掀翻,一想到埃德蒙活着回来,凯瑟琳只觉焦虑和痛苦。
  宫廷里人人忙碌,门外脚步声来来回回,偶尔传来细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凯瑟琳听见了一个词——真言者。

  第10章 折辱 H

  萨本最高的山峰叫蜜特拉,旧宗教里的意思是接近神明的地方,可赫伦一世自诩为神,拆了山顶的旧神殿,盖了一座行宫,可又嫌山上风大住不惯,此后行宫空了三十多年,石缝里长满枯草,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粗石。
  如今这座荒废的行宫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教堂。
  山风灌进教堂敞开的拱门,将奥森呼出的白气吹散在冰冷的空气里,这座正在建造的教堂裸露着未雕完的石壁,脚手架的铁架从侧面伸出,像一副嶙峋巨大的龙骨架。
  最中央的祭坛位置已经立好了,却不是寻常宗教里的神明雕塑,而是一整面蓝紫色晶石镶嵌而成的壁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
  那个被埃德蒙用山峰名命名的“蜜特拉”的女人站在晶石旁边,蒙着深灰色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瞳色是黑色的。
  在来到萨本前,蜜特拉已经在北方的冰天雪地里生活惯了,此刻站在山顶风口处,穿得并不算厚,却一动不动,仿佛感受不到冷。
  奥森抬手示意身后的侍从退远几步,等靴声消失,他才开口。
  预言的结局,真的是那样吗。
  蜜特拉老实地点点头。
  奥森望着那面晶石壁,他知道这里将成为新宗教的教堂,而这个女人将成为新宗教最重要的心脏。
  如果你一直这样沉默,恐怕很难震慑民众,往日覆灭的宗教里,没有哪个教皇会像你一样不说话。
  蜜特拉惊讶地瞪大眼睛,结果还是点头。
  说完,奥森不再停留,他捂着阵痛不止的胸口,他的时间不多了,可他已经无法再对抗埃德蒙,想起蜜特拉的预言结局,胸口痛感愈发强烈。
  如果他知道埃德蒙回来会换来这个预言结局,当初他就会让埃德蒙死在北疆。
  天暗下来,凯瑟琳烧退了大半,但还剩一点余热,裹在骨缝里,让她四肢发软,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温妮刚给她换上的睡裙过于宽松,宽大的领口滑到肩膀处,袒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脯,铜红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被汗浸得微潮,此刻因主人的疲倦状态也意外地柔顺,铺散开来,凯瑟琳歪在床榻上,像一个被遗忘的旧瓷偶。
  她昏昏沉沉,半梦半醒间听见门开了,她想抬头看,但眼皮太重了,模糊中看见一个人影走过来,那人逐渐走近了,看到那双灰蓝色眼睛,凯瑟琳以为是奥森,她只是含混地嗯了一声,偏过头将发烫的脸颊往枕头上蹭了蹭,打算继续睡下去。
  然而床垫陷下去一块,那个人上了床榻,凯瑟琳的大脑慢了一拍,忽的睁开眼,奥森绝不会上她的床榻。
  残留的睡意和烧热一齐被冰水浇透,凯瑟琳仓促爬起,但四肢全是软的,手掌撑在褥面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去,紧接着踝骨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握住,轻轻一拽,她的身体蹭过被褥,被拖了回去。
  埃德蒙单膝跪在她腿间,头发比离开时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一部分眉骨,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依旧令她厌恶恐惧,他五指收拢,圈住她的脚踝,手指摩挲着她脚踝内侧那颗红色小痣。
  “看来我的父亲,伟大的奥森国王,给予了凯瑟琳很多温暖啊。”
  伟大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冷得像蜜特拉山顶的风,没有任何敬重的意思。
  凯瑟琳浑身僵住,可两人暧昧的姿势让她更加紧绷,睡裙的下摆已经因为刚才的蹭动卷到了腿根,一字肩领口在挣扎中滑落,更令她紧张的是,抵在她小腹下方的热度。
  那东西已经硬了,比两年前更甚,沉甸甸地隔着布料硌着她,凯瑟琳偏开头,发烧带来的滚烫裹着她全身,她做不出任何有效的抵抗,只能攥紧胸前的衣服,试图与他商量。
  我还在发热。
  她希望一年多未见的埃德蒙在见识过北方寒地的冷峻后,能多少有一些对自然对生命的敬畏。
  埃德蒙……我身体不舒服。
  凯瑟琳眼圈泛红,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发烧烧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尖叫,没有用任何东西砸他,甚至是第一次主动服软。
  一只温热的手滑过她脊骨微凸的线条,拉着领口,轻轻一扯,布料的松懈感从后背蔓延过来。
  “我不舒服……”凯瑟琳的声音瞬间发抖,将前襟攥得更紧了,“你听到了吗……我真的很不舒服……”
  她说得很急,像是想把这段话赶在衣服彻底滑落之前说完,凯瑟琳的眼泪涌上眼眶,她烧得迷糊,那根弦松了,竟然通过埃德蒙的体温和抚摸想起了数年前母亲抚摸她的触感,她想念安娜。
  “凯瑟琳,很不舒服吗。”
  眼眶里蓄着的泪水顺着眼尾滑落,凯瑟琳腾出一只手去擦脸上的泪,埃德蒙看她在自己被缓缓剥落时还要分出力气去擦眼泪,低下头,轻柔的亲吻落在她额角,凯瑟琳却更想哭了,用手背擦着泪。
  埃德蒙……求你……至少今晚不要这样。
  至少不要在今晚她身心都伤痕累累的情况下折辱她。
  擦泪时,睡裙的肩带滑落下来,整片后背暴露在空气里,布料的重量从她肩头坠下去,堆积在腰际,凯瑟琳后知后觉,徒劳抓着前襟不放,可后背已经空了,凉意贴着皮肤蔓延上来。
  埃德蒙没有强行扯开她的手,顺着她后背的曲线缓慢地摸下去,他的睡袍从两侧分开,露出没有一丝赘余的肌肉线条,他压下去,胸膛贴上她的肩颈,她浑身一缩,被压着后背陷进被褥里。
  埃德蒙——
  她用手掌推他的胸口,可他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只是用膝盖将她的腿分得更开了,腿根暴露在空气中,紧跟着就抵上了一个滚烫的存在。
  记忆里被扩张的痛感刻骨铭心,凯瑟琳更用力推他,甚至用指甲挠他胸口的皮肉,埃德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抓痕,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喜欢这个。
  硕大的性器缓缓向前推进,头部挤进穴口的时候凯瑟琳下意识绷紧身体抗拒,可她发着烧,肌肉都软了,没有像以前那样猛烈地收紧抗拒它。
  被撑开的感觉迟了一步传上来,凯瑟琳咬他掐他,疼痛让他更有了兴致,滚烫的性器又往里推了半寸,凯瑟琳指甲嵌进他的肩膀里。
  埃德蒙低头吻住她锁骨,舌头舔舐着,凯瑟琳的身体在片刻的停顿里模糊地松开了半秒,就在那个瞬间,他贯穿而入。
  凯瑟琳的背脊像是被抽去了某根骨头,整个人向后折倒下去,下巴仰起来,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被撑到极限的酸胀从内部炸开,她能清楚感觉到内壁被撑平,以及被磨到微微发颤的边缘。
  紧绷的入口被强行撑成完整的圆形,边缘泛白,埃德蒙的手压在她小腹上,轻轻往下按,隔着那层薄薄的肚皮,摸到自己的存在,轮廓分明地嵌在她身体里。
  “你长大了,凯瑟琳。”他轻喘着。
  已经不会再撕裂流血了。
  他揉捏着她的胸乳,指腹碾过两颗硬挺的乳头,不太满意凯瑟琳刻意吞咽的呻吟,于是加快了速度,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胯下送,凯瑟琳的呜咽声被撞碎了,双腿随着他的挺动晃荡着,那颗小痣在他腰腹侧面一下一下地蹭过去,被磨得发红。
  “呜……不要……”
  凯瑟琳体温本就高,床第间被翻搅成更剧烈的热度,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哭的都不知道,只觉得脸侧湿了一大片,被他吻掉又涌出来,反反复复。
  埃德蒙吻走那些不断涌出来的眼泪,舌尖舔过她的眼皮,胯下却依然维持着节奏,小腹下被濡湿的耻毛紧压在她腿根,碾到最深处时甚至能感觉到肉棒的跳动。
  粗长抽插着高热痉挛的穴肉,凯瑟琳被插得脚背绷直,埃德蒙非要顶撞深处,肉棒碾过每一道褶皱,往闭合的宫口楔去。
  每一下都往闭合的宫口碾去。
  紧闭的小口不肯松懈,埃德蒙只觉可惜,他错过了柯林的生产,更错失了她生育后的调教,塞德里克那段时间就很好,虽然那时她还小,每次都咬他咬得发痛,可至少她的子宫在生育后很长时间都为他敞开,被肉棒撑开后很难再合拢。
  他着迷于和凯瑟琳这种肉体严密契合的感觉,像嵌合的两片蚌壳,严丝合缝,仿佛她生来就是为了包裹他。
  “呃啊……不要……”
  凯瑟琳受不住这种严密的顶撞,她的子宫早就完全闭合上,可埃德蒙却执着于撬开一扇无法打开的门,坚硬滚烫的顶端一下一下凿在紧闭的软肉上,酸胀从腹腔深处漫上来,她捶打着埃德蒙的胸膛,又哭又喊。
  “埃德蒙!滚出去……啊啊……不要不要……”
  她语无伦次,夹杂着呻吟和抽噎,身体在床上被插得乱窜乱晃,汗湿的铜红色发丝黏在嘴角和脖颈。
  埃德蒙充耳不闻,掐着她的腰往下按,龟头卡在宫口凹陷处碾磨了一圈,凯瑟琳的哭声陡然拔高。
  “生过两个孩子,怎么还跟第一次一样会咬人。”
  他嘴上不像是调情,更像是羞辱,凯瑟琳眼泪掉出来,手指攥紧他的手臂想推开他,却被他扣住手腕按在头顶,舌头占据她的口腔,肉棒律动不止。
  忽然门外传来一声呼唤,“母亲?”
  穴肉猛地绞紧,埃德蒙被她这一夹弄得低喘了一声,额角青筋微微凸起,可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趁着她走神的功夫猛地贯入,在湿滑的穴道一插到底,同时掐着她的乳头揉捻,低头含住她的颈侧吮吸。
  凯瑟琳下体酸胀得发麻,手指推拒着他的胸膛,眼神慌乱地望向房门,这才惊觉埃德蒙方才进来时根本没有关紧门,门缝里透进来走廊的烛光,莱利安随时可能推门进来。
  “母亲……您还好吗……我听见您在哭……”
  莱利安的声音近在咫尺,门板后面就是那道小小的影子,凯瑟琳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埃德蒙看着她的脸,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头吻她耳垂,气音裹着湿热落在她耳廓上。
  “让他进来吗?”
  凯瑟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他向来是如此恶劣,毫无人性,以旁人的惊惧为乐。
  “不要……让他走……”
  她主动抬起了腰,湿软的穴肉裹着他的性器缓缓蹭动,讨好般地吞吐了一小截,埃德蒙享受她这份罕见的主动,掌心顺着她脊椎的曲线滑下去,停在尾椎处,却没有如她所愿那样赶莱利安离开。
  他将她抱了起来,托着她的臀,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抬起,凯瑟琳身体悬空,被抬到和他一样的高度,那根粗长从穴口滑出一半,只留一个龟头卡在小穴里,埃德蒙平视着她,含笑提醒着她。
  “他叫的可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掐着她的腰狠狠按下,身体的重力带着她往下坠,粗长从头到底尽数吞没,龟头楔进宫口凹陷处,酸胀的贯穿感从下腹炸开,凯瑟琳仰起遍布吻痕的脖颈,呻吟脱出口。
  “啊啊——”
  “母亲?”
  凯瑟琳好歹找回些理智,声音沙哑发抖,带着哭腔的尾音。
  “别进来……莱利安……别进来……”
  埃德蒙被绞紧的穴肉箍得额角青筋暴起,却更加不管不顾,掐着她的腰上下耸动,床榻震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凯瑟琳被抱着串在那根肉体刑具上,咬着唇都无法阻挡呻吟从齿缝间溢出来,埃德蒙故意挑她说话的时候重重上挺插入,让她断断续续地说不完整。
  “莱利安……你回……回房间……”
  “可您在哭……”
  “我没事——”
  后半句被埃德蒙一个深顶撞碎在喉咙里,变成一声黏糊的泣音,莱利安站在门缝外,小小的手攥着门框边缘,表情担忧又困惑,温妮终于姗姗来迟,脸色苍白,快步跑过来将他抱起。
  “殿下,您怎么在这儿……来,我们回房间去……”
  莱利安被抱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扇未来得及退开的门离他越来越远。
  屋内,埃德蒙的折辱毫无停下的意思,窗外浓重的夜色逐渐褪去,天际泛起一层灰蓝的微光,是好看的蓝调时刻。
  凯瑟琳趴在床上,臀肉被捏着向后迎合着挺动的粗长性器,啪的一声,肉体拍打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再次嵌合后,肉棒乐此不疲地搜刮着小穴里溢出的水液,搅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
  她出了一身汗,体温退了一些但依旧有点烫,埃德蒙却对这样的她爱不释手,从后掐捏已经变得青紫的乳头,指腹碾过挺立的顶端。
  凯瑟琳浑身一颤,声音沙哑地喘息呻吟,双臂撑在床上,铜红色的长发披散下来,露出白皙的后背,果然这一块皮肤又引起埃德蒙的注意,他伸手抚摸她凸起的脊椎骨头,肉棒忽然后撤出大半。
  接着腰腹挺动,全部插入,小腹酸涩不断,凯瑟琳忍不住喊叫出来,揪紧了床单,他依旧不肯放过那伤痕累累的子宫,执意要进去她身体最深处。
  日头高升,金色的光从窗沿漫进来,门外有人来回走动,但没有人敢来打扰他们,韦恩医生来时,门已经被温妮关紧了,可那扇门板挡不住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他站在门外,额头冒着汗。
  “殿下……”
  “进来。”
  韦恩低着头推门而入,室内弥漫着汗水和体液交缠的暖腥气息,烛火已经燃尽了,他上前试探凯瑟琳的体温,头都不敢抬,只盯着脚前的砖缝,余光却还是必不可免地瞥见了两人交缠的轮廓。
  凯瑟琳赤裸着被抱着坐在埃德蒙怀里,铜红色的长发遮住大部分身体,她无力地靠在他肩上,埃德蒙上身同样赤裸着,倚靠在床头,他抱着安静的凯瑟琳,像抱一只被驯服的小兽。
  “殿下……凯瑟琳小姐的烧已经退了,但小姐体内恐怕还有余毒未清,放血能——”
  床褥下,那物还牢牢埋在凯瑟琳的体内,滚烫的穴肉蠕动着包裹着性器,埃德蒙挺动了一下腰,凯瑟琳的身体跟着颤了颤,闷哼一声,她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只能软在他怀里,听着那隐秘的水声,韦恩头皮发麻,手指攥紧药箱的皮带。
  “放血?”埃德蒙轻嗤道,“你们这些穿白袍的,除了能将人的血管割开,让血流到碗里,还有别的办法吗?”
  韦恩僵在原地,紧张地吞咽口水。
  埃德蒙都没有看他,抱着凯瑟琳,俯身捡起一件床上被揉皱的袍子,随手披在两人身上,声音懒洋洋的。
  “我记得,祖父养的黑犬快死时,你们也是这样,但黑犬还是死了,现在轮到她,你还是要放血。”
  他抬起眸,灰蓝色的眼睛终于落在韦恩脸上。
  “她烧在退,可你却在出汗,你们之间,需要放血的恐怕不是她。”
  韦恩大惊失色,一下子跪在地上,他深知这位皇太子蔑视一切,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味求饶,埃德蒙终于厌烦,韦恩踉跄着爬起后退,离开房间前,才听见埃德蒙的笑声。
  他低低笑了一声,紧接着是凯瑟琳短促的呜咽,断在被吻住的间隙里,那裸露的后背上遍布吻痕和指印。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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